第3败 给我的心情起个名字
12月21日,星期一早上。
天空一片晴彻,仿佛昨天的雨从未存在过。
尽管我比以往早了一个小时来到学校,但学校早就『醒来』了。
一大早来到学校的不仅有运动部。
还有临近大赛的管乐部。音乐室隐隐传来乐器的声响。
我在欣赏音乐的同时走进西校舍。美术室一片寂静,里面亮着灯。
有学生在,那就意味着也有老师在。
西校舍角落,文艺部活动室门前。我打着哈欠,看了看手表。
平常这个时候,佳树都盘算着为我换衣服,然后我经常会把她赶出房间。
我能从里面感受到人的气息,于是就此推开了门。
「早啊,温水,好久没见了。」
前部长玉木慎太郎,从化学参考书中抬起一张昏昏欲睡的脸。
他既是在最后阶段冲刺的备考生,也是月之木学姐的男朋友。
「昨天我从古都那里听说了。事情太多,你好像挺疲倦的。」
玉木学长苦笑着说道。对此我只好苦笑着回应。
「不好意思,我一直没有说出来。我应该早点告诉您的。」
昨晚,我告诉学长自己想跟他谈一谈。于是,我们定好明天早上在活动室见面。
月之木学姐和志喜屋学姐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人大概是知道的。
「是因为古都不让你说,对吧?别站着了,坐下来吧。」
我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
「最近,我也在努力干着自己的事情。」
玉木学长再一次往参考书看去,撕下一张便签贴到了书页上。
「对了,您是转攻理科了吧。考试还来得及准备吗?」
——转攻理科。尽管原先是文科班,但学长却选择了去考理科专业。
在3年级的第二学期决心转变发展目标绝非易事,更何况要考的大学是县内最难考的国立大学。
「算是吧,我前几天的模拟考试得了A判定。一开始选国立大学当志愿,也勉强能给我一点安慰吧。」
「您这不是很厉害嘛!那月之木学姐呢?」
玉木学长收起了苦笑。
「在名古屋的私立大学,只要有她想上的学科,她应该都会一个一个学校去考。至于她模拟考试的成绩——嗯,也就那样吧。」
无论情况如何发展,两个人从春天开始都将走上不同的道路。
不仅是月之木学姐,玉木学长也一定很担心。
情侣因为升学而分手,已经是常有耳闻的事情了。
「不好意思,在这么紧张的时期把您叫出来。」
「温水,你并没有错,别道歉啦。我会去跟老师还有学生会那边说的。被没收的同人志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说完,他笑着示意我不用担心。
我本想回以微笑,却僵住了脸。学长或许是注意到了我的表情,紧锁眉头。
「怎么了,难道还有别的问题吗?」
「不仅老师、学生会会长都不知道这是一本书,反而只有副会长跟这本书有关系。」
玉木学长脸上明显表现出困惑的神色。
「你说的副会长,是一年级的马剃同学吧。为什么她一个人要干那种事?」
「总觉得,她好像对文艺部——或者是对月之木学姐有什么想法吧。」
大清早,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刚想把同人志拿回来,人家就要来跟我作交易。她说,如果要让她还书,我就得听她的请求。」
「请求?跟威胁有什么区别。」
别说是没区别了,完全就是威胁。
「请您先听我细细道来。我要说的这个请求啊……」
「……你要说的?」
我停了一下,面对面定睛看向学长的脸。
「——就是把志喜屋学姐和月之木学姐之间的关系给了结一下。」
此话一出,学长就变了脸色。我观察到这点后,即刻探出身子。
「她们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听完我的提问,玉木学长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然后慢慢地摇起了头。
「……抱歉,可以让我稍微考虑一下再回答吗?」
「嗯,我明白了。」
她们两个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不对,从玉木学长那故意表现出来的态度来看——
我中断思考,流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苦笑。现在我还不该涉足那个方面。
现在应该先考虑该如何解决眼前的问题。
「但是我需要学长的力量。您可以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不介意帮忙。你是有什么想法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对吧。让她们两个人互相见个面聊一聊吧。」
我说完,玉木部长便露出悲观的表情。
「可你觉得她们会老老实实见面吗?尤其是古都。」
「不觉得,尤其是月之木学姐。」
而且,两个人昨天才刚刚发生冲突。
但是如果现在不做点什么的话,她们之间的隔阂就永远无法消除。
「既然关系已经闹僵了,我们就需要找个理由让她们见面。比如干点特殊的事情,或者当她们共同的敌人。反正得找个机会。」
「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但你具体打算怎么办?」
「呃,我稍微借用一下这个东西吧。」
我从玉木学长的文具盒里拿出橡皮擦,放在桌子的正中间。
「比如说,玉木学长和月之木学姐要约会。接着,志喜屋学姐也要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时间和某个人见面。」
我取下了荧光笔的笔盖,立在橡皮旁边。
「然后,她们互相都注意到了对方,同时还收到了约会对象发来的消息。人家说自己会来迟一点点,让她们在原地等着。」
「骗她们两个人见面,是吗?」
「不止,我们反而还要把做好提前准备这件事情告诉她们。我们必须要当她们『共同的敌人』。」
「……试试看吧。」
玉木学长用橡皮轻轻地碰了一下立起来的笔盖。
笔盖骨碌碌地滚了起来,画了一个圆后又回到了原点。
「实际上顺不顺利,只能赌一把了。」
「如果在那种情况下选择逃避,就说明事情已经『了结』了吧。」
或许会这样。
重归于好只是结果之一,未必就是正确答案。
而且天爱星给出的条件只是『作个了结』。
「那怎么做才能把那两个人叫出来呢?」
学长拿出手机,盯着屏幕看。
「这周星期四是圣诞节吧。我计划那天傍晚和古都在车站的彩灯前碰头,然后一起去吃饭。」
圣诞节——车站前的彩灯。
「是想报去年的仇啊。」
去年圣诞节,他们还没有交往。
在彩灯下,玉木学长错失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兜兜转转到最后才终于抱得美人归,但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嗯,各种各样的。
「把志喜屋叫到那里去怎么样?这还挺『特殊』的,跟温水说的一样。」
「但是学长您觉得合适吗?这可是你们交往后的第一个圣诞节。」
「到晚餐时间我才会让她出来。而且我和古都还有明年,还有未来。」
玉木学长看起来有点为难,却还是表现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志喜屋在想些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了解她们两个人关系还很好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所以两个人就这样绝交,就有点……。」
「怅然若失是吗?」
「倒不如说,是觉得自己有责任吧。」
——责任。我还没来得及发问,学长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星期四下午六点,车站前人行高架桥的彩灯前面。古都应该会到那里,温水你把志喜屋叫出来就行了。」
「我明白了。还不能让她知道月之木学姐也在,对吧。」
玉木学长离开房间后,我还留在活动室里整理思绪。
24号晚上,我要把志喜屋学姐叫到车站前的彩灯前。之后的事情就只能当天再考虑了。
……嗯?等下。12月24号意思就是说……
我要在平安夜——约志喜屋学姐出来。
◇
「那我去补课了。」
这是放学后的活动室。烧盐无精打采地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小鞠两个人。
烧盐因为考试不及格被禁止参加社团活动,却还是照样进出文艺部活动室。这是怎么回事?不过,文艺部给人的感觉,也只有平时在活动室里混日子罢了……。
我在思考的同时打开了手机里的日历。
——计划定于24号晚上。
今天已经是21号了,得尽快约好时间才行。
也就是说,我要向志喜屋学姐提出圣诞节约会邀请──。
「……不,只是碰巧在24号罢了。对,没别的意思。」
我小声嘀咕,试图说服自己,引得小鞠抛来了冷淡的目光。
「干、干嘛,温水。你、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真不礼貌。我只是对妄想和现实之间的界限感到非常奇怪罢了。我可是清醒得很呢。
「我只是在想些事情而已。对了,小鞠,平安夜——」
活动室的门开了,仿佛要打断我的话似的。
八奈见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你们好。正好两个人都在。」
「怎么了,这么拘谨。」
「那个,我想给你们俩道个歉。」
八奈见看起来很尴尬,用指尖绕了几圈头发。
道歉?我和小鞠面面相觑。八奈见便气势十足地向我们低下了头。
「昨天非常抱歉!」
「咦,你指什么?」
「指柠檬酱的事!我没表达清楚,她就不小心跑到卡拉OK去了,是不是?我还问柠檬酱她出了什么事呢。我真得给你们赔个不是。」
噢,说来也是啊。不过毕竟是烧盐嘛。
「可能是这么一回事吧。但就算烧盐她人在桌游咖啡店,结果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吧? 而且我本来也不应该迟到的。」
小鞠点点头。
「也、也是因为我和月之木学姐说,她跟可怕的人在一起,才会导致这样的。」
确实是这样啊。说到底,那个人不来的话就不会发生争吵了。
「那就是小鞠的错呗。」
「去、去死。」
明明是你自己说的。
不过八奈见反省成这个样子,还真是少见。
也许另有我不知道的隐情,但我现在并没有心思责怪她。
「先不说这个。八奈见同学,24号晚上你有什么安排吗?」
面对突然改变的话题,八奈见略微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咦?我打算简简单单地跟家里人一起过。」
「车站前的彩灯你知道吧。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没错,既然面对面邀请志喜屋学姐,我肯定会感觉很别扭。那我多邀请几个人就不必再担心这个了。
「啊?!不是,那个,喂,你认真的?啊啊?!」
八奈见显得有些慌乱,来回看着我和小鞠的脸。
虽说突然提出邀请是我不对,但是你为难成这幅样子有点打击人啊……
「抱歉,你不愿意也没关系。那——小鞠你陪我去。」
「呜啊?!」
我把视线转向小鞠,她便吓得发抖。
「如果可以的话,平安夜能跟我一起去吗?」
「去、去死!至少死够五次!」
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说的话好过分。
嗯,突然打乱别人平安夜的计划可能是有点为难人吧。
「没办法。那我去问一下烧盐吧……」
我说着把手机拿了出来。
「「啊?」」
八奈见和小鞠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低沉的声音,接着从左右两边夹住了坐在椅子上的我。
咦,怎么了怎么了?这两人怎么这么神经过敏啊……?
八奈见抱起胳膊俯视着我。
「温水君,你给我坐下。」
「啊?但我已经坐着了啊。」
她并没有听懂我完美的回答。八奈见用大拇指指向了正下方。
「——在地板上。」
啊?为什么我要这样做?
「不是,先等一下。喂,小鞠,你也说点什么啊。」
「别、别说废话。」
!?连小鞠都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鞠看着我,眼神如同看湿垃圾一样——她虽然平时也是这样,但这次也太过分了吧。
「请你们冷静一点。我做错什么了吗?」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低头盯着我看。
虽然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力,但我好歹也是个男生。我不能屈服于这种不讲理的行为。
「所以说我是——呃……那个……好吧,我明白了。」
话虽如此,能屈能伸也是成熟的应对方式。
我老老实实跪坐在地板上。八奈见向我投来冰冷的目光。
「温水君。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咦,我做了什么?呃,不就是——
「我在问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车站前的彩灯那边……」
「跟我见完面之后转头就去找小鞠酱,被人家拒绝之后又去邀请柠檬酱?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啊?」
没想干什么啊。
「你想想,我还得邀请志喜屋学姐——」
「什么?!接着是那位学姐?温水君,你也太没分寸了吧?!」
「咦,我没说吗?我之前跟玉木学长商量过了,决定让月之木学姐和那个人见面。我已经定好24号晚上要把志喜屋学姐叫出来……所以就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帮我撑撑场面……」
八奈见和小鞠的表情变得更加可怕了。这是为什么?
「呃,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两个人恼火得面红耳赤,
「你就是这一点啊,温水君!」
「你、你还是,去死吧!」
各自撂下了一句话后,转过身背对着我。
喂……搞什么啊?我不就是忘记说明了而已么?
「所以你们两个人平安夜还是……?」
八奈见回头,越过肩膀瞪着我。
「真不好意思,那天我要跟家里人一起去吃饭。请你自便吧。」
小鞠也咂起嘴瞪着我看。
「我、我也是,要跟小鬼们一起吃蛋糕。你、你就自己死一边去吧。」
这什么态度,真恶劣。
按这个走向,哪怕之后去叫烧盐,我都不知道人家会说些什么。结果我还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去邀请志喜屋学姐啊。
但这两天我感觉自己不好对志喜屋学姐开口。
她握过来的手感觉十分冰凉。
烧盐在海水浴场里把我拽了过去,力道十足;佳树牵起我大大的手掌撒娇使性,稚嫩如孩童。而学姐完全不一样,她的手如玻璃工艺品般纤弱,使我的每一根手指都深有感触——
……不,她向我伸出手绝非出于此意。
至少我觉得,在我们的手相互触碰的那一瞬间,我发觉她并不是别有用心,也不附带任何的恋爱感情。
我闭上眼睛,仔细追寻昨天蕴藏其中的感情。
志喜屋学姐的不安和悲伤——还有我在她旁边时的感情——。
我越想就不知为何越感到模糊,觉得自己的心情莫名其妙。最后,我又一次想起了志喜屋学姐那被雨淋湿的侧脸。
被拒绝时的她,露出了非常落寞的表情——天爱星同学是这么说的。
我虽然不知道天爱星同学看到的侧脸是不是和我看到的一样,但心里的感受一定差不了多少。
我下定决心,慢慢地睁开眼睛。
眼前依旧是活动室一如既往的景象。视角持续扩大,却比平时更低了。
话说回来……我要在地板上坐到什么时候啊?
◇
这天晚上,我仔细检查自己的房门锁。
好,这样房间就谁都进不来了。
我重新换上校服,将整个人照到穿衣镜里面。
我仰头45度朝上,展现出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开口说道:
「这周星期四,您能跟我一起去看丰桥站前面的彩灯吗?」
……挺帅的。感觉相当不错啊。
毕竟是要邀请学姐在平安夜出门。为正式约会做准备的练习是必不可少的。
即使语气有点强硬,我也必须要快点下决定了。不过简简单单把地点叫成彩灯,可就太装腔作势了吧。
可能装作不知道会更好点……?
咳。我故意咳嗽了一下,再一次在镜子前摆pose。
「说起来,今年车站前面也搞彩灯了。如果可以的话,平安夜要一起去看看吗?」
这次采取自然而不做作的路线。我只要这么做,在聊天的过程中就能开口提出来了。
「哥哥大人,措辞稍微再委婉一点怎么样?」
「这样邀请别人,可能都不会引起注意。人家还理都不理呢。」
「在这种情况下,人家肯定会故意不搭理您啊。您听好了,受到异性邀请的女生,是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噢,原来是这样吗?女生真可怕。
「……对了,佳树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里面?我明明已经把门给锁上了。」
「哎呀,门根本没锁上嘛。佳树只是来还书的。」
佳树微笑着把书递了过来。
房门锁什么时候自己开了?这种情况出现得还蛮频繁的,可能拿去修一下会比较好吧……
佳树这丫头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坐在床上,看样子是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我也拿她没办法,只好坐在桌子前假装打开教科书。
「好了,哥哥还有作业要做呢。佳树你先回去吧。」
「哥哥大人,平安夜那天您是要邀请谁出去吗?」
……看来她非管不可了。我故意把脸凑近教科书。
「那个嘛,是有点。喏,已经很晚了,快去睡吧。不然明天可起不来了。」
我依旧假装写作业。这时,背后传来了啜泣声。
我惊慌失措地回过头去。
没听错。佳树正扑簌扑簌地掉着眼泪,
「佳树,你怎么了?!」
「因为……因为……哥哥大人第一学期连一个朋友都没有,现在竟然要在平安夜跟女生出去约会……佳树,高兴得不得了……」
噗嗤——。佳树用纸巾擤起了鼻涕。
「没有,不是那样的。这是因为某些原因……」
「哥哥大人跟女孩子见面老是换了又换。那个时候佳树就已经觉得哥哥大人很奇怪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干过?」
佳树擦着眼泪站了起来。
「哥哥大人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意中人。佳树会毫不吝啬地支持您的。面试就以后再说吧!」
还是要面试啊。佳树搂住我的头,两眼湿哒哒的。
「要是平安夜那天约会进展顺利,之后的事情就请交给佳树来处理吧!佳树会做好万全准备接她进温水家的。我觉得一起做新年菜肴就很不错。还有超过30本的《记哥哥大人》也一定要一本一本移交给她……」
咦,《记哥哥大人》是什么?虽然我很好奇,不过听起来好可怕。还有书的数量也挺吓人的。
「好了好了,佳树,你听着,我只是跟人家一起出个门,并不是要约会。」
我拉开佳树的手。
「哥哥大人,那可是平安夜哦。」
「哦,碰巧是罢了。」
「那就是约会啊。至少是约会的邀请。」
「……!」
面对佳树强而有力的决论,我不禁一时语塞。
我原本不愿意去思考『约会』这两个字,但它却还是占据在我的脑海里。
「没有人会拒绝哥哥大人的邀请。但是万一被拒绝——」
佳树再次紧紧地搂住我的头。
「放心吧,哥哥大人还有佳树在啊。」
「哦、哦……」
我反而更加不放心了。
距离那个平安夜——还有三天。
◇
午休时,我单手拿着咖喱面包走在旧校舍的走廊上。
今天是星期三——平安夜的前一天。
两天过去了,我依旧没能向志喜屋学姐发出邀请。
……话先说在前头,我已经尽力了,虽然具体什么都没做,反正就是尽力了。
干这种事情重点在于把握时机,我没干绝对不是认怂。昨晚我跟佳树做了充分的练习,这就是证据。
我在辩解的同时打开了通往紧急楼梯的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
12月快过完了,一段时间不来感觉真冷——。
「温、温水,你来了啊。」
循声而去,我抬头便看到了小鞠的身影。她坐在楼梯上。
「小鞠,这么冷你都——」
我刚说到一半,就不由自主地被小鞠的样子惊呆了。
小鞠戴着毛茸茸的耳套,脖子上挂着围巾,身披棉短褂,甚至还准备了护膝毛毯。而且,为了防止从地板开始受凉,她连坐垫都铺上了。全身上下都准备得非常周到。
「你这打扮挺不错的嘛。这些都是你带着走过来的?」
小鞠微微一笑,指向墙壁。
「一、一个个慢慢拿过来,然、然后把钩子挂到那边的检修口里面,再把袋子吊上去。」
这家伙,还挺擅长在紧急楼梯过生活嘛。
「温,温水,你很久没来这里了啊。」
说完,小鞠啃起了面包。
她在吃广大民众喜爱的食物英雄——长棍面包。肯定是那些小家伙们吃剩下的。
可我来这里只是想一个人待着,现在看来没希望咯……
我正犹豫要不要去别的楼层,小鞠便又对我说:
「明、明天那件事,进展怎么样?」
明天那件事——应该是指邀请志喜屋学姐那件事吧。
我沉默不语。见状,小鞠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你、你发短信什么的不行吗?」
「我也考虑过这个。说穿了,就算在平安夜那天邀请女孩子,也是非常有可能被人家拒绝的啊。」
「说、说的也是,反正温水你就是这样。」
这句话显得很多余。
「我想说的是,如果用LINE或者其他方式邀请她,基本上都会被无视掉的。到时候直接问了,要是她又对我摆架子,还说什么『我都故意不理你了,你到底会不会察言观色啊?』这种话,我岂不是更难受了吗?」
「等、等你邀请后再担心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男孩子可是很敏感的。
「今天放学后还有时间,所以不用担心。相信未来的我一定会成功的。」
「那、那个未来,很快就要到了……」
想太多也无济于事。我把背靠在栏杆上,啃食咖喱面包。小鞠眼神四处游离,一副举止可疑的样子。

「怎么了,小鞠?你在等谁吗?」
「不、不是。呃,那个,给、给你。」
小鞠突然递过来一个小包裹。
这个包装袋我好像见过。我记得,这是我和天爱星同学一起吃可丽饼那时候,从小鞠身上掉下来的东西。
「咦,给我?」
小鞠依旧往下看,默默地点着头。
突如其来的礼物。这是有什么企图吗?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发现里面放了一些书签。
这枚书签是金属制品,质地薄,设计采用了日式花纹的凿刻图案,仔细一看既时髦又美观。
「你是要交换圣诞节礼物吗?可我什么都没准备。」
「不、不是——这个,就是送给你的。」
「咦,这个就是你给我的生日礼物?」
没想到小鞠会送给我这样一份礼物。
我十分感动,仿佛捡来的小猫初次尝到食物的滋味似的,并且透过光线观察书签上的图案。
「做得可真细致啊。这东西应该不便宜吧?」
「也、也没那么……」
「这个图案应该是河流和红叶吧。还有这个圆的──是手鞠吗?」
「…………闭、闭嘴。」
为什么她要骂我?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所、所以说……你就是这一点啦!」
小鞠把毛毯套在了头顶上,躲在里面吃起了面包。
唉,真是不明所以。我难道在不经意间踩她的雷了?
不过我真没想到小鞠那家伙会送我礼物。感觉自己走过了相当漫长的一段路啊。
我透过书签遥望天空。
冬日的天空万里无云,辽阔、高远,而又澄澈。天气预报说,明天晚上依旧晴朗。
——只有拼一拼了。放学后就果断行动吧。
我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继续吃着咖喱面包。
◇
终于放学了。在通往学生会办公室的走廊正中间,我为了打起精神来,用双手拍了拍脸颊。
「好,我上了。」
我肯定能行的。只是邀请志喜屋学姐在平安夜来场约会而已。
在平安夜……来场约会……
我还是用LINE来邀请她吧。然而在得到答复之前我肯定会静不下心,而且要是被无视了,下一次行动的时机也得跟着变——
「……老师我,好寂寞啊。」
突然,一双手掌从后面伸出来,捂住了我的眼睛。
我甩开那双手,迅速地拉开了距离。
「哇,小拔老师,你突然干什么啊?」
「你自己说了要来却完全没有来过。」
「不好意思,因为我最近很忙。」
我完全忘了这回事,但绝对没有撒谎。毕竟真的太忙了。
「话是这么说,石蕗祭那个时候你可是这里的常客,对吧?」
「因为那个时候我找您有事。」
小拔老师步步紧逼,我和她一点一点地保持着距离。
「事情做完就不管别人了?老师我可不记得把你们培养成了这个样子啊。」
我当然不记得自己被培养过,只是应对得比较成熟罢了。
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同时拿出珍藏的营业微笑来面对她。
「老师,您是顾问,活动室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啊。」
「放学时间开社团活动一样有人会受伤,不是吗?我不待在保健室,可就要挨训了呀。」
呀什么呢。
「那您现在不待在保健室没关系吗?」
「明天要开教职工会议,商量之前的事情。……温水君,为什么老师一靠近你就躲开呢?」
「就是因为您要向我靠近啊。下次我们大家会一起去找您玩的,您就放心去开会参加讨论吧。」
我已经耗尽了自己的成熟,正想应付着打发她走,
「小拔老师,原来您在这里啊。」
走廊里传来响亮的声音。
说话人是学生会会长,放虎原阳叶里。她走向小拔老师,长发随风飘动。
「是放虎原同学啊,怎么了?」
「您要的调查问卷我给您带过来了。汇总表也在这里。」
「哎哟,谢谢你帮忙了。下次来保健室坐坐吧,我会好好答谢你的。」
「我只是做了学生会应该做的事。请您不用客气。」
就连会长都有点刻意回避老师,是我的错觉吗?
我想趁着这个机会赶紧离开,但老师很快就绕了过来。
「……把老师撇在一边,想自己走到哪里去呀?」
「只是有些事情而已。我还想问老师呢,您接下来不是还要参加讨论吗?」
「可以晚一点到哦。嘿,继续跟老师谈恋爱话题吧。」
我们几时谈过恋爱话题了?
我正感到束手无策,会长便站到了我旁边。
「老师,不好意思。关于文艺部的活动,我和这位部长有话要说。方便我借用他一下吗?」
我第一次听说。
我感到莫名其妙。于是,小拔老师面朝我遗憾地撩起了头发。
「噢……既然事情是这样,那我没办法了。温水君,可别太做过火了哦?」
我只好先点头应付这奇怪的忠告。这时,会长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温水君,我已经同意你跟我说话了。来,我们走吧。」
「呃,那个……」
会长强行把我带往新校舍。
走了一会儿后,会长偷偷往身后瞄了一眼。
「那个老师很让你头疼吧。她虽然是在为学生着想,但有时候做得太过头了。」
面对会长的苦笑,我才发现她其实是在帮我。
「抱歉,让您费心了。」
「没什么,我只是做了会长应该做的事而已。」
话说回来,这个人到底要搭着我的肩膀搭到什么时候啊……可我说出来就感觉好像嫌弃人家似的,心里过意不去……
「那个,我接下来还有事情要找志喜屋学姐呢。」
「志喜屋啊,她去操场了,现在应该在体育仓库检查备用品呢。我送你到半路吧。」
噢,这样啊。所以我要跟她一起走到鞋柜前面?
也不知道会长是不是发现了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她的嘴角竟露出了一丝微笑。
「看来那件事情是真的。你最近经常和志喜屋待在一起吧。你们关系还是蛮不错的嘛。」
「呃,没有,我们关系其实并没有那么好……」
我是为了把我和你的真人二创本拿回来才跟她待在一起的——这话,我可说不出来啊。
看着沉思的我,会长笑出了声。
「不用藏着掖着了。我已经了解到所有情况了。」
「咦,会长你已经知道了吗!?」
真的假的?这人知道自己出现在男体化真人二创本里面,心里竟然没有任何波动?
我相当吃惊。会长看着我,十分高兴,勾搭的那只手变得更加用力了。
「我可不是有眼无珠的人。你——是不是恋爱了呀?」
「不是。」
会长有眼无珠。
「什么嘛,为恋爱焦虑可是年轻人的特权。哪怕是无法实现的恋爱。」
而且前提是我被甩了。
我懒得反驳她,便不再作声。会长突然操起正经的口吻,说:
「然后是副会长天爱星同学,你知道吧。」
「嗯,算是吧。」
「感觉她最近一直有事情瞒着我。你有什么头绪吗?」
「啊?这个,为什么要问我?」
「嗨,为什么呢?」
会长从我身上松开手,立马挡在了我面前。
「只要不偏离正道,恋爱就是自由的。但换句话说,误入歧途的人是没有资格谈恋爱的。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会长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看。
「那个……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这所学校里,有一些地方很难被人发现。前几天,有人看到天爱星同学和一个男生进了一个类似的地方。」
那个人就是我。
我难掩动摇,会长便继续逼近。
「最近她的样子好像有些奇怪。有时候讲话很让人疑惑——净说什么『嗑死我了』『固定受』『理想伴侣受』等等,有时候还会把人家落下的领带拿在手里,一直盯着我看。」(注:三个词均为网络流行语,分别为「尊い」「右固定」「スパダリ受け」。)
原来如此,天爱星同学已经没救了。
「那个,其实我跟她商量了很多事情。」
「噢……是恋爱的烦恼吗?」
「差不多吧,就是那么一回事。都已经这样了,我再说下去就有点……」
「哦,我懂了,一切尽在不言中嘛。」
会长仿佛明白了一切,拍打着我的肩膀。大概她完全没有明白。
这时,一个男生从走廊的拐角处跑了过来。
「阳叶姐,你把管乐部的视察工作抛哪儿去了。差不多要到约定时间了。」
学生会会计樱井君突然出现,帮我解了一围。
「弘人啊。我就是要去赴约的。」
会长得意洋洋地说道。见状,樱井君无力地叹了口气。
「音乐室在反方向啊。哎,快点走吧。」
樱井君抓住会长的手,向我鞠了一躬后就走了。
感觉他也挺够受的。我倒是希望他能顺便帮我照顾一下文艺部的女生们就好了……。
我心想,于是加快脚步往鞋柜走去。
◇
操场附近的体育仓库。
门开着,周围没有人影。
金属球棒的哐啷声在远处回响。我背道而行,缓缓走向仓库。
今年7月,我和烧盐曾经被关在里面过,自那以后我就没有再来过这个地方。
……补充一下,那个时候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如果能看到一点就好了。
我从中窥探。里面有个女生背对着我,伫立许久。
白茶色的长发。短裙下白皙的长腿,光是看一眼就感觉冷飕飕的。
是志喜屋学姐没错了。
好机会,跟她说话也不用被人看见了。我下定决心迈开步伐,走进了仓库。
「学姐,您现在方便吗?」
在狭小的体育仓库里,我的声音竟出乎意料地响亮。
志喜屋学姐愣了好一会儿,便突然回过头来。好可怕。
「温水君……怎么了……?」
啪的一声,她合上了笔记本,摇摇晃晃地向我走来。
我要加油啊。事已至此,必须鼓起勇气开口跟她说了。
「呃——我在想,您这段时间是不是感冒了。」
完蛋,一说话就怂了,我在干嘛?
我心里焦灼不安。见状,志喜屋学姐点了点头。
「嗯……我不要紧……谢谢你……」
「那真是太好了。」
好,但也不好。
我反复揉搓着指尖,一副忸怩之态。志喜屋学姐则是一直盯着我看。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的吗……?」
「呃,并不是这样——」
服了,早结束早安心。
我向前迈步,正面看着志喜屋学姐白色的瞳孔。
「学、学姐!您明天晚上有什么安排吗?」
「应该……没有特意安排。」
我趁着势头,又踏出了一步。
志喜屋学姐的身体仿佛遭人推搡,变得摇摇晃晃的。
「如果方便的话,您可以跟我一起去看车站前面的彩灯吗!」
好,说出来了!
我顿时感到如释重负。身后也响起了类似欢呼声的叫喊。
不奇怪。毕竟我真的非常尽力了。一两声欢呼当然会——。
「……咦?」
我畏畏缩缩地转过身去,便发现体育仓库的入口处在我不知不觉中站满了人。
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我惊慌失措。身后的志喜屋学姐便把双手搭在了我的两肩上。
「嗯……可以哦……」
她的喃喃耳语让我耳朵直发痒。留下这句话后,志喜屋学姐就这样摇摇晃晃地离开了体育仓库。
攒聚在入口处的运动部学生们慌忙让开了道路。
而在那人群之中,只有一个还穿着制服的女生——烧盐柠檬。
◇
离学校最近的爱知大学前站。
列车快速驶入站台。我上了车,找了个空座位就马上瘫坐下去。
……真没想到,她竟然同意平安夜那天约会了。
归根到底,我也只是为了把她叫出来而已,实际上并不是要约会。
但志喜屋学姐其实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
就在列车门即将关闭的那一刻,一名短发女学生跳了上来。她是烧盐。
刚刚志喜屋学姐离开以后,我们两个人在体育仓库。
四目相对,依旧保持沉默。最后烧盐被朋友带走,这段沉默便就此告终。
我并没有在做什么坏事,但总觉得……非常尴尬。
烧盐似乎发现了我的存在,径直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中间空出一个人的间隔。
「烧盐,你今天补习完了?」
「嗯。我决定从明天开始就回到社团活动,就去了趟田径部打声招呼。」
难怪她穿着制服。
对话中断的下一秒,烧盐换了一副戏弄人的表情。
「嗨,我竟然不知道。温温,你原来是这种人——」
「咦,你指什么?」
烧盐伸出手拍打着我的肩膀。真的很痛。
「我说的是志喜屋学姐。你好见外啊,要是你开口提出来我就能帮上你的忙了。」
啊,看来我真是被误解了。
「不不不,没有这回事。刚才的邀请并不是我打算约会。」
「在平安夜两个人一起出门肯定就是约会吧!志喜屋学姐虽然有点可怕,但长得也蛮漂亮的。祝你明天约会顺顺利利!」
「抱歉,烧盐,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吧。之前跟玉木学长谈过了,我只是负责向志喜屋学姐邀约而已。」
「和前部长?」
我从头到尾说明了一次作战计划后,烧盐便惊讶地点了点头。
「……咦,你要让那个人跟月之木学姐重归于好啊。」
「能不能重归于好还不清楚,但她们两个人以前关系很好,所以我希望能让她们好好谈一谈,哪怕只有这一次。」
「唉,这样啊。我完全不了解。」
烧盐将视线移到半空中,略显寂寞地重复道:
「——我,完全不了解啊。」
她是局外人。我们虽然并不是有意把烧盐排除在外,但确实对这件事有所顾虑。
烧盐是田径部的新一届王牌,也是一名同时加入文艺部和田径部的部员。
但那终归只是烧盐自身的『情况』,并不是她自己表达出来的东西。
我早该想到这一点的。
「……抱歉。」
「为什么要道歉呀?」
她反而笑得更落寞了。
「我看你最近补习挺忙的,平时在田径部训练也比较辛苦吧。」
「嗯,确实是这样啦。之后田径部的事情估计就会越来越多咯。」
烧盐茫然地叹了口气,露出了捉摸不定的笑容。
「……你是不是碰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不是。我想说,顾问老师跟队长对我的期望都很高。」
「说起来,你上过县级大赛的表彰台吧。」
「嗯,100m第3名。我可是田径部里面跑得最快的。大概所有距离跑都是这样。」
「高一就有这种成绩,不也蛮厉害的嘛。难怪身边的人都对你抱有很大期望啊。」
「但是我现在的实力还进不了全国赛。哪怕进了,我也知道自己是赢不过别人的。」
她将身体微微向我倾斜,漫不经心地说道。
「我都回应不了大家的期望,他们却还要给我特殊对待——想到这个,我心里就很难受。」
有时候,她的表情显得十分成熟,却有些冷淡。
我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烧盐,你的努力我看在眼里。我也随时欢迎你来文艺部休息。」
「可是我不会写小说啊。连八奈酱都老老实实写文章了。」
「是啊,她写文章可老实了。」
这次八奈见写的小说和上次一样,题材依旧是便利店美食。文中虽然有发展新剧情的迹象,但以后肯定跟吃东西脱不了干系了。
「相比之下,我基本上都没有露过面,所以一直在想自己到底配不配参加社团活动。」
车厢里响起广播通知,电车也慢慢开始减速。
烧盐伸着懒腰站了起来。
「等到高二,我就该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了。」
……决定?
「烧盐,还没到该下车的那一站呢。」
「我只是想跑跑步嘛。温温,好好表现喔。」
「表现什么啊?」
电车停了下来。烧盐面朝打开的车门,扔给我一样东西。
我颠了好几下把它才接住。那是一包蛋白棒。
包装上是『HAPPY BASUDEI』的万能笔墨迹。
她可能是不知道BIRTHDAY怎么拼写吧……
「这可是难得的圣诞节,要做就干脆果断一点。」
烧盐带着豪爽的表情,精神饱满地下了电车。
我明天并不打算那样做。这家伙,到底有没有明白……
烧盐渐渐离开了站台。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想起了体育仓库的志喜屋学姐。
她柔软的双手在我肩膀上留下的触感,以及那令我耳根发痒的冰冷气息——。
电车又缓缓驶出车站。我重新坐到座位上,紧紧闭上双眼。
我正想放空自己的脑袋,蛋白棒在我手中的触感却把我拉回了现实。
对了,烧盐是从谁那里打听我生日的?
小鞠也记得我生日,可能是八奈见在活动室里谈过我的话题吧……
我不愿再整理乱糟糟的思绪,又一次瘫坐在座位上。
◇
文艺部活动报告 ~冬报 八奈见杏菜 《胜负能否在今后见分晓?》
一大早,我就来到了去学校路上经过的7-11。
有线广播正在播送圣诞歌曲。
店内洋溢着圣诞节的气息。早晨,大家都非常忙碌,每个人都自顾自地忙着干自己的事情。
我一如既往地独占着自己的饮食拐角。这时一个人对我说:
「哎,A子。今天你蛮悠闲的嘛。」
这个套近乎的家伙是我的同班同学××君。
我们的关系可没那么好。
「我只是吃个早餐而已。不要打扰我好吗?」
我的早餐是猪肉包子。
柔嫩的面皮包住了满满当当、肉感十足的馅料,堪称绝品。到了冬天,我每周会吃五次猪肉包子。
我不知道××君要走到哪里去。他看着我的视线前方,『哦,是吗?』,他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前方,不懂装懂似的说道。。
窗外,○○君在人行道等待红绿灯,一个女生站在他旁边。
她是J子。
这个女生最近经常和他待在一起,现在也聊得相当开心。
大庭广众之下和男生一起上学,她可真不检点。
我默默地吃着猪肉包子,××君便把杯子放在我的面前。
热拿铁,而且是大杯的。
我嫌他烦人,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着××君坐了下来,和我隔开了两把椅子的距离。
「送你的。你喜欢咖啡欧蕾对吧。」
××君轻声说道。
对了,今天是12月24日。他应该是想送我圣诞礼物吧。
我有点不爽。可我也不是那种辜负别人好意的女生。
猪肉包子吃得我口干舌燥。于是,我喝了一口咖啡欧蕾,温热的感觉袭遍全身。
每每尝一口浓郁清爽的牛奶,都令我感觉美味至极。
「××君,牛奶放糖了吗?」
「当然放进去了。A子,放两包对吧?」
要命,我真是无语了。
大杯的话当然要放3包才对啊。
不过,我已经老大不小了,懒得跟他计较。
红灯转绿。他和J子穿过了人行道,聊得相当开心。
我边看边喝,却感觉欧蕾的味道比平时稍微苦了点。
◇
12月24日。平安夜的傍晚。
丰桥站附近有一座巨大的平台,与民营铁路站和市营电车的停靠站相连。
彩灯位于车站东出入口右侧,中心是一座宽阔的圆形广场。
广场不远处有一个通往市营电车的楼梯口。我在楼梯口附近从远处观察情况。
——距离约定时间下午6点还有15分钟。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街灯的反射下映照出淡淡的白色。
彩灯一角闪烁起点点微光。即使离得很远,那梦幻般的氛围也深深吸引着我。
「哟,让你久等了。」
玉木学长出现了,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紧张。
他披着成熟的领子大衣,慢慢地举起手来。
「啊,您辛苦了。」
在学校外面见人,感觉自己变得笨手笨脚的……
玉木学长伸出手,帮我把头发上的某个东西拿了下来。
「这是什么,纸屑吗?」
「我妹妹佳树弄的。出门的时候给她逮到了。」
「你被自家妹妹逮到之后,为什么现在是这个样子……?」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
「她好像误以为我要去圣诞节约会了,就给我搞了个隆重的送行仪式。我想尽办法才阻止她把横幅从阳台挂下去。」
「……你还是那么辛苦啊。」
「没有学长那么辛苦就是了。」
把自己耍得团团转的人,是女朋友更好呢,还是妹妹更好呢?
不对,以前他刚刚有女朋友那个时候就已经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您今天这样做真的好吗?难得过一次圣诞节。」
「唉,吃晚餐的时候一直在跟她道歉。」
我表现得有点不怀好心。学长便拿出自嘲般的恋爱琐事来回应我的玩笑话。
看来我还是赢不过有女朋友的人。正当一种淡淡的绝望感将我击垮时,学长的表情突然紧绷起来。
「……古都好像已经来了啊。」
在他视线前方,一个人影站在远处的走廊上,与学姐非常相似。
咦,应该是在那边附近吧。不穿制服的话还真不太好认啊……?
「别站太前面。如果被发现,我们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确实是这样。事已至此,可不能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我躲在学长身后,观察月之木学姐(疑似)的情况。
「志喜屋还没有来啊。要不我们试探一下她在不在这里呗?」
「她好像是坐出租车来的,应该不会经过这里吧。我刚刚才跟她互发消息呢。」
聊天窗的画面中只有一句「来了」。尽管拥有辣妹的外表,但她确实有些男孩子气概。
「那应该没问题。但是要跟她见面就有点……」
他还在顾虑吗?玉木学长东张西望,看起来有些担心。
面对他的背影,我说道:
「……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
「我要,告诉你什么——」
看到玉木学长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总算是有点眉目了。
「直到不久前我还以为——她们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事情。」
我越来越坚信自己的想法,凝视着学长那双试图转向别处的眼睛。
「不是两个人,而是三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吧。我说的没错吧?」
学长再一次东张西望,把脸扭到一边,对我说道。
「……那是石蕗祭刚结束之后的事情了。我和古都还是高二,古都还在学生会,她和志喜屋的关系也不错。」
学长断断续续地说道。每一句话仿佛都混杂到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之中。
「跟现在的古都和小鞠酱……有点不一样吧。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好到连我都挤不进去。」
连玉木学长都难以深入的二人蜜月期。
依现在的情况来看根本难以想象,但她们确实经历过这段时期。
「有一天放学后,我一个人在活动室里待着,她就进来了,真是罕见。然后……」
他的音调逐渐变得低沉。学长的表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困惑。
「然后呢,发生了什么?」
我轻声催促,他便慢慢地开口说道:
「我——被志喜屋推倒了。」
「啊?」
等下,这个人说了什么?
「还不是她倒在您身上那个意思?不对,她到底做了什么?您和志喜屋学姐居然是那种关系……」
「等等等等,她什么都没做!未遂——换个说法,在这种非常危险的情况下,古都居然进来了!」
「倒不如说这才是最糟糕的吧。」
「……没错。」
真的假的?出了这种事,两个人之间不闹僵才怪。
我把身体靠在后面的栅栏上,长叹一口气。
……不管怎样,先让我理一下。
「情况都这样了,您觉得让那两个人见面合适吗?在月之木学姐看来,这种事情就是盯上自己男朋友的偷腥猫出现在约会现场了呗。」
学长似乎在回顾过去,闭上眼睛皱起了眉头。
「我感觉——这跟她盯上了我有点不太一样。」
我从来没有被人盯上过,哪里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学长睁开双眼,定睛凝视着彩灯闪耀下的平台。
「我和古都都尽量不再去提那件事了。但我还是觉得总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我知道那三个人之间发生什么了。
然而,那件事的起因是什么——却依然找不出答案。
「温水,志喜屋来了。」
他的眼神非常严肃。一名女性在他眼前走动,摇摇晃晃的,像蝴蝶一样。
她身穿褐色长外套,头戴针织帽。
那个氛围,一定是志喜屋学姐。
我掏出手机。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答案。
不过,既然玉木学长已经决定面对现实,那么我只需兑现天爱星同学和我的约定就行了。
12月24日 17:54 丰桥站东出入口平台 圆形广场
车站附近的平台上彩灯通明。彩灯的中心位于古都所在的平台一角,巨大的心形雕塑是人们经常光顾的摄影景点。
女高中生们一边嬉闹,一边互相拍照。
年幼的姐弟并排摆出拍照姿势,母亲按下快门——。
古都飘忽不定地看向四周,置身于柔和的蓝白色灯光下。
去年的圣诞节仿佛就在昨天。
那个时候,她和慎太郎还只是普通的青梅竹马。
她满怀期待仰望灯光,却垂头丧气地踏上了归家路。
事到如今已经成了笑话。古都垂头挡住了微微张开的嘴角,随后一片雪花状的光影在她脚下翩跹起舞。
她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浪漫场面,也一直对此非常向往。
然而羞涩之情总是率先登场,她无法自在享受这一切。
「……今年这样也挺不错吧。」
高中生活最后的圣诞节。
明年的一切都是未知数,但前路终将要走向殊途。
我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都在一起。
这句话是多么脆弱、多么空洞。
哪怕是不成熟的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古都的手机响起了铃声,像是要打断她的思绪一样。
拿出手机后,她看到自己等待的人发来了消息。
「抱歉,我晚点再来。能待在原地等我一下吗?」
……慎太郎出什么事了吗?
脑海里掠过一丝不安,违和感随即取而代之。
——待在原地。
如果是平时的他,应该会让我在温暖的地方等着。
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惊喜?
一眼看去,他虽然并不是那种性格,但有时候也会敢想敢做。
……不过,今天过得普通一点也无妨。
普普通通的情侣,共同度过这普普通通的圣诞。
今天,我想把那份『普通』藏在心底──
古都低下头,从嘴边流露出一丝微笑。
我还是变了啊,她心想。
我希望得到所爱之人的特殊对待,希望和他做一对特别的情侣。
但是,不特别也无所谓了,现在我只求我们两个人能够在一起,就已经足够了。
……古都如此遐想,然后看到了一双褐色的长筒靴。
尽管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这副景象让她不寒而栗。
那似曾相识的走法将些许久远的回忆挖掘而出。
古都像是被人唤醒一般,猛地抬起了头。
「……志喜屋。」
这个身影曾与自己相伴而行,多么令人怀念。
志喜屋戴着蓬松的绒毛帽,她白色的眼睛在无意中远远望向古都。
在敞开的大衣之下,一双光溜溜的大长腿自短裙延伸至脚底,看起来十分冰冷。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在等人……」
连志喜屋都感觉有些莫名其妙。话音落得有气无力,飘散到夜晚的空气当中。
「如果可以的话,就请你换个地方,谢谢。我不能离开这里。」
「我也……不能。」
她颤颤巍巍地迈出一只脚。
「他说……让我在这里……等他。」
不消多时,志喜屋的话语便渗入了古都的脑海之中。
——她被耍了。
换句话说,这是一场为自己和志喜屋互相见面而设的闹剧。
为了不让志喜屋察觉到自己心神不宁,古都故作镇定,问道:
「志喜屋,你要和谁见面?该不会是……」
「是文艺部的……温水君……」
志喜屋有点得意地歪起了脑袋。
「他……约我出来……」
他果然也掺和进来了。
古都把手指抵在额头上,摇了摇脑袋。
「温水君长得单纯,没想到这么能干,竟然把志喜屋也给耍了。」
「什么……意思?」
「醒醒。我们都被耍了。」
古都边说边挥手,志喜屋则是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温水君……不会来了吗……?」
「可能吧。」
古都并不是没有想过下一秒就直接走人。
她也不情愿就这样中计,但更不乐意直接逃离现场。
志喜屋怯懦地站在原地。看到她的样子,古都便打消了这些念头。
古都站在志喜屋旁边,抬头看向穿过正上方的彩灯。
「……志喜屋,你是不是和温水君在交往?」
「不是哦……我们应该……是朋友吧?」
「你问我有什么用啊?」
我以为像这样和她肩并肩交谈已经不会再有第二次。
还以为和她已经无话可说了。
与其总是担心焦虑,她在我身边,我却反而感到更加舒适。
不过——只有一件无法逃避。
「你还记得吗?去年11月份,你在文艺部活动室干的好事。」
「……嗯。」
当时,她一直在尽力把学生会的工作和文艺部的活动分清楚。
志喜屋和慎太郎之间应该没有太多的接触。
所以,当古都打开活动室的门时,她感到难以置信,仿佛自己看到了电影银幕当中的画面,现在依然记忆犹新。
或许这样做是出于保护自己的内心,还有一件事不管怎样她也无法理解。
古都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一直想问却难以启齿的问题:
「你——喜欢慎太郎吗?」
面对这点到为止的问题,志喜屋实在是不明所以,便歪着头问道:
「……我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啊。都做了那种事情,自己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你好歹——」
「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明白……」
志喜屋沮丧得像个孩子。看到她的模样,古都甚至感到十分心痛。
「我才不明白呢。志喜屋,你本来就不是跟男人乱搞的那种人吧。」
「嗯……」
「那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因为……古都……你喜欢玉木学长……」
这时隔一年的回答太令人出乎意料。古都不禁张口结舌。
「你意思是想要别人的东西才那样做?是这个意思吗?」
志喜屋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却十分坚决。
「我……想变得……和古都一样。」
「咦,我?」
对这句愈发难以想象的话语,古都只能勉强回以一两声惊叹。
「但是古都……你身上有很多地方……我都不明白……」
志喜屋晃了晃身子,仿佛整个人飘荡在空中。
「所以我想……假如能喜欢上……古都喜欢的人……我可能就会明白了。」
说完,志喜屋便如同电闸关闭一般,一动不动。
古都在脑海里反复思考她说的话。
古都对这番话反复咀嚼,发觉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志喜屋的心墙,便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指尖传来的麻痹感,让古都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就算是这样,你那样做也没有意义啊。最重要的是,要是让慎太郎当真了,你打算怎么收场呀?」
「古都……他是你喜欢的人……所以,我并不讨厌。」
她说道。摇曳的微光将她的侧脸照得美丽动人,以至于古都都不禁看得入了迷。
假如志喜屋真的喜欢上慎太郎——
不可能——一股忐忑掠过古都的心头。
「你为什么想变成我这种人?你比我可爱,成绩也比我更好,朋友也比我很多吧?」
「我……不会笑……」
志喜屋把堵在心底里的话说了出来。
「开心啊……高兴啊……悲伤啊……我觉得自己身上也有这些情绪……但……就是不太明白……」
志喜屋浅呼吸一口短促的气,一字一句地拼凑起呼之欲出的心里话。
「古都……你总是能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我觉得非常耀眼。」
她又呼吸了一口气。这次比刚才的还要深。
「所以……我想变得……和古都一样。」
这句话并没有显得多么大胆。
软弱得仿佛要被冬风吹散一样。
心中忐忑不安,懵懵懂懂,毫无底气。
然而,志喜屋让古都感受到了自己最大的独一无二的努力。
古都露出温柔的微笑。
「志喜屋,你说的我全都不明白。不过,哪怕不开心,我也可以笑起来。」
说完,她换成了平日里逗弄别人的笑容。
「我当然也会陪笑,有时候跟着别人笑自己也就变得开心起来了。」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啊。我最后都不知道是因为开心才笑,还是因为笑才开心了。」
古都伸出手,用指尖摆弄着志喜屋帽子上的绒球。
志喜屋不安地看着古都。
「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古都……你难道不讨厌……这样的我吗?」
「你虽然不会笑,但你有时候看起来很开心,也很高兴。我能够确确实实地体会到你的感受——」
唯独这一次,古都由衷地笑了。
「我当然不讨厌你呀。做你自己就好了。」
她的话语非常真诚,毫不掩饰。
「嗯……谢谢你……」
志喜屋轻轻点头,用指尖捏住古都长发的末端。
她想用指尖博得对方的安慰。古都看着她轻声说道:
「对不起,志喜屋。我跟你在一起这么久,却一点都不了解你。就是因为这点,我才很少顾及到你的感受,老是让你伤心——」
志喜屋似乎想打断古都,便用手指抵住了古都的嘴唇。
「古都……笑一笑……?」
古都略显困惑地笑了笑。志喜屋用手指仔细地描摹着古都的嘴唇。
然后有样学样地尝试让自己咧开嘴微笑起来。
「和古都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志喜屋迈开腿离开,步履摇摇晃晃,却如舞动一般轻盈,然后她走到了广场的正中央。
古都站到她旁边,志喜屋便弯着左手的手指伸到古都面前。
「两个人用手指……比个心吧……?」
「这是情侣之间才——」
古都苦笑着,用另一侧手指拼上去,比出了一颗爱心。
「好啦,这样可以了吗?」
志喜屋再次展现出刚刚习得的笑容。
「只要两个人……从爱心里面看那座雕塑……就能通过考试。」
「那只是骗人的。」
「不……是真的……在一起了……」
「比完心之前早就在一起了吧?」
没办法,接着做下去吧。古都把脸贴近志喜屋,看着用手指拼接而成的爱心。
「这样好了吗? 志喜屋,你的脸好冰呀。」
古都转身面向志喜屋,就在那一瞬间——。
她的嘴唇和志喜屋重叠到了一起。
古都愣在原地。志喜屋直接亲上了她的嘴唇,并且贪婪地索吻。她察觉到这一点以后立马拉开了距离。
「!?你、你都做了什么啊?!喂,等一等,你当真的?!」
志喜屋用手指触碰自己的嘴唇,低语道:
「软乎乎……的。」
「不用发表感想啦!」
古都双手抱头蹲了下去。
「唉,你真是……我刚刚只是勉为其难才同意你比心,可你竟然还跳到这一步了?」
志喜屋依旧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然后轻轻把手放到了古都的肩膀上。
「没关系……我可以上了古都……」
「你还是别来上了。对了,为什么是你来上我?」
「古都是……被上的那个人?」
「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哎哟,到底在说什么啦!」
……真是服了,光是认真思考这些事情都感觉要变傻了。
古都呻吟着站了起来,看向闪闪发光的彩灯。
这些只是普通的LED灯而已。
这些只是一束束美丽而浪漫的、使人敞开心扉的光芒而已。
「总觉得越想越气。志喜屋,你还没吃晚饭吧。要不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但是……你还要等玉木学长……」
「反正他也是跟温水君在一起。说起来,今天你是被他约出来了对吧?你们真的没有在交往吗?」
志喜屋歪了歪脑袋。
「没有哦……怎么了吗……?」
「因为今天可是平安夜啊。既然你都接受他的邀请了,我就想着会不会真是那个意思。」
「不是的……」
她晃了晃脑袋,白色的眼睛望向天空。
「不过……他好像……有点可爱。」
我该怎么理解这句话才好?古都思考片刻,最后决定置之不理。
如果两人之间有了什么进展,就顺其自然吧。
古都拿出手机,看都不看屏幕就打起了电话。
两声过后,对方一接电话,古都就马上说:
「慎太郎,听得到吗?我现在要跟志喜屋去吃饭。就这样,之后看我心情再说。」
古都不等对方回应就挂断了电话,然后向志喜屋伸出了手。
「走吧,今天我要把你宠上天。」
「古都……这样可以吗……?」
「当然啦。志喜屋,你想吃什么?」
「我……想吃鱼……」
志喜屋活像个怕生的孩子,犹豫地把手伸了出去。
「交给我吧。我带你去吃最好的金眼鲷。」
古都用力地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笑容和去年一样,但已经变得成熟了一些。
◇
离车站稍远的一家咖啡店。
八音盒里传来圣诞歌曲低沉的声音。
在微弱的烛光下,我和玉木学长在桌子前相对而坐。
「不好意思,太让您破费了。」
「别客气。毕竟一个人来这里吃东西也挺不好受的。」
说完,玉木学长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
学长的圣诞晚宴被放鸽子了,于是他约我来到这里。虽然这样也挺好,但周边的桌子全都坐满了情侣,显得我们格格不入。
「而且我之前就预约了。我努力备考为的就是这一天……」
学长趴在桌子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感觉就应该变成这样就是了。
毕竟是我把学长牵扯进这件事情当中,不可能没有责任感。
「希望您打起精神来。毕竟月之木学姐和志喜屋学姐都和好了,而且她也没有很生气的样子。」
「是吗?可我觉得她挺生气的。」
「她不想让你看到害羞的一面啦。看,饮料来了。您先起来吧。」
服务员端着托盘来到桌边,托盘上放有饮料。
「这是圣诞节特供的红橙汽水。」(注:Aranciata Rossa。在意大利语中‘Aranciata’为橙子之意,‘Rossa’为红色之意,是一种气泡果汁。)
砰。一个大玻璃杯被放在了桌子中间。
玻璃杯中盛着红色的果汁,附带两根螺旋缠绕的吸管。
——这是两个人喝一杯的那种饮料吧。
「学长,送上来一杯蛮不错的饮料啊。」
「……圣诞节嘛。」
学长忽然起身,把嘴放到吸管上。
「味道还蛮不错嘛。你也尝一下吧。」
「嗯,那我就不客气了。」
确实,有点苦,但挺好喝的。
我们轮流喝起了果汁,部长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啊」了一声。
「温水,跟我一起喝。」
「啊,我不喜欢这样。」
「我也不是喜欢才这样。行了,先喝吧。」
为什么要做这种谁都不想做的事……?
没办法,我只能按他说的做。一个心形记号突然闯入了我的视线。
「!两个人同时喝这个东西,果汁的颜色让吸管看起来像个爱心一样。」
「嗯。而且不从上面看的话还看不到。」
看来吸管也是做工精细。正当我们讨论着吸管的构造时,店员端来一盘菜肴。
「让您久等了。这是圣诞特供的什锦拼盘。」
一个方形的盘子放在眼前。
盘子里摆着雪白的泡沫和色彩鲜艳的前菜。
「这些泡沫应该是能吃的东西吧?」
「好像是泡沫虹吸器那种吧。不是说圣诞老人只吃蘸了泡泡的东西吗?」(注:源于西班牙语词汇‘espuma’,原指泡沫之意,后常用于指代制造可食用泡沫的一种器具,颇受美食界欢迎。)
「说得圣诞老人像个召唤兽似的。」
心情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慢慢变得愉悦起来。
吃完了主菜鸡肉,玉木学长也完全恢复到平时激动的状态了。
「——真的?在最新一话里小鲇表白了吗?」
学长有些激动地探出身子。对此,我严肃地点了点头。
「嗯,下一期注定不平静啊。在这个选择时候告白,完全就是注定失败的Flag。」
「哇,我很好奇后面会怎么发展。在我考试结束之前就别给我剧透了。」
玉木学长笑着用餐巾擦嘴。
「您之前说过不允许自己接触漫画动画,现在还在遵守规矩呀。」
「嗯,等过完年很快就要进行共同考试了。得把转攻理科落下的时间补回来才行。」(注:即“大学入学共同考试”。相当于日本的高考。)
「说到这个,您定好自己要考的专业了吗?」
「我没说过吗?我要考农业哦,学习酿造技术。」
酿造……就是弄一些味噌、酒之类的东西吧。说到酒我记得……
「我记得月之木学姐家里好像就是开酒铺的。」
「不是酒铺,她们家是酿酒的。她是酒厂里唯一的女儿。」
哦,原来是这样啊。所以,玉木学长学习酿造就意味着……
「咦,你们两位已经是那种关系了吗?」
「还不完全是那样啦。不过,我希望将来能当她的支柱。」
说完,学长喝了口水以掩饰害羞。
……毕业后的前程啊。
我原本也打算离开家里出去读大学,却完全想象不到在陌生的土地上生活会是什么模样。我在大学里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饭的场景十分清晰地展现在我的脑海中。
「……希望您顺顺利利。」
「放心吧,我就等着你来庆祝了。」
面对竖起大拇指的学长,我故意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比起考试,我更想说的是学长的女性问题。夏天那次合宿的时候,您说过自己不受欢迎。现在可招人喜欢了,不是吗?」
「志喜屋那件事不算。再说了温水,你那是怎么回事?都完全进桃花期了吧。」
「哪里?我一点也不受欢迎。」
面对我理所当然的吐槽,学长操着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道:
「温水,即使是桃花期也不代表你就会受欢迎的。」
啊,真荒唐。难道他要彻底推翻人们对桃花期的定义吗?
学长带着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
「文艺部里的高一学生,除了你其他都是女生吧?」
「嗯,算是吧。」
「如果所有部员都是男的,你周围的人肯定都是男的。学生会也一样。」
的确如此。我老实地点了点头。
「换句话说,桃花期的本质,就是偶然的缘分给人提供了很多和异性接触的机会。都说人生中桃花期会来三次,但如果你无所事事的话什么都不会发生。」
「请等一下。那我的人生,还剩下两次桃花期吗?」
我一个朋友都没有,竟然还能跟女生产生缘分?
我本想一笑置之,脑海里却浮现出往事的回忆。
「……对了,我幼儿园的时候还总是跟女孩子玩过家家呢。」
男孩子也是会累的。
「这是第一次。还有别的吗?」
「别的就是——初中的时候,我妹朋友经常来家里玩,我也就陪她玩了。」
「温水,原来你还有这种类似恋爱喜剧的经历啊……?」
总觉得学长有些烦人。
「哪有那种好事?那个女孩子有一点点逃学的倾向,所以就她的朋友就只有我妹妹一个。我妹不在的时候她也来家里面,我没办法就只能陪她玩游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学长想了想,用力地点点头。
「这是第二次。也就是说现在是你人生中最后的桃花期了。」
真的吗。那我肯定孤独终老了。
面对孤独的晚年,我思绪奔涌。此时桌子上的碟子被撤下,食物也只剩下甜点了。
我正在挑选饭后的饮料,然后玉木学长慌慌张张地拿出了手机。
「抱歉,我去接一下电话。」
学长留下这句话后离开了店内。应该是月之木学姐让他急成了这样。
学长在窗外对电话那头不停地道歉,十分卖力。
为什么人在通话的时候道歉也要低头呢……
学长回来后朝我双手合十。
「对不起!我先走一步。」
「是不是月之木学姐原谅您了?」
玉木学长一边披上外套一边苦笑。
「看之后怎么样吧。温水你慢慢吃。」
玉木学长在收银台付钱后跑了出去。
我目送着那个背影,想到了天爱星。
她提出的交易条件是在明天之前了结月之木学姐和志喜屋学姐之间的关系。
我觉得自己已经满足了条件,但最后还得让天爱星同学来评判。那个人有点奇怪,所以我很难跟她说明情况……
这时,店员在桌子旁边微笑道。
「客人,如果您点好了饮料,方便我给您拿点心过来吗?」
「咦?啊,好的。」
我拿起了饮料单,下一秒一股寒气直逼脖颈。
「我……要桃姜汁茶……」
听到耳边传来的声音,我不禁浑身颤抖。应该没有听错,就是志喜屋学姐。
「学姐,您怎么会知道这里的?」
「从古都那里……听来的……」
志喜屋脱掉绒毛帽,坐在玉木学长刚才的座位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替补登场,店员依旧不为所动,展现出完美的笑容。
「您点的饮料是桃姜汁茶,对吗?」
「啊,是的。我要两杯。」
即使店员的身影消失在厨房深处,志喜屋也仍然一动不动。
这有点尴尬啊……
我刚要开口说话,志喜屋学姐便抢占先机似的轻声说道:
「你没遵守……约定……」
「呃,我也不是不想遵守——」
我原本就是想把志喜屋学姐叫出来,所谓的邀请只是谎话罢了——嗨,我真是个烂人。
「嗯,真的不好意思,没有及时向您道歉。」
「不过……我原谅你了……」
志喜屋学姐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双手食指抬起嘴唇两侧。

「咦,这是?」
「我……试着笑了一下……」
「…………好的。」
我不知如何应对,志喜屋学姐便用绒毛帽遮住了脸。
「刚才的……不算……」
「不不不,非常适合您!哎哟,上甜点了,看起来蛮好吃的!」
我执意炒热现场气氛,向志喜屋学姐推荐甜点。
圣诞劈柴蛋糕。这是圣诞节必不可少的蛋糕卷。(注:源自法语‘bûche de Noël’。顾名思义为此意。)
志喜屋学姐轻叹一口气,拿起红茶杯。
「……好……丢人……」
好像是我的不对。
志喜屋学姐重新打起精神,吃着甜点小声说道。
「笑起来……真难……」
她把脸凑到红茶的氤氲之中,摇摇摆摆。
笑起来到底是难还是简单呢?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但是学姐,你笑得很开心啊?」
「我……会笑了……?」
啪。志喜屋学姐探出身子。
靠得比预想的还要近。有点害怕。
「那个,尽管没笑出声,但是从气场来看,您真的笑出来了。」
「气场……」
哦,紧张感一下子少了很多。
「嗯……举个例子。据说,狗是用尾巴来表达感情的。但是仔细观察的话,通过动作啊、颤抖啊、眼睛湿润的程度等等,我们都可以通过尾巴以外的东西来体会它们的感情。」
尽管我的解释有些深奥,志喜屋学姐还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我喜欢……狗……」
嗯,我也喜欢。
总觉得氛围轻松多了。我吃起了点心。志喜屋学姐看着我,似乎有话要说。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同人志那件事……没关系吗……?」
「明天我会和天爱星谈的。毕竟我已经完成和她的约定了——」
「约定……?」
啊,这件事我还没有告诉过志喜屋学姐吧。
我把与天爱星私下的约定全都说了出来,志喜屋学姐看起来有些高兴,小声说:
「天爱星酱是……坏孩子……」
「我觉得你们半斤八两哦?」
「那我也是……坏孩子……」
志喜屋学姐一声不响地放下了杯子。
——月之木古都和志喜屋梦子。
久居于两人之间的隔阂,彩灯下彼此吐露的心声。
我无从知晓,可能连她们两个人都不一定完全清楚。
但人际关系估计就是这样的吧。
志喜屋学姐和月之木学姐重归于好,天爱星同学也少了一件心事。
这些已经足够对我的十五岁作出总结了。
等我回过神来,志喜屋学姐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甜点。还是老样子,她是什么时候吃的?
我一面假装喝红茶,一面观察志喜屋学姐的样子。
她今天化了淡妆,除了那副白色的隐形眼镜,说是素颜我也宁愿相信。
八奈见前几天说过『不要相信女生口口声声的素颜』,依我看多半是嫉妒吧。
所以女生才令人害怕啊。
……而且这个人睫毛很长,五官端正,和八奈见不同,拥有成熟的魅力。
我不觉定睛而视,志喜屋学姐便疑惑地回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您和月之木学姐说了些什么。」
志喜屋学姐用指尖慢慢描过嘴唇,
「……秘密。」
呢喃细语,再度搭起长腿。
咦,这个氛围是什么意思?
「发生什么事了吗?」
志喜屋学姐没有回答,而是有些高兴地晃了晃身子。
……应该是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为玉木学长的顽强而祈祷,将剩下的凉红茶一饮而尽。
──八音盒的旋律如此平静。
昏暗的店内,在烛光的照耀下,志喜屋学姐慢慢地摇晃着。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对话,杯子也已经空了。
和年长的女生两个人独处,我甚至没有勇气使沉默常伴己身。
说实话有点尴尬,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又觉得不好离开。
不知为何,我并不讨厌和志喜屋学姐相处的尴尬时光。
志喜屋学姐默默喝着茶。她那白色的眼眸总是在看着某一个地方,也不知是为何。
但仅有一段时间,我也在等待她的视线。
志喜屋学姐看着我,轻轻歪着脑袋。
我尴尬地回以微笑,同样歪着脑袋。
尴尬如此令人难以心安。
时光缓缓流逝,令人依依不舍。
我在困惑中遐想。
——假如我要给现在的心情起一个名字,那起什么才比较合适呢?
Intermission ~天爱星同学与平安夜
平安夜。
马剃天爱星在自家房间的学习桌上搭着手肘,对一册复印件凝视许久。
月之木古都所作的真人二创BL本。
她也知道BL的存在,将其当作知识储备。我本来不想对个人爱好七嘴八舌——
「咦,等等,在别人面前干这种事情……?」
啪。她把附带笔记的便利贴贴到书上,事后才发觉手里的便利贴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检查了一遍自认为『不合适』的地方,但一经开始便看个没完。
天爱星伸了伸懒腰,回想起前几天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文艺部部长,温水和彦。
和同人志里面不一样,他是一个给人感觉十分成熟的学生。
然而天爱星在办公室里独自检查书本时,他早就在不经意间向天爱星逼近了。
假如我再晚点发现他。
假如我没有避开他那只伸过来的手,书中的『温水』依然会——
经过一番想象,她立刻满脸通红、脊背流汗。
「说、说到底这只是个故事罢了!」
砰!她用手掌使劲拍向桌子,便听到背后传来无奈的抱怨声。
「姐姐,你刚才一直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呢?」
「啊!?」
回头一看,她的弟弟刚洗完澡出来,身穿运动衬衫站在房间门口处。
「喂、喂,贵司。你好歹敲一下门呀!」
「我敲了。怎么了,这么慌张?」
马剃贵司,初中2年级学生。
天爱星还没有问过父母,为什么他们要给贵司起这种普通的名字,还跟自己不一样。
她把同人志藏到笔记本底下,恢复了以往冷静的神态。
「没事。你还要说什么事?」
「妈妈切好蛋糕了。姐姐你也下来吃吧。」
「好,我知道了——」
天爱星起身,忍不住打量弟弟的全身。自升入初中开始,他长高速度飞快,最近全身上下都已经附带着一种成熟的气息了。
「……对了,贵司。你经常跟足球俱乐部的那些朋友在一起吧。」
「是啊。你怎么又问这个啊?」
「去年情人节你也收到巧克力了吧?难不成……是俱乐部里面的哪个人送给你的?」
「……我们队只有男的。」
「那又怎么样?」
天爱星不小心说漏了嘴,听完自己说的话不禁愣在原地。
……嗯?咦?我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你就当我没说过吧!」
尽管岁至冬日,但天爱星还是大汗淋漓,惊慌失措地在自己面前挥起了双手。
「姐姐,你最近有点奇怪喔。那我先走了。」
弟弟叹息着离开房间,天爱星长叹出一口气。
……这全都要怪那个男的。
说起来,他和自己许下的『约定』现在怎么样了?
她忽然想起这件事,顷刻间手机响了。
她打开对折翻盖机,屏幕上显示出文字『志喜屋梦子』。
天爱星深呼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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