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败～刨冰与甘甜的蜜水

常言道，夫妻吵架，狗都不理。

这句话意思是「这些东西要你管啊」，不过对于喜欢狗的我而言，则等同于要我「别管这些东西」。

「温水君，你要走了吗？」

班会结束的同一时间，我急忙准备出教室，八奈见却对我喊道。

「我去趟厕所。八奈见同学先去吧。」

八奈见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我把她留下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教室。

放学后，我把小春同学邀请到活动室，围绕「与樱井君的既成事实大作战」开展作战会议。

但我故意··不到会。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逃避。我是为了不让互为情侣的朋友之间产生摩擦，才主动承担坏人角色——

我换上事先藏在厕所清洁用具柜里的备用鞋，从不常去的正门走出校外。接着抛弃自行车，直接乘电车回家，以期万全。当然了，我不会去上学时常去的爱知大学站，而是在隔了一站的南荣站上车。

鞋柜、校门、最近站点。我绕开这一切，完全埋没在丰桥的街上。八奈见弄伤了膝盖，连追都不可能追得上——

彻底放松警惕的我，迟了一步才注意到跑着靠近的脚步声。

——有人追我？我刚要急忙跑上前，一只大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放虎原学姐？」

眼前是身穿运动服的放虎原学姐。

她似乎正沿着外圈跑步，额头上微微渗出汗珠。

「那个，我正打算回去呢。我倒想问问，学姐在干什么呢？」

放虎原学姐飒爽地撩起长发。

「为了备考，我打算提升一下体能。你要不也来试试？跑步可舒服了。」

「呃，那个，我得赶紧回去了——」

此地不宜久留。毕竟附近就有家乌冬面馆。八奈见说不定会循着高汤的香气现身。

「那你怎么会走这边？你不是骑自行车上学的吗？」

「这个，今天有点想坐电车……」

见我支支吾吾，放虎原学姐压低声音呢喃道：

「该不会是因为我拜托你的那件事，发生了什么吧？」

「啊，没有。跟那个没关系。」

……不对，倒也不是没关系。

某个和樱井君不相干的地方，正推进着一项制造既成事实的计划。

话说姬宫夫妻不需要操心这些也能有很大进展，他们条件真是好得出乎意料……

「我这边快到乘车时间了。」

留下这句话后，我走上前，但学姐却不打算从我旁边离开。

「抱歉，把你牵扯到奇怪的事情里面了。小春别看她那样，其实非常果断。虽然她很热心肠，但我怕她太过火了。」

「是吗。啊，红灯了。」

……为什么这人跟着我？谁让她是放虎原阳叶里呢。总之就是很惹眼。

明明我摆脱了八奈见和小春同学，但引人注目却让我犯了难。

信号灯一转绿，我立马跑了出去，可放虎原学姐依旧紧跟着我。

「您为什么要跟过来啊？！」

「我正好在跑步啊。你别介意。」

我倒是挺介意的。

想甩开她，但我找错了人。到站的时候，我已经奄奄一息了。

「怎么了，今天状态不好？」

「最、最近没怎么跑步……」

放虎原学姐面不改色地撩起秀发。我朝她赔着笑脸，拿出IC卡。

接下来只需登车即可——

「咦，这不是温水君嘛。看到消息了就吱一声啊。」

八奈见挥着手机走下了站内楼梯。

「……八奈见同学，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联系你了吗？我说我去接小春。」

糟糕，我都没想到她发了这种消息。这就意味着——

我将目光投向八奈见的背后，只见一名菖蒲高中的女生正要穿过检票口。

「久等了，温水君——等等，阳叶里？！」

见到本不该在场的青梅竹马，小春同学脸上的笑容转为困惑。

「温水君，你怎么带她过来了……？」

「啊？不不不，不是这样的！对吧学姐！」

放虎原学姐同样面露困惑，朝着我慢慢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温水君。」

「我都说了不是这样好吧？！是学姐自己跟过来的啊？！」

八奈见和小春同学投来责难般的视线。不好，我完全被误会了。

我将错就错地笑了笑，说出最近彻底习惯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那么……机会难得，大家要一起喝杯茶吗？」

◇

我们将场地换到车站附近的绿地公园后，愉快的茶会开始了。

平日里公园没什么人影，充当会场的亭子里，傍晚的凉风徐徐吹过。

亭子周围的松树伸出粗枝，几乎要贴近地面，这风光颇有异世界的感觉。

不，我正被三个女生围在一起，这个情况说不定真是异世界呢。

真正的我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做着梦，佳树给我削着苹果——

「温水君，你跟学姐聊到哪了？」

虽说是梦境却显得太真实的八奈见喝着牛奶咖啡，目光犀利地盯着我。

「这个嘛，说不清是为什么，大体框架上……」

「温水君，我是说过希望你能帮忙，但你随便乱说太过分了吧。」

手拿苹果汁的小春同学神态可爱地鼓起脸颊，表示抗议。

说起「随便乱说」，或许确实如此，但这跟不可抗力差不多，而且我只有两成是坏的。换句话说，我没那么坏。

占了八成坏的放虎原学姐，轻轻地把手放在小春同学的肩上。

「小春，你理解一下他的想法。估计是因为太担心，忍不住说出来了吧。」

八奈见很快将牛奶咖啡一饮而尽，倒着挥饮料瓶。

「温水君老管不住嘴。你要反省一下。」

「我都说了不是那样了吧？你想想，前段时间学姐也在家庭餐厅啊。」

听完我的话，小春同学的脸色变了。放虎原学姐缓缓摇头。

「他只是碰巧看到而已，不知道实情。但是，小春跟他们两个人接触，不就意味着是那样吗·········？」

这句装作若无其事的疑问，让小春同学脸上布满紧张的神色。

「……你是来阻止我的吗？」

「不，我一直支持着你们两个。我也希望你们一定能处好关系。」

两人沉默地凝视着对方。八奈见正吃着果酱面包。

感觉这场面有些严肃，要是跟我没关系的话，直接回去也可以吧……

我不露声色地坐回八奈见旁边后，八奈见掰了些面包拿给我。不对。

「我们不会妨碍到她们吗？还是回去比较好吧。」

「可是这个面包是小春的伴手礼呀？第二块也可以期待一下呢。」

八奈见，是个廉价到只值一块果酱面包的女人。

没办法，我只好和她并肩慢慢吞吞地吃着面包，事不关己地观望着两人的动向。

「我收到的面包没沾有果酱啊。」

「你可以从我的面包上涂呀。」

说到果酱，还是草莓最好。前段时间八奈见送了我一堆橘皮果酱，总是吃不完，真伤脑筋……

「——阳叶里，你愿意就这样啊。」

水岛小春打破了沉默。放虎原学姐并未表现得特别紧张，流露出自然的笑靥。

「嗯。如果是我让你们操心的话，我反倒过意不去。」

「谢谢你，阳叶里。」

啊，她们好像谈妥了。面包也吃完了，我们差不多该——

「那周末的旅行就五个人一起去吧！」

小春同学开朗地宣布道。啊，五个人的意思是放虎原学姐也要来吗？

我有没有被算进去暂且不论，这次旅行的目的可是制造既成事实啊。

「噢，你们要去旅行啊。所以是什么样的作战呢？」

放虎原学姐兴趣盎然地探出身子。

拜托你了，小春同学。你就在措辞上兜好几个圈子，努力实现稳妥解决吧。

「我想，应该是故意让我跟小弘放松警惕，然后错过末班车吧。」

……真够直白的。

不对，等一下，要是学姐这时候给出忠告，可能就得重新定计划了。

我满怀期待地观望放虎原学姐的反应时，她钦佩地撩起了秀发。

「原来如此，所以就是一口气定胜负。真是个好主意。」

……话说就是这个人起初提议要去温泉旅行的。

就在我痛恨起无法逃脱的命运时，小春同学「啪」地拍了一下手。

「然后，我还在想该去哪旅行呢。其实我——」

「我有个主意！」八奈见插了一嘴，举起手来。

「要不去大阪怎么样！有章鱼烧啊大阪烧这些美食呢。」

大阪——给人的印象是美食主要集中在面食上，吃起来还讲究。

正当我担忧起小春同学的钱包时，放虎原学姐抱着胳膊开口说道：

「不错是不错，问题是你们怎么在末班车前留住弘人呢？」

「东京和大阪的话，十点出头以前都有末班车，恐怕有些难啊。」

小春同学说得没错，毕竟丰桥有新干线停靠，交通实在太方便了。

八奈见再度举起手。

「山那边如何？比如说奥三河之类的。」

「这个不错。不过在县内的话家里人会开车来接我，所以我更愿意去远一点的地方。比如说县外啊，山那边啊，还有氛围比较好的地方。」

一瞥一瞥。小春同学不知为何看了我几眼。她意思是要我说点什么吗……？

「呃，长野怎么样？可以在高原上散散步。」

「原来如此，干脆登山也好。」

放虎原学姐也跃跃欲试。长野也能看到这里看不到的鸟，或许不错。

连我都开始为这个好提议而感到满足时，八奈见不知为何肘了我一下。

「……你又想把我的膝盖走垮吗？」

这是为了樱井君。区区膝盖，献出来就是了。

小春同学没有理会各执一词的我和八奈见，低着头呢喃自语。

「长野啊……毕竟是那个的舞台，说完全可行也确实可行……到时候走动会比较频繁，一日游估计有点悬……不过啊……」

感觉有点吓人。但这人从刚才开始好像就一直想说些什么啊。难不成——

「小春同学，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啊？我倒是想到了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地方……」

小春同学扭扭捏捏地说道。放虎原学姐锁紧眉头，陷入沉思。

「离丰桥够远，末班车时间比较早，再加上有观光或活动之类的名目，能让人名正言顺地逗留到快赶不上末班车的时间——这种地方真有吗？」

这种地方，大概只有封建村落了吧。

见我们匪夷所思，小春同学把手机递了出来。

「这个嘛——这种地方还真有！」

屏幕上显示出一张地图，地图中央是岐阜县高山市——飞驒地区的中心城市。

「这边末班车来得早，能顺利把他引到郊外的话，不就用不上交通工具了吗？」

放虎原学姐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作为旅游景点也属头等。但要把弘人叫出来的话，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选这里。」

高山确实是个有名的旅游景点，不过高中生到那边一日游太勉强了。

嗯，说不定适合志喜屋学姐。白雪皑皑的飞驒高山……出轨旅行……真不错……

正当我自顾自妄想之际，小春同学背包上挂着的情侣钥匙扣映入眼帘。

没记错的话，有那个角色的动画，故事是以高山为舞台的……

「……圣地巡礼。」

我下意识说出的这句话，引起了三人的注视。

「你的意思是，要巡游寺院和神社？」

放虎原学姐感到很讶异。小春同学对着她摇了摇头。

「……阳叶里，温水君这个提议给得很好。」

咳嗯。小春同学神情可爱地清了清嗓子后，开始讲述道：

「在动画中的舞台里巡游，就叫做圣地巡礼。高山市是《高贵典雅之物》的舞台，所以温水君的言下之意，就是让你们别废话，赶紧圣地巡礼去吧。」（注：出自日本文学作品《枕草子》。）

我可没说到那份上。

「圣地巡礼我明白了，但真有必要特地跑到高山去吗？」

见放虎原学姐还没想通，小春同学步步紧逼地凑了上去。

「动画圣地巡礼的起源众说纷纭，有说法认为是一部画面中出现了丰桥站前的OVA，不过据说是埼玉县的某座神社，才让动画圣地巡礼真正开始进入了大众视野。而到了2010年代初期，与地方自治政府合作的成功案例之一，就是高山啊！」

小春同学做着深呼吸，隔了一拍后，继续连珠炮似的说：

「通过这次成功，大家认识到埼玉的案例并非独一无二，说『圣地巡礼』作为一个概念固定了下来也不为过。说到圣地巡礼，高山可是不容错过的去处之一呀？非去不可吧？」

小春同学连珠炮似的说完，伸了伸懒腰，又清了一次嗓子。

「……我认为，以上是温水君想表达的意思。」

不，我可没那么说。

这人特别了解圣地巡礼，该不会是个资深宅女吧……？

我瞟了一眼八奈见，只见她一副根本没听明白的表情。

「那换句话说……是什么意思？『高贵典雅之物』？」

刚刚小春同学解释过了。

正当我为八奈见低下的理解能力而感到头疼时，小春同学精神饱满地举起手来。

「我家有《高贵典雅之物》的DVD。毕竟我哥哥是个宅男。」

咦，不过嘛。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借的时候，放虎原学姐理解似的翘起了二郎腿。

「嗯，小春她哥哥喜欢动画嘛。说起来小春有一次也——」

「阳叶里···？」

小春同学语气尖锐地插嘴道。她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啊？

放虎原学姐重振旗鼓似的开始总结道：

「这句话算我失敬了。也就是说，以圣地巡礼为目的，邀请弘人去旅行就好了吧？」

「嗯。毕竟小弘也跟我一起看过《高贵典雅之物》。在那边的话就能像以前一样——」

小春同学攥紧挂在包上的钥匙扣。

她那苦思冥想般的表情，让我打消了插嘴的念头。

既然都走到这里，就只能前进了。

「……温水君，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呃，等下我再解释吧。给，吃这个吧。」

我把黑雷神巧克力递给还没听懂的八奈见后，重新开始作战会议。

星期六早晨，在丰桥站集合。白天时像正常人一样享受圣地巡礼，避免旁人起疑。

然后单独留下樱井君和小春同学两个人，其他三个人搭乘末班车回到丰桥——

我大致拟定好计划后，小春同学来回看着我们的脸。

「行动需要的物品我来提前准备。大家觉得这样没问题了吧？」

听完小春同学的号召，八奈见面色沉重地反问道：

「我再问一嘴，到时候会去高山的拉面馆吧？」

「嗯。我会算进安排里面的。温水君也觉得这样好吗？」

「我倒是没意见——」

放虎原学姐依旧闭着眼，正在沉思着什么。

把这人牵扯进这场撮合樱井君和小春同学的计划，真的好吗？

「学姐也觉得好吗？骗樱井君，心里可能会过不去的……」

听了我的疑问，放虎原学姐缓缓睁开眼。

「听完刚才的事情，我有个问题想问问。」

她的眼神很认真。我咽下一口唾沫。

放虎原学姐把身子探出来，说道：

「——OVA，是什么东西？」

◇

周末，星期六。我们从丰桥站出发，连续换乘原有铁路线和特快线大约三小个半时后，来到了比东京更远的地方——高山市。

高山市位于岐阜县北部，市中心的古老街道被称为「飞驒的小京都」。

我走出高山站的车站大楼，伸了个大懒腰。

「呼……终于到了。」

「真久啊。离名古屋太远了。」

一旁的樱井弘人同样伸着懒腰。

他正被女朋友水岛小春伺机制造既成事实，算是受害者候选人。

尽管有人正企图在岐阜县对樱井君实施犯罪，但面露笑容的他依旧令我心痛。

……不过，这个先放在一边，我不得不老实交代。我太兴奋了。

圣地巡礼。动画中见到的景象就在附近。既然以现在的技术没法深入动画和轻小说的世界，那么说圣地巡礼是距离最近的异世界旅行也不为过。

我本想马上到市区里逛逛，但等补妆··的女生们的那段时间，可以说是提升期待感的一种调味料吧——

「对不起啊，小春突然约你出来。」

见我坐立不安，樱井君似乎误会了些什么，面露过意不去的神情。

「我也想来一次看看。第一次圣地巡礼，还是蛮期待的。」

「你能这么说太谢谢了。」

看着旅游服务中心的联动海报，樱井君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部动画的舞台真的是高山呀。以前看的时候我都没注意到。」

「樱井君也看完这部动画了吗？」

「因为小春喜欢嘛。小春有一次还Cos——」

「久、等、了！」

小春同学气势汹汹地奔了过来，一把抓住樱井君。

「小弘，那件事是秘密哦？！」

「抱歉，我以为可以跟温水君讲呢。」

这可不好。别把莫名其妙的信任寄托在我身上啊。

放虎原学姐笑对卿卿我我的两人，走出了车站大楼。

「挺好的嘛。那张照片，我现在都会偶尔反复看呢。」

「阳叶里，那张照片你没删掉吗？！」

正当我被这段如日常系轻小说般松弛的对话治愈时，八奈见一边咔哧咔哧地吃着仙贝一边现身了。这家伙居然已经吃上了。

「温水君，等一下。先听我说好吗？」

「好，你说吧。」

八奈见大口吞下仙贝，把味噌仙贝的袋子递给我。

「当地美食差不多算是地产地消，有种说法是吃了很难变胖。所以就是这样。」

地产地消，换句话说就是在当地胖了以后回去的意思？

「总感觉懂了。那你吃个痛快吧。」

「……温水君，你刚刚是不是放弃我了？我还能再来几块呢。」

我知道你还能吃，但是圣地比八奈见的肚子更重要。

圣地巡礼才刚刚开始——

◇

从车站往东步行几分钟后，我们来到一条漂亮整洁的商店街。

圣地巡礼的第一站，就是坐镇于商店街的招财猫。

「……是真的。」

我不禁呢喃道。一旁的小春同学也点点头。

「……嗯。是真的啊。小弘，来拍照吧！」

没错，这正是《高贵典雅之物》的片头曲中出现的招财猫。在圣地巡礼当中，跟作品里用到的镜头「一起」拍照，可以说是最大的乐趣。

正等着小春同学拍完照时，一旁的八奈见开始大口嚼起了吃的。

「这啥呀，牛肉串？」

「飞驒牛可真厉害……吃进嘴里都能地产地消……」

八奈见咀嚼得如痴如醉。看来她顺利摄取着当地的热量，我放心了。

我得意洋洋地掏出手机。好了，首先在跟片头曲一致的角度拍一张——

这时，手机屏幕里出现了八奈见探头看招财猫的身影。

「八奈见同学，我要拍照。」

「嗯，你拍呗。要不我摆个姿势？」

八奈见手拿法兰克福香肠，摆起奇妙的姿势。不对，你让开啊。

没办法，我只好拍着不想要的八奈见照片。这时，放虎原学姐把手伸了过来。

「我来拍吧。你们两个站在那里就好。」

「谢谢学姐！哎，温水君来这边。」

我不需要那么多合照啊……

拍完果然还是不太想要的照片后，八奈见用法兰克福香肠串戳我。

「刚刚的照片，等下也发给我。」

「咦，等一下。我已经删掉了，得先恢复——」

「你为什么删掉了！？」

问我为什么也没用。八奈见生气了，得转移话题才行……

「学姐，樱井君他们去哪了？」

「哦，那边的试销店有个圣地巡礼笔记。他们好像在那边写纪念留言。」

哦，这蛮有圣地巡礼的感觉，不错啊。

我正想走进试销店深处，八奈见抓住了我的胳膊。

「温水君，我们去的话会打扰到他们吧。」

「嗯，让他们两个写吧。」

我看了看店内深处，周边商品和海报围起来的一角，樱井君和小春同学正低头看着一本笔记，边看边笑。往里面插一脚确实太不识趣了。

……这样一看，他们两个就是个普通情侣啊。

哪怕不拘泥于既成事实，就这样好好处下去就够了吧。

正想着这些时，我们享受完第一处景点，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走了一会儿后，道路前方出现了一座桥。没记错的话——那是锻冶桥。

「哎，那边有个团子店！」

我拦住正要跑出去的八奈见。

「慢着，那座桥在动画片头曲中出现过。上镜度说不定是这次旅途中最高的一次呢。」

「噢，这样啊。那团子——」

我又一次拦住了八奈见后，将片头曲的截图显示在手机上。

「八奈见同学，淡定一点吧。要先找构图跟动画相一致的地方。还没看就上了桥，不就少了些感动吗？」

「啊，真麻烦……」

八奈见这家伙，依旧正经。

但在圣地巡礼方面，八奈见完全是个外行。搞不好我得引导她一下。

「听好了，圣地巡礼是能在日常情景当中感受到角色的气息的。首先是角色亲眼所见的情景——通过共享这些情景，就能切身感受作品。」

「反正也是动画角色，这也太不实际了吧……？」

嗯，八奈见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我深呼吸一口气后，冷静地说道：

「听好了，既然来圣地巡礼，我们就身处在动画之中。说是登场人物之一也不为过好吧？」

「我可不记得有同意过出演啊。哎，小春，你也说点什么嘛。」

接到话头的小春同学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

「——温水君说的没错。」

「啊。」

理解我的人就在这里了。小春同学拿出《高贵典雅之物》的主角——乌古君的情侣同款钥匙扣后，和风景一起拍照。

「难得来一趟，就好好拍一张吧？我刚才呼吸的时候，就一直觉得——这里的空气说不定就是乌古君吐出的气息。话说，我好像隐隐约约看到了他本人呢。」

小春同学，对圣地巡礼是真爱。还有她说的话有点恶心。

我拉开本以为已经接近的心灵距离，绕了条远路，将锻冶桥的全景尽收眼底。

「「哦哦……」」

我和小春同学不禁赞叹出声。

感动不是理由。因为动画中的景象，就展现在眼前。我们只不过是将全身心投入这份奇迹，感谢自己成功融进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罢了——

「五平饼买回来咯。给，这是温水君的份。」

但中途打断这份感动的人，正是两手拿着五平饼的八奈见。

她大快朵颐地吃着五平饼，并且递给我一根。

「……这上面是不是有牙印？八奈见同学吃过了？」

「岐阜都是这种设计的。给，吃吧。」

既然是岐阜的话就没办法了。咬下一口，味噌的醇香强烈地渗入脑海。

「这是哪里卖的？」

「跨过刚才那座大桥就有卖。夹在团子和五平饼中间，这座桥可真奢侈。」

是吗，原来她已经过桥了啊。被抢先一步感觉好不甘心啊……说

「哎，那边有早市呢。要吃什么呢？」

「慢着。那边的早市应该配合片头曲从反方向进。」

八奈见嫌麻烦似的叹了口气后，硬推着我走。

「行了，登场人物以前也从这边进去过的。赶紧走吧。」

原来如此，八奈见的话也有道理。毕竟有些东西光关注画面上展示的景象是看不见的。

「八奈见同学好像也开始理解圣地巡礼了啊。」

「好好好，我理解我理解。啊，还有撒黄豆面的御手洗团子呢。您好，请给我两串团子，分别要普通的和黄豆面的！」

「别擅自买我的那份好吗？」

她擅自买下的那份高山御手洗团子是酱油味的，口感清爽。

虽然和丰桥韵味不同，但串起来的团子有五颗而不是四颗，这点倒是很熟悉，所以我对此抱有好感。顺带一提，有一颗已经给八奈见吃掉了。

吃不完的五平饼正落入八奈见腹中时，小春同学拉着樱井君跑了起来。

「小弘！那不是片头曲里乌古君路过的饮水处吗？」

「怎么说呢，设计有些不一样。温水君你怎么看？」

樱井君转过来问道。就算是自来水，问我也不太好回答啊。

我看看，饮水处呈纵向，形状简单，这种类型公园里也不太常见啊……

「动画的那个太老了，确实是翻新了啊。估计是空间或观感上有问题吧。树脂老化得快，真希望用材能讲究一点。」

「「哦……」」

这两个人都提前听过了，怎么表现得这么退缩？

我拧开饮水处的水龙头，一道冰水灌入口中，冰得仿佛外头的阳光都不存在一般。

同时兼具软水的顺滑与硬水的矿物质感，真是爽口的绝品。

这道水流经飞驒山脉地下，历史简直如雄壮的北阿尔卑斯山般悠久。换句话说，现在我的口中还有另一个飞驒——倒也不是言过其实。

即使动画中出现的景象变了，这片土地也仍会始终如一地存活下去——

「温水君，换我喝一下。」

八奈见把我推到一旁，开始大口喝起水来。

呼……飞驒高山的历史也好，动画中的感伤也罢，在八奈见的胃面前都是这种待遇。

我侧目看向大口喝水的八奈见，以及兴高采烈地拍着照片的小春同学，继续眺望那唯一一条亘久不变的河流。

◇

放虎原阳叶里在沿街的长椅上坐下，翘起了牛仔裤包裹下的长腿。

七月的阳光虽令人想起炎炎夏日，但对放虎原而言反倒舒畅。

清风携来河流的气味，轻轻吹动秀发而过——

「给，阳叶姐。」

樱井弘人从上风向递出了一杯冰牛奶咖啡。

放虎原道着谢接过后，用手帕擦着汗在旁边坐下。

「小弘！乌古君坐过的楼梯没了！」

「老是跑来跑去的话很危险的！」

小春双手挥来挥去，放虎原也朝她挥了挥手。

「小春，看起来蛮开心的。」

「毕竟她以前就喜欢《高贵典雅之物》。那个钥匙扣，也是弘人给她的吧？」

「……对。原来她还带着那个钥匙扣啊。」

远望着跑来跑去的小春，樱井呢喃道。

放虎原正要把吸管放到唇间，却又改变主意拿开了。

「——之前她一直带着呢。」

面对沉默不语的樱井，放虎原继续说下去：

「你对小春要再多提点兴趣啊。」

不经意的语气边缘，长着难以藏匿的尖刺。樱井晃了晃杯子里的水，说道：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但在小春心里，我不了解的事情会慢慢多起来的。」

「不敢苟同。我看你是不想努力去了解她吧。」

「我自己很珍惜小春，也一直试图理解她。」

小春又朝这边挥了挥手，樱井也挥手回应。

「那——你不希望小春了解你吗？」

樱井放到一半的手停了下来。

「小春也一直想了解你、理解你。你好好体谅下人家的这份心意。」

「……了解了又怎么样呢？」

他笑着放下手，紧盯着手中的杯子。

「我是个无趣的人。我只是装出理解的样子而已。」

「小春就是想知道这一点。弘人你只不过是个平凡无趣的普通男人而已。」

放虎原撩起头发，把吸管送进唇间。

长长的喉咙，微微颤动了好几次。

「我不会叫你贸然行动。可是，也没那么多时间了吧？」

「……可能吧。」

樱井抬起头，试图向小春挥手。

可小春早已背过身去，和温水他们用手指着河流的某处了。

◇

环游了市区的巡礼景点后，我们进了一家位于老街角落的咖啡馆。

表面上说是被氛围吸引而去——实际上这里也是巡礼景点之一。

第三集中有一段女主角向男主角吐露秘密的名场面。该场面所处的舞台，正是我们围坐的那张桌子。

我默默在心里感动着，吸入维也纳可可的香气。

原来这就是作品中小绘里喝的味道啊……

正当我细细品味一番时，八奈见神色诧异地探头看向杯子。

「这就是维也纳可可啊。维也纳……？」

求你了。什么都别再说了。

小春同学对着在心中祈祷的我微微一笑。

「温水君，这个，就是那个吧？」

「嗯，就是那个。小春同学也要来一口吗？」

哎哟，对别人的女朋友说这话可能不太妥当。

「抱歉，刚刚的话——」

「谢谢，那我就尝一口吧！」

这句话还没作废，小春同学就先拿走了可可茶杯。

「能让乌古君把味道吸收进肺部的可可，就是它啊……」

小春同学痴迷地闭上了眼。这人的感动点跟我有着细微的差别啊……

「谢谢你，温水君。」

「啊，不客气。」

还回来的杯子——背面留着小春同学的口红印。

在男朋友面前喝这个杯子是要闹哪样啊……？

「呃，樱井君也来一口试试？」

「那我也尝一口吧。」

没错，只要她男朋友修禊完，我的罪恶就会得到原谅。

我不知从哪感受着一股被人横刀夺爱的波动，同时凝望起樱井君喝可可的画面。

「嗯，真好喝。有点累了，喝了正好。」

我接过咖啡后，八奈见将身体凑了过来。太热了，麻烦你离远点。

「……这个，有那么好喝吗？」

「当然好喝，不过这东西有巡礼的意义——」

话音未落，八奈见便把手伸了过来。

「也让我喝喝看嘛。」

「不要。八奈见同学，你肯定会喝到底的吧？」

「会呀？」

这话可不能光明正大地讲出来啊。

八奈见噘起了嘴，因此我无奈地使出绝招。

「对了，吃午饭的店，你找到好地方了吗？」

「！我找到几家看起来很好吃的高山拉面馆！按这个顺序的话，应该能逛到打烊为止。」

八奈见的心情突然好起来后，她把手机放在了桌子正中央。

原来如此，这边的拉面馆，她打算全部逛完啊……这样啊……

我正烦恼着该如何应对时，樱井君笑着说道：

「确实，哪一家看起来都很好吃。不过我想大家一块慢慢吃，稍微等一下也没事，不如集中到某一家店排队试试？」

「就挑一家……？」

八奈见面露世界终结般的表情。为了让她安心，樱井君对她说道：

「那这家怎么样？是家老字号，从昭和时期就开业了，听说还有云吞面呢。我们先在这家店吃完，然后大家再一起商量吧。」

八奈见终于也理解似的点了点头。

樱井君，我真想推荐你做第二位八奈见负责人……

我一边这么思考着，一边将可可的香气吸满了胸腔。

◇

吧台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盖饭。

「这边上的是中华荞麦面，久等了。」

我道着谢拿起筷子，凝视眼前的中华荞麦面。

酱油风味的汤颜色浓厚，颇有高山拉面的样子。舀一勺汤送入口中，朴素的鸡架味和鱼贝类的高汤沁遍全身。

比卖相清爽不少，这味道我喜欢。好了，接下来试试面条——

「啊……真好吃！」

八奈见吃完云吞面（大份）和米饭（大份）后，又把吃得干干净净的大碗放到了桌上。她已经吃了啊。好快。不管怎么说都太快了。

小春同学吸溜着云吞面（小份），嘟哝了一句「啊……」后便一直愣着不动了，放虎原学姐还把八奈见的吃相比作自家邻居养的土佐犬。顺便说一句，那只狗的名字叫「武藏丸」。（注：土佐犬，日本犬的一种，体格强健，性格暴躁。）

八奈见早就无聊下来，开始往我手头这边盯了。

「嗯……简单的中华荞麦面也不错……嗯……」

你怎么看我都不会给你吃的。就是不给。

我忽略掉八奈见热切的视线，吃光中华荞麦面后，啪的一声放下筷子。

樱井君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吃完了云吞面（中份）后，看着手机对大家说道：

「看来正好能赶上下一班公交车呢。」

没错，接下来的安排就是从这里搭乘一个小时的公交车。驱车前往略远的圣地——奥飞驒温泉乡的平汤温泉。

就一日游而言，时间利用得很奢侈，不过按计划来看，往返应该不成问题。

——前提是得按照计划。

我趁着大家刚吃完东西，若无其事地开口说道：

「那个，我还有个地方想去……」

没错，这是作战开始的信号········。

放虎原学姐和小春同学的脸上浮现紧张的神色，八奈见正觊觎着我喝剩的汤。

「可以是可以，你想去哪？」

放虎原学姐摊开巡礼地图。

我手指向远离市区的一角，地处河边的一所县立高中。

这里是动画登场人物就读的学校，某种意义上可说是最大的圣地。

樱井君看着地图，面露不安。

「还要去温泉是吧？时间没问题吗？」

「我提前留够时间了。只要不错过从温泉回去的那趟公交车就没问题。」

放虎原学姐若无其事地说罢，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

「可是，这样到丰桥会很晚的。」

「没关系，妈妈会开车到车站来接我的。我也想去学校看看。」

小春同学系紧了布带。好了，接下来轮到八奈见了——

「晚饭呢？到时候晚饭怎么解决？」

真是悲痛的消息。八奈见没意识到作战已经开始了。

「我想想，站台盒饭不挺好的？给你也尝尝我的吧。」

「你的那份会给我吃吗？那就好。」

不，我没说要给你啊。虽然没说，但现在没工夫争这些事了。

「那么，圣地巡礼……前往下一阶段吧。」

◇

从车站搭乘公交车约二十分钟，我们来到地处河边的县立志太高中。

这是动画《高贵典雅之物》的登场人物就读的学校。今天星期六，只能零零星星地看到一些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学校里寂静无声。

这所学校和石蕗不同，操场在正门外，所以可以走到离校舍非常近的地方。

「哦——，是学校呀。」

八奈见咔哧咔哧地吃着豆制零食，环顾周边。

「好歹是圣地，我还以为有招牌什么的呢。」

「这里就是普通学校，得尽可能不影响到学生和居民的生活。」

「哦——原来是这回事。」

小春同学听了这段对话后，突然插了进来。

「这是圣地巡礼的铁则。就因为鸟谷君每天都走这条路，我呼吸都顺畅了。」

这人很喜欢鸟谷君的气息啊。随你吸个够吧。

「虽然我不太懂，但空气应该很美味吧。小春，要吃豆子吗？」

「嗯，谢谢。然后啊，圈子里最近在考证鸟谷君的步幅——」

我将进入状态的小春同学交给八奈见后，从两人身边拉开距离。

热情差异这么大的人，外人看了都会觉得有些尴尬……

我事不关己地走着，放虎原学姐过来搭话道：

「我以为圣地巡礼是个很奇怪的兴趣，没想到这么有意思。」

「没看动画的话，不会弄不明白吗？」

「倒也不是。看着你跟小春的反应，我明白了普通的景象也会因为个人看法而有所不同，所以我挺感兴趣的。」

操场吹来一阵干燥的风，放虎原学姐的秀发随之摇曳。

她的视线前方并非校舍，而是正凝视着正门旁招牌的樱井君。

「——就这样把计划推进下去，真的可以吗？」

迟来的疑问。放虎原学姐压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朝我背过身去。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吧？」

「可是，我感觉有点半途而废。毕竟，这个计划是小春同学——」

「这种情况下，既成事实会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

放虎原学姐对着沉默不语的我，继续说下去：

「弘人应该认真面对小春。所以如有必要，管他是谎言还是什么手段，用就是了。」

……管他是谎言还是什么手段？

其实我还是很犹豫。我犹豫着要不要欺骗樱井君、要不要就这样继续下去。

正因为犹豫，我才随波逐流，站在现在这个地方。

「……我认识的一个姐姐是菖蒲高中的老师。」

无需赘言。正是白玉姐姐。我难以直视放虎原学姐的背影，别开视线。

「该不会小春同学在菖蒲高中——」

「你是说小春的传言吗？」

她似乎对我的犹豫毫不介意似的，明确地说道：

「没必要搭理那些不明真伪的说法。我可是亲眼看着小春，看着她对弘人的那份心意一路走过来的。这就够了。」

「可是——」

「要是有话说不出口，永远都别说出来就好了。」

我无言以对，放虎原学姐终于转了过来。

随后，她「啪啪」地拍了拍手，好让大家能听见。

「好了，大家差不多回去吧。我也期待着温泉呢。」

◇

距离要去的温泉街还有大约一个小时。

我坐在专线公交上摇摇摆摆，越过坐在一旁的八奈见眺望窗外。

飞驒的高山，绿意盎然夺目。这本来让我快要想起去年夏天到访的新城山中，但记忆早已远去，没办法清晰地回想起来了——

「怎么了，温水君？看我看得入了迷吗？」

八奈见半开玩笑地这么说道，不过我当然选择忽略。

「你觉得真的能就这样推进下去吗？」

「……推进什么？」

八奈见表现出莫名的不高兴，但我继续忽略。

观察到樱井君他们在后面的座位上高开心地聊着天，我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小春同学的计划啊。真的能落实吗？」

「……我说啊。樱井君，什么都没问呢。」

嗯，什么意思？见我面露疑惑，八奈见继续说道：

「准备出发前我们才决定要去这么远的地方一日游，他什么都不问，只说『小春想去的话就可以』就完了。这种行为你怎么看？」

「大概是因为樱井君体贴才这样吧。」

「毕竟钱也要花，一般人多少会有点自己的想法吧。处处都顺着别人，跟漠不关心可是两码事呢。」

可是，我平时也没有受到这种对待啊……是我的错觉吗……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寻找合适的词语时，八奈见叹了口气。

「会长选举的时候，你跟樱井君在一块吧。那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她把手肘架在窗框前，盯着窗外看。

「他啊……有时候偶尔会露出特别透明的眼神。」

「透明？」

我又问了一遍，八奈见静静地点了点头。

「感觉就好像把某样东西落在了什么地方似的。」

异常伤感，又隐隐现出几分忧郁。

那一瞬间，八奈见的侧脸让我看出了神，我像是要否定这点似的说：

「要是这时候闹僵，搞不好他们两个就要分手了。」

听完我的话，八奈见并未表现出动摇的样子，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他们从小就一直两情相悦吧？所以——」

八奈见带着透明的眼神，凝视我。

「——让他们解脱吧。」

◇

小春的房间射进了一缕夕阳。樱井放下笔，隔窗远眺晚霞。

下午五点，町内防灾无线的扩音器开始播放起哀伤的曲子。

樱井弘人和水岛小春。那段旋律，两人自懂事起就一直在听，听了同样多遍。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

「是啊。要关窗帘吗？」

小春不等樱井回答便站起身，「哗」的一声拉上了窗帘。

即便是平日，他们每周也会放学后在一起消磨时间一次。这是他们两人在决定要上不同的高中时就定下的规矩。

虽然离上高中还剩三个月，但他们一直守着这个规矩，一次也没落下。

樱井等小春重新坐回对面后，开口道：

「——我，决定正式加入学生会了。」

小春原本想重新开始做作业，手却停了下来。她强迫自己动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不像样的字后，小声说道：

「……阳叶里是会长吧。」

「光靠阳叶姐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其他人也很优秀，不过人手还是得多一些。」

明明小春连问都没问，樱井却继续说了下去。

见小春沉默，不安的樱井试探般继续说道：

「……我可能，暂时要晚归了。对不起。」

「所以呢？」

樱井顿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们暂时没法一起回去了。对不起。」

「没有，我知道你是没办法。早上的话还能像之前一样一起上学吧？」

小春就读的高中就在樱井上学路上，以前他们每天早晨都一起上学。回家也尽可能一起碰面，但樱井不太乐意让小春久等。

「……能吧？」

小春不耐烦地回问了一句后，樱井面露过意不去的神情，回答道：

「我暂时有学生会的工作，打算早上也早点去。」

「好吧。那我也早点出家门。」

小春像是在说事情就此解决似的，刚要回去做作业，因为樱井的态度，她再度抬起视线。

「你要坐阳叶里爸爸的车去吗？」

樱井他们的住处附近没有公交线路。

所以需要骑自行车或是坐接送车，前往半路上的车站或公交站。

而且，樱井换乘电车的那座车站附近，就是小春就读的高中。

「不，我骑自行车到车站，跟之前一样。」

樱井硬挤出笑容，半开玩笑地继续说：

「——我，有点怕阳叶姐爸爸。」

说罢，他很快便察觉到了。虽然是玩笑，但未免也太不好笑了。

「让他来送不太好，在冷静下来之前，我想自己一个人去学校……」

笑容的面具已经被彻底揭了下来。

樱井的负罪感、内疚感以及心中的那份犹豫。

小春切身承受着这一切，脸上却依旧挂着笑，问道：

「嗯，我知道了。那你什么时候冷静下来？」

「呃……我还不太清楚。常联系吧。」

「谢谢，别太勉强自己。」

她笑容不改，语气温和。

小春凝视着笔尖在笔记本上终于开始凝成文字的轨迹。

她早就心知肚明——彼此之间的距离，正像这样一点一点地拉开。

所以，拉开了多少，就靠近多少。把那份距离拽回来。

一定要挣扎到最后——她如此下定决心。

◇

泛着微黄的浊泉，温柔地包裹了我那从清晨起便一路在电车和巴士上颠簸的身体。

「啊……真舒畅……」

要是精神疲劳能就这样全溶进温泉该多好……

我们的目的地是平汤温泉——平汤浴池。

从平汤公交总站步行几分钟即达，是一座附设在民俗馆内的当日往返温泉。

虽然构造简朴，仅有分男女的露天浴池，但泉水水质名不虚传，完全符合奥飞驒温泉乡的名号。

樱井君泡红了脸颊，双手伸了个懒腰。

「这温泉真不错。来得很值。」

「嗯，淡淡的硫磺味和确切的温泉成分很值得信赖。确实是个不错的温泉。」

用手舀起温泉水，硫磺花在水中飘舞。在手掌上赏花，也别有一番风趣。

……哎，现在可顾不上享受温泉了。

小春同学的「既成事实大作战」正在进行中。我是消极的合作伙伴，虽说罪孽较轻，却仍企图拉帮结伙让樱井君落入圈套。

视情况发展，我必须帮助樱井君。我就是为了这个才跟着一起来的。要是以为我是冲着能免费圣地巡礼就屁颠屁颠地跟过来，就大错特错了。

这边的浴池和女浴池离得远，无需担心说话会被女生们听到。

先若无其事地聊几句，探探口风吧。

「——温水君，最近你跟八奈见同学怎么样？」

「啊——」

这道预料之外的先发制人，让我慌了神。我跟八奈见怎么样，是在哪方面？体重？

「说是一如既往吧，什么变化都没有……」

我莫名尴尬地回答后，黄褐色的泉水蓦地泛起波纹。

樱井君立刻靠到我身旁，投来试探般的眼神。

「从学生会选举的时候开始，我就有点好奇你们两个的关系了。」

就算跟我说关系，我们也只是朋友，同为文艺部社员，碰巧同班——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啦。八奈见同学被甩才过了一年呢。」

「就因为才过了一年？」

……啊？我惊讶地转过去后，便撞上了樱井君那道出奇认真的眼神。

「呃，我是说……她不把别的男生当男人看呢……还是说她不希望被人那样看待呢……」

我前言不搭后语地回答道。「嗯……」樱井君应了一声后，仰望天空。

「——才一年啊。」

樱井君如此呢喃，双眼似乎正凝视着远方。

我什么都问不出口，只好沉默。樱井君又换回了笑容，对我问道：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你跟小马剃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你怎么问这个？！」

我掩饰内心的动摇，樱井君面不改色地说：

「因为，小马剃看起来不像是会自己主动告白的类型。」

「你怎么知道？！」

我不由得站了起来。樱井君朝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什么呀，原来真是那样。」

……被摆了一道。樱井君往纤细的肩膀上泼热水。

「因为最近，小马剃性格柔和了不少嘛。我就好奇是发生了什么事。」

「反正我们没有交往。答复的话暂时保留，差不多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站着会冷的，你泡进池子里吧？」

……哎呀，文艺部负责性感的人可不是我。我重新泡进池子里。

虽说进入了夏天，但傍晚的风却带着凉意。

清脆的鸟鸣传入耳中，大概是黄眉姬鹟吧。我让内心冷静下来后说道：

「我跟马剃同学的事情，有其他人注意到吗？」

「其他人？」

樱井君疑惑地问道。我不禁说漏了嘴：

「比如说——志喜屋学姐。」

「梦子姐？谁知道呢，那个人的脸色我可读不懂。」

樱井君爽快回答，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了变化。

「……你跟梦子姐之间也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

我迅速否认。没错，什么都没有。在夜幕下的海岸两人并肩看星星也好，在深夜中的街头拥她入怀也罢，纯属碰巧，绝对不是男女关系当中的那回事。

樱井君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后，表情略显忧虑，歪过头去。

「人际关系上遇到麻烦的话，就随时来跟我聊吧。」

「那到关键时刻就麻烦你了。」

感觉反倒是我被担心了。

对了，得确认一下樱井君的想法。好，若无其事地开口试探一下吧。

「我倒是想问问，你跟小春同学怎么样了？」

……一点若无其事的样子都没有啊。

我自己对自己失望时，樱井君仰望着天空，低声呢喃道：

「上高中之后，我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所以我可能让她有些没安全感了吧。」

「那小春同学的事情——」

樱井君微微一笑。

「要是不喜欢她的话，我就不会到这种地方来了。」

……说的也是，嗯。

既然确认了这点，这种计划果然还是作废了比较好。

即使不用这种方式暗算他，也可以借助其他手段，譬如喂他吃鳗鱼啊，给他戴猫耳啊，或者跟小拔老师谈谈之类的——不，最后的还是算了吧。

总之该交代实情了。我深呼吸一大口气。

「那个，其实——」

「是小春硬把你约过来的吧。」

樱井君像是要打断我的话一样说道。

「呃……算是吧。可是——」

樱井君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知道是什么原因。」

咦，原来你知道啊。其实我也不太懂，真不愧是樱井君。

樱井君在浴池里十指交叉，伸出胳膊。

「说最近小春那边一直躲着我吧——一快要谈正经事的时候，她就岔开话题。」

「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听完我天真的疑问，樱井君脸上刚要浮现出一抹苦笑，却又立马换成了严肃的神色。

「——我很害怕。怕她会不会跟我提分手。」

啊？这句意想不到的坦白，让我的大脑一片混乱。

换句话说，樱井君不想和小春同学分手。

而小春同学也搞不清樱井君的心意，缺乏安全感。我想想，这种情况下的正确答案是——

……小春同学推倒樱井君不就好了？

好，这下就是幸福结局了。我的大脑开始播放片尾曲。

「这样啊。樱井君，你没想过什么要分手对吧。」

「你还真是这么想的啊。」

哎哟，我可能说了句奇怪的话。对着慌慌张张的我，樱井君笑了笑。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真的很喜欢小春的。」

樱井君这么断言后，面露如释重负的表情，说：

「——我也差不多该下定决心了。」

「是啊。」我回答道，将肩膀深埋进浴池。

彼此喜欢对方。但极度缺乏安全感。

小春同学那荒唐的计划，该不会是对的吧……？

樱井君选择了小春同学，小春同学又是在苦恼许久后才做出这个选择。大概只能静观其变吧。

真要闹僵的话……就到时候再说吧。

说起来，我跟樱井君的入浴情节还在继续着呢。按指标来看，下一个应该邀请绫野吗……？

正想着这些蠢事时，我隔着泉水的蒸气，一直远望着慢慢接近黄昏的天空。

◇

八奈见杏菜散漫地张着嘴，抬头看着泉水的蒸气。

「哇啊……真舒畅……」

黄褐色的浊泉将一切尽数遮掩，让八奈见感受到了发自内心的解放。

温泉就应该全都造成浊泉。将来有出息了，就制定这样的法律吧——

正思索着这些事，八奈见看向在露天浴池对面并肩泡着温泉的两人。

——放虎原阳叶里和水岛小春。

在八奈见看来，她们两个和樱井弘人交情不浅。

三人过去作为青梅竹马相互陪伴时便已如此，但每当看到放虎原和樱井在石蕗如水乳交融般亲密的模样，她便认定这段关系非比寻常。

既然小春是樱井的女朋友，那么可以断定放虎原就是偷腥猫。

不过，两人谈笑风生的样子在八奈见眼中，显得很离奇。

恋爱并非只有美好的一面。最近几天，放虎原帮忙撮合樱井和小春，她的心情八奈见想了一路，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虽然想不出来——

「……算了，反正温水君会想办法解决的吧。」

八奈见隔着水蒸气远眺天空，不经意地聆听着两人的对话——

放虎原用手掌往纤细的肩膀上泼了些热水，仰望渐渐散去光芒的天空。

这次旅行也快要结束了——除了樱井和小春两人。

正在交往的两人将度过怎样的夜晚，和她毫无关系。

「行动··时机没问题吧？」

「嗯，时间还很充裕，在更衣处调整好了就走吧。」

小春若无其事的口吻，回答了放虎原那句为平复心情而提出的问题。

舒缓的风轻抚着放虎原的脖颈。

「……可以吗？阳叶里。」

小春突然问道。

「不行。」

一瞬间，小春的动作让水面晃了一下，放虎原对她咧嘴一笑。

「——我要是这么说，你会怎么办？」

「阳叶里——」

小春用指尖往放虎原身上泼水。

放虎原整理着发箍扎好的头发，面露从容。

「你们两个正在交往。有没有既成事实都只不过是小事罢了。敞开心扉，跟弘人互相谈谈吧。小春早就想要这个机会了吧？」

放虎原一口气说完，把身体泡到肩膀的位置。

侧耳倾听，可以听到鸟和树枝弄出的动静。

傍晚的山十分喧嚣。白昼将去，黑夜即来，两者在匆忙中不断交替。

这日复一日从未间断的交替，远在人类踏足山野前便持续至今——

「……我啊，可没有阳叶里想象中那么乖呢。」

「我也是。」

沉思被打断，放虎原把热水咻的一下泼了回去——

看着嬉闹的两人，八奈见让身体浮在水中。

无论如何，都只能顺其自然。无论何时，希望与放弃总是比邻而伴的。

「哇啊……这可真是暖透了……」

八奈见泡在包裹全身的温泉中，仿佛连心都要一并融化似的，轻声呢喃。

◇

——17点05分。终于到了作战开始的时间。

我们换好衣服在楼前集合，往公交总站走去。注音

夜幕正悄无声息地向东边的天空靠近。

八奈见刚走到路边，突然停下了脚步。

「啊，我有东西忘在澡堂里了！」

面对八奈见的信号，小春同学率先开口。

「没事吧？那就去拿吧。」

「谢了。我马上就回来，你们稍等啊。」

八奈见按照事先商量好的步骤··········，把包递给小春同学。

正打算原路返回的八奈见瞟了我一眼。

……嗯？什么来着？小春同学和放虎原学姐也在看着我啊。

「呃……八奈见同学，我和你一起吧。」

想起来了，我也得在这个时候离队来着。

总感觉自己和八奈见像是绑定了一样，我不是很喜欢，但也不能太任性了。

我们两人走到其他三人看不见的地方，八奈见回头朝我发问。

「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来着？」

「说是要趁她们拖住樱井君的时候，我们从这栋楼的后面离开。」

然后，沿着公路前往下一个站点——公交总站的前一个公交站···········。这可是我们为了不撞上樱井君而精心设计的作战。

「呜哇，这里有台阶啊。」

「哎，小心脚下。」

真是的，出声可是会被人发现的。我朝着八奈见伸出手。

「……温水君？」

「你看，这里有条水沟。」

「哦、哦……」

八奈见不知为何流露出一本正经的态度。我拉着她的手，穿过建筑的后方来到路上。

我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17点10分。从这里走到目标公交站需要大约十五分钟。

公交的发车时间是17点32分，只要不出问题，足够赶上车了。

虽然曾犹豫过很久，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横下心去干了。

正当我打算加快脚步时，手被用力一拉。

「那个……温水君，你的手……」

手？一看才发现我和八奈仍牵着手。

「哦，不好意思。这样你不好走路吧。」

我松开她的手，快步走了起来。

还在这边磨磨蹭蹭，被发现的话可就前功尽弃了。

「好了，八奈见同学你也快点吧。呆在这里很危险的。」

八奈见不知为何一脸不快地看着我说道：

「……笨蛋。」

她撞了一下我的肩膀，小跑着走到了我前头。

……为什么我被骂了啊？真搞不懂。

我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有些濡湿的手掌，跟在八奈见身后追了上去。

◇

17点20分。被留在足浴前的三人继续等待着八奈见。

樱井君歪着头，盯着手机看。

「……真奇怪。我打不通温水君的电话。」

「八奈见同学的电话也打不通。是因为山里信号太差了吗？」

小春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摇了摇头。

放虎原迎着夕阳眯起眼，朝着道路的方向看去。

「可能他们误以为我们已经往总站走了，所以就先去了吧。」

「可是他们经过这里的话，不应该会有人注意到吗？」

面对樱井合理的疑问，放虎原指向稻草顶的建筑物回答道：

「他们得从那边的名俗馆后面穿过公路。应该是为了能赶上我们抄近道了。」

见樱井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的解释，放虎原耸了耸肩。

「那我去总站看一眼吧。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

放虎原说完就离开了。樱井紧紧地盯着她的背影。

「……小弘，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我们也去找找吧。」

「小弘你得留在原地啊。我们先等阳叶里联系吧？」

樱井正准备动身时，小春抓住了他的手。

女朋友执着的态度让樱井有些疑惑，不过他还是老实照做了。

他抑制住自己焦急的心情，扫视四周。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是放虎原发来的。

「喂，找到他们两个了吗？」

『没，也不在这边。他们还没回你们那边吗？』

听到放虎原的回答，樱井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

——17点25分。距离公交发车还有五分钟。

从这里到公交车总站，快马加鞭也要三分钟。不能再等下去了。

「小春，我们先去总站吧——」

「他们可能在澡堂里出了什么事。我去看看，你就在这里等着。」

小春像是要盖过樱井的话一样，准备转过身去。

「——等等。」

听到他严肃的语气，小春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不早点走时间就来不及了。」

「你是不是瞒着我什么？」

樱井把确认包装成——质问。见到小春的表情，樱井抓住了她的手。

「快走吧，不是没时间了吗？」

「等，等等……」

樱井迈出与表情不符的坚决步伐，朝着公交总站走去。

「小弘，不等他们的话——」

「大家从刚才开始，都正好以五分钟为单位行动·········，对吧？」

樱井单手给温水发着消息，迈步走着。

「一般来说，你们应该一开始就去检查澡堂才对。可你们一直拖到最后一刻才这么做。」

「那是因为——」

小春话说到一半闭上了嘴巴。

已经装不下去了。小春注意到了这一点，拉着樱井的手，咬着嘴唇说道。

「……对不起。」

「之后再说这件事吧。温水君跟八奈见同学已经到总站了吧？」

「他们两个在总站的前一站等车。」

「……哦，这样啊。想得还真周到。」

这句讽刺的话，让樱井君自己都皱起眉头。

……还是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为好。言语有时候也会伤人的。

樱井一边说服自己，一边继续迈步。

不一会儿，公交总站的大楼便映入眼帘。

绕到设有公交站牌的正面一看，开往高山的公交车已经停在那边了。

站在公交车前的放虎原看到两人的身影后，像是等了很久似的说道：

「我联系不上他们两个。八奈见的包现在在小春你手上吧？」

见放虎原依然打算继续作战，小春无力地摇摇头。

「……对不起，阳叶里。」

看到这一幕，放虎原大概察觉到了一切。她叹了叹气，把手放在额头上。

「……对不起，我不会找借口的。」

「阳叶姐你也是，之后再谈吧。快点上车吧。」

下车的乘客都离开后，樱井催促着他们上车。

小春跟在放虎原身后踩上公交车的台阶，泫然欲泣地回过头。

「那个，小弘……」

「嗯，我没生气。也错在我自己没跟你们好好谈，对不起。」

樱井挤出笑脸，坐进公交车里。

放虎原和小春并排坐下，樱井坐在一旁隔着过道的位置上。

待三人坐下，公交车没过多久便出发了。

樱井感受着视线，漫不经心地远眺着窗外流逝的公交总站大楼。

……说实话，他的大脑有些混乱，还没有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所有人里应外合，估计是打算把自己和小春两人单独留下来。

他无所谓小春要对自己做什么。他有这个资格。

但是，把温水他们牵扯进来不妥。让本无关联的二人当同犯的行为实在是——

想到这里，樱井摇了摇头。

还是别把自己心中那份近乎愤怒的情绪，转嫁到别人身上了吧。

这份情感属于自己，大概也只针对自己。

『前方到站大泷口露营地前。要下车的乘客请——』

车里响起了广播。温水他们正是要在这一站上车。

看到樱井后，他们两人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樱井感觉有些过意不去，同时又心生一丝捉弄的念头，远眺车外的绿化带时。

——公交车就这样从站台边开了过去。

◇

17点22分。

我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数字后，抬头眺望人行道旁郁郁葱葱的树木。

我们在车站的预计乘车时间……好像是17点32分来着。

虽然正常情况下只要走五分钟就能到站，但是八奈见却开始慢了起来。

「你膝盖还痛吗？」

「才不是。我只是肚子有点饿了而已。」

肚子饿了会走得慢啊。她是游戏里的贪吃鬼角色吗？

八奈见叹口气，朝我伸出手。

「温水君，把我的包给我。里面有糖果。」

「好好好。」

我打开肩上的背囊包。

八奈见给小春同学的包是假包，自己的真包则是寄存在了我这里。

八奈见打开手提包，小声嘟哝道。

「……这包是假包啊。」

「啊？」

按照计划，我们把假包塞给小春同学之后，需要直接回去。

八奈见脸色煞白，在包里翻来翻去。

「啊，这可怎么办？我把毛巾放到真包里面，结果就搞混了。」

「呃，那让小春同学下周把包还你不就好了？」

「可是我的钱包、手机，还有返程票全都装在里面啊？！」

也就是说八奈见现在身上既没钱也没车票吗……这样啊……

「那八奈见同学就只能在这附近过一夜了。」

「什么叫『过一夜』？温水君，你难道打算把我丢在这里吗？」

顾得头顾不了脚。这句话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思考善后方案时，八奈见猛地一转身，开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八奈见同学，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拿放在小春那里的包！」

「等等，你这么搞计划就——」

「计划跟我露宿街头，你觉得哪个更重要？！」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计划吧……反正是夏天，我觉得八奈见的话露宿一晚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正在气头上的八奈见往前走去。我追在她身后，但她的步伐却出奇得慢。

「你这个节奏是赶不上的。膝盖肯定还很疼吧。」

「才不疼。泡了温泉，早就好了。」

……这下坏了。她的膝盖炸弹在飞驒的山路上爆炸了吗？

「加油，没多远了。」

「……要我说啊，这个计划从最开始就行不通的吧？」

八奈见不知为何对我乱发脾气。

「怎么说呢，数字层面上就很那个吧？应该说还不够完善。或者说应对问题时的冗余，没被考虑在内吧。」

「『冗余』是啥东西？」

面对我的疑问，八奈见面露难色抬头望天。

「糯米团子虽然很硬，但是烤一下就能拉长了吧？我估计这事情跟它有关系。」

我估计没什么关系。

计划乱了套，再加上八奈见饥肠辘辘，还藏着膝盖炸弹，难道我应该把她扔在这里不管吗……？

迷茫的我看了一眼表——现在是17点26分。

「公交车几点发车来着？」

「清醒点，不是32分发车吗？根据本姑娘八奈见的判断，可以掐点赶上。」

事已至此，只能终止计划了。

包也放在他们那边，得先跟樱井君他们汇合才行……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列着一长串樱井君发来的来电记录和消息。

根据他的最新消息，两人貌似已经在往公交总站赶了。

「……嗯？这跟计划不一样啊。」

「怎么了？」

八奈见擦着额头上的汗问道。

「啊，樱井君说他们现在在公交总站。老实道个歉然后把包拿回来吧。」

「嗯……鲨鱼的软骨据说能缓解关节痛，是真的吗……？」

八奈见的膝盖已经濒临极限了。

我一边鼓励着她一边走着，终于看见了公交总站大楼。

停着的公交车，大概就是我们接下来要上的车吧。

时钟的电子是17点30分。距离发车还有两分钟了啊。还真是勉强啊……

虽然计划受挫了，但还是要在到高山站之前推敲下一个计划——

我思考着走进公交总站的停车场后，楼前停靠的公交车动了起来。

奇怪，刚刚一直停着的公交车不是我们要乘的吗？

那辆公交车驶过我们身旁，我忽然看向上面的目的地标识牌。

「……八奈见同学，我们的公交车是往哪开的来着？」

「高山公交中心吧？不就是车站前面的那个嘛。」

八奈见用手掌往脸上呼呼扇着气，看向四周。

「……咦？公交车呢？」

「估计——刚才走掉了吧。」

「啊？！」

八奈见把手表摆到我面前。

「根本就没到最赶的时间啊？！应该还有车的吧？」

「也是啊。嗯，先看一下时刻表吧。」

我们总算走到公交站台，探头看了一眼时刻表。

末班车的发车时间是——17点30分。

我手表上的时间是，17点31分。

「……八奈见同学。你说的32分发车，不是下一站的上车时间吗？」

「……可能是。」

时刻表上的数字『30』向我们宣告着现实。

……呃，先来确认一下我们当前的情况吧。

① 我们收到消息，樱井君和小春同学已经往总站去了。

② 八奈见把钱包和手机装在了递给小春同学的包里面。

③ 我和八奈见错过了末班车。

我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个熟面孔。

商店也已经关门关灯了。换句话说——

④ 我和八奈见被单独留在了飞驒的姬飞驒温泉街上。

……就是这么一回事。

身边的八奈见凝视着时刻表，我看了看她的侧脸。

大概总算是搞清楚了情况，八奈见机械地朝我转过脑袋。

「……温水君。」

「请、请说！」

我不知为何说起了敬语。八奈见对着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

「我要买果汁，借我点钱。」

◇

从公交总站步行五分钟后，一对年轻男女来到一家温泉旅馆，走过走廊。

「饭菜……挺好吃。」

「啊，嗯。整体上来说……很不错。」

两人不自在地交谈着走上楼梯，浴衣的衣角摇来摇去——

至于那两个人是谁不必多说。正是我温水和彦以及八奈见杏菜。

即便是我，若不纵观全局审视一番，也实在难以搞懂现在的状况。

「八奈见同学，你只添了一次饭，够吃了吗？」

「嗯，我觉得八分饱刚刚好。」

顺带一提，温泉旅馆是用『木桶』来盛饭的，刚才提到的『添饭』，指的是添一整桶。

我为什么会跟八奈见泡了第一号源泉，还穿着浴衣享用了飞驒牛肉呢？

简单来说是小春同学请的客。错过末班车后，我们联系了樱井同学，结果要在小春同学预订的温泉旅馆里留宿一晚。

当然，她只订了一间房。然后——

「温水君，房间钥匙呢？」

「呃，稍等。」

我从浴衣的袖口取出钥匙打开房门，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两副被褥。

看到并排摆放的被子吗，我愣在原地。八奈见错开视线走进房间里。

「我、我先去刷牙了。」

八奈见动作僵硬地走向洗脸台。我没有理会她，凝视着并排的被褥。

被褥离得实在太近了。被子的边缘甚至都重叠起来了啊。

不过，突然挪开被褥的话，又显得我太刻意，到底该挪多远才好？果然还是该重新铺在房间的对角线上吗……

唰唰唰。正当我不断开动脑筋时，八奈见刷牙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

……好，被褥的事情之后再说吧。我坐在靠背椅上，打开电视机。

现在才晚上八点左右。要睡觉还太早了。

电视正在播送一档名叫《年轻人直言讨论会》的节目。主持人正在街头将麦克风对准一名十几来岁模样的女生。

『您和现任男友交往之后几个月○○的？』

『嗯——负两个月？我们没赶上末班电车，顺势就——』

听到这段对话，演播室里隐隐传出笑声。我赶忙关掉了电视机。

……可恶，怎么在这种时间点播这种节目？电视节目果然对教育不好。

「怎么啦，不看电视吗？」

「啊……信号好像不太好。」

我随意糊弄过去，逃也似的看向自己的手机。

佳树给我发来了无数条消息。而且现在也还在不停地发。好可怕。

顺便一提，我家接到了樱井君的电话，八奈见同学家里也接到了放虎原学姐的电话。两边都说是跟同性朋友一起过夜，应付父母方面也万无一失了。至于能不能应付妹妹就不清楚了。

我一眼扫过佳树发来的大量消息时，屏幕上出现了一条通知。

——是小春发来的。

「八奈见同学，小春发消息来了。」

「啊，好的。」

八奈见越过茶几朝我伸出手，我把手机递给她。

寄存着八奈见手机的小春同学，正在把给八奈见的消息转发过来。

「唔哇，爸爸好烦人啊……」

我把叽叽喳喳抱怨着的八奈见扔在一边，前去刷牙。

大概是因为血糖升高后变得冷静了，八奈见哼着歌玩着手机。

我稍稍安心了一些，站在洗脸台前，只见一把用过的牙刷竖在杯子里。

……

……这是普通的牙刷吧。嗯，便利店里面也有卖。

我一边放空心态一边刷牙。要放空心态啊，我。

……啊，八奈见把电视打开了。又关上了。

与空无对抗期间，我的牙齿已经刷得干干净净了。我漱漱口，把竖着牙刷的杯子放好。

总感觉跟八奈见的杯子放在一起有点奇怪啊……

我做了个深呼吸回到房间里。八奈见还在摆弄着我的手机。

「温水君，这个叫召唤石的东西，要怎么样才能变多啊？」

这家伙竟然擅自玩我的游戏。

我一脸无奈地往八奈见的手头看去。

「靠周年活动之类的慢慢攒吧。还有充钱。」

「噢……要花钱的啊。」

八奈见不露声色地把手机屏幕盖住。嗯？她这态度该不会——

「你该不会把我的召唤石用掉了吧？！」

「因为概率上升啊，复刻奖池啊这些字闪闪发光的嘛！」

我从试图藏起手机的八奈见那里强行夺回手机。

剩余召唤石数为——零。真的假的，这可是我辛辛苦苦攒的啊。

我失落地垂下肩膀，八奈见像是关心我似的说：

「不过你看，我抽出来了带有很多星星的角色哦……？」

「啊，你抽到五星角色了？」

我连忙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角色列表，红色的英文字母『NEW』正在跳动。

「哇，这不是维斯康蒂的活动特别装扮嘛！咦，真的是你抽出来的？」

八奈见你真厉害啊。这女人除了恋爱之外运气真好。

「这个真有那么厉害吗？」

「嗯，我还以为我已经抽不到了呢。哦，你还抽到了其他我没有的角色啊。」

没想到八奈见居然还有这种特长（？）。等等，这样的话——

「那个，温水君……」

「对了，那你再帮我抽抽别的游戏——」

我兴奋地把脸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后，八奈见圆溜溜的眼睛近在咫尺，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不禁愣住，八奈见表情僵硬地露出笑容。

「是、是不是离得有点……太近了？」

「对、对不起！」

我慌忙闪开，端身正坐以表反省。

八奈见大概也很尴尬。她整理着浴衣的领口，扭扭捏捏地看向别处。

不好，气氛瞬间就不对劲了。我得抛出一些稀松平常的话题来转移气氛才行。

我几乎下意识地朝着电视机的遥控器伸出了手。

『二人独处时曾被男性朋友逼近。YES的占比为42%——』

啪。我再次关掉电视。

……这下气氛更奇怪了。怎么办。

虽然时间还没到晚上八点半，不过还是睡吧。嗯。就这么办。

我清清嗓子，用郑重的口吻说道：

「八奈见同学。」

「我、我在！」

八奈见像是触电了一样挺直腰背。

「今天已经很累了，我们早点睡吧？」

「也、也是！毕竟还得吃早饭！」

我们匆匆起身开始准备就寝。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行李，只需要钻进被子里睡就行了。

我面壁整理好浴衣，身后也传来了八奈见整理浴衣的声音。

总觉得两个人一起解开浴衣的带子，有种奇怪的感觉啊……

不不不，跟八奈见在放学后独处又不是什么稀奇事。我以前不仅帮她系过校服外套的扣子，还借过运动服给她穿。

这次只不过是在温泉旅馆里共处一室，待到天亮罢了。

当然，我们不会犯什么错误。我可以断定。

既然双方都没有这个想法，从物理层面上就不可能犯什么错。

「温水君，我已经准备好了……」

八奈见不知为何在被褥上端身正坐。

我默默点头，同样在被褥上端身正坐。

……不，还是别给自己找借口了。

一对高二男女在温泉旅馆共处一室。周围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

这种情况跟在活动室里给八奈见方糖吃截然不同——

我做好心理准备——伸出了手。

然后把枕头抱在胸前，站起身。

「那你等我出去之后记得锁门啊。我把手机留在这里。」

「啊，你要去哪？」

八奈见惊讶地看着我。

「我去睡大厅的椅子。有什么事就来叫我。」

「不不不，哪有这样的呀！？」

咦，她怎么这么生气？

「女生可不能跟来路不明的男人一起睡觉吧？」

「你就是温水家里来的吧……」

八奈见彻底无语了似的叹了口气。

「好啦，别闹了快睡吧。只有一个房间，没办法。」

「话是这么说……」

我还是有些犹豫。八奈见砰砰两声敲了敲我的被褥。

「而且难得小春请客啊。不住下来可不好吧？」

「也，也是啊。本来计划是要让樱井君和小春同学制造既成事实的——」

我的失言，招来了一阵比飞驒高山还要深邃的沉默。

「……呃，那就睡吧。」

好，这里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把话题继续下去吧。那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正当我准备拉动电灯垂下来的绳子时，八奈见「啊」了一声。

「把小电灯开着吧。」

……小电灯？

「哦，你是说夜灯啊。这样就行了吧？」

「嗯。」

橙色的小灯朦朦胧胧地照亮昏暗的房间。

我侧躺下来，把夏凉被盖到胸口。好，明天要早起，得赶紧睡了……

我的眼皮半睁半闭，另一端微弱的橙色光芒正在流淌。

「八奈见同学，你管夜灯叫做小电灯啊。」

「……我们家都是这么叫的嘛。」

这样啊。家里都这么叫那就没办法了。

「我倒也没有看不起你。我是想说，原来八奈见同学不喜欢全黑啊。」

我不经意间这么说道，闭上双眼。

远处传来水流过管道的声音。

别的房间里也隐隐传来嬉笑声。

陌生人的脚步逐渐靠近，又逐渐远去——

当意识即将陷入沉眠时，八奈见小声地说道：

「……因为我，偶尔会做噩梦……」

听到这番突然的发言，我睁开双眼。

小电灯···，正放射出温柔的橙色光芒。

「……噩梦？」

「所有人都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小时候的我，一个人花田的正中央。」

说罢，八奈见就这样沉默不语。

寂静无比的房间里，只有我和八奈见发出的声音微微作响。

被褥和浴衣摩擦的声音。以及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感觉八奈见似乎已经懂我的话了，于是开口道：

「今天……八奈见同学可不是一个人。」

「嗯。」八奈见应了一声。

若无其事的对话到此结束。

随后我闭上双眼，等到再次睁开时已经是早上了。

那一晚，我的记忆在最后八奈见开始传出睡息时便中断了。

◇

阳光和清晨的鸟鸣穿过窗帘的缝隙透进房间里。模糊的视线前方，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我顶着迷迷糊糊的大脑，回想起自身的处境。

……想不到睡得挺好。

按轻小说的固定套路，这种时候应该心动不已，到天亮前都睡不着才对。

我看向一旁，八奈见大概也正好睡醒了。她慢吞吞地从被子里爬起来。

八奈见一头乱发，睡眼朦胧地小声嘟哝：

「……早饭。」

这就是她起床后的第一句话。

我莫名松了一口气，起身拉开窗帘。

「再过一会就是早饭的时间了。你就这么饿吗？」

八奈见搓着眼睛点点头。

「……因为昨天没吃饭嘛。」

怎么没吃。吃得比别人都多呢。

八奈见迷迷糊糊地来回扫视房间，眯起眼睛紧紧盯着我。

「……温水君？你怎么在这里？」

「昨天没赶上公交车，我们在这里过了一夜啊？」

「啊，对哦……」

八奈见挠了挠头好一会儿，突然全身触电似的一颤。

「啊，那是个梦？从哪开始的？！」

「……梦？呃，梦里有什么？」

「什么叫梦里有什么啊——」

八奈见同学看着我，。然后……

「温水君，你就是这里不好啦！」

一说完这句话，她便立马把枕头朝我扔了过来。

啊……我为什么被骂了啊？简直岂有此理。

不过我很久没睡得这么香了。果真是因为不用担心佳树睡迷糊钻进我的被窝了吗……？

我将八奈见的怨言左耳进右耳出，面朝飞驒的蓝天伸了个大大的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