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驅使千劍之人
第六章 驅使千劍之人
†
睡眠這種東西,每隔一個半小時就會重複一次深度睡眠和淺度睡眠。此稱為快速動眼期和非快速動眼期。理論上來說,只要循環一次,人類的體力就會恢復。
我是短睡型的人,可以隨心所欲地入眠,所以一下子就睡著了,但那天和往常不太一樣。我夢到平時不會做的夢。
睡著後,亞莉亞就在那裡。
她在自己宅邸的床上坐起身來,對我微笑。
胸口上沒有藍蜘蛛,看起來非常健康。
我們彼此都沒有說話,只是互相凝視著對方。
可以永遠看到她的美麗臉龐。我知道這是夢裡,但身體健康的她美麗動人,這幅景象怎麼也看不膩,在這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裡,我只是默默地欣賞著她的笑容。
即使是在夢中,我也無時無刻燃起拯救她的決心。
我睡了整整一小時三十分鐘,這時瑪麗正好也眨眼醒來。她露出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表情,被魔法催眠時的憤怒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捏了捏自己的臉頰,睡眼惺忪地說:
「瑪麗還在做夢嗎?」
「這不是夢。那是巴爾蒙克侯爵,他在幫我們警戒。」
「你居然讓一國的大臣負責戒備?」
「雖然惶恐,但只能交給他負責。」
「你遲早會被送入大牢。」
「到時就麻煩妳準備保釋金了。先別說這些,我們要出發了。如我所料,禁斷之地就在下一層。」
瑪麗聽到我這麼說,於是揹起公主殿下說:「這樣的話時間還很充裕。」我本想讓瑪麗留在這裡和公主殿下一起等我,但我看得出來她一定會拒絕,加上考慮到打倒阿雷夫特拿到血清後返回的時間,最後還是決定帶她們一起過去比較妥當。
就這樣,沉睡的公主殿下和揹著她的女僕,加上我和巴爾蒙克侯爵組成的奇妙隊伍,一同踏入了禁斷之地。
禁斷之地,十傑排名第一的人才能進入的禁足之地,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因為位於迷宮的最深處,讓我以為會是更加潮濕的地方,沒想到那裡十分寬闊,陽光也很充足。陽光從打通好幾層的天花板射入,給人一種彷彿就站在陽光下的感覺。
「……天花板在發光。」
瑪麗驚訝得目瞪口呆。她似乎對古代魔法王國的超級技術感到驚訝,這也不能怪她。我自己雖然曾經在書上看過,但親眼目睹後也藏不住驚訝。反觀巴爾蒙克侯爵則是滿不在乎地繼續前進,應該是之前早就見過類似的東西吧。
「動作快。通往禁斷之地的門雖然開著,但不知道阿雷夫特何時會改變主意。」
「你說得對。眼下我們還沒有被拒絕進入,但最棘手的是前往星海旅行的事。被他跑掉的話,我們就拿不到血清了。」
「不錯。對你而言,別讓阿雷夫特想起本來的使命會比較好。」
儘管有些諷刺,但確實如此。要製造藍蜘蛛的血清,就需要那傢伙的血液。那傢伙變成屍體倒還無所謂,但要是從這個星球上消失可就傷腦筋了。
就在我這麼思考的時候,眼前的門自動打開了。這是一扇自動門。瑪麗被嚇了一跳,不過現代文明中也有類似的構造。
穿過這扇門,看得見裡頭還有一扇門,門的前方有座大型建築物。是白色的古代宮殿。恐怕那就是收藏禁斷知識的圖書館吧。很明顯,阿雷夫特就在裡面。
瑪麗抬頭看著白色宮殿,感慨萬千地說:
「最後的魔王就在那裡吧。」
「確實有大人物坐鎮也不足為奇,但裡頭只有拿公主殿下的性命當擋箭牌、耍小聰明的卑鄙小人。犯不著將他捧得那麼高。」
就在我將阿雷夫特貶得一文不值的時候,響起一個神秘的聲音:
「說得真過分。」
這個聲音直接在我的腦中迴響,我想大概是使用了古代魔法文明的秘術吧。
我沒有露出半點驚訝,繼續說道:
「嗨,披著聖職者外皮的毒物使先生。」
「你的比喻還真妙。」
「是啊,我已經調查過你的事了。梅薩斯家,侯爵的連枝家族。」
「爵位是子爵,武門世家。」
「為了弔唁被殺死的無數敵兵,按照習俗,次子以下的人必須成為聖職者。」
「表面上是為了防止繼承人紛爭。」
「但實際上是偽裝成聖職者,令其執行暗殺行動。」
「答對了。再補充一點,梅薩斯子爵家的長子必須迎娶魔女。所以我的母親是魔女。」
「每天晚上熬煮毒藥,讓次子以下的孩子服用。」
「沒錯,從小就餵食稀釋過的劇毒,讓孩子慢慢習慣毒藥。雖然有些小孩會在中途死亡,但活下來的孩子會獲得最強的毒耐性,對所有的毒物免疫。」
「還真是荒謬的虐待。」
「我也這麼認為。」
雖然看不見他,但感覺他那雙瞇瞇眼似乎看起來更細了。
「所以說,在那樣的環境下長大,性格也會扭曲。會對自己被當成扶植長子的棄子這件事覺得反感也很自然吧。」
「就算是這樣,你也沒必要把公主殿下牽扯進來吧?現在把血清交出來,起碼罪不至死。」
「恕難從命。因為你們太危險了。」
「這是天大的誤會。」
「那麼,如果我說要成為冬之王,你會放我一馬嗎?」
「那是不可能的。我覺得要在星海中散播種子是你的事,但我不能容許你破壞拉特克路斯王國,不,是毀滅世界。」
「我猜也是。」
「──你打算成為冬之王嗎?」
「嗯。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原先我本想獨佔逃離冬之軍團的方舟,逃到其他星球,成為人類的始祖,但後來放棄了。」
「為什麼?」
「因為我接觸到禁斷的知識。把沉睡在這座圖書館內的所有知識都輸入腦中,最終讓我領悟到就算逃到其他星球也是白費功夫。」
「沒這回事吧。」
「是真的。」
阿雷夫特說著,開始提及冬之軍團。
「冬之軍團,那是一群不死者。他們並非一般的不死者。」
「此話怎講?」
「他們是文明的破壞者。」
「破壞文明的一群人……」
「沒錯。那群傢伙是將人類趕盡殺絕的存在。不過,他們這麼做並沒有抱持任何感情。他們既不憎恨人類,也不以殺人為樂。可以說是基於本能而殺人的。」
「本能……嗎……」
巴爾蒙克侯爵低聲沉吟。想必他的心中應該有些頭緒吧。
「總之,人類是這個星球的破壞者。冬之軍團可以說是保護這個星球免受破壞者肆虐的『抗體』。」
說出這句衝擊性的台詞後,阿雷夫特的聲音裡開始充滿恍惚的成分。
「你能想像建造一座都市每天必須砍伐多少棵樹木嗎?燒製磚瓦需要多少樹木?在都市之間搬運物資的船隻需要用多少木材打造?」
「…………」
「過去這片大陸上擁有廣大的森林。松鼠甚至可以利用樹木,從大陸的一端移動到另一端。但現在呢?森林被人類分開,街上完全看不見松鼠。你知道有多少生物死於人類之手嗎?」
「不計其數吧。而且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類的罪孽有多麼深重。」
「是吧。現在還來得及。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人們將會開始使用『可燃石』和『可燃水』。這樣一來土壤就會受到汙染,大自然也會蒙上一層煤灰。人們將大自然破壞殆盡,然後戴著口罩生活,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這個未來的確有可能發生。實在太糟糕了。」
「既然如此,那就請你別妨礙我的計劃。我將成為新的冬之王,對人類施予天誅。這個家族毒害了我的身體,我希望從以這個家為名的宿疾之中解放,從自私的人類手中拯救這個世界。」
聖職者發出桀驁不馴的嘹亮笑聲。
「我知道你這個人也有著悲傷的過去,你的行為有其正當性了。但我可不想就這麼默默地被你消滅。」
「真是個任性的生物。」
「對,沒錯。我就是這麼任性。擅自離開城堡,擅自遇見公主殿下,擅自將她的生命和血放在天平上衡量。即使破壞這個世界,我也要拯救公主殿下。」
說完,我拔出身體兩側的聖劍和魔劍。
沒有談判的餘地。
這個想法表露無遺,但就在這個瞬間,白色宮殿的四周升起紫色的霧。那是毒霧。籠罩四周的霧很快地將阿雷夫特包覆起來,形成一團模糊的形狀。
那團巨大人形的毒霧大喊:
「你果然是我的威脅。不,是這個星球的威脅。必須把你和巴爾蒙克侯爵一同送上西天。」
其姿態已經完全不像阿雷夫特,只有聲音像他。
「你已經不當人類了嗎?」
「對,沒錯。我很快就會成為新的冬之王。只要獻上神劍使的『血肉』。」
「你把我引來這裡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不錯。成為冬之王需要三名神劍使的血肉。」
「我只有一個人。」
「不過你能運用三把神劍吧。」
「我一個人就能換算成三人份嗎?」
還真是榮幸。我若無其事地說道,接著朝霧狀的阿雷夫特施放十字斬。
然而,沒有擊中的感覺。宛如斬向虛無縹緲的薄霧一般。
巴爾蒙克冷靜地說道:
「沒用的。物理攻擊對呈現霧狀的他不管用。」
「我想也是。但也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說完,我再度使出斬擊,但對阿雷夫特毫無效果。
「愚蠢的人,你就這樣把體力消耗殆盡吧。」
他放聲大笑,對我的行動極盡嘲諷之能事,但我依然沒有停止攻擊。
不過,我要解釋一下,這並非單純地進行攻擊。我攻擊時是將魔力注入劍中,並透過火焰攻擊的斬擊、冰屬性的刺擊、雷屬性的打擊,嘗試一切攻擊手段。
只是他似乎完全沒有受到傷害。
看樣子附帶魔法的攻擊也不能對他造成有效的傷害。
即便如此,我仍沒有停止攻擊。以阿雷夫特的嘲笑做為背景音樂繼續展開攻擊。我一邊進行攻擊,一邊思索著斬裂毒霧身體的方法。
(……在毒霧狀態下無法造成傷害,但對方的攻擊也不痛不癢。)
只是偶爾會集結毒霧,暴露實體進行攻擊。雖然對方利用錘矛進行攻擊,但很容易避開。只是,我的體力有限,不可能像這樣一直閃避。既然化為實體時自己會受到打擊,那個瞬間也能擊中對方。換言之,在那一刻給予傷害的話,應該能夠打倒阿雷夫特。
這個推論固然沒錯,但那傢伙會瞬間化為霧狀,所以無法輕易命中。
過程中,我也試過三刀流,從三個方向看準時機同時發動攻擊,卻被那傢伙反彈回來。
「沒用的。我對你的攻擊模式瞭若指掌,不就是從三個方向進行攻擊嗎?」
阿雷夫特發出令人討厭的笑聲,這時有個影子像在呼應他的笑聲似地悄悄靠近。之前一直作壁上觀的人物開始行動了。
如岩石般文風不動的巴爾蒙克像鷹隼般衝了過去,並將腰上的武器拔了出來。
「那四個方向怎麼樣?」
留下殘像的同時使出拔刀術,在阿雷夫特露出實體的瞬間,用拔刀術砍中對方。
「!?」
從他沒能說出台詞的情況來看,這應該是出乎意料的一擊。霧化延遲了瞬間的阿雷夫特第一次受到傷害。
毒霧的一部分變成了紅色。
憤怒到極點的阿雷夫特大罵:
「可惡!」
「巴爾蒙克,你不是亞莉亞羅瑟的敵人嗎!!」
「只是觀點不同罷了。要是不得不並肩作戰的話,我就會這麼做。僅此而已。」
「你就那麼憎恨十傑嗎?殺了你曾經愛過的『女人』的十傑公王里奇蒙德就那麼可恨嗎!?」
「…………」
巴爾蒙克沒有回答。這或許就是巴爾蒙克與冬之軍團作戰、與十傑敵對的理由。巴爾蒙克和父親泰修斯,還有成為冬之王的里奇蒙德及阿雷夫特口中所說的『女人』。這四者之間很明顯發生過什麼事,但他應該不會將這件事情說出來,我也沒必要過問。現在需要的是不斷地給予阿雷夫特傷害。想到這裡,我開始詠唱咒語並用手結印。
『沒有震動的世界的渴望女王啊。
請妳照亮絕對零度的黑暗。
向冰雪高原獻上祝福之吻,讓所有男人的靈魂凍結吧。』
我唸著古代的魔法語言,準備釋放禁咒魔法。
察覺到我將釋放最強冰系禁咒魔法的阿雷夫特不由得連連咂嘴。
「可惡,被他注意到了嗎?」
「怎麼回事?」
從剛才就一直關注戰況的瑪麗喊道。於是我向她解釋:
「瑪麗,妳知道物質有哪三種狀態嗎?」
「呃,氣體、液體和固體嗎?」
「答對了。順便問一下,妳覺得霧是哪一種狀態?」
「當然是氣體啊。」
「不對。水蒸氣也一樣,眼睛看得見的都是液體。」
「真的假的!」
「嗯,初級的鍊金術課本裡也有寫。」
「你的意思是,只要是液體就會凝固?」
「就是這樣。」
「凝固的話就能給予傷害!」
雖然是單純的發想,但愈單純的想法效果愈好。阿雷夫特的焦慮正好證明了這一點。害怕固體化的阿雷夫特試圖利用擴散來躲避這一招,卻被巴爾蒙克阻止了。他踩著螺旋狀的步伐,同時放出斬擊。這招形成了龍捲風,成功阻止霧的擴散。儘管配合得天衣無縫,但我們並沒有事先商量。這是心有靈犀的一次配合。
「里希特,趁現在。快將他凍結!」
「知道了!」
兩個人的聲音重疊。與此同時,我召喚出冰雪女王。這是冰系禁咒魔法的究極形態,擁有藍色肌膚的絕對零度女王瞬間將霧凍結,創造出數塊冰岩。阿雷夫特變成二十七塊冰岩。這樣一來,那傢伙便不再是無敵的存在了。
我和巴爾蒙克默默地將二十七塊岩石一一破壞。
提爾鋒擊碎七塊,格拉墨擊碎六塊,艾坎札克斯擊碎三塊,剩下的十一塊由巴爾蒙克擊碎。
每次擊碎阿雷夫特都發出一聲慘叫,冰岩跟著被染成紅色。別說是傷害了,這根本是給予致命傷的證據。事實上,在破壞最後一塊冰岩的時候,那傢伙發出了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臨死尖叫。
「咕呀啊啊啊啊啊。」
本該是無敵存在的自己想起了痛覺的存在,因此才發出如此淒厲的慘叫聲,我卻沒有因此產生任何同情。
我目送可憐的毒物使走完人生最後一哩路,隨後開始收集那傢伙飛濺四散的碎片。像擠檸檬一樣從碎片中擠出血液,組成魔法陣。我當場製作血清,但在野外製作還是第一次。沒有多餘的時間煩惱製作是否能夠順利。亞莉亞胸口的印記已經來到心臟旁邊。很顯然,再過幾分鐘,藍蜘蛛的毒針就會刺進亞莉亞的心臟。
「一定要趕上啊!」
我以靈魂的氣魄讓時間停下來。
這是與時間的競賽,當藍蜘蛛抵達公主殿下的心臟正上方,正要用毒針刺進她的心臟時,我將煉成的血清注入了她的心臟。
用阿雷夫特的血製成的血清轉眼間便發揮效果。像刺青一樣貼伏在公主殿下肌膚上的藍蜘蛛開始痛苦掙扎,在她的肌膚上大鬧一番之後,隨即翻肚死亡。不久,公主殿下肌膚上的藍色刺青緩緩淡去,與此同時,她的臉色和呼吸也逐漸恢復正常。
瑪麗看到這幅景象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雖然我自己也忍不住感到開心,但我無法像瑪麗一樣表現出來。
因為我不認為這個把靈魂出賣給惡魔的男人會這麼輕易死去。
阿雷夫特化為無數的血塊,在正常情況下,這樣的狀態就等同死亡,但那傢伙四濺的血冰塊開始產生震動,並飄浮在空中,接著像磁鐵一樣聚集在一處。
無數的紅色冰塊組成巨大的人形。
瑪麗望著這幅景象,頓時啞口無言。
「就算粉身碎骨也依然活著……莫非這傢伙是無敵的?」
「看來並非如此。我剛才看見一塊像心臟一樣的冰,想必是那傢伙的核心吧。只要將其破壞,就能打倒那傢伙。」
「既然如此,那你還不動手──」
瑪麗之所以沒把話說完,是因為我已經跪倒在地。
「里希特!?」
「……我沒事,我馬上就起來戰鬥。」
對試圖拚命站起來的我加以制止的人不只瑪麗。
渾厚粗獷的聲音讓我的耳膜一震。
「別勉強自己,這裡就交給我吧。」
說完,巴爾蒙克獨自面對血之巨人。
他到處留下殘像,對血之巨人進行全方位攻擊。
不愧是巴爾蒙克侯爵,其戰鬥方式遠遠超出凡人。然而,他的對手血之巨人即便被巴爾蒙克渾身解數的一擊和劍閃擊中,也絲毫無動於衷。
如今的巨人既不是氣體,也非液體,已是完全的固體,但生命力與剛才根本不能相提並論。加上取得巨大的質量而產生極大的攻擊力。
巨人打算用手臂擊垮巴爾蒙克,卻被巴爾蒙克的神劍擋了下來。巴爾蒙克是一把無論遇到什麼情況都不會折斷的名劍,卻無法吸收所有的衝擊。這導致巴爾蒙克侯爵被噴飛了十幾公尺遠。
我想應該不至於造成致命傷,然而在巴爾蒙克停下腳步的瞬間,他竟口吐大量鮮血。
「巴爾蒙克!」
我不禁大喊他的名字,他卻回答:
「小鬼,冷靜點。我沒有受傷。」
「可是你都吐血了。」
「這不是血之巨人的攻擊造成的。這是老毛病。」
「你說什麼?」
「我已身患重病,壽命只剩下不到一年了吧。」
巴爾蒙克若無其事地說出令人震驚的事實。
「但是,我還有事要做。我要教化所有人類,與冬之軍團對抗。由我來引導人類,巨人和你都無法阻止我。」
說完,他以比剛才更快的速度對血之巨人發動斬擊。
瑪麗和我同時心想「到底哪邊才是怪物啊」,但都沒有說出口。我為了盡可能早一秒支援巴爾蒙克,試著恢復體力。
我從瑪麗那裡接過回復劑,隨即一口氣喝了下去。我靜靜地等待體力和魔力恢復,但回復速度卻緩慢無比。每一秒感覺都像無限的時間。因為我認為這樣下去巴爾蒙克一定會輸,而他絕不是可以死在這種地方的人物。
就在我如此思考的時候,亞莉亞羅瑟恢復了意識。
「亞莉亞,妳醒了啊。」
「早安。還有謝謝您。」
簡單交談幾句後,她開始默默地施展回復魔法。
「這是無能力者的必學技能。」
亞莉亞這麼告訴我。光是她的心意就足以讓我的氣力立刻恢復。
「里希特大人,請您別著急,體力和魔力一定會恢復的。絕對會出現消滅敵人的機會。」
「……謝謝。」
我這麼回道,但是否應該再補上一句「妳放心」呢?
就算我的魔力和體力完全恢復,也不見得打得贏那個傢伙。因為我看見那傢伙的核心是如何分裂成二十七塊的。那傢伙的核心像脈動一樣分裂,順著血管移動到二十七處。換句話說,這意味著我必須同時攻擊二十七個地方。
剛才破壞的二十七個血塊就是那傢伙的弱點,但我無法同時破壞。因為破壞有時間差,所以才沒能打倒那傢伙。
憑我現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同時破壞二十七個核心。即使帶來二十七名神劍使,結果也一樣。就算是我的複製人,也不可能算準時間同時破壞核心。
(……所以要放棄嗎?)
不,我做不到。
我現在不能對巴爾蒙克侯爵見死不救,如果他被打敗的話,亞莉亞很顯然就是下一個目標。那傢伙不打算讓任何人從這裡活著出去。如今只有殺死那傢伙或者我們全滅兩個選項。當然,我完全不打算選擇後者,但要打敗那傢伙似乎得花一番功夫。
我開始思考各種方法,第一個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巴爾蒙克說過的話:
「善惡之彼岸•第三章」。
只要學會第三章,我似乎就能成為超越他的戰士。
既然如此,我就應該盡早學會,但這件事不可能做到。因為要讓第三章覺醒,需要高貴之人三分之一的血液。正常人失去三分之一的血必死無疑,更別說大病初癒的公主殿下了。就算只有五分之一,想必對她的身體也是很大的負擔。
「不考慮善惡之彼岸。」
雖然下定這樣的決心,但這個決心並沒有得到回應。我定睛一看,公主殿下的手上不知何時已經握著一把匕首,她把匕首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輕輕地劃出一條線──
從那裡流出的鮮血,有著任何事物都無法取代的美。
充滿著自我犧牲的精神。
亞莉亞羅瑟對我淺淺一笑。
「我知道第三章的覺醒需要高貴之人的血液。里希特大人,請您將這些血拿去用吧。」
我說不出自己做不到這種話。大量的鮮血已經從她的身體流淌而下。瑪麗咬著嘴唇強忍著,用容器將血一滴不漏地接住。要是現在辜負她的隆情厚意,恐怕我這輩子就只能做個不解人情的可憐之人了吧。
我無法阻止她這麼做,但仍感到胸口像是被揪住一般。她那虛弱的身體不可能承受得了大量失血。就在我冷靜的腦袋發出這樣的吶喊時,出現一個人推翻了這個估算。那是名紅髮少女。
「現在需要高貴之人的血吧。兩個人一起分擔的話,只需要負擔六分之一。」
「希絲提娜,妳沒事嗎?」
「那種雜魚怎麼可能打敗我。」
滿身瘡痍的她得意地用鼻子笑了兩聲,這是滿是破綻的逞強。她在戰鬥中大量失血,即使只抽出六分之一的血液,也會陷入瀕死狀態。
儘管如此,希絲提娜仍毫不猶豫地在手腕劃下一刀。世上最應當尊敬的父親正被逼入絕境,即使耗盡自己全身的血,她也會貫徹高貴的自我犧牲吧。
我找不到阻止她的方法,也找不到理由,只能默默地注視著她的行動,但此時又多了一個讓血流入容器的人。
「病人和傷患就不要勉強自己了。」
黑髮少女說完這句話,隨即在手腕上劃了一條線。從那裡流出了和我一樣的血。
「愛蓮,妳也來了。」
「呵呵,雖然比想像中還要花時間,不過我沒事。」
話雖如此,她依然有傷在身。我本想立刻施予回復魔法,卻不能妨礙她們。至此,擁有高貴之血的三名少女聚集在一起。只要每個人奉獻九分之一的血液,高貴犧牲的血就會達到三分之一。
從理論上來看,第三章的觸發條件『高貴之犧牲』應該已經達成了,但神願意接受嗎?我帶著這個疑問,將她們的血淋在聖劍提爾鋒上。
白銀的神劍上沾滿了鮮血。
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美,唯美的景象讓我看得入迷,這時神劍開始發出光芒。
不,並不是神劍本身在發光。
是我的身體正在發光,光映照在提爾鋒的刀身上。
「太、太厲害了!兄長大人正在發出金色的光芒。」
「這是何等神聖的光輝啊。」
愛蓮和亞莉亞如此說道,我自己也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自己的能力不斷擴張,沒有一絲亢奮或緊張,心中出奇地平靜。
心情就像是躺在如鏡子般光亮潔淨的湖面上。
我回想起師傅說過的話:
「里希特,你聽好,最強的人內心都十分平靜。即使在進行生死搏鬥時,心情也不會急躁。這種境界就叫做『明鏡止水』。」
想起喜歡戴著花俏大帽子的師傅的臉,我才發現自己已經進入明鏡止水的境界。
感覺現在的我似乎不只能駕馭三把劍,而是『無數』的劍。不,我絕對可以駕馭!
想到這裡,我透過神劍提爾鋒發出『意念』。
「千劍啊!隨我來!」
那個意念──廣泛地傳到這座迷宮之中。
發出鏗鏘聲響的傀儡兵殘骸。
開始蠢蠢欲動的守護者。
它們並沒有復活,開始做出行動的是它們裝備的『武器』。
分散在迷宮各層的劍,彷彿有意志一般飛到下層,開始飄浮在我的周圍。
數目共三百零九──
傀儡兵、守護者,還有途中寶物庫裡的劍。
從籍籍無名的劣刀到知名的寶劍,都聚集了過來,隨我的意志開始行動。
「這、這是!?」
亞莉亞向一臉驚訝的希絲提娜解釋道:
「這就是善惡之彼岸•第三章。」
「里希特的威力還會再更加提升呢。」
「是的。里希特大人不僅是史上第一個擁有三刀流的人,還獲得了操縱無數劍刃的能力。換言之,他是驅使千劍之人。」
「驅使千劍……好厲害。」
正當少女們沉浸在驚嘆的氣氛時,三百零九把劍和兩把神劍如同漩渦般向血之巨人發動斬擊。並化為螺旋狀的劍之龍捲,給予巨人折磨。
「嗚哦哦哦哦!」
低沉的吼叫聲迴盪。這是攻擊有效的證據,但光是這樣仍不足以造成致命傷。
被劍之龍捲切割得血肉模糊的巨人,很快地露出二十七塊核心。
剛才無法同時破壞,但現在的我已經可以做到。因為我能夠同時驅使三百一十一把劍。
我把所有的力量送入提爾鋒,透過她將魔力傳播到三百一十一把劍上。三百一十一把劍皆發出金色的光芒。
看見這幅光景的亞莉亞說出某個傳說:
「──那人擁有黃金的身體,揮舞著黃金的劍,給這個世界帶來福音。」
這是介紹善惡之彼岸的書中某首詩的其中一段,但那並非傳說,而是真實發生在眼前的事。
亞莉亞羅瑟的騎士里希特•艾斯希爾克,以黃金光芒將血之巨人吞噬殆盡。
三百一十一把劍組成井然有序的陣形,毫秒不差地同時破壞二十七個核心。
那個瞬間,黃金騎士的傳說成為歷史。
亞莉亞羅瑟的騎士里希特•艾斯希爾克,作為最強不敗之存在,成為能載入史冊的男人。
見證這個歷史的拉塞爾•馮•巴爾蒙克感慨萬千地說:
「泰修斯,你的兒子還會不斷變強。看樣子我們的時代差不多即將結束了。」
雖然他始終面無表情,但其中似乎包含著某種讓人感覺到鄉愁的成分。
†
至此,這場後來人稱十傑事變的騷動總算迎來落幕。
這次事件的核心雖是成長過程中扭曲的名門子弟暴走,但說不定並非本質。
是這個世界腐敗的土壤,招致阿雷夫特的暴走。
這所王立學院中有下等生、一般生、特待生──明確地將學生劃分成不同階級。若將視角擴大,也可以替換成貧民、平民、貴族和商人。既是下等生,又是平民的我,一直都站在基層的角度眺望這個奇妙的風俗習慣,但最近我的想法逐漸發生變化。
(……或許公主殿下是想消除這個腐敗的階級社會,建立一個人人都帶著笑容生活的社會。)
前幾天我在她的房間裡閱讀異世界的書。那是一本描述異世界的『共和制』和『民主主義』的書。那個世界的共和制有著悠久的歷史,所有的文明似乎都達到和『希臘』一樣的繁榮和影響力。
共和制雖曾一度遭到廢除,但後來又演變成更強大的政體『民主主義』。
民主主義是一種讓每位民眾都能參與政治的制度,透過完善的社會保障制度將貧窮和不幸的人減到最少的理想型政治。
她的第一目標是成為女王,或者說是攝政,但最終的目標無疑是要建立民主主義國家。
我將這件事告訴同事瑪麗,她卻冷淡地用「別跟女僕說那些複雜的事」這句話把我打發掉。她遞給我一張地圖說:「亞莉亞羅瑟殿下說有事要外出,我們等一下要一起到這個地方。」
我對地圖上的地點有些印象,但那個地方離王都有相當程度的距離。雖然似乎不應該打亂節日計畫,但我依舊服從命令。
馬車準備好後,我便護送她前往該地。
我們的目的地是艾斯希爾克。那是我和公主殿下交換主僕誓言的城鎮。
一開始,我還以為那裡又開始流行起石鱗病,而溫柔的公主殿下是為了送特效藥而前往那個城鎮,但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馬車上既沒有堆放醫藥品,也看不見救援物資。
只有華麗的服裝和禮儀用的寶劍。
說不定她是受邀參加友好貴族的慶祝宴會。我做出這樣的結論,於是便放下警戒,和公主殿下一起享受馬車之旅。
最近,連續的戰鬥讓我感到有些疲憊。因為完全沒有休息時間,導致我開始有些昏昏欲睡。
公主殿下露出猶如向日葵般的燦爛微笑向我邀請:
「請您將我的大腿當成枕頭吧。」
區區護衛豈能做出如此踰矩的行為,但我無法抗拒她的大腿那股舒眠的魅力。
我不客氣地躺了下去,果然不出所料,實在舒服極了,睡魔立刻向我襲來。
轉眼間就踏上了涅槃之旅,我就這麼一路睡到抵達艾斯希爾克城鎮。我已經好幾年沒有在如此的夢境中入睡了。
抵達艾斯希爾克後,馬夫繞過貴族和大商人的宅邸,直奔貧民街。我對亞莉亞投以疑惑的目光,她露出小女孩惡作劇般的眼神對我說:
「你以為我要去參加貴族或商人的典禮嗎?」
「是啊。如果要去貧民街的話,我想應該會帶著物資才對。」
「我會去一趟貧民街,但只是稍後露個面而已。今天的目的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目的?」
「到了之後你就知道了。」
亞莉亞呵呵一笑,馬車停了下來。聽說要去的地方必須從這裡步行十分鐘。過去前得先在馬車裡換裝。我先被換上騎士的禮服,然後被趕下馬車,輪到亞莉亞換裝。
「公主殿下的換裝時間~」
瑪麗喜形於色地替公主殿下換上禮服。
「胸部好大──」
雖然裡頭傳來這樣的聲音,但我沒有理會,三十分鐘後,世上最美麗的公主誕生了。
「就這麼直接登基女王也絲毫不奇怪呢。」
「謝謝您最棒的讚美。」
我牽起滿臉笑意的她的手朝目的地走去,路上的光景似曾相識。
「這條路是通往我和亞莉亞締結臣下之禮的教堂吧。」
「是的。」
「是我得到艾斯希爾克姓氏的地方。」
「艾斯希爾克這個姓氏您用得還滿意嗎?」
「太滿意了。如今比艾斯塔克還要適合我。」
「真是太好了,不過我覺得不太滿意。」
「妳不滿意?」
就在我反問她這句話的時候,我們到了臨時舉行騎士授勳儀式的地方。
亞莉亞上前一步,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
「里希特•艾斯希爾克,總覺得這個名字不太適合您。」
「是嗎?艾斯希爾克這個姓氏富有詩意,很優美。」
「正是因為如此。里希特也是勇猛有力的名字,所以這兩個姓名有種微妙的不平衡。」
「可是,事到如今我不想改名了。」
「這是當然。這個姓氏會一輩子屬於你。永遠都屬於我們。所以我要在里希特和艾斯希爾克之間加上『馮』這個稱呼。」
「妳說什麼?」
一向不會輕易動搖的我,也不禁一臉驚愕。
馮是貴族才能使用的尊稱,並非一介平民可以自稱的稱呼。
「我在艾斯塔克城的時候,也不能使用馮的稱呼。我是庶子。」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如今的您是一國王女的騎士,是屢次拯救主人於危難的忠臣。」
「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
「您不惜改變自己的信念成為十傑,讓我感到十分欣慰。請讓我報答您的功績。」
「可是我──」
瑪麗悄悄地從我的後面走了過來,將我的話打斷。
「里希特,你就別再推辭了。你知道亞莉亞羅瑟殿下為了讓你成為正式的貴族,要費多少功夫嗎?那可是得進行許多政治斡旋耶。」
另外,一直躲在後面跟來的妹妹愛蓮也跑出來幫腔。
「兄長大人,請您別辜負了亞莉亞羅瑟殿下的一番好意。雖然兄長大人說頭銜一點意義也沒有,但世人可不這麼認為。馮的稱號在保護亞莉亞羅瑟殿下的時候,一定也會發揮力量吧。」
「沒錯。要是最後沒有巴爾蒙克侯爵的支持,這件事也不可能成功。」
「巴爾蒙克侯爵他……」
「這應該不是和解的象徵吧。他只說了一句『這是讓我見識到好東西的回禮』。也許他只是一時興起,但這樣的機會一輩子可是只有一次。」
「對啊對啊。雖說是從庶子到準男爵,但能得到正式爵位的機會可不是那麼容易有的。」
「準男爵嗎……」
準男爵是只能世襲一代的爵位,但毫無疑問是正式的貴族。
雖然我從未想過想要成為貴族,但如果這時推辭不受的話,我就會變成不解風情的木頭男,反而讓公主殿下因此蒙羞。
況且今後我必須和公主殿下一起改革這個國家。
不,是必須拯救這個國家。
不能因為不需要頭銜這種理由便將其捨棄。
(……我要成為貴族,然後以最強不敗的神劍使的身分保護公主殿下。)
重新下定決心後,我來到發誓了騎士的忠誠的那座破舊不堪的教會,在女僕和妹妹的見證下,被劍指著。
「吾名為亞莉亞羅瑟•馮•拉特克路斯。吾乃神所創造的人類後代,利雷克西亞民族的國王之女,亦為多爾亞民族的可汗之女。」
亞莉亞羅瑟端莊肅穆地唸出自己的稱號,接著說道:
「泰修斯•艾斯塔克伯爵的庶子,里希特•艾斯塔克啊,汝可願向吾獻上忠誠?」
耳邊迴響起和那時一樣的聲音。
「我願意。」
「無論何時,無論何事,無論何地,汝都願意保護主人,為主人而死嗎?」
「我願意。」
「汝願意不懼任何困難,為國民獻出生命嗎?」
「我願意。」
亞莉亞羅瑟表情嚴肅地點頭,最後總結道:
「汝可謂騎士中的騎士。擁有艾斯希爾克姓氏之人啊,吾在此賜予汝馮的稱號。以男爵的身分,讓光明照亮吾之道路。」
「是。」
最後簡短地回答後,我上前親吻她的寶劍。
就這樣,我在永遠忠誠的誓言下,成為這個國家正式的貴族。
環顧四周,親密的人皆以笑容包圍著我。
不僅她們,感覺就連滿天的星星也在為我祝福。
艾斯希爾克的街道,天空沒有任何一朵烏雲就是最好的證據。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