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衝突的忠義
第三章 衝突的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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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被十傑挖角,但我每天都勤奮地學習,也很努力做好亞莉亞的護衛工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的日常生活很充實,但我的背後一直有人注視著。對方似乎是差遣使魔老鷹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不過他本身並不是魔術師,只是一名執事。
與禿頭相稱的合身執事服。舉止既華麗又清爽,簡直就像是為了成為執事而生的男人。
事實上,他在拉特克路斯王國也是首屈一指的執事。
某位與王室關係密切的公爵家當主對他相當中意,曾拿出一千枚金幣試圖挖角,卻被他毫不猶豫地加以拒絕。
對方也為他的主人拉塞爾•馮•巴爾蒙克準備了比這個金額高出三倍的移籍費,但他只是一笑置之。
正因為是有著這樣小故事的主僕,所以二人的羈絆比粗草繩還粗,任何人都無法切斷。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本人也對此有所自覺。
執事漢斯回想起當年與主人相遇時的情景。
那時漢斯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當時的漢斯是拉特克路斯王國山區一個貧窮農民的第五個兒子,不僅沒受過什麼教育,還經常受到哥哥們虐待。再繼續待在村子裡,也只會一直遭受冷遇,未來只有被人瞧不起的人生等著他。
想到這裡,漢斯決定離開故鄉,踏上尋找新天地的旅程。
第一次看見村莊以外的大型城鎮,漢斯還記得當時的興奮和激動。
但是,沒有任何關係和教養的貧農五男,是不可能在城鎮過活的。當時工匠和木匠們組建了公會,建立起既得權益,由於經濟不景氣,連低薪的臨時工也處於互相競爭的狀態。
漢斯看著在酒館裡一輩子都翻不了身的『同類們』,便想到未來的自己,心底對此感到厭惡的他,決定成為一名盜賊。他主動接近正在計劃襲擊往來都市的商隊的一群粗魯大漢。
「除了殺人以外,我什麼事都肯做,所以請讓我加入你們。」
或許是感受到漢斯悲壯的決心和想要飛黃騰達的熱情,他們很爽快地接納了他。
漢斯就這樣成為了一名盜賊,但他從一開始就不做殺人和凌辱婦女幼童的勾當。這並非他天生就具備高度的倫理觀,而是因為拉特克路斯王國的法律規定,殺人和強姦婦女有可能被判處死刑。儘管他不學無術,卻很擅長算計。他毫不猶豫地搶奪錢財,但絕不碰會被判處死刑的事情。
但同伴們可就不同了。這些人都是因為飢寒交迫才成為盜賊,大概天生就不具備品德吧。不僅殺害乞求饒命的商人,也汙辱了流浪藝人的女兒。他們非但不後悔自己的所作所為,反而嘲笑不願同流合汙的漢斯,甚至瞧不起他。
遲早會遭到報應的。漢斯雖然心裡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像漢斯這樣的存在,在盜賊團中是極少數的。只是,漢斯做夢也沒想到,這個『報應』竟會落到由他親自執行的下場。
盜賊團在連接王都和山區的街道上四處肆虐。王都的治安維持騎士團和護民官們也開始緊盯他們的一舉一動。那樣的話就只好換個地方賺錢了。盜賊團的頭目如此說道,命新來的菜鳥把地圖拿來,並朝他扔出飛鏢。
第一擊刺進他的右手臂,菜鳥毫無怨言地咬著牙拚命忍耐。在這個盜賊團裡,頭目的權力如同神一樣崇高。
頭目發出卑劣的笑聲,口中說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接著將第二支飛鏢射向地圖。飛鏢刺中的地方是巴爾蒙克地區。
頭目用豪爽的語氣說道:
「哦哦,這不是富饒之地巴爾蒙克嗎?看來可以大幹一票了。」
他的心腹也跟著接話:
「上一任的巴爾蒙克侯爵臥病在床,現在貌似由年輕的長子代理統治。」
「你的消息還真靈通。」
頭目誇了心腹幾句,接著說道:
「真是天助我也,這一定是上天賜予我們義勇盜賊團的恩惠。我們要往巴爾蒙克地區移動了。」
盜賊團的人感受到在這附近賺錢已瀕臨極限,也得到治安維持騎士團即將逼近的情報,所以沒有一個人對此表示反對。只有漢斯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
(……巴爾蒙克侯爵的長子固然年輕,但據傳是個傑出的人才,搞不好比治安維持騎士團更難以應付。)
漢斯雖然心中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只是默默地跟在頭目他們的後面。因為他別無選擇。
巴爾蒙克地區的收入是原先估算的兩倍之多,由此可見巴爾蒙克的土地有多麼富饒了。盜賊們紛紛歡呼雀躍。
「事已至此,就不能再做襲擊商隊這種小鼻子小眼睛的事了,這次要襲擊整座村莊。」
某天頭目如此宣言──而這決定了他們的命運。
盜賊團把小村莊當成目標。到了深夜,他們從四面八方襲擊村莊,大肆劫掠。不僅女人和小孩,就連貓狗也毫不留情,漢斯對這些殘忍的行為不忍卒睹。
(──我已經受夠了,我再也不想當盜賊了。)
漢斯打從心底開始這麼認為。儘管頭目對他有恩,他也靠盜賊團賺來的錢求得溫飽。但那些微的羞恥心和潔身自愛卻救了漢斯一命。
頭目剖開孕婦的肚子,露出愉悅的表情,這時周圍的燈光突然亮起。村莊上空出現巨大的螢火蟲。
當然,那並非真正的螢火蟲,而是魔術師製造出來的《照明》魔法。
還有四面八方傳來的馬鳴聲。
其中一名盜賊大喊:
「那是巴爾蒙克家的紋章!」
倖存下來的村民皆對上天表達感謝,他們發自內心地歡迎自己領主的到訪。
另一方面,盜賊們表現出傲慢驕矜的態度。也許是至今為止的成功經驗讓他們志得意滿吧,儘管被正規的騎士團包圍,他們仍希望與之一戰,而非逃跑。
「騎士的裝備可是能賣到讓人眼珠子都掉出來的價格,要是把領主押作人質的話,贖金更是不在話下。」
頭目用這些話來鼓舞手下,但巴爾蒙克家的騎士們一眨眼就將盜賊團包圍並加以驅逐。俐落的槍法刺穿盜賊的胸膛,劍砍下盜賊的首級。
他們原本就是一群生活無以為繼的農民,所以毫無士氣可言。儘管所有人開始抱頭鼠竄,但他們被包圍得連一隻螞蟻都出不去,根本無路可逃。
其中一名盜賊悲號:
「巴爾蒙克家的少主不是無能之輩嗎!」
「跟聽到的完全不一樣!」
雖然也有人在背後指責頭目判斷失誤,但那個人旋即遭到頭目斬首。
「少廢話!有那個時間抱怨,還不如給我好好戰鬥!」
頭目大聲怒斥,但他受到盜賊們擁戴並非因為品德高尚,一旦居於劣勢,平常的言行就會產生影響。盜賊中沒有任何人拚命奮戰。不,非但如此,其中還有人扔掉手中的劍,高呼「誰還想替你賣命!」,使得所有人像雪崩一樣紛紛棄械投降。
這只不過是騎士團出現後大約十分鐘的事。
巴爾蒙克的騎士們逮捕盜賊後,便靜靜地等待主人前來發落。他們等待的那個男人,是一馬當先帶頭斬殺盜賊的下一任巴爾蒙克家當主拉塞爾。
巴爾蒙克騎在威武氣派的駿馬上,表情淡然自若,雖然渾身沾滿敵人的鮮血,卻沒有流下半滴汗水。他不但武藝過人,膽識也非比尋常。漢斯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實力,還有那顆清高且冷酷的心。
巴爾蒙克一一打量著被逮捕的盜賊樣貌。
「這傢伙和這傢伙處死。」
他指了指其中幾名盜賊,當場開始進行審判。
通常所有的盜賊應該都會被處死,但巴爾蒙克卻對沒有『殺人』的人施以慈悲。最終只有打雜的少年和掉牙的老人免遭死刑。他們向巴爾蒙克連連磕頭表達謝意。
巴爾蒙克沒有理會他們,最後盯著漢斯的臉。
打雜的少年和老人一看就知道是好人,也不具備殺人的能力,但漢斯不一樣。他不僅有著一張頹廢的臉,最重要的是殺人能力非常出色,堪稱是盜賊團中劍術最高明的人。
(……我的命運到此為止了嗎?也罷,反正這樣的人生和屎沒有兩樣。)
閉上眼睛,面對過去,但年輕的巴爾蒙克卻說出了令人意外的話。
「──此人無需處死。」
騎士們冷靜地接受了這句話,隨即解開漢斯身上的繩子。
對這句話最為動搖的人是漢斯自己。
他不由得大喊:
「為什麼!?為什麼不處死我?」
「你應該沒殺過人吧。所以我不能處死你。」
「雖然您沒說錯,但為何您一眼就看得出來?」
「我從面相就能看出此人是否為殺人犯。為了快樂而殺人的人都長得很醜陋,無一例外。」
巴爾蒙克看著眼前這群盜賊,毫無顧忌地說「真令人作嘔」。
「……非常……謝謝您……」
年輕的巴爾蒙克侯爵的胸襟和見識,讓漢斯感動得低頭鞠躬,然而巴爾蒙克並非漢斯心中所想的那種人物。
巴爾蒙克宣讀完盜賊們的罪狀,經過審判,當場判處死刑。然後,他將處刑的任務交給了漢斯。
「什麼!?您、您的意思是要我殺死同伴嗎?」
「不錯。即使你本身沒有殺害人們,但這些傢伙可不同。這些傢伙必須付出生命作為懲罰,而你的罪孽要用這些傢伙的血來洗刷。」
「…………」
漢斯無言以對,巴爾蒙克叫喚隨從把劍拿來。巴爾蒙克示意將劍扔到漢斯的腳下。
他冷冷地丟下一句:
「動手。」
雖說和畜生沒有兩樣,但漢斯實在無法果決地殺害這些前幾天還吃同一鍋飯的夥伴。正當他猶豫不決時,巴爾蒙克又丟下另一把劍來代替想說的話。他把劍交給漢斯的同伴,接著說道:
「那就讓活下來的人無罪釋放吧。如果神肯原諒你的話,你應該能夠戰勝這個男人。」
聽到這句話,曾經的夥伴毫不猶豫地向漢斯揮劍。
這傢伙是同一時期加入盜賊團,一起同甘共苦的夥伴。
就在那名堪稱朋友的男人揮劍砍過來的時候,漢斯的內心有某樣東西斷開了。
他毫不猶豫地舉劍斬殺過去的好友,整張臉被鮮血染紅一片。這時漢斯才明白,無辜百姓的血、惡徒的血、朋友的血,甚至自己的血,顏色都是一樣的。
漢斯露出恍惚的表情。
人命的輕重,人生的哲學,所有事情都有如天啟一般傾瀉而下。
其後,漢斯將過去的同伴盡皆處刑,重新跪在拉塞爾•馮•巴爾蒙克的面前,祈求能夠為他效力。
拉塞爾沒有絲毫猶豫便同意他的請求。第二天,他為漢斯準備了一套沒有任何皺褶的服裝。
是執事服。
貧農的第五子,窮途末路的盜賊,這樣的漢斯被提拔為歷史悠久的巴爾蒙克家執事。
巴爾蒙克家的傭人一片譁然,但他們很快就明白,下一任當主拉塞爾的這個決定沒有錯。
不學無術、毫無教養的漢斯花了一年的時間學會所有的禮節和教養,成為眾人都認可的拉特克路斯王國首屈一指的執事。因此漢斯終生都對拉塞爾忠心耿耿,成為成就其霸業的支柱。
當盜賊時從不殺人的漢斯,在當上執事後,甘願為了主人而不惜弄髒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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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里希特•艾斯希爾克在,就無人能綁架亞莉亞羅瑟。里希特對此充滿自信,而忠於巴爾蒙克家的執事漢斯也心知肚明。
即使將魔力賜予學院的學生,安排有老木之稱的暗殺集團,甚至用上究極生物兵器,都沒能傷及亞莉亞羅瑟一根汗毛。
除此之外,他還嘗試過各種大大小小的綁架和暗殺行動,但每次都以失敗告終。漢斯愈來愈深信不疑:
「最強下等生的別名絕非浪得虛名。」
漢斯本身雖然缺乏學識,但他有一顆靈活的腦袋,不會一直重複同樣的失敗。
漢斯將財物交到學院教師的手裡,並『建議』對方「不妨試著進行課外授業」。教師誤以為巴爾蒙克家執事的意思就是當主的本意,於是諂媚地搓著手接受了這項提議。
附帶一提,這個作戰是漢斯的個人獨斷,受人指使的末端棋子沒必要知道這些事。這些棋子只須默默地聽從吩咐即可,對他們沒有任何的期待。
「──為了主人的大業,就算並非主人的期望我也會去做。即使那會惹得主人不高興,我也心滿意足。」
漢斯喃喃自語道。為了主人,他決定放手一搏。
某天下午,我收到亞莉亞羅瑟在學院外面遭到綁架的報告。
瑪麗上氣不接下氣地向我說明事件經過。
聽到這個報告時,比起「怎麼可能」,「果然」的想法反而更加強烈。
當天早上,當老師宣佈今天有沒列在課表內的課外授業時,我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課外授業這種事並不稀奇,但男生和女生被隔離卻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是亞莉亞羅瑟的騎士,經常陪在身邊守護著她。學院也知道這件事,也得到了許可。所以我們有權拒絕分開上課,這是談好的條件。
教師告訴學生,王立學院的男生要像男子漢一樣在山上砍柴,女生要像良家婦女一樣在河邊洗衣,但我不認為這樣的課外授業有任何意義。
但那課外授業其實是有意義的。
就是要將我和公主殿下分開。
我們之所以完全落入這個圈套,只能說是我思慮不周。
不過,若要辯解的話,其實我一開始就拒絕了。我向老師報告自己不能離開亞莉亞羅瑟半步,就算拿不到學分也無所謂,我決定蹺課。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老師們卻盯上了我。亞莉亞顧慮到我的立場,向我提議分開上課,她對我說「偶爾也想和女生們增進感情」。
主人的話是絕對的,加上我也大意了。最近這幾個月,再也沒有人膽敢襲擊公主殿下。加上女僕也露出自己結實的手臂,附和說「就交給瑪麗吧」,讓我們決定了分開行動。
這才導致這次的失敗,但並沒有造成致命傷。
綁架公主殿下的惡徒們留下了一張字條。
『放心吧,我們不會碰公主殿下一根汗毛。要是你能「一個人」前來指定的地點,我們就將公主殿下雙手奉還。』
上面如此寫道。
雖然這是顯而易見的陷阱,但我不能丟下遭到綁架的亞莉亞羅瑟不管。
況且巴爾蒙克雖然多行不義,但並非卑鄙之人。這番話值得信任。
我幾經思考,決定聽從他們的指示。
我把腰上的聖劍和魔劍交給瑪麗。
對方留下的字條上,還註明不得攜帶『神劍』前去。瑪麗也知道這件事,只得板著臉收下。
「……對不起,是瑪麗的疏失。」
「別在意,就算沒有神劍也總有辦法的。」
聖劍提爾鋒用不滿的語氣大吵『別把本小姐當成普通物品』,格拉墨則是冷靜地對我說『祝您武運昌隆』。
我把放在亞空間的艾坎札克斯交給瑪麗後,便單槍匹馬地前往指定地點。
巴爾蒙克指定的地方是王都郊外的平原。
地點約在平原的話,我就無法帶士兵過來埋伏,對方大概是看準了這一點吧。看樣子他們似乎對兵法頗有心得。不過,對方的戰力我也瞭若指掌。
敵人約三十名,身分看似強盜或傭兵。似乎沒有投入正規軍的樣子。
這麼做也合情合理。倘若派出正規軍綁架一國的公主殿下,即使貴為侯爵,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懷抱這樣的感想,堂堂正正地來到那些傢伙的面前。
「你果然是單槍匹馬前來呢。」
禿頭執事不帶感情地說出這句台詞。
「因為字條上有這樣的指示。」
「你相信上面的留言啊。」
「因為我很清楚你們的作風。你們雖然作惡多端,但並不卑鄙。」
「很感謝你不僅單獨赴約,也理解我們的理念。」
「我雖能理解,卻無法接受。不過,我按照吩咐沒帶神劍過來。」
「看起來你並非赤手空拳嘛。」
我露出掛在腰上平凡的劍。
「無所謂,字條上也有請你帶劍過來。」
「通常都是指定對方別攜帶武器吧。」
「我是榮譽的巴爾蒙克家執事,我不能斬殺手無寸鐵之人。」
「原來如此。目標不是公主殿下,而是我嗎?」
「公主殿下蒙主恩召的時間必須慎重決定。要是現在暗殺公主殿下的話,支持她的貴族們一定會引起騷亂。何況國王陛下也不會對親生女兒被殺一事悶不吭聲。即使沒有愛,面子上也掛不住。」
「你們還有理性真是幫了我大忙。」
「但你就另當別論了。將來無論是暗殺公主殿下,還是剝奪王位繼承權,你一定會擋在我們前面,絕對是一大阻礙。」
「如果你們殺死公主殿下,我永遠都不會放過你們。」
「我想也是。要是拉塞爾大人被殺,我也會有同樣的心情。」
「也就是說,侍奉不同主人的兩人,只有相互爭鬥一途啊。」
我將手伸向腰間的劍,漢斯同時採取一樣的行動。隨後,他帶領的惡徒們也同樣伸手拔劍。
「──我不會說以多欺少很卑鄙,以兵法來說也是理所當然。不過,我想確認一下公主殿下是否平安。」
漢斯並非無賴,他讓部下將公主殿下帶過來。亞莉亞的嘴巴被塞住,全身被粗繩捆綁。
「樣子有點悲慘,但還好妳平安無事。」
「嗚嗚!」
她似乎想告訴我什麼,畢竟是公主殿下,應該是說「不要管我,請您快點逃」吧。
我對她的善良十分感激,但我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對主人見死不救。再怎麼說,我可是從她那裡得到艾斯希爾克這個姓氏的男人,是對亞莉亞羅瑟絕對忠誠的騎士。
我心想,事到如今只有見血才能解決了,於是拔出身上粗劣的劍,向前衝了過去。
先下手為強,先手必勝。既然對方人數眾多,要是晚出手的話,形勢就對我不利了。
我先朝眼前的一名惡徒斜劈過去。我姑且避開了致命傷,但對方應該已經無法再戰鬥下去。接著又斬殺畏縮在一旁的男人。
儘管被我迅速的行動嚇得心生畏懼,但畢竟是巴爾蒙克家僱來的人,這些惡徒並沒有陷入恐慌狀態。
他們立刻重整旗鼓,接二連三朝我砍殺過來,而且相當有組織。
那樣的話,即使是最強不敗的神劍使,也必然會陷入一番苦戰。說起來,現在的我連『神劍』使都稱不上。靠手上這把粗劣的劍,實力頂多只比最強劍士要好一些。
因此這時就要遵守阿斯塔爾法則。
阿斯塔爾法則一詞源自阿斯塔爾所撰寫的戰術書,簡單來說就是兵力差距達到兩倍的話,可以利用這個理論反敗為勝。
兵力差了兩倍,可以靠戰鬥方式和地形來壓制對方。
這是我關在艾斯塔克城時從書庫查到的知識。
我的劍術師傅是一名人稱『浪人』的東方劍士,這時我想起他說過的話:
「將敵兵誘入狹隘地形。」
在開闊的地方作戰,很容易遭到敵兵包圍。人類只有前面一雙眼睛,很難應付來自後方的攻擊。這對於將有浪人流之稱的劍術練到登峰造極的我來說也一樣。憑藉空氣的流動、殺氣和經驗,某種程度上也能抵擋來自後方的攻擊,但就算再厲害也有限度。
因此我要尋找狹窄的地形。這裡是平原,差不多該找到適合的──有了。
我發現有兩棵像雙胞胎一樣矗立在草原中央的巨樹,隨即便鑽入其中。我利用這兩棵樹避免敵人在戰鬥時繞到我背後。
最多同時應付三個人,在避免和對方刀刃交鋒的情況下,將惡徒一一打倒。在一旁看著這個景象的執事漢斯發出一聲讚嘆。
「我以為你沒有神劍就只是一名尋常的劍士。」
「我對用劍頗有幾分自信。」
對家族的自卑感,對父親的憧憬和矛盾,這些都讓我變得更強。
我幾乎每天都在揮劍練習。
向來自東方的『浪人』劍士低頭求教,學習劍術的究極之意。
我也曾抱著落敗和受傷的覺悟,向父親挑戰。
在旁人看來只能用苦行來形容的修行,全是為了『變強』。這是為了保護被家族疏遠、阻礙,甚至性命都被盯上的自己。
為了保護愛著這樣的自己、庇護自己的妹妹。
為了向能為自己以外的人犧牲自我的公主殿下盡忠。
不是變強,而是不得不變強,這樣的我所施展的劍術是活在『當下』。
即使以不是神劍的這把普通的劍面對三十倍以上的敵兵,也毫無懼色。不僅如此,敵兵的數量更隨著沙漏的沙粒落下而愈來愈少。
當人數減至連一開始的一半都不到時,身著執事服的男人開口了:
「看來我也不能作壁上觀了。」
說著,他扯下執事服的領帶,讓上半身暴露出來。
「…………」
我的目光有那麼一下子被他的上半身吸引,因為他的胸膛相當厚實。要是被潔西卡女士看到,我猜她的妄想大概會不斷膨脹吧,但我的腦中只想到將會面臨一場苦戰。
那傢伙厚實的胸膛上有無數的傷痕。刀傷、箭傷、彈孔,以及鞭子的腫痕。那是他曾經處於嚴酷環境的證據。
是在那個環境中生存下來的證據。
也是他是個強敵的證據。
事實上,他從懷裡掏出兩把彎曲的小劍。那是喚作廓爾喀刀的武器,是名為廓爾喀的蠻族常用的刀刃。驍勇善戰的廓爾喀族使用這種反曲刀,將許多戰場染成一片血紅。
「……真是罕見的武器,我在艾斯塔克城也沒見過。」
反曲刀的形狀或許會使青春少年的內心為之振奮,但如果站在被刀刃指向的一方,那樣的心情立刻就會被拋到九霄雲外。
漢斯右手以正常握法拿著廓爾喀刀,左手則反握另一把廓爾喀刀。
使用這種奇怪的握法,證明他對二刀流頗有自信。
我心想,使用一刀流的自己或許會陷入苦戰,而這個預感不幸命中。
漢斯以快得剩下殘像的速度衝進我的懷中,用左手的廓爾喀刀向上揮砍,同時右手的廓爾喀刀刺了過來。動作之流暢令人不禁聯想起舞蹈。搞不好他跳起舞來還比我靈巧得多。
我勉強用劍擋下這些如跳舞般的連擊,同時尋找反擊的機會,卻遲遲找不到。不僅如此,執事還和傭兵們聯手,確實地將我逼入絕境。
廓爾喀刀的一部分劃過我的臉頰。
皮膚裂開幾公釐,血液從中滲出。要是刀上塗有毒藥的話,我大概會當場斃命,但他似乎不是毒物使。
「我好久沒受到斬擊了。你還真厲害。」
「如果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還有什麼資格擔任巴爾蒙克家的執事。」
「你似乎對此引以為傲,但巴爾蒙克家的家風,不是習慣把婦女幼童當作人質來逼迫交涉嗎?」
「……這些是瞞著拉塞爾大人秘密進行的。」
「我並沒有做什麼特別讓你怨恨的事情。」
「你是危險的存在,甚至比公主殿下還要危險。」
「想不到我在你心中有那麼高的評價。」
「所有妨礙主人霸業的人都要排除。」
「如果你們走的是霸道,那麼我們就是以女王的威德拯救百姓的王道。」
「胡扯。」
「劍的話,我現在最多可是能同時拔(編註:日文中「胡扯」與「拔」發音相近。)出三把。」
我以諷刺的語氣回應,同時又襲來銳利的二連擊。
泡紅茶和殺人似乎都難不倒這個男人。再這樣下去,我大概會命喪他的刀下吧。畢竟現在的我可是無法使用神劍的狀態。再加上被與我相同等級的劍士和相當數量的傭兵團團包圍,怎麼看都沒有勝算。
(──至少要能使用神劍。)
我之所以會這麼想,既非抱怨,也不是妄想。
而是為了使用神劍做鋪墊。
我遵守了和他的約定,沒把神劍帶到這裡。
這並非基於信義,而是為了確保公主殿下平安無事。不過,即然已經充分確保公主殿下的安全,那麼接下來拿出神劍應該沒有任何問題才是。
我繼續閃避銳利的二連擊,接著看準時機說道:
「我說你們啊,老是搞錯對象怎麼行呢……?」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要誤會,我不是說你們沒有審美觀,只是你們似乎搞不清楚高貴之人與市井小民的區別。」
漢斯對這句話明顯有所反應。似乎有什麼不好的預感。
顯然他對我最初打倒一般生魔人那件事有幾分頭緒。那個時候,魔人擄走的是一名並非亞莉亞羅瑟的女學生。
他立刻命令部下:
「把塞住王女嘴巴的東西取下!」
部下連忙按照他的指示行動,但由於光線太暗,不容易確認是否本人。就在這時,瑪麗帶著『王女』現身了。站在那裡的人確實是亞莉亞羅瑟。
「唔,哪一個才是真的?」
漢斯明顯露出疑惑的神情。這也難怪,因為這個距離就連我也分不出來。由此可見,瑪麗的化妝技術有多麼了得。
附帶一提,瑪麗帶來的人其實是『冒牌貨』。她把以前曾被誤認為亞莉亞羅瑟而遭到綁架的少女帶到這裡來。她爽快地決定協助我們。
「我的性命是王女殿下和您救的,現在正是我報恩的時候。」
不具備任何武力的女孩來到這種地方,想必內心一定很害怕,她卻毅然決然地協助扮演冒牌貨的角色。
她甚至說就算直接跟俘虜交換也無妨,但我們不會這麼做。我們只想讓她負責迷惑對方,不打算讓她遭遇危險。
我接過瑪麗帶來的艾坎札克斯,擺出大上段架式。觀察力敏銳的執事見狀,露出一臉不快的表情。
「這表示我們手上的是冒牌貨嗎?」
「不錯。」
「沒想到你們居然會用影武者這招。不過,我想心地善良的王女應該也不希望影武者替她受死。」
說完,執事向後一躍,用廓爾喀刀抵住『真正』公主殿下的脖子。
「如果你膽敢使用神劍,我就割下她的腦袋。」
我故作冷靜。
「悉聽尊便。這是影武者的命運。相反地,只要我一看到那個女孩流出紅色的鮮血,就會立刻送你一起上路。」
「…………」
「…………」
彼此的視線在冷靜與熱情之間交錯。
似乎在心中盤算著虛實。
執事非常確信我做不出傷及主人性命的事。換言之,這個女孩是冒牌貨。他能做出不值得即使共赴黃泉也要殺掉她的判斷嗎……
我很確信──那並非賭注。
巴爾蒙克家的執事雖然冷酷,但並不卑鄙。他應該把主人的名譽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我不認為他是那種會自暴自棄,殺了女孩後再自殺的人。
我只要裝出平靜的樣子,他應該就會放棄繼續戰鬥。
問題在於我是否能維持平靜的樣子直到最後一刻。
刀子抵在真正主人的喉嚨上,我是否真能抑制住自己的情感?
從結果來說,我成功地抑制住這股情感。
卻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汗腺。
汗水從我的額頭滴落,流到右邊的臉頰。看到這幅景象,再怎麼遲鈍的人,應該也看得出來我這句話是在虛張聲勢吧。
儘管我對自己沒能控制住自律神經感到懊悔不已,此時卻有兩個幸運重疊。
因為角度的關係,那傢伙看不到我的右臉,而這個汗水被其他人物看見了。
那個人並沒有指出我流下的汗和虛張聲勢這件事,而是以似能撼動天地的音量說道:
「漢斯,你輸了。無論智慧和勇氣都是。」
「拉、拉塞爾大人!?您為何會親臨此處──」
「漢斯,退下吧。我很感謝你這份忠義,但要是做得太過火的話,我就不是霸王,而會成為魔王。我可不想以第六魔王的身分名垂青史。」
聽見這個聲音,漢斯顯得格外唯唯諾諾。
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讓這位心高氣傲的執事如此唯命是從。那就是他的主人拉塞爾•馮•巴爾蒙克侯爵。
他以猶如戰場指揮官的音量告誡漢斯收手。漢斯立即遵從他的吩咐。
我雖然鬆了一口氣,卻不感謝巴爾蒙克侯爵。
他是看穿了我的『虛張聲勢』才出手相助,但這件事本來就是他過度忠誠的部下所引起的騷動。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回到現狀罷了。
不,既然尚未奪回公主殿下,我就沒有理由向他道謝──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巴爾蒙克開口下令放了公主殿下。幾秒鐘後,繩索被切斷的亞莉亞撲進了我的懷中。
「里希特大人!」
亞莉亞像小鹿一樣不停地顫抖著。她原本表現得十分堅強,如今卻像個孩子一樣不斷啜泣。這也難怪。剛才她被銳利的刀刃抵在脖子上,已經做好隨時赴死的覺悟。她雖是未來的女王,但同時也是十五歲的少女。
「非常抱歉,都怪我大意了。」
「里希特大人並沒有錯。我總是成為您的累贅。但是,里希特大人一定會保護我。」
「以後我也會這麼做。」
我盡可能用力又溫柔地將她抱緊,並再次發誓要保護她遠離世上所有的災難。
巴爾蒙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我們,不加以妨礙。單從這一點來看,他沒有任何惡意,但畢竟他是亞莉亞的仇敵,也是我的宿敵,我不認為他會什麼事都不做就此退下。
證據就是當公主殿下離開我懷抱的瞬間,他做出了這樣的提議:
「我的部下給你們造成困擾了。容我在此為他們的無禮表達歉意。」
說完,巴爾蒙克低頭向我們致意。
無論站在任何戰場上都不畏懼敵兵的男人,被揶揄除了國王以外從未向其他人低頭的驕傲武人,竟然低頭了。那個瞬間,漢斯的淚腺頓時鬆弛了。
「非常抱歉。」
他說出這句話,跪在地上謝罪。他謝罪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巴爾蒙克。
照這樣下去,他可能會被下令『切腹』,所以我事先設下「別在意」的防線。這個男人雖為敵人,但絕非卑鄙之徒。要是讓他死在這裡豈不令人惋惜。也許我是個天真的人,但公主殿下也同樣天真。她對我的話表示贊同。
這下子就皆大歡喜了,之後我只要將公主殿下帶回宿舍,讓她吃晚餐、洗個澡放鬆一下,事情就告一段落──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這樣一來,我的部下思慮不周一事就落幕了。但是,我對部下感到憤怒的只有不識時務這一點罷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時機成熟的話,還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嗎?」
「不錯,你說得對。目前是反巴爾蒙克的氛圍正在醞釀的時候,不能在這個時間點刺激他們。」
「不過,只要你想到將那些傢伙一網打盡的對策,就會毫不留情地對他們下手?」
「沒錯。」
「還真老實。」
「我從不偽裝自己。」
這個回答就像在說霸者不需要耍這種小花招,讓人感到一股裂帛般的氣魄。
「所以現在我也沒有偽裝自己的意思。看了你和漢斯的戰鬥,我已經熱血沸騰了。就讓我發洩一下吧。」
「拜託妻子或情人如何?」
「這股沸騰只有男人,不,只有你才能平息。」
如果潔西卡女士聽到這句話,大概會當場流鼻血吧,但兩人之中似乎有一方是認真的。他帶著兩人份希望一戰的意志。看樣子,我大概沒有拒絕的權力。
「那好吧。」
說完,我接過瑪麗替我保管的兩把神劍。
『哦,好久沒出場了。』
『想不到要和故主兵戎相見……』
聖劍提爾鋒和魔劍格拉墨說出這樣的感想後,隨即進入戰鬥狀態。
我瞥了一眼巴爾蒙克的劍。
那傢伙的腰上也繫著一把閃耀類似光芒的劍。
「……那就是傳說中的神劍巴爾蒙克嗎?」
聽說巴爾蒙克家的歷代當主都會繼承與其家名相同的神劍。
雖然不清楚詳細的能力,但連我這種偽貴族的毛頭小子都認識它,可見這一定是遠近馳名的神劍。
(搞不好單體能力還勝過提兒及格拉墨。)
我在心裡如此嘀咕後,魔劍格拉墨表示同意。
『吾主之所以如此輕易地將吾拱手讓人,除了因為他有一把名劍之外,神劍巴爾蒙克威力無窮也是原因之一。』
格拉墨語帶冷靜地說出自身的評價。
『神劍巴爾蒙克是少數能與王室流傳下來的王者之劍相媲美的劍,其單體能力兼具聖與魔。』
「換言之,單體就足以和提兒及格拉墨匹敵嗎?」
對於這個評價,提兒沒有表現出絲毫怒氣。
『…………』
非但如此,她還罕見地像是冒出冷汗。
由此可以一窺巴爾蒙克對她帶來多大的壓迫感了。
據說巴爾蒙克是唯一能與被譽為拉特克路斯王國最強騎士的父親泰修斯相提並論的騎士。況且他擁有連父親都沒有的神劍。甚至也有人認為他的力量在最強的父親之上。說實話,連我都感到戰慄。
「……上次和父親大人對峙的時候,我已經確認了自己的成長。」
儘管只有一點點,但仍然離父親更近了一步。
面對與父親同等級的對手,本來應該無計可施才對,但我還是有勝算。因為我有新的力量加入。
我拿起插在地面的艾坎札克斯。
『哦,三刀流,還真是拚命啊。』
「是啊,我只能一口氣使出最強的力量了。」
我的雙手拿著沉默的艾坎札克斯,利用念動力驅使提兒和格拉墨跟隨左右。
這個世上唯一能同時操控三把劍的人,正是我里希特•艾斯希爾克。只要徹底發揮這些力量,巴爾蒙克侯爵必然會陷入一番苦戰。
我僅憑這一點便開始展開決鬥。
決鬥的暗號由巴爾蒙克發出。他將劍鞘往旁邊一扔,在劍鞘落在地面的瞬間,我的神劍艾坎札克斯和神劍巴爾蒙克旋即交叉碰撞。
帶有魔力的武器特有的火花四濺。神劍射出如煙火般絢爛美麗的光芒,但我沒有那個閒功夫欣賞。回過神來,第二擊已經逼近我的右耳旁。看來巴爾蒙克能夠神速地揮出神劍。
「小夥子果然厲害。當年在艾斯塔克城看見你時,還是個掛著鼻涕的小鬼。」
「在北方長時間掛著鼻涕可是會結冰掉下來的。」
「嗡」的一聲,神劍從鼻尖劃過。
「確實是泰修斯的兒子,和我的兒子天差地別。」
「謝謝你最高級別的讚美。」
剎那,以一紙之隔避開攻擊的我也進行反擊。就算姿勢多少有些勉強,我也得發動攻擊,否則就沒有勝算。我沒有自信能一直避開如此神速的劍擊。說得好聽一點,這是在短期決戰中尋找勝機;說白一點,其實是我沒有信心頂住巴爾蒙克施加的壓力。
這是最好的,或者說是唯一的選擇,但這消極的一擊不可能傷及巴爾蒙克。這一擊被輕鬆地躲開,比剛才更沉重的一擊隨即朝我襲來。
我之所以能夠擋下,純粹是拜艾坎札克斯的潛力所賜。這把過去收藏在巴爾蒙克家寶物庫裡的大劍,堅固性和被動防禦能力果然不同凡響。就連最強候補神劍的攻擊都能彈飛。
我雖然因為道具撿回一命,但師傅曾說:
「道具也是實力之一。」
所以我不介意這點小事。因為好的道具會選擇持有者,而好的主人懂得如何維護管理道具,可以將其潛力發揮到極致。
我每週都會用磨刀石和磨刀粉保養道具一次,使大劍得以發揮出最大的鋒利度和防禦力。我用大劍的刀腹擋下巴爾蒙克的攻擊後,直接將大劍拋向空中,拔出左右側的兩把神劍。
既然那傢伙一把劍就兼具聖劍和魔劍的效果,那麼我就同時使用兩把劍來對等抗衡。
神聖氣場和魔之氣場交錯,火花四濺。
擋下兩把劍同時斬擊的巴爾蒙克露出一抹微笑。
「同時將兩把神劍運用自如的傳聞顯然不假。」
「是啊,多虧公主殿下,才讓我擁有這種特殊體質。」
「『善惡之彼岸』嗎?據腐龍之書記載,包括你在內,只有四個人成功達到這個真理。」
「哦,那些人後來怎麼樣了?」
「四個人之中有三個人發狂而死。一個人在街上砍掉自己的腦袋,一個人把肚子剖開取出自己的內臟,另外一個人則是用頭猛撞柱子直到死亡。」
「真是美好的未來藍圖呢。同時操控聖與魔確實並非一件容易之事。」
神聖的力量必須有純潔的心靈才能駕馭,而魔的力量則需要強大的意志。必須同時駕馭兩種完全相反的感情。
提兒在一旁搭腔:
『現在的里希特就像是清純的婊子。』
但格拉墨也說兩者並不矛盾。
『古代巫女有時也會行賣淫之事,所以聖女和妓女是可以兼任的。』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是否能夠徹底激發出我們神劍的潛力,取決於持有者。聖與魔,兩者的力量都要激發。』
提兒話音剛落,我的體內頓時湧現出相反的力量。
正和我刀刃交鋒的巴爾蒙克不由得揚起眉毛。
「哦,多麼強大的力量。清新與狂野並存的一擊,了不起。」
「嗯,你也相當厲害。那把劍簡直強過頭了吧。」
巴爾蒙克自身的本領固然高強,但那把神劍本身也發揮了無與倫比的力量。
高手的一擊就宛如宮廷畫家描繪的線條一般優美,又猶似煤礦工人的十字鎬一樣粗暴。他那剛柔並濟的力量與父親的劍十分相似。
「站在冷靜的角度分析,你的本事仍和父親大人差了一截。不過,神劍彌補了這個差距。」
聽到我的評價,巴爾蒙克並沒有動怒。
「是呢。你的父親泰修斯確實是拉特克路斯王國最強的騎士,但不幸的是,神劍並沒有選中他。」
「所以他才磨鍊自己,成為了劍聖。」
「是啊,現在和他交手,我很肯定自己沒有勝算。」
「還真是喪氣。」
「武力不是唯一的評價標準,還有智力、統率力、政治力、魅力這些能力。」
「你的意思是,這些能力你都在父親之上?」
「我對此倒有幾分自信,所以我才能看穿你的小把戲。」
說完,巴爾蒙克稍微移動身體,避開從天而降的艾坎札克斯。
「嘖,小把戲沒用啊。」
「你應該沒想過用這種三流策略就能分出勝負吧?」
「當然,我確認過了。如果在大劍掉下來之前尚未分出勝負,即可判斷這場勝負將會形成『千日手(編註:將棋術語,一般會形成平局。)』。」
「實力確實不分伯仲,這樣下去大概會永遠分不出勝負吧。」
「這樣的話,擁有年輕肉體的我就有利多了。」
「沒什麼,我還不輸年輕人呢。」
正值壯年的巴爾蒙克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他的胸膛厚實,鬥志堅定。剛才刀劍交鋒時承受的壓力就如同巨怪一般。他的年齡造成的身體下降曲線和我的上升曲線貌似尚未形成交叉。
不過,我不想再浪費時間也是事實,所以我把聖劍和魔劍收進劍鞘。
看到我的動作,巴爾蒙克侯爵並沒有將其視為放棄戰鬥,他也同樣將神劍收進劍鞘。
「我也不討厭拔刀術。」
「那真是太好了,拔刀術可是決鬥的精華。」
「是啊,可惜粗俗的觀眾看不懂。」
前陣子的劍爛武鬥祭也有幾場以拔刀術了結的比賽。我們都認為這樣的比賽才具有參考價值,所以舉手投足都不放過,但也有觀眾對這種剎那間分出的勝負感到枯燥乏味。觀眾大概認為,祭典就需要那種激烈的武打場面才刺激吧。
然而,高手之間的過招往往一瞬間就結束。勝負多半都只在毫釐間的差距。這次應該也相去不遠。
我和巴爾蒙克侯爵都有意在一瞬間分出勝負。雙方皆下定決心使出必勝必敗的拔刀術。
巴爾蒙克彎下修長的身子,擺出有如猛虎瞄準獵物般的架勢。
我則伏臥在地,擺出彷彿臥龍的姿態。我要從比巴爾蒙克更低的位置施展拔刀術。
執事漢斯看到我的動作,忍不住嘲諷:
「可笑之至。」
「哪裡好笑了?」
女僕瑪麗對這句話提出反駁。
「無論劍術或拳法,速度和威力都是從上段施展比較強,他竟敢擺出這種連常識都不懂的架勢。」
「……呃咕,確實。」
事實上,不久前與文森特的決鬥中,我就是靠上段架勢拿下勝利。「兵者尊高也」,乃是兵法基本中的基本。
「不、不過,既然里希特這麼做,他一定有什麼打算。」
瑪麗迫不得已如此強辯,她的主人也抱著堅定的信念贊同她的意見。
「里希特大人是最強不敗的神劍使,他絕對不會落敗。在這場戰鬥中應該也會讓我們看見奇蹟。」
亞莉亞繼續說道:
「若侯爵是透過戰鬥來展現主人的姿態,那麼我就是用信賴來展現里希特大人的主人的姿態。」
她那堅定不移的信賴溫柔地包圍著我。她說的話、她的存在,能夠賜予我數倍的力量。我為了讓她看見奇蹟,將手搭在魔劍格拉墨之上。
「哦,果然不至於同時使用兩把刀吧。」
「是啊,先不論威力,速度可是會大幅下降。」
「沒錯。既然我身為人類,自然是把速度擺在威力之前。」
「如果無法命中,再怎麼強力的一擊也沒有意義。」
「不過,我可是深諳一把刀的拔刀術。個人的能力,劍的單體能力,都是我佔上風。」
「我知道,所以我準備了秘策。」
「真是個喜歡耍詭計的小夥子。」
「我從師傅那邊學到,要邊感受邊思考。」
我把曾經旅居艾斯塔克城的劍士說過的話複述一遍。他是繼承浪人流劍術的怪異花俏男人,是吹噓曾向異世界的劍神學習劍術的大騙子。但是,他的本領可以說是最強的,甚至足以與父親泰修斯匹敵。不,如果不騎馬的話,他的實力可能甚至在父親之上。
此外,他也是個喜歡教學的好老師。他旅居艾斯塔克城的時候,不論是我、妹妹,甚至是城裡的傭人,他都會親切仔細地傳授劍術,不問我們的身分和性別。
「里希特,劍術是Enjoy and Passion。」
這也是他的口頭禪。
戴著大帽子、蓄著大鬍子的他,是個看起來不怎麼厲害的花俏男人,但他施展的劍術卻極具藝術性。若能學會他施展的劍,也許能更加接近父親。也許能讓父親回頭看我一眼。我帶著這種想法,瘋也似地模仿他的劍。
並獲得了「最接近劍匠浪人的弟子」這樣的稱號。
臨行之際,他對我說:
「不久後你就會被稱為北方第一劍士。」
當時我以為是客套話,但現在的我可以帶著自信大聲說:
「現在的我是北方第二強的劍士。」
而這個世上只有父親比我強。
儘管我無法做出自己已經超越泰修斯•馮•艾斯塔克的宣言,但我可以自豪地說,如今只有父親的實力在我之上。
離開艾斯塔克城後,我的成長速度超乎想像。
為了證明這一點,我施展出秘劍。對父親的憧憬與糾葛,和不可思議的師傅之間的羈絆,與強敵奮戰的經驗值,將這些全部結合的原創劍技。
「聖魔二段式流水階梯斬(Holy Demon Cascade Slash)!!」
我高聲喊出這個招式名。
必殺技的品味偏向師傅,這是浪人流的證明,也深受最初的搭檔提兒的影響。由於拔刀術的『第一段』需要魔劍格拉墨如飛燕般的拔刀術,必然得花時間和她商量。對命名不感興趣的我,完全受到他們的影響,於是完成了這招必殺技。
第一段攻擊是魔劍格拉墨如飛燕般的拔刀術,但我並不打算用這招擊中對手。這是偽裝成攻擊的防禦。想要避開巴爾蒙克的神速之劍,我們也只能採取神速的動作。我利用格拉墨的拔刀術前進,同時以一紙之隔避開巴爾蒙克的劍。只要稍有閃失,我的腦袋便立刻不保,但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以類似在剃刀上走鋼絲的感覺避開巴爾蒙克的刀身,順勢利用從下段朝上猛力一揮的氣勢。
二段式流水階梯,那是水向下流的噴水階梯──
其流麗的姿態宛如貴婦一般優美,這個動作也可以應用於戰鬥上。能將階梯上的流水換成流淌的血液。
我利用格拉墨向上揮的拔刀術迴避巴爾蒙克的攻擊,同時將動作轉換成迴旋斬。這招迴旋斬並非為了強化格拉墨的斬擊而使用,而是為了提升另一邊的聖劍潛力。
魔劍格拉墨是技術之劍,黑色的刀身纖細且柔和,沒有比他更適合施展拔刀術的劍。不過,正因如此,他本人也承認自己缺乏力量。
『技術的格拉墨,力量的提兒。』
這是他的說辭。
另外,提兒雖是強力的剛劍,但纖細度和細膩的動作就相對差了一截。該說是充分反映出本人的才智嗎?其性能既粗枝大葉又蠻橫粗暴。
所以她才無法使出最快的拔刀術。
──以單體而言。
所以我利用了格拉墨的拔刀術,發揮迴旋斬的氣勢。
在躲避敵人攻擊的同時使出迴旋斬,我之所以採取這樣的行動是有理由的。
『只是在旁人的眼裡看來,這麼做簡直是瘋了。』
這是像乘著第二段流水一樣拔刀的提兒本人所說的話。
「師傅說過,高手之間的較量,是腦袋比較不正常的人勝出。」
『太強人所難了吧。』
「是啊,穿過以神之速度交錯的劍線同時揮劍,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如此斷言,同時解放流水階梯的第二段。
保守地說,這就猶似『神』所施展出來的一擊。
†
神擊的劍閃在眼前展開。
年輕的神劍使釋放出來的一擊,是融合了第一段的拔刀和迴避的一擊所延續的連擊,這一招只能用精彩來形容,但也並非不可預測。
拉塞爾從一開始就知道第一擊是虛晃一招。
可以輕易料想得到這個少年會耍這種小伎倆。身為年長者,身為最強劍士之一,必須從正面擋下那一擊之後再進行反擊。
這是拉塞爾原先的意圖,但他未能做到這一點。
因為少年釋出的一擊遠遠超乎他的想像。
「……比初次見面時成長了不少。」
俗話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而這個少年的每一天,不,是每一次呼吸都在成長。
就有如要將身邊所有的一切都當作學習對象吸收一般。
少年正處於爆發性成長的中心點。
(……很快就會超越我了吧。)
拉塞爾信誓旦旦地如此斷言,但那個時候尚未到來。超越神速的超神速拔刀術第二段,拉塞爾以神劍巴爾蒙克擋下了。
那一擊相當沉重,使得他的手腕彎折,劍險些脫手。若是就這麼鬆手的話,那就是連首級一起砍下來的一擊。
這是少年的劍中帶有殺意的證據。他打算毫不留情地斬殺這位拉特克路斯王國的重臣、世上屈指可數的奇人。
雖然死於決戰不至問罪,但這個世上只有少數幾個人抱持著殺死拉塞爾的覺悟。不過,也有可能只是被逼到無法做出讓對手受傷來決定勝負這種靈巧的事。
不管是哪一種,拉塞爾都很中意。
因此他決定讓這個少年活下去。
拉塞爾用神劍架開了神劍,接著扔下劍彎著身子,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
正拳突刺。
這是東方空手道的招式之一,卻是受到所有武術使用的基本類型。
對著里希特的腹部使出這一擊後,他雖然採取防禦態勢,卻無法扼阻這股氣勢。
向後飛墜數十公尺,一路上的樹木皆應聲斷裂,直到里希特的身體陷進大地後才停了下來。
他就那樣一動也不動。
想必是昏厥過去了吧。這表示,拉塞爾拿下了勝利。
然而,拉塞爾卻『不偷取勝利』,直接轉身離去。這是不會對里希特趕盡殺絕的宣言。
深知主人性格的執事一言不發地緊跟上去。
漢斯上前整理主人沾滿灰塵的衣服,同時向主人問道:
「最強不敗的稱號還是屬於拉塞爾大人的吧。」
這句話讓拉塞爾想起自己在王立學院讀書時也是被這麼稱呼,但拉塞爾笑著對此表示否定。
「不,我還是學生的時候,就敗在那個少年的父親手下。」
他想起當年和泰修斯決鬥落敗的那一天。
那時彼此都尚未成熟,但在那場決鬥中落敗後,他才明白自己是個井底之蛙。如今隨著時間流逝,這次反倒讓他的兒子嘗到敗北的滋味。
「不,真的是這樣嗎……」
他自言自語。
「這個名叫聖魔二段式流水階梯斬的招式,確實精彩。」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手掌已呈現一片青紫色。骨頭大概碎裂了吧。
──在技術和速度方面總是凌駕於里希特之上。
然而,最後的最後施放的那一擊,其攻擊力卻是里希特更勝一籌。
要是就這麼繼續戰鬥下去,巴爾蒙克很有可能會輸。
「真是不得了的少年。或許這樣的少年正是我今後想要教化的世界所需要的領導者。」
里希特的劍術成就,已經讓巴爾蒙克產生這樣的感想。
如果自己有朝一日離開人世,向他──
巴爾蒙克本想將這些話託付給忠誠的執事,卻打消了念頭。
和拉塞爾有血緣的兒子們皆是連平庸都稱不上的蠢貨,憑巴爾蒙克家的權勢,兒子們想要什麼都給得起,但他認為不可能留給兒子們崇高的『理想』。
「如果是里希特的話,如果是泰修斯的小兒子的話,能共享我的理想嗎……」
拉塞爾對著夕陽西沉的漆黑夜空低聲呢喃。
他的心中很清楚,別說忠誠的執事,就連在劍聖泰修斯和里希特本人身上也找不到答案,但他驀地想試著詢問這片夜空。
當然,作為自然一部分的黑暗是不可能提供任何答案的。
「……呵,反正問了也是白問。」
比起被少年擊碎拳頭,他更後悔自己變得軟弱。
他心想,今後改革世界、引導人們的人會怎麼做?拉塞爾揮去在剛才那個地方『裝睡』的少年的臉,回到等候多時的馬車上。
我被巴爾蒙克的正拳突刺擊中而失去意識,但那也只過了幾秒。雖然不至於誇口說能夠立刻重啟戰鬥打敗對手,但就那樣繼續戰鬥也沒問題。然而,我沒有這麼做。
那是有理由的。因為巴爾蒙克自身的力量並非萬全狀態。
年紀──雖然不是這個原因,但巴爾蒙克本人並沒有完全發揮實力。
不知道是生病或者其他理由,但他的實力應該不只這個程度。況且,要我和沒有發揮出全部實力的人在那個地方分出勝負,總覺得未免太可惜了。
而且我是亞莉亞羅瑟•馮•拉特克路斯的護衛。
和最棒的勁敵決鬥固然令我熱血沸騰,但亞莉亞的人身安全才是我要優先考慮的,而非身為劍士的探究心。
如果就這樣展開死鬥的話,就算分出勝負,我也不可能毫髮無傷吧。
所以我才捨棄身為劍士的驕傲,假裝昏睡過去,但看到這一幕的王女殿下似乎擔心得不得了。
她不顧瑪麗的制止朝我的方向奔了過來。
「里希特大人!!」
總是笑得如向日葵一般燦爛的少女,此時此刻卻露出有如彼岸花般的悲傷神情。
她大概是打從心底擔心著我吧。那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一個人要變得幸福,必須做到兩件事。」
亡母的話在我的腦海中迴盪。
「那就是被他人需要,以及需要他人。里希特,你要成為愛著某人的人,成為被某人愛著的人。」
這句話是母親的口頭禪。
母親自己直到死亡的那個瞬間都愛著我,也被我愛著。
從那以後,除了妹妹之外,我再也沒有過這樣的存在。
亞莉亞是第一個讓我感受到愛,卻和我沒有血緣關係的人。為了讓她從不安中解放出來,我鼓舞顫抖的雙腳站了起來。
我像剛出生的小鹿一樣顫抖著,等著她撲進我的懷裡,但那卻成了『致命傷』。在感受到她呼吸的瞬間,在她的芳香掠過鼻孔的剎那,一聲劃破空氣的聲音傳入耳際。
咻!
一枝箭劃破黑夜的大氣,畫出一條拋物線。
那枝箭朝王女的心臟筆直飛去。
從軌道及速度來計算,可以看出是從一百公尺以外的地方所發射,但現在並非鎖定射手位置的時候。
我立刻舉起右手握著的提爾鋒彈開那枝箭。這是我唯一的選擇,但此時出現三個誤判。
第一,剛才和巴爾蒙克的對戰讓我的體力大幅降低。
第二,我的慣用手拿的是具有相當重量的提爾鋒。
第三,放箭的射手是超乎我想像的高手。
短短一剎那,我出劍的時機慢了一步。
其代價將由這個世上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東西來償還。
提兒好不容易才成功地碰到箭身,卻沒能把箭打落。箭的軌道往旁邊稍微偏移一些,劃傷了亞莉亞。
「亞莉亞!!」
沒有被箭射穿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也是唯一的救贖,但不變的是,這世上最美麗的東西出現了傷痕。
我對自己的無力和軟弱感到痛恨,但公主殿下卻對這樣的我面露微笑。
「您又救了我一命,即使轉世七次,我也無法報答這份恩情。」
我想告訴她沒這回事,是她的笑容拯救了我,但此時不難想像即將射來第二枝箭。我用身體護著公主殿下,來到大樹旁邊,在那裡警戒著第二枝箭,但始終沒有等到下一枝箭。
瑪麗緊握苦無,眼睛佈滿血絲地不停搜索四周,卻看不出有任何可疑或敵對份子的身影。
「是單發攻擊嗎?」
應該不可能是來自巴爾蒙克派的攻擊。巴爾蒙克是個武人,不會做出這種暗箭傷人的卑鄙行為。那麼是獵人的誤射嗎?不,應該也可以排除。因為這裡是空無一物的平原,沒有足以供獵人維持生計的野獸。
「何況那一擊明顯帶著殺意。」
單憑木頭、箭和鐵鏃無法確認殺意,但從斜角和瞄準的部位可以斷定對方充滿殺意。那枝箭確實瞄準了亞莉亞的心臟。亞莉亞是普通的人類,心臟被箭射中就會死亡。
「是誰想取公主殿下的性命?除了巴爾蒙克,希望公主殿下死亡的人應該──」
不存在,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完。
『保守』地說,亞莉亞的性格就像聖女一樣冰清玉潔,如天使一般純淨無瑕,不太可能招致他人怨恨。可是,她是這個國家的第三王女,有很多人對這個地位看不順眼。
像是和亞莉亞有著血緣關係、互相爭奪王位的兄姊們,畏懼亞莉亞的政治向心力的守舊派們,或是就讀學院的貴族子弟們。嫉妒亞莉亞的美貌,其中應該不乏第三者或由愛生恨的人。
「……冷靜想想,四處都是敵人。」
我不禁露出苦笑,公主殿下也苦笑著說:
「真是四面楚歌的人生。」
她隨即就這樣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亞莉亞!?」
我抱著全身癱軟的她,同時喊著她的名字。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冷靜地觀察亞莉亞,但她的身上看不出什麼異狀。箭也沒有刺進身體,只有稍稍滲出血來。
然而,她的眼神空虛,即將失去焦點。
「……里……希特……大人……」
勉強說完這句話後,她的眼神失去焦點,在我的懷裡失去了意識。這時我才終於想起,剛才的箭從她的身上劃過。我明知無禮,但依然將她一部分的衣服撕開,確認傷痕。
她的身上浮現出像藍蜘蛛一樣的圖案。

「……這是什麼……」
擁有豐富藥學知識的我,在腦中不斷思索,仍對那個圖案毫無頭緒。
我只能感嘆自己才疏學淺,但也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
我用公主抱將亞莉亞一把抱起,連忙將她帶到學院的醫務室。
瑪麗儘管臉色慘白,仍不忘保護我的背後。
雖然途中完全沒有追擊或奇襲這類跡象,但心中的石頭依舊不能放下。在確認公主殿下平安無事之前,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
深夜,我帶公主殿下來到醫務室後,王立學院的醫生抱怨道:
「半夜三更直接闖進來也太沒常識了吧。」
我可不想被用化學實驗的酒精燈烤烏賊乾的醫生這麼指責。附帶一提,她的名字叫霞,是一名東洋女醫生。
「沒有女人味,不結婚又想混日子,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公家機關工作。」
這位女性沒有上進心及探究心,她抱持這個信念而成為王立學院的專屬醫生。不過,她的醫術有口皆碑,因為在上課或社團活動中受傷的學生在她的治療下,傷勢轉眼間就能恢復。
「用魔法恢復的話會讓自然治癒力下降。」
據說她的原則是不使用擅長的回復魔法,而是靠東洋的奇怪醫術來進行治療,但在她看見亞莉亞手臂浮現的圖案後──
「唔唔。」
她沉吟了片刻。
「……妳別擺出一副參加父母葬禮似的表情。」
「那就控制在親戚的程度吧。可是,不管我怎麼掩飾,情況也不會好轉。」
「我知道。那個藍蜘蛛是什麼東西?」
「這是從藍蜘蛛身上取出的毒素。」
「藍蜘蛛是什麼鬼東西啦!」
用激動口吻反問的人不是我,而是女僕瑪麗。
女醫生霞用冷靜的態度回答這個失禮的提問。
「藍蜘蛛是一種棲息於南洋孤島上的特殊蜘蛛,身上有八隻腳及有如蠍子的尾巴。」
「光從這些就聽得出含有劇毒。」
「不錯。藍蜘蛛是以陷入沉眠深淵的靈藥材料而聞名。」
「沉眠深淵?」
瑪麗不解地歪著頭。
「很久以前,有位身患重病的賢者為了模擬冷凍睡眠而服用這種藥,後來直到二七○年後才甦醒過來。」
「也太久了。」
「這種藥只要稀釋到萬分之一,就能成為優質的安眠藥。我們王立學院有不少老師因為精神壓力太大而失眠,有些人也會到醫務室開這種處方箋。」
「什麼嘛,原來是正常的藥物。」
「這是在適量、合法使用的前提下。若抓住七十七隻藍蜘蛛,將濃縮的毒素進行熬煮,就能製成可怕的猛毒,讓人陷入再也無法甦醒的沉眠深淵之中。」
「……也就意味著死亡吧。」
女醫生點了點頭。
「我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不管允不允許,如今藍蜘蛛的毒素正在侵蝕王女的身體。」
霞將亞莉亞敞開的襯衫撕下。藍蜘蛛的圖案如同有生命一般地蠢蠢欲動。
「雖然目前尚在沉睡,但這隻藍蜘蛛會慢慢開始移動,從上臂到肩膀,再從鎖骨移動到胸部,最終到達心臟。」
「…………」
到達心臟後會怎麼樣?沒人會問這種沒有常識的問題。
當藍蜘蛛用蠍子般的尾巴刺進心臟時,就註定會迎來永遠的死亡。
「……不、我不要,我不要這樣。我絕對不讓那種事發生。妳是醫生吧?快點想辦法救救亞莉亞羅瑟大人!」
瑪麗揪住霞的衣領,這位不良女醫卻尷尬地移開視線,撓了撓腦袋說:
「對不起。」
也就是說,光靠她自己是無能為力的。
「怎、怎麼會……」
瑪麗無力地整個人癱軟在地,但霞並不是惡魔,她又向我們提及其他可能性。
「我的力量──正確來說,用醫療的力量救不了亞莉亞羅瑟殿下。不過,藍蜘蛛的力量是驅使邪術的黑魔術,若能運用與之相反的力量,或許能夠救她一命。」
「已經沒時間了,請妳說得清楚一點。」
「那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只要有製造出藍蜘蛛毒素之人的血液,就能製作解藥。」
「什麼啊,明明就有辦法嘛。」
「嗯,因為藍蜘蛛的毒是將七十七隻蜘蛛的毒濃縮起來,再施以黑魔法的毒。混入使用者的血液,以提高毒性。」
「所以說,只要把製作毒藥的人抓起來,剖開肚子取出血液就行了嗎?」
「不用做到那種地步。只要有足夠的量,就能製作血清。」
聽聞此言,女僕頓時鬆了一口氣,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一件重要的事。女醫生霞將這件事指了出來:
「簡單地說,眼下完全不知道是誰下的毒吧?在這種情況下,有辦法準確找出製作毒藥的人嗎?」
「那、那是……」
瑪麗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我回答道:
「可以,我一定會找出來。」
「你有什麼根據?」
「因為只有這個方法才能拯救公主殿下。」
「簡單明瞭。」
霞露出眉開眼笑的樣子。她為人直爽,喜歡明確的回答。
「事不宜遲,你們立刻動身去找嫌犯吧。順帶一提,線索是具有相當實力的人。能製造出這麼厲害的毒藥,表示對方是個天才黑魔術師。」
「換句話說,擁有強大魔力的人全都有嫌疑啊。」
「差不多。」
「這裡可是人才濟濟的王立學院耶。」
瑪麗大表不滿,霞冷靜地向她解釋:
「起碼劍士科和聖職科的學生可以從嫌犯名單中排除吧。」
「基本上是這樣,不過世上也有能夠同時運用聖魔兩種屬性的劍士。」
兩人不約而同地斜眼打量著我,但也不能斷言沒有像我這樣的『例外』吧。但光是知道犯人躲在這所學院裡,而且是具有相當實力的人,這樣就夠了。
「就從最強的傢伙開始一一問個明白。」
「……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瑪麗驚訝到下巴幾乎要掉了下來。
「讓亞莉亞遭遇不幸的『黑魔術師』是個天才吧?既然擁有那種力量,必然會和這所學院最強的一群人有所牽連。」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沒有道理啊。」
「十傑確實沒有殺害公主殿下的理由。就目前來看。」
「你的意思是,說不定背後有著什麼隱情嗎?」
瑪麗托著下巴沉吟了半晌,看似對我的推測無法完全接受,但既然沒有其他有力的嫌疑人,她似乎也不打算否定我的意見。
「我明白了,瑪麗也派出手下的女忍者們前去調查一番。」
「那真是幫了大忙。不愧是能幹的女僕忍者。」
我稱讚瑪麗後,一旁的女醫生霞也表示自己願意出一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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