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禁斷之地

  第五章 禁斷之地

  †

  動盪不安的夜晚過去,迎來喧鬧的早晨。

  無論窮人或貴族,同樣都會迎來晨光。

  我里希特•艾斯希爾克,目前正潛伏在王都的貧民街之中。

  我之所以選擇貧民街作為潛伏場所,是為了躲避司法部門的追緝。

  住在貧民街的人多半是做了見不得人的事,或者有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事。因此即使對外來之人感興趣,也不會不知好歹地深究他人的背景。

  大人看到五官端正的我,似乎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所以都對我避之唯恐不及。

  但小孩就不一樣了。他們有他們的世界,似乎對來自外面世界的我充滿興趣。

  在瑪麗於貧民街為我準備的荒舍中,孩子們爭先恐後地從窗外偷窺我。

  「聽說有錢人有四隻手,根本是騙人的。」

  「我還聽說有兩個鼻子。」

  「舌頭也沒有裂成兩半。」

  雖然是帥哥,但察覺到我和他們同樣是人類之後,他們很快就跟我打成一片。不是拿著球央求我和他們玩傳接球,就是找我當顏色鬼或透明鬼來玩鬼抓人遊戲。瑪麗看到這幅景象,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說:「你還真受女人和小孩歡迎呢。」

  「他們只是看上妳送來的點心。」

  說完,我把球拋得遠遠的,大喊:

  「撿回來的人可以拿到女僕小姐的點心喔。」

  藉此把孩子們支開。

  「哇──!」

  看孩子們精神抖擻地追逐小球的模樣,令人心曠神怡。

  而自己和妹妹過去的身影也重疊在一起。我算是眾人眼中的壞孩子,妹妹就像跟屁蟲一樣成天跟著我,所以這樣的光景可說是家常便飯。

  只不過,和『現在』一樣,惹麻煩也屬家常便飯,我想起城下的壞孩子們為了讓俊美的艾斯塔克兄妹屈服而故意惡作劇的往事。

  『只要讓你們這對俊美的兄妹屈服,孩子王的名聲就會因此提高吧。』

  提兒漫不經心地說道。我還是別把利用牛馬糞尿擊退那個可惡的孩子王這件事說出來比較好吧。少女幻想著美童華麗地擊退壞孩子的形象,我覺得破壞這個幻想不太好。

  「好了,回憶過去什麼時候都行。瑪麗,妳會來這裡,就表示已經有什麼進展了吧?」

  「猜對囉。」

  她又補上一句「可別小看忍者女僕」,她的諜報能力的確一流。瑪麗一一揭開我想知道的真相。

  「果然如你所言,根本不存在名為阿瑪弗的學生。」

  「這是巴爾蒙克侯爵告訴我的。」

  「解開阿瑪弗字首謎團的人是你吧。」

  「也是。」

  阿瑪弗的阿取自阿雷夫特第一個字,瑪取自政宗(Masamune)的第一個字,弗是弗爾克烏斯的第一個字。換言之,十傑排名第一的阿瑪弗是取三人名字第一個字的『共同筆名』。

  阿瑪弗並非同時操控三把神劍的男人,而是分別擁有三把神劍的三人在幕後操縱。

  「三個人的實力旗鼓相當,誰能成為排名第一都不奇怪,但反過來說,誰都沒能成為第一名。」

  「倘若實力有一定程度的差距,大概就會有人脫穎而出,但三人經過多次決鬥,勝負數都一樣。阿雷夫特似乎比弗爾克烏斯強一些,比政宗弱一點。」

  「屬性相剋的問題吧。」

  「在沒有決定性勝負的情況下,三人不斷爭鬥,結果當時排名第一的人竟神秘死亡。或許是病死的,也有可能是遭到暗殺,詳細情況已經不重要了。」

  「問題在於這三個人隱瞞了這件事,並創造出阿瑪弗這個虛構的存在。」

  「嗯。他們偽造文件,創造出名為阿瑪弗的人物,將他拱上排名第一的位置。」

  「接著他們背負著這個虛構的第一名,開始三人的共同統治。」

  「不錯。他們將虛構的第一名的話傳達給下面的十傑和學院方,任意在背後操縱十傑。」

  「到這裡為止還好,只是這段蜜月期並沒有一直持續下去,不久之後便發生了意見的衝突。」

  「就是這麼回事。三名學生得知有只有十傑第一名才能閱覽的情報,他們或許意識到,只要一個人獨佔那些知識,自己的地位就能穩如泰山。」

  「順帶一提,我也知道十傑存在的理由了。是巴爾蒙克侯爵的禿頭執事告訴我的。」

  「哦。」

  「沒興趣嗎?」

  「沒有。反正不是什麼好事。」

  「沒錯。十傑的目的是留下自己的種子。」

  「亂交俱樂部嗎?」

  我的直言不諱讓瑪麗的臉頓時羞得通紅,她說「你真的是很不體貼耶」。因為這是真的,所以我無法反駁,但我的比喻好像不太對。

  「十傑的目的是將優秀的人類送去星海的彼端。」

  「哦。」

  「為了從威脅人類的冬之軍團手中保護人類的DNA,他們正在策劃將被選中之人的種子送往宇宙,以留下人類的種子。」

  「以有別於巴爾蒙克的方法來對抗冬之軍團嗎?」

  「不錯。」

  「巴爾蒙克是通過教化和領導人民來對抗冬之軍團,而十傑是透過留下被選中的精英的種子,自冬之軍團的威脅中留下人類的種子,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歸納起來,巴爾蒙克的思想是『戰鬥』,十傑的思想是『逃跑』。」

  「雙方皆自以為是,但都是為人類著想吧。」

  不同的正義互相碰撞,我們則被捲入其中,我在心中做出這個結論。

  「或許是吧。順便告訴你,我們完全被十傑的阿雷夫特給利用了。」

  「邀我加入十傑,以此打破十傑內部的力量平衡。讓我破壞政宗的神劍,趁他虛弱時進行暗殺,接著趁亂襲擊弗爾克烏斯。」

  給公主殿下下毒的目的不是『暗殺』,而是為了讓我『參戰』,而教唆我暗殺巴爾蒙克只是為了掩飾『真正的目的』。

  這樣一想,和政宗對戰時,最後出現的六○四錯誤也可以解釋了。對防禦魔法陣動手腳的,應該就是阿雷夫特吧。

  所有的點都連成了線。這樣就能輕易地解讀幕後黑手的下一步會怎麼做。

  「我想那傢伙應該在策劃自己獨佔只有十傑之首才能知道的禁斷知識。」

  「所以只要到那裡就能見到那個傢伙。」

  「是啊。」

  「可是,我們進得去嗎?」

  「大概不會歡迎我吧。即便如此,我還是要去。」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女僕小姐喊了一聲「喝啊──!」,擺出戰鬥姿勢。

  「看樣子,妳也打算一起去吧?」

  我不禁嘆了一口氣。

  「這還用說嗎?瑪麗心愛的公主殿下被傷害了耶。」

  「敵人固然罪該萬死,但希望妳能愛惜生命。我希望公主殿下醒來的時候,妳能陪在她的身邊。」

  「那交給別的女僕也可以。能用武力拯救亞莉亞羅瑟殿下的人只有瑪麗。」

  她拿出苦無,舉到我的面前。看來她的決心似乎很堅定。

  「──我明白了。真拿妳沒轍。我答應讓妳同行,但敵人一定會設下狡猾的陷阱,妳可千萬別中了圈套。」

  「我知道啦!」(編註:原文使用《火影忍者》主角漩渦鳴人慣用的語尾「てばよ」。)

  以某忍者的語氣開玩笑後,我和瑪麗開始準備,但這時來了第三個幫手。是意料中的人物。

  巴爾蒙克侯爵之女舉著一把比自己還高的大劍說道:

  「接下來進行的戰鬥將會載入史冊。同樣都是拯救人類,誰對誰錯必須做個了斷。」

  當然,她一定深信不疑巴爾蒙克才是正確的。這連問都不用問。

  至此,三名戰士都到齊了。當然,還有第四人。

  我的妹妹愛蓮不可能不參加。

  「我是兄長的妹妹,拉特克路斯王國的藩屏艾斯塔克家之女。」

  這句話意譯後大概是她絕對要跟過來吧,要讓充滿決心的妹妹改變心意幾乎不可能。我知道這並非妹妹唯一的理由,而是有著更私人的原因。妹妹嘴巴上沒說,其實她把亞莉亞當成親姊姊一樣仰慕,對她抱持可說是朋友的感情。妹妹無法將這種心情拋在一旁。從戰術面考慮,她也是寶貴的戰力。在政宗死亡、弗爾克烏斯身負重傷的現在,她是這個學院裡的第三名強者。在討伐『第二名』的強者、偽聖職者(阿雷夫特)時,她的力量肯定會派上用場。

  †

  所有事情的幕後黑手,阿瑪弗的阿──阿雷夫特來到禁斷之地。

  從巴爾蒙克侯爵捎來的情報確定了這件事。

  學院地下深處的迷宮,相傳一千三百年前設置的書庫中,阿雷夫特應該正在閱覽禁斷的知識。

  他大概正在那裡閱讀著散播自己的種子、與手淫相關的色情書籍吧。或者就這樣直接出發前往星海的彼端旅行的話,對我們來說就省事多了,但在那之前,如果不能用那傢伙的血液製造出血清的話,公主殿下就會性命不保。仔細一看,藍蜘蛛已經來到她的乳房附近。很明顯在二十四小時內就會刺穿心臟,所以我們沒有做任何的事前準備就潛入了地底。

  「阿雷夫特知道我們會來,所以應該會設置兩、三道陷阱吧?」

  希絲提娜如此說道,沒有人對此表示反對。

  「這個地下迷宮好像是沿用古代魔法文明時代建造的遺跡,一看就可以肯定絕對配置了守護者或生物兵器。」

  愛蓮提出個人見解:

  「那就見佛殺佛、見鬼殺鬼。」

  愛蓮和希絲提娜一邊前進一邊聊著這樣的女生話題(?),瑪麗和我則走在她們的後面,因為瑪麗揹著公主殿下,而我負責護衛這兩個人。

  瑪麗雖然累得氣喘吁吁,但她完全沒有放下亞莉亞的意思。

  她說:

  「怎麼能讓男人享受這種至福的柔軟呢?」

  似乎是若接觸到如此柔嫩的肌膚,不管是什麼樣的紳士也會瞬間化為野獸。雖然我完全不信,但因為知道她們有多年的交情,所以我不想硬要搶走這個任務。何況由這群人中實力最弱的瑪麗負責搬運公主殿下也非常合理。我是決戰時最強的戰力,空出手來應該也對攻略迷宮很有幫助。而且就算拿到血清,也沒有時間從迷宮趕回去。亞莉亞乳房上的蜘蛛眼看就要到達心臟了。

  基於這樣的心情,所以才將重物(失禮的說法)交給女性搬運,不過這種非紳士的態度將會得到回報。潛入迷宮幾個小時後,第三層的廣場上有個考驗等待著我們。

  在比王都的特蘭巴斯塔廣場還要寬闊的空間,三百具全副武裝的傀儡兵在嚴陣以待。

  傀儡兵是武裝的魔法人偶的總稱,憑藉魔力行動。外觀看似小型魔像,但由於是模仿人類,因此動作更接近人類。

  三百具這樣的人偶鏗鏗鏘鏘地敲打著武器,同時面無表情地瞪著我們,雖然場面相當壯觀,但我們沒時間慢慢欣賞。

  發現『入侵者』的它們開始展開排除行動。

  紅眼睛、藍眼睛、綠眼睛,人偶因為魔法而散發出詭異光芒的眼眸凝視著我們,接著拿起武器朝我們的方向前進。儘管動作不像人類那麼敏捷,但整齊劃一的行動就是魔法人偶的風格。

  直到將我們排除為止,它們都不會停止前進。換句話說,如果不在這裡將它們全數消滅,就無法進入禁斷之地。領悟到這一點的我們開始準備戰鬥。

  希絲提娜一臉開心地說:

  「一、二、三、四……多到數不清了。總之就是很多。」

  隨即將大劍拔了出來。

  愛蓮說:

  「是三百零四個。」

  說出正確的數字後,她伸手抽出艾斯塔克的寶劍。

  我則是默默地拿出艾坎札克斯。

  聖劍提兒不滿地說:『為什麼不用本小姐啦?』

  我安慰她:

  「因為壓軸都是最後登場的。」

  順帶一提,我之所以選擇艾坎札克斯,是因為傀儡兵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就算讓希絲提娜負責五十具,愛蓮負責五十具,我也得獨自收拾掉兩百具。即使是神劍,砍兩百具傀儡兵也會導致刀刃損毀吧。我希望能將提兒留到與阿雷夫特必經的決戰中使用。我這樣向提兒解釋後,她笑著說『大人物都是要幹大事的對吧』。

  「里希特,你幹嘛一直和神劍說話……?」

  希絲提娜用一副看到怪人的眼神直盯著我。

  「因為我的朋友很少。」

  聽見我的回答,她說:「不然我也可以當你的朋友喔。」

  「兄長大人不需要女性朋友。」

  愛蓮如此斷言。

  「妳這個臭兄控。」

  「妳說什麼?」

  「妳們兩個等等再吵吧。已經沒有時間了,必須強行突破。」

  「好。」

  「瞭解。」

  我們互相調侃了幾句,隨即各自向傀儡兵發動突擊。

  我的突擊讓兩百具傀儡兵的陣形像劈開竹子一樣一分為二。希絲提娜負責的傀儡兵像小蜘蛛散去一樣向外噴飛,愛蓮負責的傀儡兵則是紛紛灰飛煙滅。

  傀儡兵潰散的樣子呈現出我們各自的戰鬥風格,一旁的瑪麗看著這幅光景,忍不住喃喃自語道:

  「看來沒有最強忍者女僕出場的機會了。」

  實際上瑪麗也沒有機會參與這場戰鬥,多達三百具的魔法人偶都被我們破壞殆盡。

  整個過程只花了約三分四十秒。

  如果有觀眾在場的話,我們一定會籠罩在掌聲和喝彩之中,但我們並沒有沉浸於這餘韻中,而是繼續往下一層前進。戰鬥雖然在極短的時間內結束,但走到這裡卻花了大約三個小時。亞莉亞的時間只剩下約二十一小時。後面只能不眠不休地繼續深入迷宮,否則有可能會趕不上。這麼一想,一分一秒都不能再浪費下去了。四名亞莉亞的騎士默默地朝下一層前進。

  之後,繼續花八個小時深入迷宮。

  途中我們遭遇徘徊魔物四次,應該是阿雷夫特啟動的守護者三次、他的手下兩次、即死陷阱三次,還有各種難以應付的強敵襲來。

  然而,這些全被我們的四人隊伍毫不費力地一一排除。最強不敗的神劍使和十傑的實力可不是浪得虛名。

  「哼,按理說我排在十傑前段班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希絲提娜信心滿滿地說道,愛蓮似乎也對自己的實力頗為自負。

  「我才剛加入不久,所以還沒有機會與十傑前幾名切磋,但就算與前幾名交手,我也會連戰連勝吧。我將會以最快的速度排進前幾名,這點毫無疑問。」

  「妳是故意暗諷在第六名止步不前的我嗎?」

  「是妳想太多了。不過,才第六名就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實在不可思議。」

  「妳說什麼!妳這個兄控。」

  「我才不是兄控。我是兄長大人原理主義者。」

  「那有什麼不同。」

  「用自己的腦袋想想吧,肌肉笨蛋女。」

  兩人彼此瞪視。看樣子這兩個人似乎個性不合。妹妹愛蓮是典型的優等生類型。魔法和劍術實力皆同樣優秀,學業也從不懈怠。另一方面,希絲提娜天生魔力值就不高,專精劍術。借妹妹的話來說就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此外,愛蓮是完美無缺的純血種。她是北方名門艾斯塔克家的么女,從小就嬌生慣養。反觀希絲提娜被親生父親拋棄,被當作燒炭小屋夫婦的女兒撫養長大。兩個人的思考方式和價值觀大相逕庭,根本沒有合得來的地方。

  雖然我希望妹妹自重,但如果要我說幾句維護她的話,我會說希絲提娜的親生父親是我的仇敵,妹妹只不過是和我的敵對者不合罷了。

  其實她是個和任何人都能友善相處、個性不錯的好女孩──

  「我就算投胎一百次也不可能和妳合得來。」

  愛蓮吐舌頭扮了個鬼臉……真是令人傷腦筋的女孩,但現在沒有時間讓兩人和解。而且雖然這兩個人互相看不順眼,但在戰場上並沒有造成負面影響。在一連串的戰鬥中,兩人同心協力退敵,完全看不出有任何不合,並取得巨大的戰果。不,妹妹的智慧戰法和希絲提娜的蠻力戰法出乎意料地相輔相成。既然她們足以成為戰力,我想應該不需要多餘的建議。

  她們都是獨當一面的戰士,基於各自的正義而戰。只要這個信念沒有動搖,她們就與失敗無緣。證據就是她們也具有高尚的自我犧牲精神。

  打倒第五次遭遇的徘徊魔物後,過了幾分鐘,有個踩扁魔物屍體的存在排山倒海而來。

  手持巨大滾輪的魔像旋轉著滾輪,同時朝我們逼近。

  巨大的鐵製滾輪將死亡的魔物捲了進去,轉眼間就絞成肉塊。

  血霧和穢物瀰漫整個房間,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我們還沒來得及抱怨,魔像的滾輪就對準了我們。

  與其說是殺意,不如說鐵製魔像充滿著殺死所有活動生物的義務感。也就是說,沒有談判和逃亡的選項。只要沒有破壞那傢伙,我們就無法繼續前進,但要打倒如此巨大的怪物似乎沒那麼簡單。

  「……雖然不至於落敗,但確實需要花上一些時間應付……」

  希絲提娜看著臉色蒼白、全身冒汗的亞莉亞的臉,拉高嗓門大喊:

  「里希特•艾斯希爾克!這裡就交給我對付,你們先走吧!」

  「…………」

  我無法立刻回答「謝謝妳」或「做不到」。三個人一起上的話就不會輸,卻會浪費時間。留下一個人應付,雖然有輸的可能,但可以爭取時間。如果是以達成目的為導向,應該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但我是個無法做出如此冷酷決定的天真男人。

  為了鼓舞我的心,希絲提娜奮力地揮舞大劍。

  「里希特•艾斯希爾克,少瞧不起人了。我可是這個國家的英雄之女!」

  語畢,她用大劍擋下了魔像滾輪的動作。她將大劍刺進滾輪的驅動部分。雖然火花四濺,但魔像確實停止了突進。

  「就是現在,快走!你聽好,事到如今別再弄錯事情的輕重緩急了。你的使命就是拯救王女的性命,而我的使命是聽從父親大人的命令。這兩者要達成一致,選項就只有一個!」

  「……我知道了。不過,妳絕對不能死掉。」

  「我才不會死在這種地方!」

  說完這句話,她咬緊牙關,用力地將魔像推開。那個瞬間,揹著公主殿下的瑪麗向前狂奔,從魔像的旁邊穿了過去。我和愛蓮緊跟在後,妹妹在離開那裡的瞬間,低聲對希絲提娜丟下這句話:

  「妳一定要給我活著回來,因為沒有對象是吵不起來的。」

  聽到這句傲嬌的台詞,希絲提娜只是大喝一聲將滾輪魔像推了回去。我認為憑她的實力應該不至於輸給迷宮的守護者。

  †

  牽腸掛肚地在迷宮內奔跑的三人組,其中愛蓮不時做出想立刻返回的動作。

  「兄長大人需要我……」

  但她像唸經一樣重複著這句話,用以斬斷心中的牽掛。妹妹的堅強在三十分鐘後得到了回報。正如妹妹所料,迷宮的守護者出現了。

  那是用黃金打造的魔像。

  肩上刻著『百』字的黃金魔像高舉手臂,向下奮力一捶。

  動作靈活得如同人類一般。

  用艾斯塔克家的寶劍架開這一擊的愛蓮低聲嘀咕:

  「黃金遠比鋼鐵柔軟,是很好加工的金屬。除了價格昂貴以外,或許是最適合製作魔像的素材。」

  她順勢舉起寶劍一揮,對魔像進行斬擊,並大喊:

  「請里希特兄長大人和瑪麗先走一步。」

  「…………」

  和希絲提娜那時候的情況一樣。如果這時拒絕妹妹的話,就等於枉費了希絲提娜的一番苦心。這種事我絕對辦不到。

  何況我也相信妹妹的實力。即使是黃金製成的魔像,應該也會敗在妹妹的劍技之下。想到這裡,我毫不猶豫地帶著瑪麗向前奔去。瑪麗一瞬間出現遲疑,她大概是顧慮到我的心情吧,但要是小看我和妹妹之間的情誼,我會很傷腦筋的。我不帶一絲留戀地飛奔,藉此將自己的意念傳達給瑪麗,她似乎也察覺到我的心情,跟著向前奔跑。

  愛蓮凝視著我們離去的背影。

  她目送我直到看不見為止,接著重新打量金色的魔像。

  「那自然的動作固然值得嘉許,但金光閃閃的品味實在太像暴發戶了。」

  愛蓮如此貶低對方,金色魔像隨即給予充滿憤怒的一擊。

  愛蓮用細長的劍架開這帶有壓倒性質量的一擊。力量是魔像遠遠勝出,但技術卻是愛蓮佔了上風。

  綜合能力更勝一籌的愛蓮應該不至於落敗,但也不可能一擊打倒魔像立刻追上哥哥。黃金魔像的力量絕不能等閒視之。

  集結所有古代魔法文明的魔術師們製作的黃金魔像,據說其開發費用足以動搖國本。被譽為北方麒麟兒的愛蓮也免不了一場苦戰。

  愛蓮集中攻擊黃金魔像的關節驅動部位,耐心地等待著給對手致命一擊的瞬間。

  †

  「兩人都是實際展現出『這裡交給我,你先走吧』這種氣魄的女孩呢。」

  瑪麗半開玩笑地如此說道。很明顯是為了避免產生悲愴的氛圍,所以我對她的話表示同意,並祈禱別再出現守護者。

  「希望後面別再出現了,瑪麗還必須負責搬運公主殿下呢。」

  「而我必須阻止阿雷夫特的野心。」

  「真的得向神明祈禱了。希望敵人別再來阻礙我們。」

  瑪麗嘆了一口氣,真的開始閉眼祈禱。

  「…………」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不放,她笑著說:「你幹嘛擺出那麼意外的表情,別看我這樣,我是很虔誠的喔。」

  「我以為忍者女僕沒有宗教信仰。」

  「怎麼可能。別看我這樣,我可是聖教會的熱心信徒。」

  「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妳也在幫忙賑災。」

  「是啊。那是亞莉亞羅瑟殿下為罹患石鱗病的患者進行治療的時候吧。真令人懷念。」

  「嗯,那時真嚇了我一跳。我從沒見過有人在傳染病患者面前表現得那麼自在。」

  「這位大人簡直就是聖女的化身吧。」

  瑪麗用看著寶物的眼神盯著亞莉亞的睡臉。

  「不顧感染絕症的風險,為他人犧牲奉獻的人,稱她為聖女也不為過。」

  「對啊。順帶一提,亞莉亞羅瑟殿下正是這一點吸引了瑪麗。」

  「畢竟妳們相處了那麼久。」

  「沒錯。我從亞莉亞羅瑟殿下被帶到城裡之後就開始侍奉她,前後差不多將近十年了吧。」

  「可以說情同姊妹了。」

  「是啊,你說得沒錯。我們的感情就像姊妹一樣。」

  瑪麗閉上眼睛表示同意。當時的記憶仍歷歷在目。瑪麗是拉特克路斯流忍術的繼承者,其實一開始只是被僱來擔任亞莉亞的護衛。受保護亞莉亞的貴族之託,被告知要保護她的性命,但不知從何時開始自己已不再是護衛,而是坐上了女僕長的位置。附帶一提,負責保護亞莉亞的貴族在很久以前就失勢,如今已不在人世。也就是說,瑪麗並沒有從那個貴族手上拿到護衛費,但就算沒支付女僕的酬勞給她,她的忠誠心也絲毫不會動搖。

  瑪麗和亞莉亞之間的情誼早已超越了親姊妹。

  正當她懷念起與亞莉亞當初的相遇時,跑在前面的同事突然停下腳步。

  「喂,為什麼停了下來?」

  瑪麗提出抗議,我滿不在乎地說道:

  「妳很累了吧,差不多該休息一下了。」

  「啥?你在說什麼?我一點也不累,而且也沒有時間休息吧?」

  「揹著一個人在迷宮裡跑來跑去,怎麼可能不累。」

  我如此斷言,並在瑪麗面前彎下了腰,她儘管百般不願意,仍被我壓住了腳。我將她的鞋子脫了下來。她的鞋子已被染成一片通紅。

  「水泡全破了嗎?」

  「全破的話就沒有問題了吧。已經沒有水泡可破了。」

  「再勉強下去的話,日後會影響走路喔。妳的腳會潰爛的。」

  「沒關係,我有兩隻腳。」

  「兩隻都會潰爛。」

  「那我就用雙手爬行。」

  「真是個喜歡強詞奪理的女僕。」

  「現在是緊急時刻吧。」

  「不錯,所以才需要休息。下一層很可能就是禁忌之地,禁忌就沉睡在下面。」

  「嗯,確實瀰漫著一股令人膽顫心驚的氛圍。」

  女僕說那就更不能休息了,為了阻止正要前進的她,我用手撐在迷宮的牆壁上。

  咚!

  我對著瑪麗使出壁咚。就算是瑪麗也頓時漲紅了臉,她的腳步也跟著停了下來。

  「要是妳有個萬一的話,我會對不起公主殿下。何況該休息的時候不休息,會影響到勝負。」

  我的體力也不是用不完,我用這個說法告訴她要安排休息時間之後,便使出強制的手段讓瑪麗休息。我對瑪麗施展了《睡眠》的魔法。

  「我醒來後一定不會放過你……呼……」

  女僕最後對我撂下一句狠話後才睡著。我將她抱了起來,製作了兩張簡便的床,讓她和亞莉亞一起睡在那裡。

  †

  我將兩位少女的睡臉當成配菜,啃著肉乾。

  好勝的女僕和拘謹的公主殿下。性格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睡相卻十分相似。如果我說她們就像姊妹一樣,大概能讓瑪麗的心情好轉。因為魔法而陷入沉睡的她大概還得再等一段時間才會醒來。我也想在那之前睡一覺來恢復體力,可是我不能睡。並不是因為情緒亢奮而睡不著,是因為出現了意想不到的人物,所以我才無法入眠。

  在弄清楚那個人是誰的瞬間,我的嘴角不禁揚起。

  「……最近滿常見面的嘛。」

  「嗯,是啊。」

  直接回答我的問題的人是暫時的盟友拉塞爾•馮•巴爾蒙克。

  「你是來關心女兒的情況嗎?她目前正在對付拿著滾輪的鐵巨人。」

  「我不擔心我的女兒,那孩子不會輸給區區守護者。」

  這是父親的偏心,抑或只是單純地陳述事實?從他的表情上看不出來,但我想他滿腦子應該都是關於人類未來的事吧。他直接向我提起禁斷之地的事。

  「這一層下面有通往禁斷之地的入口,阿雷夫特就在那裡。」

  「聽說禁斷之地裡面有禁斷的知識。」

  「不錯,冬之軍團的所有相關知識都在那裡。」

  「你也想閱覽那些知識嗎?」

  「說不想是騙人的。但是,我更擔心阿雷夫特自己。」

  「這句話真令人意外,我以為你和十傑是敵對的。」

  「怎麼可能。我們都有拯救人類的想法,只是做法不同罷了。」

  「但不是『夥伴』。」

  「這點我承認。」

  巴爾蒙克帶著自嘲意味發笑。

  「從前我也是十傑之一。」

  「…………」

  「你並不驚訝呢。」

  「像你這種有實力的人,沒有入選學院前十名才奇怪。」

  「也許吧。我曾經是十傑排名第三。」

  「不是第二?」

  「有段時間排名第二。不過,第二名和第三名是由我和你的父親泰修斯分別獨佔。」

  「那麼,這表示,當時還有比你和我父親更厲害的學生?──實在難以置信。」

  「這是真的。那個人的名字叫做里奇蒙德,是當時學院最強的魔術師。」

  「里奇蒙德……難不成。」

  就在我左思右想的時候,巴爾蒙克開口了。

  「你注意到了啊。果然聰明。」

  「這是冬之軍團之王,不死公王的名字。」

  「沒錯。那傢伙贏過了我們,成為排名第一,同時獲得前往禁斷之地的權利。」

  「所以,他在那裡閱覽冬之軍團的情報,選擇墮入黑暗?」

  「對。當時我們三個人,我、泰修斯和里奇蒙德就對種子保存計劃,也就是方舟計劃持反對意見。我們都認為,只有被選中的精英逃到星海又能怎樣。於是,我們三人互相發誓。要是我們之中有誰當上第一名,就放棄這個愚蠢的計劃,用其他方法來拯救人類。」

  「父親大人竟懷有如此志向……」

  我覺得他是個心中藏有某些秘密的人。我以為比起憂心國家,他似乎更想成就什麼,但我做夢也沒想到他曾經立下這樣的誓言。

  「三個朋友擁有共同的志向啊。」

  聽到我如此稱讚他們三個人,巴爾蒙克豪爽地大笑了三聲。

  「有什麼好笑的?」

  「沒什麼,我想你誤會了友情。友情和愛情是一樣的,那種心情是不具實態的虛無。」

  「…………」

  「當時自不必說,直到現在我都認為世間不存在什麼友情。我們三人過去確實很親近,但那並非友情,只是單純互相利用罷了。我和泰修斯是為了窮究劍道,里奇蒙德是為了掌握魔術的真理,三人才會聚在一起。」

  我心想,這不就是友情嗎?但現在沒必要打斷他的話。另外,要改變抱持這種信念的人字典裡的條目談何容易,所以我沒有反駁。

  「總之,當時我們的目的是一致的,我們要靠自己的力量來拯救人類。我要引領所有人類,透過『教化』來對抗冬之軍團。泰修斯是透過守護王室,創造強有力的『王權』來對抗冬之軍團。而里奇蒙德則透過自己成為『冬之王』來對抗冬之軍團。」

  「這就是不死公王里奇蒙德誕生的由來啊。」

  「是的。在禁斷之地,閱覽禁斷的知識,施行禁斷的秘術。然後那傢伙就成為了不死的公王。」

  「他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我和泰修斯並肩作戰,將那傢伙逼入冰河。和其他的冬之王一樣,被封印在永久凍土之下。」

  「冬之王是你打倒的?」

  「剛誕生的王十分衰弱。但就算是我的神劍巴爾蒙克,也斬殺不了發揮全力的冬之王。」

  巴爾蒙克如此斷言。

  「而且我沒有打倒他,只是將其封印在永久凍土下,還是在比其他冬之王更淺的位置。」

  「那麼,最先復活的人就是……」

  「冰一旦融化,他就會第一個甦醒吧。不過,這已經無所謂了。現在更應該擔心的是新的冬之王誕生。」

  「你是說阿雷夫特會和里奇蒙德走上一樣的道路嗎?」

  「嗯,那傢伙和里奇蒙德很像。為了成為排名第一,不是自己鑽研,而是選擇走上貶低他人的道路。比起武力,更重視智慧,自認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

  「選擇自己成為冬之王支配人類的道路嗎?」

  「沒錯。」

  「只要閱覽禁斷的知識,任何人都能成為冬之王嗎?」

  「這點我不清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在十傑的悠久歷史中,只有一個人成為冬之王。儘管有好幾個人墮入黑暗,但成為黑暗本身的男人只有里奇蒙德一個而已。」

  「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成為冬之王的意思嗎?」

  「不錯。但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一定會發生什麼,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出差。」

  「你要和我聯手抗敵嗎?」

  「嗯。」

  「這是最強的搭檔。」

  「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和你們父子兩代在同一個地方並肩作戰。」

  「人生真是奇妙。」

  我淡然一笑,巴爾蒙克沒有跟著微笑,而是直接切入正題。

  「休息完畢後,我們就會前往阿雷夫特那裡,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要說。」

  「什麼事?」

  「是關於善惡之彼岸的事。你已經覺醒了善惡之彼岸•第二章之前的力量,但要打倒阿雷夫特應該需要第三章的覺醒。」

  「……也許是吧。但就算你說需要,我也不知道覺醒的方法。」

  「方法我倒是知道。」

  「真的嗎?你會告訴我吧?」

  「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保持沉默。只是,問題在於你付不付得起這個代價。」

  聽到『代價』這個詞,我不禁微微冒汗。

  「如果用錢就能解決的話,要我付多少都行,但我不認為你想要的是那種俗氣的東西。」

  「當然。我想要的,不,神想要的是『高貴之人的犧牲』。」

  「……『高貴之人的犧牲』。」

  「善惡之彼岸的覺醒需要愛。第一章是主僕之愛,第二章是兄妹之愛,而第三章是『自我犧牲之愛』。」

  「沒有高貴之人的犧牲,就不會發動第三種力量嗎?」

  「不會。」

  「那我不需要那樣的力量。高貴之人是指亞莉亞和愛蓮吧。」

  「我的女兒希絲提娜也可以。」

  「都一樣。我不希望讓認識的人犧牲。」

  「不需要讓任何人去死,只要她們獻出三分之一的血。」

  「將血液獻給神明的意思嗎?」

  「對。」

  「我辦不到!」

  「回答得真快。」

  「那是當然。我不希望犧牲重要的人來獲得力量。」

  「要是沒有這股力量,你可是會失去重要的人。公主的生命和血液,根本不需要放在天平上衡量吧。」

  「一般人失去三分之一的血就會死。」

  「那就表示她只有這點能耐,改革國家只會以幻想告終。」

  有得必有失的意思嗎?古代賢者留下的經典格言在我的腦海中迴盪。不過,要是將公主殿下的血和生命放在天平上衡量,我一定是選擇後者。或者如果愛蓮知道這件事,她也許會獻出自己的血液。然而,我不能讓她這麼做。我死也不願意獻出心愛之人的血液。

  「…………」

  我直盯著巴爾蒙克,過了一會總算下定決心。

  「不需要善惡之彼岸•第三章的力量,我要憑現在的實力打倒阿雷夫特。」

  「我說過那是不可能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你又不是神。」

  「我是個脆弱的人。」

  「我要賭在你的計算錯誤和自己的實力上。」

  「我明白了。那就以現在的實力和阿雷夫特戰鬥吧。」

  巴爾蒙克說完,便兀自坐在在附近的岩石上。

  「我來警戒吧,你去睡一會兒。好好地恢復體力,就算能提高百分之一的獲勝機率也好。」

  我意識到那是巴爾蒙克侯爵的好意,因此便不客氣地躺下睡覺。

  我的特技是讓右腦和左腦交替休息,在隨時備戰的狀態下睡覺,但這次我讓左右腦都一起休息。畢竟憑巴爾蒙克侯爵的實力,即使巨人出現在這裡,他一個人也能解決,現在的巴爾蒙克侯爵值得信賴。我懷著彷彿在搖籃中被搖晃的心情陷入熟睡。

  相隔多年的熟睡,感覺母親似乎久違地出現在我的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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