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終章

戲劇表演當天,白燁來到了病房。

「怎麼樣?身體還有沒有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

「既然身體沒事了,那這裡的傷呢?復原得如何了?」白燁指著千繪的左胸說。

千繪知道白燁的意思,低著頭沉默不語。

「看樣子,『這裡』還在復健呢。」

「對、不、起……」

「也沒什麼好道歉的,每個人復原的速度都不一樣啊,畢竟我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日子呢……」白燁在病床邊坐下。

「什、麼、日、子?」

「害怕……應該說羞於見到某些人,所以一直逃避,直到生命即將消逝之時,才終於把自己最深刻的情感表達出來。」白燁像是回憶起了什麼,嘴角上揚了些,「妳可不能這樣子喔,千繪。」

「嗯?」千繪疑惑地看著白燁,似乎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說這些話。

「那是在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呢……」

白燁頓了頓,「或許妳不相信,但以前的我一切都以自身或公司的利益為第一優先考量,雖然我本人並沒有自覺,但是對其他人而言,我無疑就是『壞蛋』的代名詞。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時候的我幾乎沒有機會跟外人接觸,所以沒有辦法對外界造成實質的傷害。」

說著,白燁笑出了聲音。

「也因為這樣,我沒有朋友,也覺得自己不需要朋友。我父親很擔心我,為了矯正我的想法,他想盡了辦法,卻都被我拒絕了……然而就在那時,我們家領養了一個孩子,她就像是躲過天文望遠鏡的隕石一般,毫無預警地闖入了我的生活。」

白燁用了一個誇張的比喻,讓千繪忍不住笑了出來。

「自從她來到我家之後,我的價值觀跟世界都變了。我們一起聊天、一起洗澡、一起睡覺,最重要的是,她帶著我離開了家裡。那是我第一次在沒有人看顧的狀況下出門,我們還去看了海……」

「第、一、次?」

「對啊,其實那時候的我有一個小小的願望,卻一直沒有人願意替我實現,因為家人擔心我出門就會受到傷害,所以就算讓我出去,也會派很多人跟著保護我,讓我無法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所以那天去看海時,真的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

白燁的目光悠遠,彷彿回到了過去遙遠的時光,「我們走在沙灘上,看著映在海面上的月色、聽著浪花的聲音,我將貝殼跟沙子裝進隨意拾來的袋子中,帶著鹹味的海風拂過臉龐……那是我第一次有活著的感覺。」

千繪望著她那雙如綠寶石般閃爍的瞳孔、聽著她的聲音,彷彿也看見眼前碧波萬頃的大海,甚至感受到海風迎面而來。

「妳一定也有過吧?人生被賦予某個特別意義的時刻。」

千繪立刻想起送筆記本給自己的佾臻,想起了夕陽下牽起自己的奏,想起了在舞台上不顧形象、為自己聲嘶力竭的真鳴。

一路走來,她的人生雖然千瘡百孔,卻也有人願意分享出自己的內心,來填補她心中的空洞。

「嗯!」千繪雖然沒有辦法用言語好好傳達自己的心情,但臉上的笑容已經說明了一切。

「但是,就在那個時候,命運在我們之間開了一個小小的玩笑||我們發生了一些爭執,我開始冷落她。她為了跟我和好,頭一次為我做早餐,我卻連聲謝謝也沒跟她說,還對她冷言冷語。」

說到這裡,白燁的神情黯淡下來,「之後,她因為一些安排,離開了我家。等到分開之後,我才發現,自己有多需要她陪在身邊……」

她嘆了一口氣,繼續說下去:「大家都要我放寬心,說總有一天她會回到我身邊,也說這不是我的錯。但是,光靠著別人的鼓勵,真的很難走出那種痛苦……等到她終於回到我身邊後,我才明白,她就是我的寶物,我可以為了保護她,付出我的所有。」

「寶、物……」千繪喃喃自語著。

「是啊,而且不只是她,只要是白氏的學生,都是我的寶物喔!為了讓你們無後顧之憂地學習、玩樂,我會盡全力做到我能做的事情。」白燁漂亮的雙眼看向千繪,眼神認真,「千繪一定也有吧?只屬於自己的寶物。找到它們,然後好好珍惜,最重要的是||不要失去以後才後悔。」

千繪把手放在左胸前,思索著白燁說的話。

「但、我、沒、有、能、力……」

「所以妳就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愛、去擁有那些珍貴的事物嗎?」

「嗯,我、很、爛,沒、辦、法、幫、人……」

「我倒不這麼認為喔!不一定要有實際的作為才算是幫助,又或者說……每個人能貢獻與幫助的方式都不同。或許妳覺得自己沒有貢獻,但實際上妳已經幫到她們了,她們兩個也因為認識了妳,有了更好的改變。」

千繪呆呆地望著白燁。

「難道旁人說『妳什麼都做不好』,妳就相信嗎?難道旁人說『妳有言語障礙』,妳就相信嗎?難道旁人說『妳連筆都沒資格握』,妳就相信嗎?」

白燁問著千繪初來白氏高中時,面試者問過她的問題。

「既然如此,妳為什麼不去試著相信別人對妳的讚賞跟感謝呢?世界上有討厭妳的人,但一定也有愛著妳的人,沒有任何一個人必須背負全世界的厭惡。」

千繪想起奏的感謝、想起真鳴因為傷害她而自責的模樣、想起跟同學們在舞台的互動,還有那疊關心她的卡片……

她總是不認為別人會真的愛她,也覺得自己沒資格去愛與被愛。

只是這次,不管是純粹的安慰也好、善意的謊言也罷,她想相信自己真的有能力可以改變、去喜歡上自己的模樣。

於是她鼓起勇氣,握緊拳頭,開口:「老、師!」

「怎麼了嗎?」

「請……請、帶、我、去、學、校!」

「嗯,事不宜遲,我們馬上出發吧!」白燁微笑著拿出了車鑰匙。

當她們抵達學校大禮堂的時候,千繪班級的表演已經接近尾聲。

灰姑娘正偷看著姊姊們和繼母試穿那雙明顯跟她們的腳尺寸不符的玻璃鞋,一分鐘後,舞台上所有人都退場,灰姑娘的「心聲」衝到了舞台前,高舉著雙手大喊:「ANGRYYYY||媽的!這群臭婊子、母豬、醜女!那隻鞋子一看就是我的啊,試穿個屁啊!」

觀眾群中爆出誇張的笑聲,聲音之大,甚至蓋過了其他演員的台詞。

千繪聽出那是奏的聲音||跟平常她冷靜的語調大相逕庭,狂妄、憤怒充斥在她的怒吼之中,光是遠遠地看,就能感受到那股震撼力。

最後,在大家熱烈的掌聲中,布幕緩緩放下。

「看來很受歡迎呢,這樣妳可以放心了吧?千繪。」

「嗯。」千繪點了點頭,平靜的臉龐勾起一抹笑容。

然而這時,舞台上突然傳出一聲乾咳,讓原本準備離席的觀眾都好奇起來,紛紛坐回椅子上,並用細微的音量討論著怎麼回事。

「我曾經很喜歡唱歌,陶醉在自己的音樂和大家的掌聲中,後來卻因為一些因素,我放棄了吉他,專心在學生會長的事務上。」

布幕再度緩緩升起,聚光燈打在舞台中央,照亮真鳴的身影。

台下的討論聲愈來愈多。

「可當我看到周遭的同學都在努力地追求自己的目標時,我突然發現,我果然還是不想放棄吉他、不想放棄歌唱、不想繼續冷眼旁觀……」

真鳴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接下來這首歌叫做〈My Happy Diary〉,是獻給我們班上一位因為受傷而住院的同學……不,是獻給所有為夢想努力過的人。」

她說完,將手指放在吉他上,調整了麥克風的位置後,輕輕撥動琴弦。

帶有活力感的前奏響起,接著,真鳴清晰的歌聲流瀉而出||

「一點一滴,去追尋,屬於我們動人的旋律。

一字一句,回憶永不褪去,彩虹下的約定。

待在十字路口迷惑,懷抱天真的執著。

該閉上眼跟隨潮流,或該獨自向前走?

日曆伴著季節流轉而單薄,

想伸出手追逐夢想,也想永遠不長大。

我想對你說,請你聽見我,渴望能變得堅強。

用心願作畫,決定要將友情的畫像勾勒出微笑、擦去哀傷。

一點一滴,去追尋,屬於我們動人的旋律。

雖然有時寸步難行,勇氣就藏在你我手心。

撩起回憶,就用真心瓦解冰冷話語。

在這舞台中綻放我獨有的光,

一直都、你說一直都希望我能愛上自己現在的模樣。

去寫下,我們一齊編織的童話。」

千繪聽著真鳴的歌聲,腦中閃過了這段時間相處的點點滴滴。

痛苦與美好的回憶交織著,有時候深夜夢迴,她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來這裡||

但是,如果不是因為來到這裡、來到白氏高中,她不會遇見真鳴跟奏,也不會聽見這首為自己而作的歌曲。

「好啦!接下來,該讓主角登場了。」

歌曲結束後,白燁說出讓千繪摸不著頭緒的話。

「過去吧,大家都在等妳。」她微笑著,輕輕拍了拍千繪的肩膀。

千繪頓了一會,看了看白燁,又看向聚光燈下的真鳴跟奏。

最後,她做了一個小小的深呼吸,緩緩地朝舞台前進。

每走幾步,她的腦海就浮現一段在這所學校創造的回憶。縱然有些記憶令她感到悲傷,但如果沒有經歷這些,也無法造就現在的她。

千繪走上舞台,聚光燈照在她的身上,讓她感到有些刺眼。

「歡迎回來,主角。」真鳴率先開口。

「我、是……主、角?」千繪驚訝地問。

自從她受傷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想過能重新站上舞台,更沒想過能成為主角。

「當然囉!如果沒有妳的話,這部戲不會這麼成功。」奏取下頭套,說道:「所以我們跟白老師說好了,請她帶妳來這裡,為這齣戲寫下完美的句點。」

千繪看著所有人期待的表情,原本不安的心逐漸融解。

然後,她主動握住了真鳴跟奏的手。

「對、不、起……」

「不用道歉啦。」

「對呀,應該道歉的是我跟真鳴,是我們兩個不對,傷害了妳。」

「如果沒有妳的話,我們也不會知道,我們身邊竟有這麼多寶物||」

「謝、謝。」千繪噙著淚水說道。

「好了啦!要哭的話,等下台再說吧,台下的觀眾還在等我們呢!」真鳴用手胡亂抹著濕潤的眼睛。

「妳應該知道要怎麼做吧?千繪。」奏的眼角也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嗯!」千繪用力點頭,然後慢慢舉起了手。

先前在醫院休養時,她光是挺直身體就會覺得痛,但此時的她已經做好了忍耐的打算。

但出乎意料地,當她舉起手後,卻沒有感覺到任何痛苦。

她這才明白||原來自己早就已經痊癒了,不管是身體,還是心靈。

她高舉著雙手,看著台下,緩緩呼出一口氣,然後開口||

「HAPPY!」

她的聲音透過麥克風傳遍了整個禮堂。

一陣寂靜過後,禮堂響起熱烈的掌聲與歡呼聲。

表演結束後,真鳴和奏陪著千繪在校園散步。

「千繪,妳覺得剛才的表演怎麼樣?」奏開口問道。

「很、棒!」

「這樣啊,真是太可惜了,看來某人的學生會長之位保住了呢。」

「嗯?」千繪不明白奏說的話。

「真鳴那個時候跟我打了個賭,拜託我讓妳可以站上舞台,我覺得她是想害妳,就跟她說,要我答應可以,但她必須拿學生會長的位置來當籌碼,若是戲劇的評價不好,她就必須辭掉學生會長的工作。」

「妳用不著覺得可惜,我已經打算要辭了,等一下就送過去。」真鳴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對折的白紙,攤開之後,赫然是先前寫過的那張辭呈。

「等等!怎麼這麼突然?」奏露出震驚的表情。

「妳幹嘛那麼驚訝?妳不是一直希望我辭掉嗎?」

「是這樣子沒錯,但……妳也辭得太爽快了吧?妳不是很重視這個工作嗎?而且妳這樣不就沒薪水了?」

「啊……」真鳴愣了一會,然後看向奏,「奏,妳的房子有缺前任學生會長當女僕嗎?」

「沒有缺啦!」

「不要這麼無情嘛!我們打過一架,也一起睡過,已經是好朋友了,好朋友就是要互相幫忙,不是嗎?」

「哪有友情建立在這種亂七八糟的關係上啦!」

聽著兩人的鬥嘴,千繪拿起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隻藍色的大象,又畫了一隻紅色的恐龍。

而在牠們腳底下的,是被踩扁的細菌。

「這是什麼?」兩人幾乎同時轉過頭來問道。

「祕||密!」千繪緩緩地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每一個人其實都是不同的。

只是她的不同,比其他人更加顯眼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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