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千繪在第一次排演時的表現大受歡迎,傳遍了整間學校,許多班級慕名而來,甚至有學生不惜翹課,也要趕來看他們班練習。
「壞掉妹,小考的時候不要慫恿同學翹課好嗎?」一位白髮的女老師拉住某個綁著紫色馬尾的女學生。
「但是老師,現在學校裡面最紅的就是那個happy人了!我們班如果不來觀摩一下的話,人家就會笑我們跟不上流行了。」
「說那麼多,妳不就是不想考試嗎?」
「我當然是寫完考卷才來的啊!我那麼優秀。」
「整張塗黑不代表寫完好嗎?給我回去重寫!」
白髮的老師拎著紫色馬尾的女學生走了。
「暫停一下!」就在這個時候,奏的聲音從舞台上傳來。
「奏,怎麼了嗎?」老師問道。
「我有個地方想再確認一下,千繪,請妳再喊一次HAPPY給我聽。」
「HAPPY!」
「妳的情緒沒有出來,不是大聲就代表有情感,妳還記得第一次表演時的感覺嗎?壓在身上的束縛瞬間被解開的感覺。」奏分析道。
「我、試試……」
千繪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高舉雙手,大喊:「HAPPY!」
「妳現在又太急躁了,沒有真的開心的感覺。妳現在想像一下,有一條鍊子纏繞在妳的身上,讓妳動彈不得,然後突然間,妳成功掙脫了,那種重獲自由的感覺,就像妳第一次表演的那樣。」
千繪依言又接連嘗試了幾次,但都沒能讓奏滿意。她們一路試到舞台的租借時間結束,排練只能先告一段落。
練習結束後,千繪先到更衣室換下布偶裝,換裝途中卻聽到外頭傳來真鳴跟奏的爭吵。
「妳剛才他媽是在不爽什麼啦!表演受歡迎就好了啊,我也覺得她演得很好,很純粹,很有爆發力。」
「妳是說那種沒有任何技巧可言的大吼嗎?」
「她的角色不就是要表現出真心嗎?那直接吼出來的效果不是最好?」
「妳以為大聲就是好表演嗎?千繪的語氣跟抑揚頓挫都還要再修正,還有情緒的醞釀等等,都不是可以輕易忽視的問題……」
「反正我覺得千繪已經表演得很好了,妳不要故意找機會整她好不好?」
「妳哪一隻眼睛看到我整她了?」
「還在裝傻,妳不就是覺得千繪搶了妳的風采,才在雞蛋裡挑骨頭嗎?剛才那幾聲HAPPY,不是跟之前一樣嗎?哪有什麼問題!」
「我沒有雞蛋裡挑骨頭,身為編劇,表演者呈現得好不好,才是我關心的重點。」
「哇,好清高喔,妳來改編灰姑娘的故事真是適合呢!一副繼母跟壞姊姊的樣子,還裝得一本正經,妳怎麼不自己上去演啊?」真鳴語帶嘲諷地說。
「現在連指導都可以說成是我在欺負千繪?要腦補也該有個限度,妳的大腦是只有一毫米嗎?要不然怎麼會說出這種沒水準的話,白氏高中的學生會長大人?」被真鳴的諷刺激怒,奏的口氣也變得惡劣起來。
「妳這混蛋,欠揍是不是?」真鳴一把揪起了奏的衣領。
「來啊!如果妳覺得被看到也無所謂的話。」
躲在簾子後面的千繪被愈發激烈的爭吵聲嚇得後退幾步,撞到了一旁的櫃子。「碰」的一聲巨響,瞬間轉移了奏與真鳴的注意力。
「誰在後面?」真鳴繃著臉問道。
「打、打擾、妳們了……」聽到真鳴的質問,千繪拉開簾子,怯生生地走出來。
「千繪,妳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真鳴急忙鬆開了奏的衣領。
「剛、剛到。」千繪慌張地說。
「喔,這樣子啊,妳今天的表演也很棒喔,繼續加油。對了,今天要一起吃午餐嗎?聽說學生餐廳好像有新的套餐。」真鳴就像沒發生任何事般,一派輕鬆地向千繪搭話。
「我已經跟千繪約好了,吃飯的時候要順便討論怎麼調整剛才練習的問題。」
「千繪的表演沒有問題啊,這個討論就不用了吧。」
「有沒有問題不是妳說了算。」
「妳難道沒看到千繪已經很累了嗎?只是高中生的戲劇表演,沒有必要逼得這麼緊吧,大家又不是專業人士。」
奏瞪了一眼真鳴,又看了看千繪,最後嘆了一口氣。
「對不起,是我的問題,妳去休息吧,千繪。」
「走走走,快點去餐廳卡位置囉!」
真鳴搭上千繪的肩膀,帶著她離開了後台。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奏將拳頭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走出禮堂後,千繪跟真鳴來到學生餐廳,點過餐後,兩人找了個位置坐下,等著領餐。
「怎麼啦?從剛才就苦著一張臉。」真鳴向千繪問道。
「沒事。」千繪搖了搖頭。
「是在想那傢伙講的話嗎?那傢伙就是機車啊,老是喜歡跟別人唱反調,或是潑人家冷水,所以不用想太多啦。」
「奏要、更好,但是、我、沒用……」
千繪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畫了一個胸口破洞的小人,並在旁邊寫上「心hen痛」幾個字。
「不要難過啦,我覺得妳進步很多啊!妳看妳之前講話那麼不流暢,現在至少能夠說出一個完整的詞彙了,這就是很大的成長。不要一直在乎別人的批評,妳要相信自己的改變才對,如果妳不願意相信自己的話,那就相信我好了。」
「相信、真鳴?」
「對啊,妳不就是因為相信我,才會站到舞台上嗎?所以這次,妳也可以相信我。」真鳴信誓旦旦地鼓勵著她,「而且,不只我覺得妳很優秀,其他班的同學也覺得妳很棒,所以大家都來看妳的表演,不是嗎?要對自己更有自信,至於奏那個雞○人講的話就當放屁好了。」
「真鳴、不乖、說髒話……」
「沒關係啦,不要在意這種小事情。」
「我、想要,奏、認同……」
千繪在筆記本上畫出一個綁著辮子、堆著笑臉的人,並在一旁畫了一個對話框,裡面寫上一句「千繪很棒」。
「讓奏認同有那麼重要嗎?」
「朋友、知道……」千繪翻著筆記本,找到了一張圖,圖上畫了摟著彼此肩膀的兩個小人,還有大大的「LOVE」字樣。
「妳是說,跟奏當過朋友,就能明白了嗎?」
「嗯。」
「這不可能啦,我從以前就討厭那傢伙。明明什麼也不是,還總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不過稍微有點才華而已,囂張什麼?」真鳴一臉厭惡地說著。
「不能、吵架……」
「不會啦,我不會跟她吵架。」
「剛才……?」
「原來妳都聽見了?」
千繪低下頭,壓低音量說:「害怕……」
「妳是說奏那些批評讓妳害怕嗎?」
「不是……」千繪搖搖頭。
「還是說,我們剛剛吵架嚇到妳了?」
「對,我、害怕……」千繪看著筆記本上那對搭著肩膀的小人,「妳、們、是、朋、友……」
看著千繪困擾的模樣,真鳴深深吐出了一口氣。
「好,我知道了,以後我絕對不會跟奏吵架,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忍下來,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
「拉勾……」
千繪伸出了小指頭,而真鳴也毫不猶豫地伸出小指頭勾住,鄭重地晃了晃。
「等一下找個地方練習吧,我來幫妳,下次一定要讓奏刮目相看!」
「好。」
放學後,兩人來到校園角落的涼亭,由於位置偏僻,大部分的學生都不會經過這個地方,也代表千繪可以在這裡盡情地練習,不用擔心吵到他人。
但是,也因為這裡過於偏僻,環境有些雜亂。雖然沒有垃圾,但是座椅上厚厚的灰塵,和周遭長及膝蓋的雜草,都顯得這座涼亭特別淒涼。
「這、裡、是?」
千繪躲在真鳴的身後,表情看起來有些畏懼。
「原本是規劃給學生休息的涼亭,但沒什麼人會來,現在算是我的私房景點吧,有時候我會在這裡待上一段時間。」
「私、房、景、點?」
千繪環顧周遭,似乎不覺得這個地方能夠稱得上「景點」。
「等一下妳就知道了,總之我們先練習吧。」
「好。」千繪點了點頭。
在真鳴的陪同下,千繪開始練習卡住的橋段。然而要喊出聲音時,奏的叮嚀便會在她的腦中迴盪,因此她總是先頓上幾秒,才把台詞喊出來。
「千繪妳這樣不行啦!一開始的氣勢都沒有了。」
「奏、討、厭……」
「不要管她啦,她只是在挑毛病而已,妳要把自己真實的一面展現出來,而最重要的就是一開始的氣勢。」
「氣、勢?」
「沒錯,就像妳第一次喊HAPPY時的那種爆發力!妳再試一次看看。」
千繪稍微醞釀情緒,然後舉起了手,大喊一聲:「HAPPY!」
「沒錯,就是這樣!我們就保持這個感覺繼續練習下去。」
「奏、會、生、氣……」
聽了真鳴的建議,千繪有些擔憂。
「沒事啦,天塌下來有我擔著!我是這樣想的,與其讓妳成為第二個奏,不如做世上獨一無二的千繪。」
「獨、一、無、二、的、我?」
千繪偏著頭,不明白真鳴究竟是什麼意思。
「簡單來說,就是保留妳原本的特色,不要一味地模仿奏。我去年就已經跟奏合作過,我知道她的專業,但是,妳沒有必要變得跟她一樣,千繪就繼續做自己就好了。」
她們沉浸於練習之中,直至斜陽灑落,柔和的蜂蜜色籠罩了整間白氏高中,四處閃爍著點點光輝。
「這裡很漂亮,對吧?」
「嗯。」千繪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景色,理解真鳴為何會將此處選為私房景點了。
「妳不覺得這很像妳的表演嗎?」
真鳴突如其來的提問讓千繪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
「抱歉,突然這麼說可能很難理解吧。」
真鳴尷尬地笑了笑,進一步解釋道:「打個比方的話,奏的表演就是高掛於藍天之中的豔陽,無瑕且充滿了張力,但是不適合這座涼亭。」
像是要印證自己所說一般,真鳴在夕陽之中張開了雙臂。
「妳應該做的,不是去迎合他人,而是找到由妳創造的那個最適合妳的樣貌。」
千繪感覺好像理解了什麼,卻又覺得有些朦朧不清,難以言喻。
「總之,妳先繼續練習吧,等到這次表演結束,我就陪妳留下一個特別的回憶,如何?」
「回、憶?」
「對啊,妳總有那麼一兩個自己不敢做的事情吧?比如為了在頂樓看夜景就夜闖校園,或是騎機車環島之類的。」
千繪猶豫了一會,才緩緩提出要求。
「真、鳴、奏、一、起、上、台……希、望、妳、們、和、好。」
「真是的,我要妳想自己的願望,妳竟然用來促成別人的友誼?妳也體貼過頭了吧。」真鳴露出了苦笑。
「還、要、彈、吉、他。」千繪低聲說道。
「妳說什麼?」真鳴側身,讓耳朵靠近千繪。
「想、要、真、鳴、彈、吉、他。」千繪對著真鳴湊過來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說。
聽到這話,真鳴頓時面有難色,過往在她腦中一閃而過。
「怎麼這麼突然?」
「之、前、開、會、同、學、說。」
「原來妳有聽到啊,但我很久沒有彈吉他了喔,也不想再彈了。」
「為、什、麼?」
「就是……反正發生了很多事情,妳不會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
看真鳴沉默不語,千繪又補了一句,「真、鳴、朋、友、要、瞭、解。」
「……千繪有時候意外地難纏呢。」
看著堅持的千繪,真鳴露出了為難的表情,但還是說起了自己的過往。
真鳴出生在一個並不是很富裕的家庭。
她的父母從事勞力性質的工作,收入雖不高,但賺得心安理得。
可對親戚而言,錢的來源不重要,更要緊的是能否賺大錢,對於家境較為困難的真鳴家,他們一直抱持著鄙夷與輕視,逢年過節,真鳴家的家境跟工作便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笑料。
真鳴從小經常被迫面對一些刁難人的話語或問題,比方說||
「妳把拔馬麻都不會賺錢,害妳過年都沒有新衣服穿,好可憐。」
「妳有沒有上才藝課啊?對了,妳們家沒有錢,把錢省起來比較重要。」
真鳴雖然在親戚面前都假裝冷靜,但回家後就會對著父母號啕大哭,抱怨那些大人對她的冷嘲熱諷。
她想要改變現狀,卻無能為力。
雪上加霜的是,在她八歲那一年,父親被診斷出得了癌症,已是末期,隔年便撒手人寰,留下真鳴與母親相依為命。
父親過世後,真鳴和母親也與父親老家斷了聯繫,那些親戚就此成為熟悉的陌生人。但真鳴的心中,卻始終無法忘懷親戚們當時的嘴臉,她一直想著該怎麼樣才能夠出人頭地,給那些人一個好看。
母親對真鳴這樣的想法很不以為然,經常勸她,但是當時的她完全聽不進去。
真鳴一向很喜歡看歌唱節目,喜歡聽電視上的歌手翻唱一首又一首經典歌曲,然後幻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能夠站在舞台上。
於是真鳴產生了一個念頭||光是加強學業,並不能讓那些親戚信服,可是如果成為歌手的話,或許就能讓那些人刮目相看!
這個想法可說是非常天真,尤其以真鳴的家境來說,幾乎不可能實現。但小學四年級時,一個機緣來到了真鳴面前。
那一年,學校開設了夜間的社區課程,其中一門正是吉他課。
真鳴總算有機會可以培養實現夢想的實力,而更讓她感到興奮的是,學校有提供吉他,也可以外借,雖然很髒,琴弦也生鏽了,但真鳴還是相當滿足。
她很認真地跟老師從基礎學起,並發現自己其實相當有音樂天賦,進步十分神速。
某一天,真鳴偶然看到一部網路上的採訪影片,受訪者是一位創作歌手,講述她新專輯發售的心路歷程。她說每一首歌都有屬於自己的故事,日常生活中的一句話,都能變成歌詞。
那部影片深深打動了真鳴,讓她開始產生試著自己作曲填詞的念頭。
一開始總是不太順利,經常有許多出乎意料的狀況,像是邊哼唱邊寫下的歌詞,演奏時才發現完全配不上曲調,或是一時衝動寫下的一些自以為帥氣的歌詞,冷靜下來後才發現根本意義不明。
但她並沒有被挫折擊倒,反而打從心底感到快樂。
她很喜歡創作的感覺,喜歡有能力去創造出讓人欣賞的事物的成就感。
她經常跟老師討論她創作的曲子,老師也對她青眼有加,無論是吉他技巧還是作詞作曲,都不吝於提供指教,還經常在課後空出約一個小時的時間指導她,盡力幫助她解決問題,直到她小學畢業為止。
而吉他課結束後,老師也以學校要汰除老舊樂器為由,用幾乎是免費的價格將吉他賣給了真鳴,讓她有了一把屬於自己的吉他。
畢業後,真鳴升上國中,能彈吉他的時間少了許多,除了原本就要替母親打理家事外,沉重的課業壓力也讓她不得不多花時間在學習上,沒有辦法再像以前一樣空出時間找老師指導吉他了,只能利用晚上睡前的一點點時間練習。雖然很辛苦,但對已經愛上吉他的她而言,卻是甘之如飴。
就這樣過了兩年,真鳴升上了國中三年級。某一天,她注意到某個著名歌唱節目正在選秀的廣告。
她終於等到一個可以完成夢想的機會||她想要站上舞台,唱出自己的歌聲,同時證實自己的能力,讓那些過去瞧不起她的人後悔。
母親很擔心真鳴會因為沒有被選上而挫折,察覺到母親的擔憂,真鳴立刻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放心,只是海選而已,如果沒上就算了。反正只是嘗試看看嘛!搞不好我真的會被選上,到時候妳就可以跟朋友炫耀啦!」
「不要這樣講,做人要低調一點,真鳴。」
「我知道要低調,但我就是想讓那些瞧不人的親戚知道,我們家雖然窮,但我也不輸給他們!」
「……妳學吉他難道只是為了證明這種事情嗎?」母親難得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真鳴被母親的反應嚇了一跳,過了幾秒才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開口道:「當、當然不是,我喜歡彈吉他,也喜歡唱歌,我希望可以跟大家分享我的創作……我、我想要讓更多人聽見……」
在真鳴的堅持下,母親終於同意讓她參加海選。
於是真鳴除了每天繼續努力練習外,為了不在現實生活被認出來,請母親教她化妝,又買了一頂短假髮,取了一個藝名「Naru」,即日文的「鳴」。
接著她帶著自己的吉他,用不一樣的外貌跟名字參加海選,並順利通過,晉級到第二階段的複賽。
通過最初的海選後,真鳴跟母親一起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慶祝比賽有一個好的開始。
用完餐後,母親問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禮物,可以在今天買給她。
兩人四處晃了晃,路過一個賣小飾品的攤位,真鳴一眼就看見攤位上一個高音譜號造型的髮飾。
「這個髮飾就可以了嗎?妳不打算趁機揩油,選貴一點的東西?」母親笑道。
「這個就好,有這個就行了。」
說完,真鳴將髮飾別上鬢邊。
之後,她戴著那個髮飾參加複賽,順利脫穎而出,成為能夠登上電視節目的四十位參賽者之一。
而在確定真鳴被選上後,母親便決定兼兩份工作,多賺點錢,讓真鳴能夠去上專業的歌唱班和吉他課。
真鳴第一次站上攝影棚的舞台時,主持人問了她這麼一個問題||
「妳為什麼要來參加這個比賽呢?」
「我從小就喜歡唱歌,也喜歡自己作曲填詞,所以想讓大家聽到我的聲音、聽到我寫的歌曲。」
「妳就靠著這個唯一的夢想,一路走到今天的舞台上嗎?」
「部分原因是這樣,但還有另一個原因……」
「哦?」主持人頓了一下,接著問道:「那願意跟在場的人、還有電視機前的觀眾們分享一下嗎?」
「其實有點害羞。」
真鳴露出了靦腆的笑容,過了好一會,才用害羞的語氣開口:「我家很窮,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夠順利出道的話,就可以減輕家裡的負擔,讓母親不再那麼辛苦吧。」
在之後的賽事中,真鳴也展現出強勁的實力,除了能以獨特的風格演唱既有的歌曲外,更多次在賽制允許的加分表演中以優秀的自創曲殺出重圍。
其中,自創曲〈青春譜號十五歲〉特別受到觀眾跟評審的喜愛,曲調活力充沛,歌詞純真浪漫,透過真鳴直率清新的歌聲唱出,更令評審與觀眾驚豔。
「Naru也太強了吧!又會唱歌,又會自己填詞作曲。」
「她每一首曲子的旋律都很特別,但是又很耐唱,果然是創作才女!」
「家境不好,又這麼努力追尋夢想……這個我一定追爆!」
「聽說她才十五歲而已?幹!我十五歲還在媽媽十塊。」
「現在的小朋友都是怪物嗎?」
粉絲都大膽地預測,畢業的前十名內一定有「Naru」的位子。
而真鳴的目標是在畢業時爭取到前三名,這樣她不但可以獲得一筆豐厚的獎金,還有機會跟唱片公司簽約。
要是能夠順利出道,她就可以改善家裡的經濟,讓媽媽過上好一點的日子,她是這麼想的……
可惜,事情並不如她所謀劃的順利。
某天,真鳴結束例行賽事後,看到手機裡有二十通來自母親的未接來電。真鳴腦中頓時浮現不妙的預感,立刻回撥電話。
但電話那頭,卻是她不曾聽過的陌生嗓音。
對方表示自己是真鳴母親的同事。母親在工作時突然昏倒,現在在醫院的急診室,讓真鳴趕快趕過去。
掛斷電話的真鳴連忙趕往醫院,並從醫生口中得知,母親之所以會暈倒,可能是過度勞累及貧血造成的。
「真鳴?」母親一睜開眼睛,便看見趴在病床邊的真鳴。
「嗯?」真鳴的身體震了一下,接著趕緊坐起身,慌張地說:「太好了,妳終於醒來了!聽到妳昏倒的時候我真的要嚇死了……現在身體還可以嗎?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幫妳找醫生過來?」
「我沒事啦,不用這麼慌張。」
「妳都昏倒了,我怎麼可能不慌張?我剛剛差點以為妳不會醒過來了妳知道嗎!」真鳴氣沖沖地喊著。
「沒事啦,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只是看起來而已。妳為什麼都不跟我說?」真鳴噘嘴,對母親露出不太高興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會突然昏倒啊,我要怎麼提前告訴妳?妳這個人也是很好笑。」
「一點都不好笑,妳的同事剛剛都跟我說了,她說妳最近很容易頭暈,常常站不穩,老闆讓妳請假去看醫生,妳卻不肯去。」
「因為工作很忙,請假的話,同事會忙不過來啊……」
「但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不顧自己的身體吧?」
「唉呀,沒事啦!醫生都喜歡大驚小怪,我只是有一點睡眠不足而已,大不了我這幾天不去上晚班,多睡幾天就好了。」說完,真鳴的母親露出了笑容。
「才不是一點而已,根本是、根本是沒有好好休息吧!為什麼每次我問妳的時候,妳什麼都不跟我說!」真鳴激動起來,兩行淚水順著臉龐滴落在床單上。
「說了也沒有用吧?只會讓妳擔心而已,那還不如不要說。」
「就因為這種理由?我是妳的女兒欸!會擔心是正常的吧?」
「但是妳在那邊擔心也沒有用啊,又不是說妳擔心我,我的病就會好。」
「可是、可是……」真鳴有些欲言又止。
她想講出心中的擔憂,但又擔心說出口後,會傷到母親。
「如果、如果我當初不堅持參加比賽,妳就不用兼職了……我是不是太任性了?」真鳴終究還是輕聲開口,垂下了頭。
「妳從小就不會抱怨,哪裡任性?最重要的是,妳現在表現很好,我完全不後悔支持妳去參加比賽哦。」
「真的嗎?」真鳴抬起頭,試探地問。
「當然是真的啊!妳平常不都很有自信嗎?怎麼今天這麼沒信心?難道是今天錄影的時候發生什麼事?」
「沒有啊,非常順利,我又贏了一場,只要之後比賽都有贏的話,應該就能坐穩前十名畢業了吧。」
「那就好,要繼續保持,需要錢的話,就跟媽媽說。」
「好啦!妳也是,身體不舒服就要休息,有問題也要跟我說喔!我這陣子會想辦法多抽一點時間陪妳的。」
「不用啦!妳還是要乖乖去學校上課,歌唱班也不可以蹺掉,我們花了那麼多錢,不可以浪費……」
「我又沒說我要蹺課!我只是說會多抽一點時間照顧妳。」
「真的嗎?最好不要被我發現妳逃課喔。」
「我會好好去上課的,放心。」真鳴回以一個燦爛的笑容。
離開醫院後,母親在真鳴的勸說下,不但辭掉晚上的兼職,白天的正職也請了約兩個星期的長假。
這一段時間,真鳴都在攝影棚、學校、歌唱班、吉他課和家裡來回奔波。母親生病之後,家裡經濟受到影響,真鳴更是縮衣節食,盡力忍耐。
她本以為自己有能力可以撐過這段困難時期,但對十五歲的少女而言,這樣的負擔還是太沉重了。
逐漸累積的生活壓力不停地削弱她的體力與精神,讓她的表現開始失常。
原本可以輕鬆贏下的比賽,比分逐漸只剩小數點後的差距,甚至開始輸,差距從零點三分、零點五分,漸漸擴大成一分、一點二分,幾乎將她逼到懸崖邊緣。
對手愈來愈強勁,真鳴卻因為身上的重擔、自責和觀眾的期望,失去了原本的餘裕。
她覺得自己離夢想愈來愈遠,每一次的失敗都讓她更加心慌,然後||終於迎來了結局。
在主持人宣告真鳴即將離開舞台的那一刻,出乎意料地,真鳴潰堤的情緒反而冷靜下來。
她甚至覺得,一直以來壓在自己肩上的重擔似乎稍微減輕了些。
||在那之後,真鳴便告訴自己,想要完成夢想以對抗現實,不過是癡人說夢,不如努力唸書比較實際。
「大概就是這樣吧,我現在只要想到要彈吉他,就會覺得很對不起媽媽,要不是我那時候這麼堅持,她也不會過勞而昏倒。」
知道真鳴經歷過的事情後,千繪不禁想,原來真鳴也跟自己一樣,被現實逼迫而放棄了夢想。
「真、鳴、很、辛、苦。」
「哈哈哈,跟以前比起來好多了!至少沒有被各種事情追著跑,生活也很踏實。不過妳不用擔心,雖然我失去了夢想,但我會幫助妳實現夢想的!」
「謝、謝、妳。」
「不會啦,今天時間也晚了,我們就到這裡好了,我送妳到候車亭吧。」
「好。」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朝校門口走去。
確認她們逐漸走遠之後,奏才從旁邊走了出來。
此時淺藍色的天正隨著太陽的離去逐漸失溫成深藍。
就像是在等待著奏,一隻小虎斑貓從草叢中鑽了出來,在她的腳邊磨蹭。
「這座校園裡唯一不討厭我的生物,也只剩下你了吧。」奏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碟子,再打開一包肉泥倒在上頭,動作行雲流水,就像是習慣了。
「我以為是我要求太過,才惹人厭,但現在想想……或許是因為我總把自己設想成最悲慘的那個人,大家才不願意跟我親近吧?」
奏掛著微笑,輕撫著小貓毛茸茸的身體,溫柔的眼神中卻帶著些許落寞。
第五次排演結束後,奏在後台針對千繪的表演提出了問題與分析。
「千繪,妳在這裡的動作可能需要更流暢一點,我發現妳要把手舉起來的時候,會稍微慢個幾秒鐘。另外就是發音的部分||我之前就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妳有時候比較心急,發音就會不標準。比如說『自由』這個詞,妳唸一次給我聽。」
「自由?」
「對,妳現在講得很標準,但是除了第一次練習,其他時候妳都有點趕拍子,就會變成大舌頭,聽起來很模糊。不只是『自由』這個詞,其他很多台詞也都不太標準,這是妳需要特別注意的地方。」
奏用不同於以往的速度說著。
「好。」千繪點了點頭。
「再來就是跟之前類似的狀況||妳的感情沒有出來。妳有一個壞毛病,就是太急躁了,給我的感覺很像是妳好像想趕著下台,要去做什麼事情一樣。原本是一個很有感情張力的呼喊,現在卻變成為大聲而大聲的過場,妳懂那種感覺嗎?」
奏說話的速度愈來愈快,用詞也不像前面那樣斟酌,甚至有些傷人。
「我不知道真鳴跟妳說了什麼,但是在表演這方面,我希望妳能聽我的想法。明明是該調整的東西,為什麼要裝作沒有看到呢?」
「喔,所以妳好棒棒,什麼都知道,這麼厲害,乾脆妳來演好了。」真鳴在這時走進了後台。
「……妳又來做什麼?」
「沒有啊,只是聽到有人在踐踏別人的努力,所以進來澄清一下。」
「妳又懂什麼?只會一股腦要千繪大聲呼喊,完全沒有技巧可言,一次兩次或許還可以做個噱頭,但是之後呢?還能像一開始一樣吸引到目光嗎?」
「我考量的不是噱頭,而是如何展現出千繪的特色。妳對千繪的要求,只是把她變成第二個妳,這樣反而失去了她一開始最純真的樣子。」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總之千繪必須按照我的標準調整,表演的方式也必須聽我的。」
「什麼都以妳的標準為主?難道妳的劇本就這麼碰不得嗎?」真鳴略帶挑釁地說。
「囉嗦!不是專業人士就離我跟千繪遠一點,不要沒事就來找碴,還灌輸千繪一些錯誤的想法!」
「妳……」
真鳴似乎想說什麼,又猛然住口,看了千繪一眼,緩緩吐出一口氣,才再度開口:「是,我是不懂戲劇,也尊重妳的專業。但是妳對千繪講話的方式沒必要那麼急躁吧?那是在指導嗎?聽起來簡直就像在洩憤一樣。」
「洩憤?我度量才沒小到因為演員表演不好就趁機發脾氣,別把我跟那種沒水準、沒素養的編劇相比!」
「我的意思是||少把對我的怒氣發洩在千繪身上!」真鳴終於也忍不住了。
「不能、吵架……」
千繪過去拉著真鳴的衣角,似乎是希望她可以冷靜一點。
「我們沒有在吵架,只是在就事論事。今天奏這傢伙不是對妳的表演有意見,就是對我有偏見……」
「現在這年頭是講真話都要被扣一頂有偏見的帽子嗎?妳不要忘記,當初是妳拜託我,要我讓千繪站上舞台。姑且不論千繪是不是真心想站上舞台,只要她出現在舞台上,就得拿出最好的表現,這才是專業的精神!」
「把自己的情緒發洩在演員身上,難道也是專業嗎?」
「我沒有發洩,是妳硬要說我的態度有問題。那我問妳,妳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講風涼話?妳有參與表演嗎?沒有。妳有編寫劇本嗎?也沒有。妳現在在做的事情,就只有添亂而已。」
「好啊,妳只會指責我沒有參與,那妳自己又如何?妳明知道千繪不管再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像專業人士一樣,還緊追著這些弱點猛打、瞧不起她的努力!試問一下啦,這樣的妳有資格指責我嗎?」
「我當然知道千繪的狀況,問題在於她站上舞台後,觀眾並不會知道她曾經生過病,就算知道也不會在意。他們要看到的,是一個好的表演,而且||我再提醒妳一次,當初把她推上舞台的人,是妳。只要站上舞台,每個演員都是對等的,沒有誰該受到優待。難道說考試的時候,老師會因為妳是學生會長,就把考卷出得簡單一點嗎?少在那邊跟我扯東扯西的!千繪今天既然選擇站上舞台,就應該好好地表演,才對得起自己還有來觀看的觀眾,而不是為了滿足妳的私慾,選擇當一個聽妳吹捧就不知道長進的花瓶!」
「千繪她才不是花瓶!妳根本不曉得她有多努力、多想要獲得妳的認可!每次班上排練結束後,她都會自己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練習,但妳卻踐踏她的努力,把她當成沒用的花瓶,說得一文不值!」
「嗯?一開始踐踏她的人不就是妳嗎?把別人的日記當成自己的豐功偉業,還沾沾自喜,妳這種人有資格教訓我嗎||」
「幹他媽找死!」
惱羞成怒的真鳴掄起拳頭往奏的方向揮去,奏立刻擋下真鳴的攻擊,並趁勢踢了對方的小腿。
「口口聲聲說為了千繪,說到底,不過是因為把柄被人握住了才惱羞成怒。像妳這種人,憑什麼活得那麼開心?憑什麼跟千繪走得那麼近?」奏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嫉妒與厭惡。
真鳴也不甘示弱,忍著腳痛,硬是朝奏的肚子揮出一拳。
「嘔!」奏發出一聲乾嘔,抱著肚子蹲了下來。
「那妳又如何?對我就算了,妳憑什麼對千繪那麼刻薄!」
「混蛋……」
奏咬牙切齒地蹲在地上,趁真鳴不備,冷不防將真鳴撲倒在地。
倒地的真鳴不忘反擊,用力捶打著奏的背。奏奮力掙脫,掄起拳頭,卻被千繪從身後抱住。
「住手,奏!」千繪抱著奏的身體,強硬地將她拉開,並擋在她和真鳴之間。
「妳給我讓開,凌千繪!」真鳴用力地推了千繪的肩膀。
千繪雖然很害怕,卻沒有退讓。
「真鳴、也、住手!」她抓住真鳴的手臂,卻被真鳴用力甩開。
「都這種時候了,妳還護著這傢伙?她的認同有那麼重要嗎?就因為我之前傷害過妳,所以不管做什麼都沒有用?」
真鳴對著千繪破口大罵,惡毒的口氣與話語就像利刃一樣,深深插進了千繪的心。
如果是面對敵人,任何人都會有防備,就算受傷也不至於太重。能傷害自己最深的人,往往就是最親近的人……
「好啦,我認了啦!我就是白癡,陪妳練習那麼久,結果比不上一個嘴賤的傢伙。我做人失敗,當不了妳的朋友!」真鳴嘲諷地說。
緊接而來的,是一個清脆的耳光。
「騙子……」甩了真鳴一個耳光的千繪眼中還帶著些許淚光。
「凌千繪,妳給我說清楚!我怎麼是騙子了?妳說啊!」真鳴瞪著千繪。
「妳住口!沒看到千繪已經在哭了嗎?妳是真的想當流氓是不是?有必要講到這種程度嗎?」奏在旁邊罵她。
「妳才應該閉嘴!我在跟她說話,無關的人給我閃一邊去!」
「約定……」
這時,千繪用微弱的音量說,並緩緩舉起了小指頭。
然後她轉過身,跑出了後台。
真鳴這才想起來,她曾經跟千繪做過約定,保證絕對不會跟奏吵架。但是她今天不只是吵架,還跟奏打了起來,甚至辱罵了在一旁勸架的千繪……
她原本咄咄逼人的態度瞬間軟化,可惜說出口的話早已收不回去了。
「妳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追千繪啊!她現在情緒這麼不穩定,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情!」奏焦急地催促真鳴。
千繪的願望一直很單純。
她只是希望奏和真鳴能夠好好相處,然而兩人之間的隔閡卻遠超出她的想像。
她不曉得該怎麼辦,尤其在打了真鳴一巴掌以後,更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真鳴,只好轉身就逃。
她一邊在走廊上奔跑,一邊對自己的一時衝動懊悔不已。
怎麼辦?真鳴一定會討厭她……真鳴跟她說了這麼多心裡話,她卻這樣對待真鳴,她……
就在這時,她原本應該踏上階梯的右腳突然踩空,整個人瞬間往前傾倒,然後從階梯上滾落。
雖然下意識地用手護住頭部,但千繪沒辦法控制自己停下來。激烈的痛楚在她的身體各處堆積,全身的骨頭彷彿都碎了一般。
一切事物,包括她在內,彷彿都在旋轉,令她感到噁心、反胃……
這是千繪第一次清醒地覺得,自己與死亡僅有咫尺距離。
下一秒,侵襲的劇痛剝奪了千繪的意識。
真鳴與奏邊吵嘴邊追了過來,在看到千繪摔下階梯後,立刻停止爭吵。真鳴跑去保健室找校護,並詳細說了千繪跌落的狀況,學校趕緊通知白氏企業的附屬醫院,請他們派救護車過來一趟。
由於救護車只能載一位隨行者,所以由校護陪同千繪過去,真鳴跟奏則是搭白燁的車前往醫院。
白燁是白氏企業的董事長,也是白氏高中的教師跟負責人,私底下學生們都稱呼她「白博士」或「白老師」。
到了醫院後,千繪被推進急診室進行急救。緊急處理過後,醫生表示千繪的狀況並不樂觀,除了全身多處擦傷、兩根肋骨裂開,最嚴重的是,由於滾落過程撞擊到後腦勺,有腦震盪的可能性,必須住院檢查。
而醫院也在白燁的要求下,立刻替千繪安排了一間單人病房。
千繪做了一個夢。
在夢中,她不停地逃跑,在她身後緊追不捨的,是那些外貌令人厭惡的細菌。
就在她退無可退的時候,一隻藍色大象和紅色恐龍突然跑出來,用力地踩扁那些細菌。
「沒事的,有我們在。」她彷彿聽見牠們這麼說。
接著一道白光籠罩在她的身上……
當她再睜開眼睛時,只看見母親坐在一旁。
「……」千繪想說話,但光是吸氣,就讓她的胸口痛得彷彿要裂開一般。
「千繪,醫生說妳有兩根肋骨裂開,不要勉強自己喔。」母親向千繪說。
「好……」千繪的聲音本來就不大,現在又只能用氣音說話,音量變得更加微弱。
「千繪!看到妳醒過來真是太好了。」白燁走到病床旁。
「都要謝謝白小姐,如果不是妳趕快送千繪到醫院,她可能已經……」千繪母親對著白燁低下頭。
「這只是我分內事罷了,而且發現千繪跌倒的人不是我,是她的朋友,要道謝的話,就跟她們兩個說吧。」
聽到白燁這麼說,千繪母親連忙走向坐在病房角落的真鳴和奏,兩人也立刻起身回禮。
「謝謝妳們救了我們家千繪!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妳們……」
「不、不用客氣……」真鳴戰戰兢兢地說。
「您太客氣了。」奏低下了頭。
「妳們兩個看起來都是乖孩子,千繪能跟妳們當朋友,真是太好了。」
「對了,雖然現在說這個很不好意思,但我想要問千繪一些問題,可以請三位先離開嗎?只要一下子就好了。」白燁突然說道。
「好的,白小姐請自便。」千繪母親邊說邊打開病房的門。
真鳴與奏也跟著離開病房,只留下千繪跟白燁。
「好了,現在只剩下我們了。這是我們兩個第一次單獨談話吧?」
「是。」
「轉學到這所學校後,開心嗎?」
「開、心。」千繪不假思索地回答。
「以後還想繼續在這間學校唸書嗎?」
「想、要。」
「這是真心話,還是客套話呢?」
「真、心、的……」
「那妳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妳今天要用跑的離開大禮堂呢?真鳴跟奏對妳說了什麼嗎?」白燁用像是看透一切的眼神問道。
「沒、有……」
「真的嗎?現在是妳可以上訴的時間,我是為了讓妳說真話,才故意把她們支開的喔。」
「真、的、沒、有……她、們……好、人……」千繪吃力地說。
「既然如此,為什麼妳那個時候要用跑的呢?」
「戲、劇、表、演……快、閃……但、我、不、小、心……」千繪痛苦地喘著氣。
「放輕鬆,妳的意思我瞭解。妳是想說,妳們在練習快閃活動,結果妳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去了,對吧?」
「對……」
白燁看著千繪,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那就沒辦法了呢。下次走路要多注意喔,傷好之前,妳就在這裡好好休息吧。」
「醫、藥、費、貴……」千繪露出擔憂的表情。
「這裡是白氏企業的附屬醫院,妳可以放心住下來。」
「謝、謝、老、師。」
「不用謝我,畢竟這提醒了我那道階梯也有問題,該找人處理一下,萬一再有學生摔下來就糟糕了。」
「還、還、有……」
「還有什麼事情需要我幫妳處理的嗎?」
「我……時、候、能、出、院?」
「還不能確定,剛才問過醫生,他說最快也要一個星期,如果要更精密地檢查,最少要兩個星期左右。」
「嗯……」
「如果妳是擔心課業的問題,我可以幫妳安排視訊課程。」
「嗯……」
「怎麼啦?怎麼好像還是不太開心的樣子,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嗎?」
「我……」
沉默了許久,千繪才緩緩開口:「我、不、敢、回、去。」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妳不是很期待跟大家一起表演嗎?」
「我、傷、害、真、鳴……」
千繪斷斷續續地向白燁說起她摔下階梯前發生的事情。
「妳對真鳴感到愧疚,所以不敢回去學校,對嗎?」
「嗯……」千繪輕輕點點頭。
「我瞭解了。」
白燁思考了一會,便決定讓千繪在醫院再多留兩個星期。除了考量她的傷勢,也讓她可以藉這段時間好好地沉澱自己。
白燁跟千繪單獨在病房談話時,外頭的千繪母親也向真鳴與奏開口。
「綁辮子戴眼鏡的是奏,然後紅色頭髮的是真鳴,對吧?」
「您、您知道我們的名字?」真鳴戰戰兢兢地問。
「當然知道囉!千繪每天回家都在講妳們的事情,像是話劇排演啊、畫圖啊,每天都說個不停呢!以前放學從來沒看她這麼開心過。」
千繪母親笑著說:「自從生病之後,她就沒有交過朋友,所以我一直很擔心她,幸好現在似乎是可以放心了。」
「那個……千繪她以前究竟得了什麼病呢?」真鳴小聲地問道。
「欸,問這個太失禮了吧!」
奏用手肘頂了真鳴一下,真鳴連忙道歉。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有點好奇……」
「沒關係,我們已經被問習慣了。」
於是千繪母親向兩人說起以前的事情。
某天,千繪放學回家後突然開始發燒、嘔吐,一開始她跟丈夫都認為只是普通的感冒,所以不是很擔心,但是隨著千繪高燒不退,身體也逐漸衰弱,他們才意識到狀況不對勁,立刻將千繪送到了醫院。
醫生告訴她,千繪因為細菌感染,導致腦膜炎,加上延遲就醫,情況並不樂觀。雖然醫院盡全力治療,依舊無法讓千繪完全康復,這個事實讓千繪的家人相當自責與後悔。
「那時候千繪每天都哭,我則是抱著千繪哭,但是哭完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我不擔心我自己,我只怕千繪在學校會因為這種病而被欺負……」
她說著,表情變得相當凝重。
「千繪從學校回到家,東西常常不見,身上也多了許多小傷口。老師問她發生什麼事情,她也沒辦法好好表達,甚至有老師帶頭欺負千繪……」
「欺負她的老師也太人渣了吧!」真鳴忿忿不平地說著。
「沒辦法,我們只能不停幫千繪辦轉學,但狀況一直都沒有改善,千繪也因為過得很不開心,所以做了很多傻事……」
三人之間陷入一陣沉默。
過了一會,千繪母親才接著說下去:「可是現在有妳們兩個,我就不那麼擔心了,真的很謝謝妳們願意陪在千繪身邊。」
面對這句突如其來的感謝,真鳴既是高興,又是愧疚。
她應該要保護千繪,卻一直在傷害她,不管是她入學的時候,還是剛才,她都沒能拯救千繪。
「我、我向您保證,我會一直保護千繪,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她了!」真鳴看著千繪的母親,認真地許下諾言。
「我也會好好盯著這個笨蛋,請您放心。」奏拍了拍真鳴的頭頂說。
「那就請妳們多多照顧千繪了。」
千繪母親說完後,便表示要回家準備千繪的換洗衣物,暫時離開醫院。
她離開後,白燁便從病房內走了出來。
「凌太太去哪裡了?」
「她說要回去整理千繪的換洗衣物。」
「那在她回來之前,妳們就陪著千繪吧,我要先回去了,工作還有一大堆呢。」
「白老師,請問……您剛才跟千繪談了什麼呢?」奏有點忐忑地問道。
「沒特別說什麼,我跟她說,未來會加強那道階梯的安全措施,不然又有學生摔下去就不好了。怎麼了嗎?」
「沒、沒事,只是覺得妳們好像聊了很久。」
「放心,她沒有說任何對妳們不利的事情。好啦,我先走了,妳們等一下回去也要小心喔。」白燁邊說邊走向電梯。
等白燁走了,真鳴才開口。
「她一定是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才會這樣說……」
「別說這個了,我們進去看看千繪吧。」奏說完便敲了敲房門,對著病房內喊了一句:「千繪,我跟真鳴要進去囉!」
然而走進病房後,兩人竟發現千繪正在掉眼淚。
「千繪,妳怎麼在哭啊?傷口很痛嗎?」真鳴擔憂地問。
「沒、事……」
「真的嗎?還是把醫生叫來好了。」
「不、用……」
「是白老師跟妳說了什麼嗎?」奏問道。
「沒、事……」千繪神情黯淡地說。
「我想應該是因為不能上台表演了吧?都練習了這麼久,聽到這樣的消息一定很失望。」真鳴以遺憾的表情看著千繪。
「但老師說得沒錯,妳傷得這麼重,需要好好靜養才行……」奏寬慰著她。
「對啊,表演什麼的,就交給我跟奏吧!」真鳴突然說道。
「真、的、嗎?」
「對啊,我跟奏已經和好了,我們會一起努力,填補妳的空缺。」真鳴邊說邊握住了奏的手。
奏雖然在一瞬間露出厭惡的表情,但下一秒還是勉強露出微笑,「嗯,我會代替妳的,千繪妳就好好靜養吧。」
之後兩人又陪千繪聊了一段時間,但她卻總是心神不寧的樣子,不曉得在擔心什麼事情。
等千繪的母親回來,真鳴跟奏便離開了病房。
「妳這個人真是……也不先打個招呼,如果我沒有配合妳,千繪不是會很難過嗎?」剛走出醫院,奏便立刻抱怨。
「但實際上妳好好配合了我,不是嗎?」
「我是為了讓千繪心裡好過一點,才不是為了妳,我們兩個還是敵對關係。」
「這點我也一樣,等表演結束後,我們再好好地算帳。現在先暫時休兵,畢竟不管怎麼說,妳接下來都要代替千繪了,再跟妳吵下去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真鳴說著,又補了一句調侃,「這次就讓我見識看看,什麼叫做真正的專業吧,大編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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