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在真鳴與奏的努力不懈下,自創曲終於大功告成。兩人趁著排演時,跟老師與同學們報告了這個企劃,大家的反應也都很高興。

「這算是千繪的出院禮物,我們想要給她一個驚喜,所以希望大家能夠保密喔!」真鳴向同學們叮嚀著。

「說到千繪,妳們兩個這陣子還有去醫院探望她嗎?」老師突然開口問道。

真鳴跟奏頓時面有難色。

除了千繪受傷那天兩人有去醫院外,之後的時間她們就像是要減輕愧疚感似的,花大量的時間投入排練與作曲中,只用通訊軟體簡單地傳了些慰問的訊息給千繪。

「這陣子比較忙,所以沒有時間去看她……」真鳴心虛地說。

「既然如此,妳們今天就去醫院探望一下千繪吧。」

老師拿出一個紙袋,裡面是一個圓形的鐵盒,還有許多卡片。

「這裡面是同學們寫給千繪的卡片,還有一盒我買的餅乾,就麻煩妳們兩個帶過去給她了。」

「好,我知道了。」奏接過了紙袋。

「那我們放學後就出發。」真鳴用生硬的口氣說著,神情不知為何也緊繃起來。

抵達醫院後,兩人站在病房門口,遲遲不敢開門進去。

「妳覺得……我們等一下應該要跟千繪說什麼?」真鳴向奏問道。

「應該先打招呼就好了吧?」

「只打招呼真的可以嗎?還是我們要先跟她道歉,就說我們最近太忙了,都沒有時間來看她……」

「這好像也很重要,不然等一下先這麼說好了。」

「等等,為什麼妳這麼冷靜啊!」

「我才想問妳為什麼要緊張成這樣?千繪又不是什麼危險人物。」

「但我就是會怕啊……她如果跟之前一樣不理我怎麼辦?」

「不會啦,妳之前不是才跟我說,千繪不是會因為小事而生氣的人嗎?怎麼現在換妳退縮了?」

「那是因為妳沒有惹她生氣過……而且我當時可是直接罵她欸。」

「那等下就順便再道個歉就好了。好啦,不要龜毛了!」

交談的兩人完全沒注意到一個身影正用極小的步伐朝她們走過來。

「妳、們、好……」

千繪的聲音從她們的身後傳來。

「千、千繪!妳怎麼會在這裡?」

「買、飲、料。」

千繪晃了晃手中的寶特瓶,對著兩人笑了。

奏連忙打開房門,跟真鳴一起扶著千繪走進病房。

「謝、謝。」躺上床後,千繪向兩人道謝。

「不用謝啦,這是我們該做的。」

「對了,這是老師託我們帶來的,有一盒餅乾,還有同學們寫的卡片,我幫妳放在這裡,妳有時間再看吧。」

奏說完,拉開櫃子的一個抽屜,將紙袋放了進去。

「千繪,妳最近有好一點嗎?抱歉,這陣子真的太忙了,一直抽不出時間來看妳,請原諒我!」真鳴雙手合十,語氣有些慌張。

「沒、事,妳、們、來,我、開、心。」

「還有……之前的事情很抱歉,我沒有遵守承諾。」真鳴低著頭說。

「沒、事、的。」

千繪緩緩地伸出手,輕撫著真鳴的頭。

「好了,我們難得見面,別老是看真鳴那張哭喪著的醜臉,聊點別的事情吧!」

「妳說誰哭喪著臉了!」真鳴忿忿不平地說。

奏並沒有回應真鳴,逕自跟千繪聊起天來。

「千繪的傷口還會痛嗎?」

「不、會。」

「那就好,感覺妳的氣色也比較好了,應該很快就可以回來學校了吧?」

「嗯……」

千繪愣了一下,才點點頭,神情卻顯得有些失落。

注意到千繪神情的真鳴靈機一動,連忙開口說:「對了,一直在醫院也很無聊吧?我跟妳分享一些有趣的事情!」

說著,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什、麼?」

「前幾天奏換衣服的時候,那裡都被我看光了!顏色比我想的還黑還深呢!」真鳴一臉邪惡地說著。

「靠夭!妳這個變態偷窺狂!要看不會看自己的喔?而且我才不黑,是清純的粉色好嗎?」

「哦哦哦!報告千繪老師,小奏奏罵髒話!」真鳴舉起手說。

「我很乖,都是真鳴帶壞我的。」

「真、鳴、壞、壞!」千繪指著真鳴笑道。

「還有啊,奏之前在我家留宿的時候,說了好多夢話喔。」

「屁啦,我最好是有說夢話!」

「有啊,我記得妳一直在說:『真鳴未免也太帥了吧,根本是我的偶像!』」

「那是什麼平行時空的夢啊!」

「奏、真、鳴、一、起、睡?」

「對啊,我們討論事情到半夜,最後就擠一張床。」

「真、好……」

「沒關係,等千繪身體好了,也可以來我家玩……不,下次去奏家好了,我這輩子還沒去過豪宅呢!」

「為什麼是我家啊?而且我家才不是豪宅!」

「因為我家又小又髒啊,而且妳都來我家了,為什麼我不能去妳家?」

「我、也、想、去!」

「……既然千繪也想去,那就沒辦法了。」

「偏心!為什麼對千繪就那麼好,我們不都是好朋友嗎?」

「因為妳整天都在皮啊!」

說完,奏跟千繪相視而笑。真鳴雖然嘟起了嘴,但在看到兩人的笑容後,也跟著笑了。

病房內頓時充滿愉快的氣氛。

然而,不知怎地,千繪突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千繪!妳的臉色很不好欸,是傷口在痛嗎?」真鳴擔憂地問。

「沒、事……」千繪搖搖頭,但顯然無法說服眼前的兩人。

「可能是累了吧?畢竟受傷時體力消耗得很快。」奏說。

「既然如此,那我們先回去好了,千繪就好好休息吧,希望……」真鳴頓了一會,才接著說:「希望妳早日康復。」

「那、個……」千繪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了嗎?千繪。」奏一臉擔憂地問著。

「……沒、事,路、上、小、心。」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千繪的眼神又黯淡下來。

而離開病房的兩人一走到醫院門口,立刻鬥起嘴來。

「都是妳啦!哪壺不開提哪壺,偏偏說起我們一起睡的事情,妳又不是不知道千繪一個人在醫院有多寂寞。」奏說。

「我就一時間想不到能說什麼嘛……」

「算了。話說回來,妳剛才是想跟千繪講什麼?」

「沒有啦,本來是想跟她說,希望她能早點回來學校,但又怕這麼講會給她太大壓力。」

「畢竟她會住院跟我們兩個也有關係呢,而且……」奏用手指捲著髮尾,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而且什麼?」

「或許……我們比自己想像的還更需要她?」

「就像是寶物一樣吧,每時每刻都想放在身邊。」

「雖然是很俗套的比喻,但或許就如妳所說,千繪是我們兩個的寶物。」

說完,兩人相視而笑。

安靜的病房內,千繪拉開抽屜,拿出真鳴與奏帶來的紙袋。

紙袋裡有一盒圓形的餅乾鐵盒,還有一個長方形的小盒子,裡面是一張張漂亮的小卡。千繪拿起卡片,細細讀著。

「千繪,雖然沒跟妳說過什麼話,但是看得出妳做事情都很努力,祝妳早日康復,早點回來學校上課,大家都很想妳喔。」

「妳的HAPPY表演有夠讚,我好想再聽妳喊一次HAPPY喔!」

千繪放下手中的卡片,翻了一下盒子,找到了真鳴跟奏寫的卡片。

「千繪,之前沒有遵守約定,還罵了妳,真的非常抱歉。

我不敢奢求妳原諒我,但是我希望妳相信,我一直把妳當成最好的朋友,每時每刻,我都是妳最忠實的支持者。真鳴。」

「千繪,不用擔心表演的事情,雖然這次錯過了很遺憾,但之後還會有機會的。下一次,我會寫出一個更棒的劇本讓妳表演!奏。」

看著卡片上的文字,千繪又想到剛才無法說出口的道歉,眼眶頓時有些發熱。

「對、不、起……」她轉頭看向早已無人的椅子,無力地輕聲喃唸:「我、沒、資、格……」

那天晚上,千繪輾轉難眠,醒來後也悶得發慌。為了排解心中焦躁的情緒,她決定隔天到醫院外頭散散心。

下午時分,她在院區內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白氏醫院與高中側門相連的區域。

從欄杆的縫隙間,她看見了一個銀色頭髮的背影。

「白、老、師?」千繪對著那個背影問道。

聞言,白燁轉過頭,並露出了吃驚的表情。

「千繪,妳怎麼跑到這裡來了?身體不會不舒服嗎?」

「散、步。老、師、呢?」

「我嗎?跟妳一樣,只是出來散步而已,等等也要回去了。」

千繪很想跟白燁說說話,但側門沒有開,白燁又說等等就要離開了,讓她有點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這時,一隻小貓從她的腳邊經過,很快地鑽進草叢裡,又出現在牆的另一邊。

千繪突發奇想,趴了下來,想試著學小貓從牆下鑽過,卻發現那裡只有一個能容貓咪通過的小洞。

「千繪,妳怎麼啦?發生什麼事情了?」白燁突然看不到千繪,以為她傷口突然發疼才蹲在地上,連忙焦急地詢問。

聽見白燁的話,千繪灰頭土臉地站起身,頭髮上還沾著蜘蛛絲跟草葉。

「怎麼全身髒兮兮的……啊,妳是想過來這邊嗎?」

「嗯。」千繪點了點髒兮兮的腦袋,呆呆的模樣看起來十分惹人憐愛。

「妳真的傻得很可愛欸。等我一下喔,我把側門打開。」

白燁拿出電話,請警衛用控制系統打開側門。

於是兩人就這樣坐在涼亭,一起看著夕陽西下。

「妳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白燁一邊說,一邊幫千繪拍著身上的塵土。

「嗯。」

「讓我猜一猜,妳是想跟真鳴道歉,但又不敢去道歉,對嗎?」

像是早就預料到似的,白燁輕易戳中了千繪的心思。

「老、師、知、道?」

「多多少少吧。」白燁的嘴角帶著點笑意。

「為、什、麼?」

「我稍微瞭解了一下狀況,我覺得妳們兩個……不,或許該說妳們三個都有一個很相似的特質。」

「很、相、似?」

千繪不能理解白燁這個結論,畢竟就外型上看,她們三人長得完全不同,個性也沒有任何相似之處。

「妳們跟朋友相處的時候,都很沒有自信,總是會顧慮太多,對吧?但這也不能怪妳們,畢竟妳們認識沒多久,對彼此都還不瞭解。在反覆測試中,與朋友找到一個適當的距離,也是必經的過程……抱歉,似乎說得有些太難懂了。」

白燁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接著說:「對了,妳知道真鳴為何會加入學生會嗎?」

「不、知、道。」千繪搖了搖頭。

仔細想想,一直以來都是奏跟真鳴在試著理解她的過去跟想法,對於她們的身世背景,她好像一直沒有去深入瞭解……

「那是真鳴剛入學發生的事情。」

那天是白氏高中學生會舉辦義賣活動的日子,但是購買的人只有白燁跟少數幾個學生,而學生會的成員也不太主動兜售,多少讓白燁有些擔憂。

中午時,她藉著休息時間,來到了穿堂,便看見真鳴正和學生會的成員們說話。

「妳、妳好,我們這個是……」成員慌張地起身,想跟真鳴介紹這次的活動,但話還沒說完,便被真鳴打斷。

「妳們這樣子不行啦!」

「咦?」

「既然要辦活動,就應該要熱情一點、大聲宣傳才行,光是坐著是不會有成果的。」

「有、有的!我們剛剛有賣出兩包餅乾!」一個女學生勉強鼓起勇氣說道。

「剛才經過這邊的師生有上百個,兩個也未免太少了吧?妳們這個活動還有多久?」

「今天是最後一天……」

「那不是超慘嗎!」

「沒關係啦,就算賣不完也沒差,我們自掏腰包買下來就好了。」

「對啊,反正就算全賣掉,也不過三、四千塊而已,只是小錢。」

聽了這話,白燁本想過去糾正她們,卻聽見真鳴搶先開口:「什麼叫三、四千塊而已!」

「妳幹嘛那麼大聲啊?就真的只是小錢啊……」

「三、四千塊才不是小錢!姑且不論妳們是不是能買下來,這個活動的用意應該是讓大家都來參與,如果妳們自掏腰包,這個活動就沒意義了!」真鳴激動地說。

這番話讓白燁對真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一天,真鳴靠著自己的方式,幫助學生會吸引到許多關注,讓活動順利落幕。

於是白燁把真鳴找到辦公室,問她有沒有意願參與學生會。

「謝謝老師的美意,只是我家裡經濟狀況不太好,放學後我還要去夜市打工,沒有時間加入學生會。」

「那如果我替妳減免學費,還支薪給妳的話,妳願意嗎?」

在優渥的條件下,真鳴答應了白燁的請求,開始在學生會工作,策劃許多活動,成為校園的風雲人物,最後在選舉中高票當選學生會長。

「真、鳴、很、厲、害……」千繪讚嘆道。

「是啊,她辦事的能力很優秀,待人接物也是一流的,這可能跟她打工的經歷有關係。如果可以的話,真想把她留下來一直當學生會長呢!」白燁難得地露出一抹壞笑。

「不過,即使這麼優秀的她,剛加入學生會時也犯了許多錯誤,直到當上會長仍然會犯錯,所以……」白燁認真地注視著千繪,「不用為了一時的錯誤而耿耿於懷,重要的是有沒有好好地跟對方認錯喔。」

千繪低頭想了想,忽然又冒出一句,「奏、呢?」

「妳想問奏的什麼事情?」

「第、一、次、見、面、就、熟、悉……」

聽了千繪的話,白燁愣了一會,接著說:「如果想知道奏的事情……我覺得直接問她比較好喔!這不是我能代替她回答的事。她現在放學後都會在大禮堂練習,妳可以去找她看看。」

「可、是……」

「別擔心,如果是千繪的話,她會告訴妳的。」白燁拍了拍千繪的肩膀。

「嗯。」千繪不安地點了點頭,便朝著大禮堂走去。

一進到大禮堂,奏飽滿的嗓音便傳入她耳中。

奏專注在練習中,一直到千繪走到台下才注意到她。

「千繪,妳怎麼會來這裡?身體沒問題嗎?」奏連忙把頭套摘下,一臉擔憂。

「沒、事。」

「那就好。」奏這才露出寬心的笑容。

「……奏。」千繪喚了一聲。

「怎麼了嗎?」

「有、事、想、問……」

「好啊,什麼事情?」

「第、一、次、見、面、就、熟、悉……」

「嗯?那個時候不是說認錯了嗎?」

「沒、有、認、錯……奏、是、莉、莉、安……」千繪吃力地說。

聽到這個名字,奏的神情立刻變了。

這個名字對千繪來說再熟悉不過||小學時佾臻老師播放過的、她最喜歡的那部電影,飾演主角的演員就叫做莉莉安。

之所以會想再問奏一次,是因為昨天晚上的一個小插曲。

那時,電視正在播放那部千繪很喜歡的電影。自從小學看過這部電影後,只要心情不好,千繪就會把這部電影找出來重看一次,讓自己沉浸在故事中,想像自己也能跟主角一樣,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並實現夢想。

而在轉入白氏高中後,千繪每天的生活都過得很充實,沒有太多憂鬱的時間,看這部電影的次數也變少了,直到這次住院才又拿出來看。

看到飾演女主角的莉莉安時,母親突然冒出了一句話:「這個女孩子長得有點像妳那個同學呢!」

「嗯?」

「就是住院那天,跟著妳來醫院的同學,我記得是……叫做奏?」

「奏?」

聽母親這麼一說,千繪拿出手機,仔細看著奏的照片,又舉到電視前跟電影主角做了比較||她發現,只要把奏的眼鏡拿掉,表情再放得柔和一些,完全就是莉莉安的模樣。

她一直覺得奏讓她有種似曾相識的懷念感,卻不曾想過奏就是莉莉安。

「真糟糕……老實說,我就是不想被認出來,才轉學來這裡的。」奏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對、對、不、起。」千繪連忙道歉。

「不用道歉啦,這也不是妳的錯。所以妳只是來確認我是不是莉莉安嗎?」

「想、知、道、奏、不、演、戲……」

「想問我為什麼不繼續演戲,反而跑來當學生嗎?」

「嗯!」千繪點了點頭。

「這就說來話長了呢……」

奏脫下了布偶裝,在千繪的身旁坐了下來。

在來到白氏高中之前,奏曾經以「莉莉安」這個藝名活躍於電影界。

她出生在一個演藝家庭,父親是普通的上班族,母親則曾是知名的演員,在與她父親閃婚後選擇淡出演藝圈。

只是原本渴望平淡生活的母親在嚐到平凡後,反而不甘於尋常的日子,一直尋找重回演藝圈的契機,只可惜時運不再,終究沒什麼成果。

於是她轉而將夢想寄託在孩子身上,希望能夠培育出一個能與她比肩,甚至是超越她成就的孩子。

奏一出生,母親就一直希望她能成為一位知名的演員。

而這樣的夢想,在奏三歲的時候出現了可能性||她開始模仿父母的舉動,用含糊不清的聲音及過於誇張的動作表現出父母的姿態。

或許在其他人眼中,這不過就是小孩子的胡鬧,但奏的母親卻堅信那是女兒不同於尋常孩子的天賦。

她開始訓練奏,一開始是用引導的方式,慢慢促使奏習慣,而後則開始嚴格地管教,糾正奏的說話方式、儀態及表情等等。

在奏五歲的時候,母親替她報名參加一場知名食品企業的廣告試鏡,代言該公司新推出的奶粉。

雖然限制年齡要求五歲以下,參加者仍不在少數,其中不乏其他演員的孩子,大家都想讓自己的小孩有亮相的機會。

第一關是自我介紹。有些孩子一站上台,就將視線投向父母求救,講話支支吾吾,連句完好的話也說不清楚。到了第二關試鏡腳本就更慘了,導演只稍微要求孩子配合,孩子就哭著要找爸媽,又或是坐立不安,不停地問什麼時候結束可以回家,更有孩子拍到一半就不受控地玩了起來,把周遭弄得一團亂。

終於輪到奏的時候,只見她不慌不忙地走上台,微微向台下一鞠躬,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接著完美地回答了所有導演詢問的問題,諸如產品的名聲及腳本的內容等等。

雖然在問答應對上,奏顯得相當超齡,但在腳本試鏡時,也沒失去孩子該有的純真模樣,最終順利拿下了代言的工作。

只是僅僅一支廣告,並沒有替奏開啟未來的星路。在那之後,她繼續配合著母親的安排,除了接受表演相關的課程外,也尋找各種能夠演出的機會。

在家時,她也過得不怎麼輕鬆,母親總會時不時丟給她各種題目跟情境,讓奏練就隨時都能即興表演的能力。

只要表演得不夠到位,母親便會嚴厲地斥責她,說對她的表現感到非常失望,認為奏沒有演戲的才能,是失敗品。

她想要休息,想放鬆一下,跟班上的同學一起出去玩,母親就會對她說:「那些人對妳的表演一點幫助也沒有。」

「妳表演得這麼爛,還覺得自己有資格玩樂嗎?」

「妳要完成我的夢想,這不只是為了我而已,也是為了妳的將來打算!」

「妳要相信我,我這些安排都是為了妳好||」

有一段時間,奏對演戲跟逼著她繼承夢想的母親深惡痛絕。

就在升上國二的那一年,奏在母親的安排下,參加了一場電視劇的試鏡。而她所試鏡的角色,是一位被母親過分要求成績的女兒。

令人意外的是,奏從這個角色身上感受到與自己的相似之處。透過宣洩自己的真實情感,奏交出了令人驚嘆的表現,讓人覺得這個角色似乎就是為了她量身打造的。

電視劇最終正式開拍、播出,奏的演出讓她的人氣一路攀升,甚至壓過了主角的光采,也因此收到許多訪談節目、電視劇、電影的邀約。

至此,奏的才能終於開花結果。

最終,她靠著一部講述身障者如何追尋夢想的電影,入圍知名電影獎項,實現了母親的夢想,成為家喻戶曉的演員。

只是,長久以來的訓練跟陰影早已不知不覺地深植在奏的靈魂中。

不只是母親會過度要求她,她自己也開始過度要求自己的表現,只要有一丁點失誤,她就會過分地貶低自己,認為是自己太無能。

而當她愈想表現得更好,身體就愈不聽使喚,逐漸陷入一種惡性循環。即便如此,她還是繼續逼著自己,必須拿出最好的成果來||

這樣苦撐一段時間後,奏終於崩潰了。

某天早上醒來,奏發現自己失去了表情。

她忘了該怎麼笑,也忘了該怎麼哭,只能整天都繃著一張臉。

最後,由於表情遲遲無法復原,奏停下了所有的工作。

她逃離了母親、逃離了熟悉的生活圈,孤身一人來到白氏高中,徹底成為一個普通的學生,跟過去被稱作「莉莉安」的演員再也沒有任何瓜葛。

正當她以為終於可以在白氏高中獲得平靜時,真鳴的出現就像往一池寧靜的湖水中央砸下的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瀾,徹底攪亂了奏的生活。

||但也意外地,讓她漸漸找回了失去的模樣。

「失、去、表、情?」

「嗯,算是一種心理疾病吧,就是我自己完全沒辦法控制表情,無法表現出喜怒哀樂,所以一天到晚嚇到別人,讓人覺得我很難親近,一開始來這裡的時候還吃了不少苦頭呢。」

千繪想起在保健室時,奏曾經對她說過的話||

「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勇敢,只是善於隱藏而已。」

「有時候變得跟別人一樣也不是什麼好事,只會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而已。」

……原來奏當初說過的話,是這個意思。

就算是拯救她的英雄,背後也會有不為人知的傷痛。千繪終於知道奏為何對表演如此嚴苛,而自己不但沒能達成奏的要求,還讓奏承擔自己原本的工作……

想到這裡,千繪不禁更加自責。

「不過……雖然被真鳴逼得很惱火,我過去也相當怨恨演戲,但最後,演戲還是成了我的浮木,讓我得以繼續振作。」奏低聲繼續說:「只是……我很害怕再度失敗,我知道,如果再次失敗的話,我一定會就此一蹶不振。」

說到這裡,她抬起頭看向千繪,目光中有一絲堅定,「可是,妳來到白氏高中後,我發現我好像不太一樣了,我的內心變得更加堅強,也更加柔軟,不會總是繃緊神經……我想,這都是千繪的功勞喔。」

千繪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大的功勞,她覺得奏只是在安慰她。

「不、是,我、很、沒、用……」

「只有妳自己這麼認為喔,大家都覺得千繪很棒。」

「我、爛……」千繪搖搖頭,又說:「都、是、因、為、我,妳、真、鳴、辛、苦……」

說著,千繪的眼眶充滿了淚水。

她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還害得朋友必須收拾她的爛攤子……明明想對她們好,卻總是讓她們受到傷害。

為什麼自己總是做不好任何事情,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

自卑感不停衝擊著千繪的心靈,讓她的淚水終於決堤,在奏的面前大哭起來。

看著哭泣的千繪,奏伸出手抱住了她,輕撫著她的後腦,試著讓她能安心一些。

「沒事的,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妳,妳放心。」

千繪就這樣埋在奏的懷裡,大哭了一場。

等情緒平復後,她開始不停地向奏道歉。

「對、不、起,把、衣、服……」看著奏沾到鼻涕的衣服,她很自責地說。

「沒事啦,反倒是我不好意思,全身都是汗還抱妳,一定很臭吧?」

「不、會,謝、謝、妳。」

「不用道謝啦,我只是陪著妳哭而已,也沒做什麼。」

「不,奏、幫、我、很、多……以、前、現、在、都、是。」

「既然這樣……妳願意幫我一個忙嗎?」

「嗯?」

「以後,不要再認為自己沒有用處,要更有自信一些,好嗎?」

千繪猶豫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時間也晚了,我送妳回醫院吧。」

回醫院的路上,奏都緊緊牽著千繪的手。即使如此,千繪心中卻還是非常自責。

在知道了真鳴跟奏的過去之後,她變得更加厭惡自己。

她們兩人都可以從痛苦中站起,還分心照顧她,反觀她不只毫無貢獻,還只能添麻煩……

「千繪,公演那天,妳會來看我們表演嗎?」離開病房前,奏向千繪問道。

「我……」

「啊,抱歉,問得太突然了吧?妳還得考慮身體狀況才行呢。」

「看、看……」

「嗯嗯,再看看吧。」

奏的溫柔跟體貼讓千繪更討厭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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