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千繪住院之後,奏便接替她的角色,穿上了布偶裝,繼續進行排演。
除了她們班以外,其他人都不曉得HAPPY小人的扮演者是千繪,也不曉得她已經住院,練習時間還是有很多人特地過來觀看。
奏跟千繪不同,有許多表演的經驗,自然不會怯場,相比在台上仍會顫抖緊張的千繪,奏顯得從容許多。
憑藉過去的經驗,以及各種電影中角色獲得自由的場景,奏順利醞釀情緒,並以拿捏過的聲量呼喊出聲||
「HA||PPY!我||自||由||啦!」
那聲音聽起來並不像千繪,卻也不像奏,而是一道飽滿的嗓音,精細,且毫無雜質。
但是台下卻靜悄悄的,沒有人鼓掌跟歡呼。
如果沒有注意幾乎坐滿的觀眾席,奏或許會以為自己是在空蕩蕩的大禮堂裡練習。
這讓她相當訝異,她自認這一聲並沒有問題,沒有過於誇大的音量、沒有走音,發音標準,情感也足夠豐沛,卻沒有得到半聲歡呼。
「好像跟之前不太一樣?」
「對啊,可是也不能說現在不好……」
「平常都會破音跟大舌頭,今天都沒有耶!」
「啊,我知道了!這次比較沒有嗑藥的感覺,之前好像嗑很多一樣,很誇張,很好笑。」
「對對對!之前喊出來的聲音超銷魂的,還會爆音,就跟之前流行的那部喊『島輝』的影片一樣!」
台下的學生交頭接耳,討論的卻不是奏完美的演出,而是之前的表演有趣多了。
「跟千繪相比,好像真的少了那麼一點什麼……」真鳴說。
「我已經把千繪之前的問題都修正了,還會有什麼問題?」
「是啦,妳的聲音很好聽,沒有走音,動作也很迅速,可是妳有聽到大家討論的內容嗎?他們比較喜歡千繪那種有點脫序的演出。」
「莫名其妙!我才不在乎她們怎麼想,對我來說,專業的表演就是該做到最好,拿失誤當噱頭的把戲,我完全無法認同!」
「其實做到最好,跟所謂的完美不一定畫上等號。不過我不是專業人士,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妳就盡量試試看吧。」真鳴說完便離開了舞台。
奏反覆思索著真鳴說的話,並持續練習,卻沒有注意到台下的觀眾慢慢減少了。
放學後,奏申請了禮堂的使用權,持續練習到晚上。但她愈是認真、愈是求精求細,就愈感到空虛,彷彿眼前的目標只剩下一個微小的光點,她怎樣都無法觸及。
||她永遠無法忘記,那個人對她說過的話。
「不管再怎麼努力,妳都贏不過那些真正頂尖的人。」
「不過是紅了幾部作品,妳該不會以為妳真的有實力吧?不過是運氣好而已!」
「妳根本沒有才能,所以別浪費時間練習了,再怎麼努力也沒用啦。」
「快點給我練習!妳還有時間休息啊?妳接不到工作就是因為妳對自己的標準太低了,可不可以稍微有點演員的自覺啊?還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真是可恥!」
「跟朋友出去?妳以為妳有時間玩嗎?妳要代替我成為知名的演員,這是我們的約定,不是嗎?」
記憶中負面與衝突的話語不停攻擊著奏,不適的感覺竄上心頭,再蔓延開來。這是她離開「那個世界」以後,第一次感到如此焦急和厭惡自己。
疲勞與憤怒交織,腦海中那人的冷淡嘲諷一句句掠過,將奏一直以來堅持的理性撕裂。終於,在沒有人的禮堂內,她脫下那層冷靜的面紗,徹底爆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若野獸的咆哮響徹在無人的禮堂內。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她咒罵著空無一人的禮堂,「我比你們這些爛人好太多了!」
憤怒的言語如火焰般滾過奏的喉嚨,她的喉嚨彷彿在燃燒一般灼熱。
「幹,有夠屌的,不愧是專業,連我都被嚇到了!」這時候,真鳴突然從布幕後方走出,臉上掛著驚嘆的表情。
「這才不是表演,有什麼好稱讚的。」奏冷冷地說。
「可是我覺得很棒,妳完全沒有任何顧慮,把最真實的感受表現出來了。」
「這種東西怎能算是表演?又醜陋、又毫無技巧可言……」
「但是,千繪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喔!我還沒跟妳說過吧?我跟千繪私底下練習的事情。」
「不用妳說,我知道妳每天放學後,都會帶著千繪到涼亭練習,對吧?」
「幹!妳偷偷跟蹤我們嗎?果然是變態!」
「才不是!我只是剛好有事情經過那邊而已。反正我想說的是,妳自以為在幫千繪,實際上卻是在害她。」
「我那是不想抹煞她的純粹,又不想讓她沉浸在被妳挑剔的低落情緒中,才會這樣跟她說……」
「純粹?」
「早上跟妳說完後,我想了很久,終於想到一個比喻。如果說表演是一塊玉的話,妳是一塊已經被打磨過的美玉,但千繪還是很粗糙的原玉,也有一點雜質……」
「妳該不會是想說,有雜質的玉更好吧?」
「……我的意思是說,千繪現在還保有那種尚未被雕琢的純真,那是怎樣也模仿不來的、純粹而真實的情感。不是妳不好,而是對這個角色而言,妳的表演太完美了||妳自己都說這個角色是灰姑娘最真實的心境,哪有人內心會這麼矜持啊?不然妳老實告訴我,妳現在心裡在想什麼?不要想那麼多,直接講!」真鳴催促著奏。
「幹○娘,操○妹的王○蛋,快點滾啦!」
「靠杯喔,幹!我讓妳講心裡話,不是讓妳說髒話!」
「這就是我的心聲啊,我就是想對妳說幹○娘!」
「好好好,隨便妳,反正妳懂我說的意思了吧?」
「不知道啦!」奏故意講了反話。
「……妳這個人真的很調皮欸,有夠○掰的。」
嘴上罵著髒話,真鳴的臉上卻掛著藏不住的笑意。
「妳不是一直都很討厭我嗎?為什麼剛才突然開始跟我裝熟,妳吃錯藥了是不是?」奏斜眼看向真鳴。
「原本討厭妳,是因為我覺得妳一直在擺架子,端著一副高高在上的態度,超○掰。但現在看到妳拚命練習的樣子,還有發自內心的大吼,突然覺得妳其實跟妳的外表一樣,既愚蠢又可愛呢。」
「不要突然講幹話好嗎?」
「總之,妳努力的樣子很棒,我現在才發覺妳其實跟我們一樣,只是個普通人……真是的,看到妳跟千繪這麼努力,害我也想來做些什麼了。」真鳴嘴角浮起一抹神祕的笑容。
「妳想做什麼?」
「大事,妳就好好期待吧!」
真鳴沒等奏回應,逕自走向樓梯口,卻又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停下了腳步。
「對了,我們沒有交換過聯絡方式吧?現在來交換吧!」她邊說邊擅自打開奏放在舞台角落的書包,拿出奏的手機。
「妳在幹嘛啦?不要亂拿我的手機!」
「妳的桌面是跟千繪的自拍欸!好羨慕喔,我都沒有跟千繪自拍||」
「因為妳太可怕了,千繪不想跟妳拍照!好啦,手機快點還我!」
「等一下,我先掃描……好了,這樣我們就是好朋友啦!」真鳴把手機遞還給奏。
「誰跟妳是好朋友了!」奏強硬地把手機搶回來。
「我們剛才明明聊了那麼多心裡話,如果沒把我當朋友的話,妳是不會說這些話的吧?」
「我只是想找個人發洩而已,剛好妳自願來當垃圾桶。」
「原來我在小奏奏面前只是個肉BANG器嗎!」
「……妳這個人真的很噁欸。」
「好啦,傳個可愛的貼圖給妳消消火!」
「叮咚」一聲,奏點開一看,一坨珍珠出現在與真鳴的聊天視窗裡。
「醜死了,不要浪費錢買這種貼圖好嗎!」
「明明很可愛!小奏奏的審美觀真奇怪。」
「妳的審美觀才奇怪。」
「好啦,我要回去了。妳不要太晚回家,走的時候要記得關燈喔。」
「知道啦!」
「想我的話可以打電話喔!不過十二點以後不要打來,因為我睡啦!」
「想得美,我才不會打給妳!」
真鳴離開之後,大禮堂又安靜下來。
「真是的,每次跟那傢伙扯上關係就沒好事……練習的時間都被浪費了,還吊我胃口。」
奏一邊伸懶腰一邊碎唸,嘴角卻不自覺地勾起一抹微笑。
「不過當作是轉換心情,還不錯。」
真鳴跟奏分開後,騎著腳踏車經過了白氏醫院。
她停下車,站在路旁,仰頭看著醫院大樓的燈光,心想:不知道千繪現在怎麼樣了?真想去看看她……
但現在時間太晚,早過了醫院的會客時間,真鳴便放棄了這個想法,加快速度趕回家裡。
而此時,在病房內的千繪仍未就寢,只是看著窗外的夜色發呆。
她想起小時候住院的那段日子。
那時候,有一位同學每天都會來病房探望千繪,跟她說說學校裡發生的事情、帶一些課外讀物給她解悶,偶爾會攙扶她到醫院外的小公園散散心。
只是那時候的千繪還無法接受自己已經與過去不同了,每天都很不開心,就算有人關心她,她也只是繃著一張臭臉。
久而久之,那位同學來醫院的次數逐漸減少。
察覺這件事情後,千繪突然有些不太習慣。她用不流利的口語向家人詢問,父母也只是說學校運動會將近,同學們都在練習,沒有辦法抽出時間來醫院看她。
千繪雖然有些失落,但也沒到不能接受的程度。
又過了一陣子,千繪在嚴密的檢查下,確認身體已無大礙,便辦理出院。
她回到學校上課,並在課餘時間想跟那位時常來探望自己的同學道謝,卻看見對方露出滿臉厭惡的表情,要千繪離他遠一點。
「妳走開啦,不要靠近我!要不是老師跟妳把拔馬麻買禮物給我,我才不想去醫院呢!」
見千繪呆愣住,他又繼續罵道:「整天擺著一張臭臉,連話都不會講,看了就討厭!」
千繪知道是自己的錯,急忙低頭認錯。
「堆、不、幾……」她吃力地道著歉。
對方卻用力推了她一把,「不稀罕啦,滾開!」
千繪跌坐在地上,其他同學看到千繪跌倒,卻沒人過去幫她,只是在一旁觀望,還有人嘲笑笨拙得連起身都相當吃力的她。
||在那位同學平日的抱怨下,大家對千繪早已沒了同情,只剩下厭惡,以至於她回到學校後,沒人願意對她伸出援手。
千繪知道之前的行為是自己的錯,所以總是忍耐著,不希望自己再次傷害到別人。
但是,她卻因為真鳴違反約定,動手打了真鳴……
她看著自己的手,想起那天打在真鳴臉上的一巴掌,心中滿是愧疚,積蓄在眼眶中的淚水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真鳴回到家後,拿起放在房間角落長滿灰塵的吉他袋。
……到底有多久沒有彈吉他了呢?
她心想著,拿出琴弦早已生鏽的吉他,又拿出一個工具箱,從裡頭取出新的弦。
雖然還記得該怎麼換弦,但手指卻不像過去那般熟練了,壓在弦上的指腹甚至隱隱作痛。
「我真是沒用,千繪跟奏就算遇到了打擊,都沒想過要放棄夢想,而我只是因為一次比賽失利,沒辦法再靠這樣的方式證明自己,就選擇什麼都不做……」她喃喃自語著。
生鏽的琴弦飄出難聞的鏽味,卻讓真鳴感到相當熟悉。
「真鳴,我進來囉!」這時,房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
「好。」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呢?」
「抱歉,吵到妳了嗎?」
「奇怪,妳怎麼把吉他拿出來了?之前不是都收著嗎?」母親注意到真鳴腿上的吉他,好奇地問。
「沒有啦,就想說拿出來保養一下,弦都生鏽了……」
「妳不彈一下嗎?」
「不好吧?都這麼晚了,吵到鄰居怎麼辦?」
「那就彈小聲一點。」
「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真鳴不禁露出苦笑。
「不然妳要什麼時候彈?白天不是還要上課嗎?」
「這麼說好像也是……好吧,那妳要聽什麼?」
「就妳的成名曲好了,〈青春譜號十五歲〉。」
「妳還記得喔……」
「這可是我引以為傲的女兒寫的歌,我當然記得!」
「太誇張了吧!不過既然妳都點歌了,我就彈彈看吧。」
「不只彈喔,還要唱出來。」
「……為什麼突然要我唱啊?」
「難得妳都把吉他拿出來了,而且好歹我也花了這麼多錢讓妳去上課,多點要求不過分吧?」
「終於說出心裡話了喔?之前還說不在意那個錢,明明就很Care……」
「少囉嗦啦!快點彈一彈,唱一唱,我明天早上五點就要起床了。」母親催促著她。
「好啦,不要催啦!」
真鳴做了個深呼吸,接著用有些生疏的手法彈起前奏。
但很快她就重新找回手感,演奏也變得流暢起來。
||千繪跟奏都可以堅持自己的夢想,我一定也可以!
真鳴張開嘴,唱出那令她無比懷念的歌詞。
這是她在離開比賽之後,第一次唱這首歌。
雖然指法不太熟練,歌聲也不像過去那麼好,甚至忘了幾句歌詞,卻比從前唱出時少了一些恐懼,更多的是終於能唱出聲音的興奮感。
「退步了呢,誰叫妳都不練習,這下得努力一點了。」母親笑著說道,口氣中卻絲毫沒有嘲諷或責備。
「我那麼久沒唱了,沒辦法啦!」
「所以要多花一點時間補回來啊,之後還會繼續唱吧?」
「會啦……應該說,我不會再放棄吉他跟唱歌了。」真鳴抱著吉他說道。
「那樣很好,好啦,晚安。」
母親離開房間後,真鳴發現吉他袋有個鼓起來的地方,似乎是放著什麼東西。
她拉開拉鍊,裡頭是一本小筆記本。
筆記本裡寫了許多故事,還有跟這些故事搭配的歌詞。
「那時候只要有靈感就會寫進筆記本裡面……哇,好羞恥!我那時候怎麼會想出這麼尷尬的故事跟歌詞啊?」
雖然口頭上嫌棄,真鳴卻沒將筆記本闔上,「但是,這些故事跟歌詞,都是現在的我想不出來的……嗯,之後如果能寫出讓她們喜歡的歌曲就好了。」
那天之後,真鳴便埋首於創作曲子跟歌詞。
她在課餘與休息時間聽可以促進靈感的旋律,或是翻一翻以前寫的歌詞跟故事,一有想法,就立刻掏出筆記本寫下來。
這讓她感覺像是回到國中那段跟音樂相伴的時光,她的心情變得開朗,也逐漸找回創作時的喜悅。
一星期後,她的歌詞跟曲子大致成形了。
她把奏找到大禮堂,說明了自己的點子,然後想演奏給奏聽。
「妳有想好歌名了嗎?」奏突然問。
「有啊!我看電視的時候突然想到的,就叫〈繪星之鳴〉||繪畫的繪,繁星的星,鳴叫的鳴,剛好有千繪跟我的名字。」
「有點中二,而且||為什麼沒有我?妳是想要排擠我嗎?」
「那不然叫〈繪星鳴奏曲〉?這樣我們三個人都有了,滿意吧!」
「妳命名真的很沒品味欸,跟妳編的劇本一樣。」
「幹,妳很囉唆欸!閉上嘴安靜聽歌就好了啦!」
真鳴接著彈起前奏,唱出自己寫下的歌詞。
那是一首歌頌夢想與友情的歌曲,活潑的旋律配上真鳴清亮的歌聲,顯得朝氣而有活力。
「這首歌……怎麼樣?」結束後,真鳴抱著吉他,試探地向奏問道。
奏沉思了一會。
「是還不錯……但歌詞好像有點太直白了?」
「直白很正常吧,寫得太隱晦也不好。可能因為妳平常是寫劇本的,比較口語一些,所以一時間沒辦法切換過來。」
「有道理,但我們還是可以討論一下,說不定能修得更好。」
「好啊!比方說哪部分呢?」
真鳴坐到奏的身旁,兩人肩靠著肩,就這樣湊頭討論起來。
「副歌的地方,『動人的旋律』之後,妳唱的是『將所有不安與恐懼,拋到世界盡頭』,感覺太暴力了,把前面的歌詞都糟蹋了。」
「那妳覺得怎麼修改比較好?」
「妳這一段應該是想表達追尋夢想的艱辛吧?」
「是這樣子沒錯。」
「那我們換個想法,不安或恐懼都是負面情緒,如果不想感到恐懼的話,我們會怎麼說?」
「不恐懼、不害怕、不畏懼,勇敢向前,永不放棄,大膽無畏,所有的恐懼都是想像出來的!」真鳴突然慷慨激昂起來。
「不是叫妳喊口號啦!有一個很明顯的詞啊!」
「什麼詞?」
「就是『勇氣』啊!」
「勇氣?」真鳴喃喃唸著。
「而且我覺得,與其用『拋棄』這種偏負面的詞,用『保留』可能更好,比如說『把勇氣保留在心中』之類的……既然是一首正面的歌,過於負面的用語還是盡量避免比較好吧?」
真鳴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拿起了吉他。
「那這樣如何?」她邊說邊用腳打起節拍,手上彈著副歌的旋律,開口唱著||
「一點一滴,去追尋,屬於我們動人的旋律。
雖然有時寸步難行,勇氣就藏在你我手心。」
「我覺得可以!這樣改就漂亮多了!」奏驚喜地說。
兩人興奮地討論著歌詞,一討論就是三個小時,不知不覺已經晚上八點。
「哇!已經八點了,妳該回去了吧。」真鳴看著手機說。
「嗯,可是還有點事情想討論……」
「那回到家用通訊軟體繼續聊?」
「……不然我今天去住妳家好了?」奏靈機一動。
「不要啦!我家很小又很髒,而且離學校滿遠的,騎腳踏車也要半個鐘頭喔!」真鳴突然慌張起來,跟平常的她大相逕庭。
「我不介意啊,而且妳不是總說我們是朋友嗎?那去朋友家留宿一晚,應該也不會怎麼樣吧?」
「是不會怎樣,只是……」
「只是什麼?妳怕看到我的睡姿會心動嗎?妳怎麼那麼色啊?」奏的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我又不是變態,而且誰會對妳這種○掰人心動啦!要睡我家是不是?那就來啊!幹!」真鳴嘴上這麼說,神情卻很緊張,臉龐跟耳根都紅得不像話。
「好喔,既然妳都答應了,那我們現在就出發吧。」
「走就走啦!真是的,妳這個人真的很○掰欸。」真鳴無力地說。
離校後,奏跟真鳴一起騎腳踏車去街上買了晚餐,奏又另外買了伴手禮,跟著真鳴來到離學校有一段距離的公寓。兩人在樓下把車鎖好,搭上電梯。
出了電梯,真鳴領著奏來到家門口。
「……妳確定真的要進來嗎?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喔!」真鳴把鑰匙插進鎖孔,卻遲遲沒有轉動。
「都到妳家門口了,還講這種話是怎樣?」
「真的很小很亂喔!妳要是被嚇跑,我概不負責……」
「什麼東西啦,不要再耍寶了,快點開門!」
「好、好啦。」
真鳴轉動鑰匙,打開了門,走進屋內。
燈一打開,堆滿箱子的客廳便映入奏的眼簾。
「那堆箱子是我媽的家庭代工,她下班後會加減做一些。」
雖然奏沒有詢問,真鳴還是搶先開口解釋,神色也有些緊張。
「我一開始還在想到底有多亂,結果也還好啊,又沒有很亂。」
真鳴先將母親堆在桌上的工具跟做到一半的家庭代工都收進箱子裡,再把堆在舊沙發上的箱子搬到電視旁邊,勉強清出一個能讓兩人用餐的空間。
「果然……還是不要來我家比較好吧?」真鳴用不同於以往的不安口氣說。
「為什麼?妳怎麼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奇怪的話?」
「我……」真鳴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結巴了一會,還是吞了下去。
兩人的態度頓時顛倒過來,本來強勢的真鳴變得唯唯諾諾,內斂的奏卻一反常態地不拘小節。
「難不成妳覺得我是會瞧不起妳家世的那種人嗎?」
「我不是把妳當成那種人!我只是……有點自卑而已。」
真鳴頓了一會,才接著說下去:「平常在學校,我們穿一樣的制服,都是學生,比較沒有這種感覺。可是帶妳回家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矮人一截一樣……對不起,我似乎太小心眼了。」
「……好吧,該道歉的人是我,沒有顧慮到妳的心情。我只是一直很好奇妳到底想隱瞞什麼,才會這麼強硬,抱歉。」
兩人陷入一陣無言的尷尬。
幸好這時真鳴的母親正好回到家,打破了兩人的沉默。
真鳴連忙上前幫母親拿東西,奏也起身過去,向真鳴的母親打了聲招呼。
「阿姨您好,我是奏,是真鳴的同班同學。」
「妳好!真鳴常常提起妳,果然是很有禮貌的孩子。」
「阿姨過獎了,不好意思,今天沒有通知就過來打擾。」
「不會啦!只是家裡又小又亂的,真是對不起。」
「您客氣了,該說抱歉的是我,這是一點心意,希望您會喜歡。」奏說著,將伴手禮恭敬地遞給真鳴的母親。
「哎呀!人來就好了,還這麼費心!那就先謝謝妳了。」
寒暄過後,真鳴便帶著奏回到房間。
那是一間約兩坪左右的臥室,床靠在臥房的角落,書桌的左邊則跟床頭相鄰,排列成一個L型,右邊放著一個咖啡色的衣櫃。床尾跟牆壁之間的空隙則擺著吉他架跟樂譜架,還有一個小小的雙層櫃,裡面大部分都是吉他樂譜,還有一些小說跟漫畫。
「這裡感覺滿舒適的啊。」奏打量著房間。
「怎麼會,明明就又小又擠……」
「我倒是滿喜歡這種感覺的,一點也不浪費空間。」
「話說,該換妳老實說了吧!為什麼想來住我家?」
「因為很羨慕啊。」
「很羨慕?什麼意思?」
「不是有很多故事都會這樣演嗎?好朋友互相到對方家裡留宿,聊著心事,直到深夜才入睡,我覺得這樣很棒。以前我媽把我看得很緊,我沒有辦法跟朋友出去玩,更別提到朋友家住了……」
「既然如此,我們下次找千繪一起住吧,她一定也會很開心。」真鳴提議道。
「唔……不曉得千繪現在怎麼樣了?雖然很想去探望她,但又怕她不想看見我……」奏用枕頭遮住了臉,低聲說道。
「妳怎麼會這樣想呢?」
「畢竟我之前在練習時對她說了很過分的話,還一直逼她聽我的意見,簡直就跟我媽一樣……千繪肯定很害怕我吧。」
「是啊,感覺千繪的確有點怕妳,但是我想她並沒有討厭妳喔。」
「……妳怎麼知道?」
「很簡單啊,我之前就經歷過一次。千繪討厭一個人的時候,會想盡辦法躲著對方,但是千繪並沒有躲過妳,而是盡自己所能,想辦法讓妳滿意。」
「是這樣子嗎?」奏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真的啦!如果她真的討厭妳,就不會在我們爭吵的時候挺身而出了。真要說的話,她討厭的人應該是我才對,畢竟我違反了跟她的約定,被她打也是無可厚非。」
「嗯,改天我們找個機會,一起跟千繪當面說清楚吧!」奏說道。
「嗯,找一天說清楚吧。」
深夜,真鳴跟奏擠在一張床上。
雖說是陌生的床鋪,但奏很快就進入了夢鄉,唯獨真鳴遲遲無法入睡。
她看著發出細微呼吸聲的奏,心中百感交集。
跟原本很討厭的人變成朋友,對方還跑來家裡住上一晚,跟她聊天聊到深夜,說著心裡話……真鳴過去從未想像過的事情,在今天通通發生了。
「命運真是奇妙呢,原本討厭的人,現在竟然跟我睡在同一張床上,還露出這麼沒有防備的表情……」她感慨地輕聲低語。
這時,她看見奏的嘴唇微微開合,似乎想說些什麼。
「請、請給我……」
「妳在說什麼啊?」真鳴輕聲問道。
「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會做得更好的……」
「我不是……廢物……」
奏緊閉的雙眼流下了淚水。
「奏……」
真鳴睜大了眼睛,隨即露出溫柔的笑容。
她伸出手,輕輕包覆住奏握緊的拳頭。
「沒事的,我會陪著妳……就像妳們一路陪著我走來一樣。」
說完,真鳴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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