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報到日,千繪穿著嶄新的制服,抓著書包的背帶,緩緩走進白氏高中的大門,這是她第一次在沒有父母陪同的情況下到校。

本來父母想陪著她來,但在她難得的堅持之下,才勉為其難地同意讓她獨自前往學校。

一到校門口,警衛便替千繪聯絡了她的班導師。

過了一會,有一位穿著便服、綁著馬尾的年輕女子朝警衛室走來。

「妳就是千繪,對吧?我是二年八班的班導師,妳好嗎?」

「老、老、師、好。」千繪用生硬的口氣打了一聲招呼。

「不用太拘束,我們先去辦理報到手續吧!」

「麻、煩、老、師、了。」千繪邊說邊對著班導師鞠躬。

「不會麻煩,跟我來吧。」

老師帶著千繪在相關處室辦理了一些手續後,便帶著她前往教室。

跟著老師走過喧鬧的長廊,千繪不由得期待起未來的校園生活,並希望自己能夠像這些肆意玩耍的學生一樣,散發著青春活力。

來到教室後,老師請她先站在教室旁的穿堂等候,過一會再進教室。

聽著老師跟同學宣佈事情,千繪緊抱著自己的護身符||一本紅色的筆記本,暗自祈禱著一切可以順利。

突然間,一道人影匆匆衝過穿堂,用力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伴隨著「碰」的一聲悶響,兩人手中的筆記本雙雙掉落在地。

「對、對……」千繪想要道歉,但她一抬頭,便看見一位戴著黑色口罩的女學生正狠狠瞪著她,嚇得她把話硬生生卡在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幹!妳在對三小?連道歉都不會是不是?媽的!」

充滿攻擊性的責罵害千繪不敢直視對方的目光,只好別過臉,想將筆記本先撿起來。然而當她彎腰時,竟發現地上有兩本封面一模一樣的筆記本。

戴著口罩的女同學並沒有猶豫,立刻抄起其中一本筆記本,再度瞪了千繪一眼,就走進教室,留下一臉錯愕的她。

千繪將筆記本撿起來,收進書包裡面。

沒想到要跟那種討厭的人同班……千繪覺得自己真是倒楣透了。而更令她感到不開心的,是對方的筆記本竟然和她的護身符長得一模一樣。

「千繪,可以進教室囉。」這時,班導師從門口探出身子,向千繪招手示意。她連忙整理情緒,小步跑進教室。

「這是轉來我們班的轉學生,她叫做凌千繪。」班導師向同學們介紹。

千繪環視整間教室,發現這所高中是採取小班制,班上的人數只有十幾個人,跟以前就讀過的學校都不太一樣。

同時也因為人少,千繪一站上講台,立刻發現剛才那名女同學的身影。

一看到對方不懷好意的眼神,從前遭人欺負的畫面不禁在千繪腦中浮現,心情又開始鬱悶起來。

「千繪,跟班上同學們打個招呼吧。」老師拍了拍千繪的肩膀,暫時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大、家、好,我叫、叫凌、千、繪。」說完,千繪低下頭,向班上的同學鞠躬,教室裡頓時響起一陣掌聲。

自我介紹是千繪少數能清楚表達的話語,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也代表著她不管在哪個學校都待不久。

她想起面試時,那位女性說過的話,又想到剛才那個同學的凶狠目光,心裡不禁想著,不管哪間學校都一樣……

「大家之後要好好照顧千繪喔。」老師對著同學們交代道,又轉過頭對千繪說:「妳就去坐那個空位吧。」

她順著老師的方向看了過去,那邊只有一張空桌椅,好巧不巧,隔壁就是那位戴口罩的女同學。

雖然極度不甘願,千繪還是朝著位子慢慢地走了過去。

「真鳴,之後就麻煩妳帶千繪熟悉校園囉。」

「是,知道了。」那位被稱做真鳴的女同學用開朗的語氣應道,目光卻在千繪身上不停打轉,令她莫名有一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

她坐立難安了整整一天,直到放學的鐘聲響起,才好不容易鬆了一口氣。

但就在她以為可以回家的時候,真鳴突然叫住了她。

「揹上書包跟我來。」

千繪無法拒絕,只能點點頭,從椅子上起身,跟在真鳴的後面,絲毫不敢猶豫。

夕陽照進了校舍,將視野所見都染成一片蜂蜜色,走廊上傳來學生們的嬉笑聲,但千繪的情緒卻與之相反,十分沉重。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長廊上,直到一個樓梯口前,真鳴才停下腳步,伸出手指向走廊的盡頭。

「走廊盡頭是廁所,那邊的鐘樓建築是圖書館,那棟像小巨蛋的是大禮堂,旁邊有一間獨立的平房,就是保健室。那麼就這樣,如果不知道路就問其他人。」真鳴以千繪來不及反應的速度迅速介紹。

千繪頓時無語,不禁在心中埋怨起老師,竟將她丟給如此蠻橫不講理的人。

「對了,老師如果問妳,我有沒有好好照顧妳,妳應該知道要說什麼吧?」

真鳴強硬的口氣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在威脅。

千繪嚇了一跳,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手腳也微微地發抖,但她還是勉強克制著恐懼,開口回答:「很、很、好……」

「沒錯,我最近很忙,妳最好不要給我惹麻煩。」真鳴瞪了千繪一眼後,逕自走上樓,留下千繪獨自在樓梯口。

等到真鳴離開視線後,千繪顫抖的雙腿一軟,整個人跌坐在地上。過去雖然遇過各種霸凌,但也不至於第一天就遭受這種對待。千繪的身體因恐懼而不停發抖,呼吸也一直沒辦法平復下來。

「妳沒事吧?是貧血嗎?」此時,一名綁著藍色麻花辮的女同學快步走到千繪的身邊,並蹲下身關心她。

「不、要……」千繪害怕地看著眼前的陌生人,用手撐著身體想向後逃跑。

「放輕鬆,我不會傷害妳的。」女同學認真地看著千繪的眼睛,嘴角浮現淺淺的微笑。

那友善的微笑令千繪稍微冷靜了些,呼吸變得較為平順,神情也不再那麼畏懼。

「沒、沒、『速』……」心有餘悸的千繪,口氣中仍帶了點不安。

「真的沒事嗎?要不要送妳去保健室?」辮子女孩皺起眉頭。

「不、用。」千繪連忙搖搖頭。

「那好吧,如果有事情的話,千萬不要客氣,都可以跟我說。」辮子女孩依舊掛著淺笑,雖然只是客套話,卻讓千繪整個人安心不少。

「請、問、妳、是?」千繪向對方問道。

「抱歉,忘了先自我介紹,我是跟妳同班的奏,請多指教。」說完,奏便站起身,順便拉了千繪一把。

扶千繪站起後,奏並沒有就此離去,而是代替真鳴帶著千繪逛了校園一圈,幫助她大致瞭解建築的位置。途中,兩人聊了起來。

「為、什、麼、關、心、我?」千繪開口問道。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剛好看到妳需要幫忙,就順手幫一下而已。」

「以、前、沒、有……」

「沒有?」奏偏著頭,不太能理解千繪想要表達的意思。

「跌、倒、同、學、笑……討、厭……」

「原來如此,每間學校都會有這種人呢,看到比較弱勢的人,就想欺負對方,我能夠理解遇到這種人的痛苦。」

「真、的、嗎?」

「我也曾經歷過類似的事,所以我能懂。」

「嗯?」

「沒事,就當作是我在胡言亂語吧。總之妳不用太擔心,先不管其他人如何,我是一定會幫助妳的,妳可以相信我。」說完,奏的嘴角微微上揚,眼睛也瞇了起來,表情十分柔和。

看著奏的笑容,千繪突然產生了一種熟悉感,好像她和奏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一般,但是,她卻想不起來是在哪裡見過。

「我、們、以、前、見、過、面?」

奏思索了一陣,才開口:「不,我想今天應該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妳可能認錯人了。」

「對、不、起。」

「沒事啦,這很常見。」

「奏、是、好、人。」

「在這間學校裡面,大概也只有妳會這樣覺得吧。等妳待久一點,也會跟其他人一樣對我退避三舍的。」奏露出了苦笑。

「我、我、朋……」

「怎麼了嗎?」

「沒、事。」千繪忸怩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將話語吞回肚子裡面。

「那就先這樣吧,天色也暗了,我送妳到公車站牌那邊,妳應該可以自己搭車回去吧?」

「嗯。」千繪點了點頭。

奏把千繪送到校門前的公車站牌,才騎上腳踏車回家。

千繪目送著奏離去,直到辮子女孩完全從視線中消失,才坐進候車亭。

遇見奏之後,千繪對校園生活又稍稍燃起了一些期待。

而拋下千繪的真鳴,上樓後獨自一人回到了學生會辦公室。

除非是開會或是有特別的活動,大部分的成員放學後都會直接離開,只有真鳴幾乎每天都會留下來處理一些雜務。

她坐到會長專用的位子,打開擺在桌上的筆記型電腦,習慣性地開啟桌面的報名表單。

那是白氏高中學生會主辦的貼圖比賽。

白氏高中在校內推行了一款課堂專用的通訊軟體,但由於貼圖款式過少,導致軟體的使用率低,一直無法受到學生的青睞。為此,校方請學生會舉辦一場校內徵稿比賽,希望能夠增加貼圖款式與軟體的使用率。

然而,正因為軟體本身太過冷門,無法吸引學生參與比賽,報名的人數一直停留在二十九人,離當初制定的最低門檻三十人,還差一位。

儘管她積極宣傳,但這個通訊軟體學生們本來就不常用,自然不會想報名參加比賽。加上為了選出得獎者,必須把參賽者的作品公開,讓大家投票,讓本來就不怎麼樣的參加人數變得更加低落。

她也曾拜託朋友參與,但朋友多半沒有繪畫的才能與興趣,都拒絕了她。

「該怎麼辦才好……」她在電腦前抱頭苦思,「對了,搞不好筆記本裡頭會有一些靈感也說不定!」

真鳴於是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但才翻開一頁,她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筆記本裡並沒有記著她的靈感,而是爬滿了歪七扭八的塗鴉!

「這、這個是什麼鬼東西!」她吃驚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筆記本裡竟會出現近乎鬼畫符的塗鴉。

這時,她才突然想起,早上進教室前,她把筆記本拿在手上,邊走路邊確認行程,卻因為不小心撞上千繪,一時鬆手,弄掉了筆記本。

「竟然跟那傢伙用一樣的筆記本……不過,這個人畫的圖真他媽醜欸,比小學生還爛。」真鳴一邊評論,一邊津津有味地翻閱書頁。

「話又說回來,這些醜圖旁邊竟然還有註解?雖然字醜到很難看懂就是了。」

自言自語到這裡,真鳴的腦海中浮現一個念頭。

「直接把這些醜圖當成貼圖比賽的作品,應該可行吧?只是幾張圖而已,她也不會捨不得吧,這可是幫她打知名度,反正她也不敢講……」

就像是在說服自己,真鳴一邊碎唸,一邊打開掃描機,把千繪的筆記本放了上去。

一回到家,千繪便從書包裡拿出了筆記本。

她一向習慣用畫圖來記錄一天發生的事,就連在學校也會這麼做,但今天因為隔壁的真鳴,害她整日情緒緊繃,根本不敢拿出筆記本。

但千繪翻開筆記本後,卻發現她的日記跟圖片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筆記跟類似行程表的東西。她馬上就意識到這並不是她的筆記本,早上與真鳴相撞、不小心弄掉筆記本的場景立刻在腦中浮現。

「該、不、會……」一陣涼意竄上了千繪的背部。

她因這個討厭的巧合抱頭哀號,下定決心,明天絕對要把筆記本從真鳴手中拿回來!

隔天早上,千繪一到學校,就心急如焚地直奔教室。

可是,當她經過公告欄的時候,卻發現有一大群學生聚在那邊高聲談笑,似乎是在圍觀什麼有趣的東西,從眾人的笑聲中隱約能聽見自己的名字。

不祥的預感令千繪停下腳步,撥開人群往前鑽,在她抬頭望向公告欄的同時,熟悉的畫面映入眼簾||竟然有人將她畫的圖貼在公告欄上!

白氏高中貼圖票選比賽 參賽作品

參賽者三十號:二年八班凌千繪。

作品名稱:怪異的小人。

創作心得:反正我就是來亂的啦,哈哈哈!

她瞪大了眼睛||為何筆記本的內容和她的名字會出現在上頭?強烈的羞恥感隨著周圍的訕笑聲湧上心頭,千繪只覺得腦袋陷入一陣混亂,整個人都慌了。

這些圖是她的寶物,也是她的祕密,她知道這些東西若是曝光,勢必會被人嘲笑,所以從來沒有想過要公開。

「這個小人真的很蠢欸!」

「對呀,這種鬼東西也敢拿來投稿,真的是來亂的。」

「畫得超醜的,肯定是開小畫家隨便撇一撇就交了吧?」

「這是嗑了什麼啊?很ㄎㄧㄤ欸!」

「學生會偶爾也會搞事嘛,竟然讓這種人入選,笑死了。」

同學們的評論與疑惑,以及無數的嘲笑聲,都讓千繪不知所措。

一直以來支撐自己的寶物、本來就不該讓人知曉的一切,如今竟成為他人眼中的笑話。

她萬念俱灰地走進教室,一到座位,便發現筆記本已經被放在自己的桌子上,但此時的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她在椅子上坐下,用手輕撫著筆記本的封面,眼眶有些發熱。這筆記本對她來說意義重大,如今卻被混入了不堪與羞辱。

「欸,妳現在變校園紅人了耶!剛來一天而已就這樣,厲害喔,有夠屌的。」

真鳴嘲諷的口氣傳入千繪的耳中,可她卻聽不進去,只是專注地看著自己的筆記本。

「欸,幹嘛不理人啊?沒禮貌,以為出名就可以耍大牌囉?」真鳴酸溜溜地說。

千繪逕自翻開筆記本,所畫的圖片映入眼中,而那些人的奚落嘲笑,也在她的腦海中迴盪不去。

「這、圖、蠢……」

那是一個寫著「happy」的小人。

「鬼、東、西……」

那是一個寫著「angry」的小人。

「好、醜……」

那是一個寫著「心很痛」的小人。

千繪的心如同上頭的小人破了一個洞,她的淚水決堤,滴落在筆記本上,暈開了筆跡。

將筆記本壓在胸前,千繪在座位上縮起身子。她痛恨真鳴,痛恨那些嘲笑她的人,但最痛恨的是無能為力的自己||要是自己能夠勇敢一點,是否就能夠擺脫這樣的命運?

「欸?妳幹嘛哭啦!」真鳴推了推千繪的肩膀,卻被她的眼神嚇了一跳。

那是千繪自轉來後,頭一次表現出對一個人的痛恨與厭惡。她從書包裡面拿出真鳴的筆記本,用力地往她桌上一扔。

「摔屁摔啦!幹你媽不服氣是不是啦?操你妹的!」真鳴惡狠狠地罵了幾句髒話,彷彿今天犯錯的人是千繪,而不是她。

但千繪並沒有跟昨天一樣退縮,而是用淚眼直直瞪了回去,然後摘下眼鏡,用袖子粗魯地擦了擦眼淚,抱著筆記本朝門口奔去。

「那個人發什麼瘋啊?」真鳴一臉不悅地看著她跑出教室,卻沒有任何追上去的意思。

待上課鐘響,老師一走進教室,立刻注意到千繪不在座位上。

「真鳴,妳知道她去哪裡了嗎?」

「她剛剛跟我說她好像不太舒服,所以去保健室一趟,應該等一下就會回來了吧。」真鳴撒了一個謊。

之後的幾堂課,只要有老師問起千繪為何不在,她都用這個理由塘塞過去。

對她來說,千繪沒回來上課也不算是什麼大問題,反正到時候被記曠課,或是受到其他處罰,也跟她沒有任何關係。

千繪走在偌大且陌生的校園之中。

她不想回去教室,可以的話,她想要離真鳴愈遠愈好。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也不曉得自己能夠去哪裡。

她的眼眶發熱,淚水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再度決堤,她緊咬著嘴唇,強忍著眼淚,一味地往前走。等到回過神來,她已經穿越半個校園,來到了體育館,裡面並沒有在上課的班級,換言之,也不會有人發現她躲在這裡。

千繪快步走進體育館的洗手間,並打開最裡側的門,躲進了裡面。狹小的空間稍微舒緩了她的不安,就在她放鬆後,原本憋著的淚水也在瞬間潰堤。

她的腦海中充斥著剛才同學們的嘲笑,還有真鳴諷刺的語氣跟惡毒的言語。

為什麼自己非得遇到這種事情不可?千繪一邊想著,一邊任由淚水滴落地面。

她想起了尚未轉入白氏高中以前的事情||

千繪變成「這副模樣」的那一年,她將要滿十歲。

她歷經病痛的折磨,回到班上後,班導師向同學們說明了她的狀況。

「千繪之前生了一場很嚴重的病,可能變得跟以前不太一樣,所以大家要好好照顧她喔。」

老師詳細地對同學們說明千繪的狀況,包括動作會變得遲緩、說話也會含糊不清,請同學們跟千繪說話時要慢一些,不然她會聽不清楚。

但是,班上的同學並沒有將老師的話聽入耳中,小孩子只知道班上多了一個身體不好的同學,認為有這樣的同學在班上,會害他們被其他班的學生嘲笑,對此相當忿忿不平。

「老師,這樣隔壁班的會笑我們!」

「對呀,他們會笑我們班有智障。」

「我們班才不是智障特教班!」

幾個小男生帶頭起鬨,雖然只是無心的言論,卻讓小小年紀的千繪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千繪徹底認知到,她真的跟過去不同了。

「老師相信其他班級不會嘲笑我們的,而且千繪是因為生病才會這樣,所以大家要更包容她,這樣才是好孩子喔。」

同學們雖然口頭上應允老師,但是為了避免被其他學生嘲笑,他們私下決定將千繪當成透明人,不讓她參與班上的活動、不跟她接觸、完全無視她的存在。

而一個人在團體中若是沒有任何貢獻,久了就會成為他人的眼中釘,加上千繪遲緩的行為、含糊不清的口音,更是讓她成為同學們捉弄的對象。

他們把千繪的文具藏起來,撕掉她的筆記本,把她書包裡的東西倒得一乾二淨,拿走她的眼鏡,趁著老師不在的時候拉扯她的頭髮,踢她的身體發洩精力及不知從何而來的怨恨。

「妳最好不要告訴老師,臭人渣!」一個男同學惡狠狠地看著千繪。

千繪被嚇得整個人縮了起來,一邊顫抖著身體,一邊點了點頭。

「妳以後不要來學校了啦,等一下把妳那個病傳染給我們怎麼辦啊!」

「我是凌千繪,我是智障,啦啦啦。」另一個男同學搖晃著身體,故意發出大舌頭般含糊不清的聲音。

「白癡,不要學她啦,等一下真的變成智障。」

同學們嘻笑一通後便各自離去,只留下仍在發抖的千繪,還有破碎的文具跟筆記本。

她知道班上的同學討厭她慢吞吞的動作,討厭她講話大舌頭,但是他們都不曉得,最討厭這一切的人,其實是千繪自己。

班導師雖然知道這些情況,但就算追問,其他同學也只裝作什麼都不曉得,千繪則因為害怕被報復,不敢指認傷害自己的同學,只說是自己不小心受傷。

也是從那時開始,千繪只要感到害怕,就會躲進洗手間,一躲就是一兩節課。直到她升上四年級,班導師換成了一位剛畢業的女老師||佾臻,情況才獲得改善。

佾臻擔任班導師之後,很快就注意到班上同學對千繪的欺凌,一開始她就跟之前的老師一樣,只要千繪受到委屈,就會想辦法找出那些捉弄她的犯人。但是幾次下來,她便瞭解到幾乎全班同學都把千繪當成敵人,找凶手這個行為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於是,佾臻換了一個方針||既然不能阻止同學們欺負千繪,那就用老師能做到的方式,將千繪保護起來。

某天下課時間,她把千繪找進辦公室。

「千繪,以後如果有事情就直接來找老師,不要蹺課,可以嗎?」

「教、室、可、怕……」千繪露出驚恐的神色,用力地搖頭。

「可是,如果妳老是躲到大家找不到的地方,萬一出了什麼意外,也沒有人知道,這樣不是很可怕嗎?」

「同、學、打……很、怕……」千繪垂下頭,淚水也滴到地板上。

「那妳每一節下課都來老師這裡,老師不會讓妳被欺負的。」

「真、的?」千繪半信半疑地確認道。

「嗯,妳可以相信老師,以後下課跟午休妳就過來,也可以把妳的課本跟文具都放在這裡,要上課再帶過去,好嗎?」

「好。」千繪點了點頭。

說做就做,談話結束後,佾臻立刻請工友搬了一組桌椅到辦公室。當天午休,千繪的家當跟她本人就正式「遷入」導師辦公室,以免遭受同學們的騷擾與破壞。

從此,千繪的校園生活獲得明顯的改善,她的身上不再有莫名其妙的傷口,人也變得開朗起來,雖然只限於在老師面前,但跟先前比,已經算是極大的進步。

佾臻也經常陪著千繪享受她所錯過的校園生活。

大病過後,千繪總無法在美術課上畫完一張圖,或是完成一件作品,因為在完成前,同學們就會破壞她的作品。還有某一年的植樹節,導師特意發種子跟盆栽給學生,然而才過一天,千繪的盆栽就被同學丟到水溝,之後雖然有發芽,也被同學故意用剪刀剪斷。

千繪說起這些遺憾時,佾臻就會立刻陪著她一起去做。

能夠親手創造、培育一些事物為千繪帶來相當大的成就感||原來她並不是生過病就一事無成,她還是能做自己喜歡的事,甚至能立下一個努力的目標,或是夢想。

很快地,時間來到學期末,為了讓班上的同學稍微輕鬆一下,佾臻特意找了一部電影,在課堂上放給同學看。

那是一部幾年前入圍最佳編劇獎的作品,故事描述一位健康的孩子,因病變得跟過去有所不同。雖被周遭的人欺侮,但在困境中,他發掘了屬於自己的繪畫與寫作天賦,最後成為一名繪本作家,鼓舞許多跟自己一樣的孩子。

大多數的同學都對這部電影興趣缺缺,只有千繪像是受到強烈共鳴一般,深深陶醉在電影的劇情之中,並試圖用破碎的言語跟佾臻分享心得。

「既然如此,千繪要不要也試著找尋自己的天賦呢?」

「天、賦?」

「沒錯喔,我聽其他老師說過,千繪以前很會畫畫,對吧?」

「現、在、不、好……」千繪低下了頭,表情看起來有點失落。

「那也沒關係,讓我們重新拿起畫筆,好不好?」

「可、是、醜……」

「醜也沒關係啊!只要妳畫得開心,那就好了,不是嗎?」

「會、開、心?」千繪有點疑惑,不是很能理解畫得醜跟開心的關聯性。

「雖然現在說這些可能還太早,但是老師希望妳可以找到一個讓自己專注、並且可以感到快樂的事物,這麼一來,就算未來遇到困境,也能夠自己克服。」

「嗯?」千繪偏著頭,神情還是相當困惑。

「抱歉,總之千繪只要想著畫圖很快樂,那樣就好囉!」佾臻輕撫著千繪的頭髮。

「好!」

接著,佾臻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厚實的紅色筆記本。

「這個送給妳,以後妳就畫在這本筆記本上,不管是快樂的事情,還是悲傷的事情,都可以畫下來,只要妳喜歡就好。」

「可、是……」千繪愣了一會,正在猶豫該不該收下。

「雖然有點晚了,妳就當成是老師送給妳的聖誕禮物,好嗎?」

「好!」千繪高興地將筆記本抱在胸前,用力地點了點頭。

從那之後,千繪再度拾起了畫筆,雖然成品沒有過去精美,甚至無法讓人理解,但是她的心情是快樂的,能親手創造一些作品讓她覺得很有成就感,家人跟老師也對千繪的改變感到相當欣慰。

不過,就在千繪即將升上五年級的暑假前,佾臻因獲得師資公費生的資格而準備離開任教的學校,到其他地區的大學繼續去進修碩士學位。

對許多學生來說,這是再平凡不過的一件事情,但對千繪而言,無疑是晴天霹靂,那幾天,她堅持不去學校上課,每天都躲在房間裡面偷哭。

直到某天晚上,母親特地花了時間跟她長談。

「千繪,妳很喜歡佾臻老師,對吧?」

哭到眼睛跟鼻子都紅了的千繪點點頭。

「既然老師對妳很好,妳是不是應該要祝福老師呢?」

「祝、福?」

「對啊,妳的老師成了公費生,這對她來說是很棒的機會喔。」

「老、師、不、要、我……」千繪說著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媽媽相信,老師也會因為要離開千繪而難過,絕對不是不要妳,因為千繪是她最可愛、最貼心的好學生,對不對?」母親將千繪臉上的淚水抹去。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呀,所以讓我們想一想要怎麼祝福老師吧!老師如果沒有千繪的祝福,肯定會很難過。」

「好!」千繪點點頭。

於是在母親的陪伴下,千繪用扭曲的字體,盡力寫了一張卡片,還附上了一個可愛的小人偶,在休業式那天將卡片送了出去。

「老、師、會、順、利……加、油!」千繪眼睛泛著淚光,吃力地獻上最大的祝福。

「謝謝妳,千繪之後也會順利的。」

「老、師、不、在……同、學、壞……」千繪搖了搖頭,不太認同老師所說的話。

「不要擔心,千繪一定可以交到能互相扶持的好朋友。」佾臻按著千繪的肩膀,認真地看著她說道。

「好、朋、友?」

「嗯,雖然可能沒有那麼快找到,但一定會有這樣的人出現,妳可以相信老師,在遇到他們之前,妳要勇敢撐下去。」

千繪看著老師的眼睛,猶豫了好一會才開口。

「我、知、道、了。」

佾臻離開之後,班導師換成了一位在學生間風評頗佳的男老師,班上的同學都很開心,只有千繪一人例外。

男老師年約三十多歲,上課時非常喜歡跟同學們互動,因此廣受學生歡迎。然而他有個糟糕的習慣||他會讓某個學生去娛樂其他同學,或是故意捉弄某些人來博取同學們的笑聲。同時,他也禁止千繪繼續像以前一樣待在辦公室,也不讓她放書包,因此千繪非常不喜歡他。

「我現在抽人上來做題目,寫不出來的話,明天數學課就唱歌,不會唱歌就講笑話,沒有準備好可以分期付款,老師我很寬容的。」班導師說完,同學們都笑了,這是大家最期待的時刻。

雖說是抽籤,但是班導師幾乎每次都會點二十號的千繪,加上他總是能夠想到各種令人噴飯的理由,把千繪以外的同學們逗得哄堂大笑。

「今天是九月十號,星期一,monday,所以二十號回答問題。」

「今天教室的燈光一閃一閃的,那就二十號來回答好了。」

「今天全班都有帶課本,我們有二十五個人,讓二十號回答問題,大家說好不好啊?」

對生病後的千繪來說,站上講台幾乎等同於站上處刑台。她害怕大家投射在身上的視線,害怕聽到別人的訕笑聲,害怕那些挾帶嘲諷的批評,這些聲音都讓她精神瀕臨崩潰。

她也曾經試圖用不流利的句子,跟導師反應她的困擾,可是導師只跟她說:「既然如此,妳努力一點不就行了嗎?」或是說:「但是大家都很開心欸,總不可能因為妳不喜歡,所以就不這麼做吧?又不是只有妳會被點到。」

千繪不是沒有想過改善自己的心態,但是在壓力極大的每一天裡,她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考,更遑論克服了。

「而且班上的其他人都沒有意見,我不能只因為妳不能接受,就禁止這些互動吧?說到底,妳只要不去管別人說什麼,或是更認真一點的話,就不用擔心被嘲笑,不是嗎?」

如果是佾臻老師的話,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也不會對她說這樣的話!千繪難過地想著。愈是抱持著這些想法,她就愈發討厭數學課,自然無法回答課堂上的任何問題。

有一次,導師故技重施,在上課時當眾刁難千繪,連珠炮似的逼迫她回答所有的問題。

千繪沒有辦法回答,只能低著頭說:「我、我、不、會……」

「上課再繼續發呆啊,真是的,這麼笨怎麼不去讀特教班啊!」

「我、沒、有、發、呆……」千繪用顫抖的口氣辯駁。

「還敢說沒有,我說有就是有,妳不要以為我不知道!」說完,導師拿著粉筆往千繪的方向一扔,竟正好打中了她的額頭。

千繪被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嚇了一跳,當場哭了出來。然而,她的眼淚並沒有換得班導師的同情,反倒讓他的言行變得更加殘酷。

「哭什麼啦?有什麼好哭的,現在是要裝可憐是不是?」

這時終於有位女同學看不下去,起身試圖替千繪解圍。

「老師,千繪其實都有認真抄筆記,說她老是在發呆太過分了!」

「有抄筆記,沒讀進去也沒有用。」

「但是千繪真的很認真,我覺得老師這樣一直責罵她不太好。」

「所以妳是覺得妳比我更適合當老師?那以後妳就負責把她教到會,她考不好妳就代替她接受懲罰,好不好?」導師氣急敗壞地問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替千繪解釋……」

「什麼叫沒有這個意思?妳就是覺得我不會教,不是嗎?」

「我沒有這樣想……」

導師咄咄逼人的口吻逼得那位女同學趕緊閉上嘴巴,默默坐回位子上。

「好了,繼續上課,還有凌千繪,妳給我注意一點,下次再回答不出來試試看!」

導師帶頭鄙視千繪的行為,更助長了其他同學捉弄她的風氣。在小孩子眼裡,老師都這麼做了,代表這個行為是被允許的,他們自然也可以跟著做。

千繪身上一年到頭都是傷口,舊的傷口好了,勢必會添一些新的傷疤,被人欺負對她來說就像家常便飯,但習慣不等於接受,這樣的生活總有一天會把人逼上絕路。

而引爆這條導火線的,是某天的體育課。

那天,同學故意在跑步的時候絆倒她,害得她整個人撲倒在紅土跑道上,細碎的小石割傷了她的手臂跟下巴。

在那一刻,千繪的忍耐終於到了極限,經年累月的委屈一次爆發出來,她奮力地用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抓起一把沙子跟碎石,用力往同學身上扔去。

平常帶頭霸凌千繪的同學被潑了滿臉的沙,氣得立刻衝過來飽以老拳,而千繪也不甘示弱地跟對方拉扯起來,用她小小的指甲在對方身上留下抓痕,還狠狠咬了對方一口,這是不會打架的她唯一的反抗方式。

千繪的頭髮被同學扯得亂七八糟,渾身是大大小小的傷,眼鏡也在混亂中被打飛,被一旁看好戲的同學踩碎。

這回衝突很快就傳到導師耳中,但同學們一如既往地把所有的錯全推給千繪,導師便把雙方父母都叫了過來。

「千繪,沒事吧?除了臉跟手之外,還有其他地方受傷嗎?」千繪的父親一到現場,便立刻蹲下身,拍了拍女兒身上的塵土,臉上寫滿了擔憂。

「唉唷!怎麼那麼野蠻啊,竟然把你的臉抓成這樣!」濃妝豔抹的中年女子心疼地看著兒子的臉龐,轉頭惡狠狠地對著千繪父親罵道:「管好你家的女兒,不要動不動就欺負同學!我兒子脾氣雖然好,也不是來學校給人家這樣欺負的!」

聽了這番話,千繪父親收起了原本的擔憂,站起身,臉上的表情變得相當嚴肅。

「我有沒有聽錯啊?這位媽媽,這話應該是我要說的吧?您的好兒子成天在學校帶頭霸凌我女兒,難道您不曉得嗎?」

「我們家小孩那麼乖,才不會去霸凌同學,明明是你們家女兒自己瘋瘋癲癲的,跟神經病一樣。」男孩的母親用手遮著鼻子,鄙夷地看著千繪。

「您的意思是千繪在說謊騙我們是不是?您有沒有看過她身上的傷口?有沒有檢查過她的書包?她的書包每天都被塞滿了垃圾,課本也變得又舊又髒。」父親要千繪將書包帶到辦公室,並把裡頭的東西倒了出來,包裡的垃圾散落一地,飄出陣陣臭味。

「她整天去撿垃圾塞書包關我屁事喔。」男孩輕蔑地說。

「小弟弟。」千繪的父親向前走了幾步,對著男孩開口:「你說話可要有良心喔,究竟是千繪自己去撿的,還是你跟同學一起放的,你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我。」

「她自己有病去撿的啦!這樣你滿意了吧?白癡。」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到底要承認,還是要繼續裝傻?」

「流氓,自己的女兒有病不管,跑來威脅別人的小孩,信不信我報警抓你?」

「威脅?這是您那寶貝兒子的獨門絕技,我學不來。」千繪的父親嘲諷地搖頭,從包包裡拿出了手機,轉頭對導師冷笑。

「我在千繪的書包裡面藏了一枝錄音筆,你那些好學生都做了什麼事情,還有你在課堂上說過的話,全都被錄下來了。」千繪的父親笑道:「不信的話,我可以放給你們聽,你們覺得如何呢?當然,我放在手機裡面的是剪輯過的版本,可以直接聽重點內容,不會花太多時間的。」

無視導師變得鐵青的臉色,他按下播放鍵,並把音量調到最大,幾個小男生的聲音立刻從手機中傳了出來。

「這是我從回收桶拿來的,有人喝完奶茶沒有洗。」

「幹,很噁欸,用夾子夾啦!」

「快點塞進她的書包啦,等一下被老師看到怎麼辦?」

「老師又不管她,被看到又不會怎樣。」

「我剛剛去水溝撈了落葉過來,我們放一點水溝土跟落葉進去。」

「好臭喔,哈哈哈!」

播到這裡,千繪的父親按下了暫停鍵,冷眼看著眼前一言不發的三個人。

「怎麼樣,還要繼續聽下去嗎?」他用極為冷淡的聲音問道。

「這、這種錄音是違法的!」

「如果用在檢舉或是自保的話沒有問題,這點您不用替我擔心。」

「這、這不是我家小孩的聲音!」

「是不是您的小孩,現在都有儀器可以判斷。如果希望我公開的話,可以繼續辯解沒關係,不過先提醒你們,這個消息若是傳出去,就連我也沒辦法控制後果喔。」

「只是小朋友玩玩而已,不用這、這麼計較吧?還、還錄音……太小題大作了吧。」男孩母親的態度開始慌張起來。

「那請您的寶貝兒子每天揹這樣的書包上課,好嗎?或是我把這份錄音公開,讓大家來幫您教小孩如何?不要客氣,我想大家都很樂意的。」

「這、這當然是不行……」男孩母親的聲音愈來愈小聲,最後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一直想要跟你們好好談一談,但千繪害怕被報復,堅決不讓我跟我太太插手,我們也擔心她,所以才一直隱忍。我現在想請問一下,我們家千繪到底是做錯什麼事情?她不過就是想平靜地度過校園生活而已,為什麼要被這樣對待?而你們又有什麼資格私自教訓她,甚至是羞辱她?」

接著,千繪的父親把視線移到男孩身上。

「你今天被咬、被抓,你覺得很委屈,那她就不委屈嗎?怎樣,就你的身體是千金之軀,我家女兒的身體就可以給人糟蹋?剛才不是很嗆嗎!現在怎麼連個屁都不敢放?」他一把揪起男孩的衣領,惡狠狠地瞪著他。

這是千繪第一次看到和善的父親擺出如此凶狠的態度,不禁嚇了一跳。

男孩的腿頓時軟了,結結巴巴說不出任何話來。

「你不要這樣逼他,他只是小朋友而已,不用這麼嚴厲吧。」男孩的母親連忙勸阻。

「就是因為他還小,所以才必須告訴他這件事情的嚴重性,難道要真的等到他闖下滔天大禍,你們才要來後悔?」

「他平常在家都很乖的,一定是看了什麼電視劇,還是網路影片才會這樣子,他對千繪妹妹應該沒有惡意的。」

男孩的母親一改先前對千繪的輕蔑,連稱呼都變得相當親暱,這讓千繪感到有些不習慣,甚至覺得有點噁心。

「所以伸腳去絆倒她不是惡意,在書包裡塞垃圾不是惡意,打她也不是惡意,如果這些都不是惡意,我把他從樓梯上推下去,應該也不算惡意吧?」

「……你到底要怎樣才滿意?」男孩的母親惱羞成怒了,「不就是想要我賠錢了事嗎!你要多少?五萬,還是十萬?」

「錢的事情等會再說,在這之前,是不是還有件該做的事?」

對方愣了一會,似乎對所謂「該做的事」毫無頭緒。

「||道歉,對我女兒的一個道歉,為什麼這麼基本的行為還要其他人提醒?這是不是代表,對你們來說,道歉從來不是一件必要的事?還是這些行為根本不需要道歉?」父親嘆了一口氣,原本就皺著的眉頭似乎更緊繃了。

「好好好,我們現在就道歉,只要道歉就沒事了,對吧?」

「為什麼要道歉?我又沒有錯,是她自己那麼賤的!」

男孩的這番話再次刺進千繪那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

「你這個笨蛋,你還想惹麻煩是不是?快點給我道歉,否則回家我就打死你!」男孩的母親用力地拍打男孩的後腦,逼他低下頭來。

「我知道了,不要一直打我,很痛啦!」

兩人低下頭,向千繪不停地道歉,但她感受不到一絲安慰,尤其在目睹男孩不甘心的表情後,變得更加害怕。

見母子都老實地道歉後,千繪的父親話鋒一轉,將炮火對準班導師。

「還有你,你不勸阻同學,我能理解,現在學生難管,誰都不想引火上身。但是為了討好學生,故意把某個孩子抓出來當小丑,這是老師該有的行為嗎?我聽說你風評不錯,原來就是這樣的好風評?」他語帶諷刺地說。

「對、對不起,這是我的責任,還請凌先生不要公開這件事情。」

「奇怪,之前在課堂上不是很凶嗎?現在就知道要道歉了?」

「我、我那不是凶,只是講話大聲了一點,您不要介意,我沒有惡意的。」

「沒有惡意?小朋友們尚且可以這樣說,你身為老師,難道沒有能力判斷一件事情的對錯嗎?」千繪父親的聲音頓時尖銳起來。

「是,您、您說得是,這是我的失職,是我太過火了。」

「你之前做的事情就算了,我們就事論事。你要我不公開,可以,那你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解決現在的狀況?」

「我是認為千繪可能不太適合我們班,剛好我們學校也有資源特教班,我覺得可以把千繪轉過去,這樣子對大家都好……」

「什麼叫對大家都好?難道千繪對你們而言是什麼毒蛇猛獸,還是會在上課添亂的壞學生嗎?」千繪父親憤怒地打斷了班導師的話。

「這倒不是,只是……不好意思,是我一時口誤。」

「你如果真的是老師的話,要做的應該不是把千繪送走,而是透過教育,讓學生知道不該用這種方式對待跟自己不一樣的同學,這不是為人師表該做的事嗎?」

「是是是,您說得有道理,只是,這不是我一個人可以解決的問題,畢竟您也知道,現在的孩子真的是管、管不動了。」

班導師唯唯諾諾地說著:「不然,替千繪辦理轉學,也不失為一個方法。畢竟我剛才也說過,現在的孩子不好管教,如果繼續待在這裡的話,也只會造成千繪更多傷害而已。」

「我會考慮的,然後今天下午千繪要請假。」父親牽起了千繪的手。

「好的,千繪回家路上要小心喔,好好休息,有什麼問題都可以跟老師說。」

「對了,千繪妹妹回家以後,要注意傷口不能碰到水,不然會細菌感染喔!」

千繪覺得他們的反應很虛偽,但還是禮貌性地點點頭,才和父親離開。

「對、不、起……」上車後,千繪對父親垂下了頭。

「為什麼要道歉?」

「爸、爸、生、氣……」

「爸爸剛才沒有生氣,是在跟他們講道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他們會繼續傷害千繪。」

「很、可、怕。」

「對不起,爸爸太著急了,所以講話比較大聲……」

「我、是、麻、煩。」

「千繪是我跟媽媽的小天使喔,才不是麻煩呢!」

千繪一邊聽著,一邊流下了眼淚。

「以、後、不、會、了……不、要、擔、心……」

千繪的腦海中浮現剛才在操場上跟同學打架的畫面、父親憤怒的表情與怒罵,以及對她的擔憂。

於是十歲的千繪下了一個決定||以後絕對不能跟其他人打架,不能再讓父母為她擔心了。

最後,千繪的父母雖然無奈,但還是接受了導師的提案,幫她辦理轉學。從近的學校開始,如果狀況沒能改善,就轉到下一間學校。

千繪在每一間學校都待得不久,因為先前被霸凌的陰影,她變得更加退縮,更不敢主動去交朋友,加上性格軟弱、低調,總是被別人當成欺負的目標。

雖然偶有老師當場發現同學們的惡行,並立即處罰,但是懲罰卻只讓同學愈發討厭千繪,時常拿她出氣。

小學、國中、她都免不了遭受這些待遇,高一的同學雖然不至於打她,但刻薄的嘲笑、陰險的小動作也不少,難受程度更甚於以往的挨打,而且沒有任何老師願意幫助她。

她也想過自殺,但是只要想到一直以來愛著自己的家人,還有小時候與佾臻老師立下的約定,就沒有下手的勇氣,最終還是決定放棄。

一開始,她也對白氏高中不抱任何期待,但是與校長的談話卻打動了她,讓她重新燃起了希望,相信自己可以在這所學校過上美好的校園生活,就像當初遇到佾臻的時候那樣。

可是,好不容易找到的希望,卻被真鳴再一次擊碎了……

想著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去,千繪抱著她的寶貝筆記本,在廁所裡痛哭失聲。

時間來到中午,班上的同學拿著學生餐廳準備好的便當回到教室,但依舊不見千繪的身影。

「真鳴,千繪的便當要送到保健室嗎?」抬便當的同學向真鳴問道。

「不用啦,她會回來吃的,你放她桌上就好了。」

「好吧……」同學看著真鳴,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怎麼了嗎?」

「沒有啦!剛才有聽到一些傳言,不過我覺得真鳴應該不是會做那種事情的人啦。」

「什麼傳言?」

「有人說……那些圖不是千繪畫的,是妳隨便畫的,然後掛千繪的名字。」

「這是什麼奇怪的傳言啊?莫名其妙,而且我幹嘛這麼做?我跟她又不熟。」真鳴毫不在乎地聳肩。

「這麼想也對,真鳴這麼好的人,怎麼會欺負轉學生呢?一定是有人看真鳴辦的活動這麼受歡迎,所以見不得妳好吧。」

「對啊,真鳴是好人啊。」

「不要趁機發我好人卡啦!」

嘻笑一陣後,同學們便離開了,而原本神色自若的真鳴眼底也閃過一絲不安。

「快點給我回來啊……」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喃喃道。

可是直到班上的同學都吃完午餐,準備把便當盒集中送回學生餐廳時,千繪桌上的便當依舊沒有動過。

「真鳴,我們要把千繪的便當盒收走囉,都冷掉了。」

「嗯,那就收走吧,她可能身體不舒服,所以沒有回來吃吧,真令人擔心。」真鳴裝出擔憂的模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她太專注於應付眼前的同學,因此沒有注意到,不遠處的奏正以冷淡的眼神看著她。

「那妳要不要去保健室看一下她?」

「不用啦,有校護在,應該沒有問題吧。」

「說得也是,那我們先走囉。」

雖說表面上裝得很鎮定,但遲遲沒有回到教室的千繪,以及同學先前的懷疑,都讓真鳴有些緊張,開始認真地去思考眼下的情況。

如果只是幾張圖被放出來的話,照理說一般人應該不會有這麼大的反應才是。她心想。

她試著回想今天早上發生的事。當時,她跟千繪打招呼,而千繪並沒有搭理她,只是坐了下來,摸著筆記本,看著裡面的內容喃喃自語,隨後便哭了起來。

難道是那些塗鴉的問題?真鳴靈光一閃,立刻拿出手機,登入貼圖比賽的表單,然後點開千繪的圖。

這次,她注意到圖片上有著小小的字跡,便將圖片放大,仔細地端詳起來。

那並不是刻意寫在圖上的字,而是因為在書寫時沒有墊上墊板,從其他頁轉印上去的字跡。

「不快樂……每天……想死……大家說……有病。」

「畫圖……開心……是寶物……」

由於字跡潦草,真鳴讀得相當吃力,但比起這點,文字的內容更讓她感到震驚。

其實她前一天就有注意到這些小字,當時只覺得這些內容太中二病,所以看了一兩頁就看不下去了。

然後,她無視文字內容,只顧著把那些圖片掃描起來,當成是報名的作品,藉此解決參與人數不足的問題,以及拿來當作比賽的爆點,好增加討論度。

她反覆閱讀著圖片上的小字,千繪離開前所說的話在腦中響起||

她頓時感到有些反胃。

為什麼自己會犯下如此糟糕的錯誤?

是被一時的煩躁所驅使,還是覺得自己的表現不同於過去後,就能夠仗勢欺人?明明過去的她,是最厭惡這種事情的人……

可是,不管再怎麼後悔,都於事無補了,只是讓她正視了自己犯下大錯的事實。

午休時間結束,千繪還是沒有回到教室,真鳴愈發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傷害了千繪,她不安地抖著右腳,視線也一直飄向門外,但始終沒有看到千繪的身影。

真鳴開始感到不安與焦躁,不好的想像在腦海中逐一浮現。

……她不會去做傷害自己的事情吧?

「欸?千繪還沒有回來耶,真鳴,她的狀況還好嗎?」導師平凡的一句疑惑,瞬間戳破了真鳴的心虛,強烈的罪惡感在她的心中蔓延開來。

「嗯,還、還好……應該是還在休息……」真鳴的眼神飄忽不定,回應也變得結結巴巴。

學生會長的信譽、傷害他人的事實,這兩件事情輪番折磨著真鳴,讓她失去了平時的從容。

「真鳴,妳怎麼了嗎?臉色看起來好像不太好?」

「不知道,可能是因為那個來……我去保健室拿止痛藥好了。」真鳴再次撒了個謊,一手摸著肚子,緩緩地從位子上起身,在眾人的注目中,「虛弱地」離開了教室。

「既然是我鑄成的錯誤,就要由我來挽回。」她喃喃自語著,下定決心,跨出了步伐。

離開校舍後,真鳴先是前往圖書館,在裡面繞了一圈,由於還在上課期間,裡面並沒有學生,這對正在找人的她而言方便許多。

離開圖書館後,她走到保健室說要拿止痛藥,並趁著護理師找藥時,藉機探頭探腦,但找了一圈,還是沒有看見千繪。

這時,她聽見保健室有學生在討論體育館廁所傳出的哭聲,這個關鍵字讓真鳴靈機一動,拿了藥之後便立刻趕往體育館。

真鳴避開上課的班級,進到體育館裡面的廁所,但廁所內沒有傳出任何哭聲,只有幾個學生在裡頭談天。她向在一旁休息的學生打聽,得到了千繪似乎往垃圾場方向走去的消息。跟對方道謝後,真鳴匆匆離開了體育館,往垃圾場快步走去。

一趕到垃圾場,正準備撕筆記本的千繪立即映入真鳴眼簾。

一直以來,千繪都把這本筆記本視為護身符,但是她現在只要一看到筆記本,就會想起那些嘲笑與批評。

還不如丟掉算了,乾脆把自己也丟進垃圾場算了!她自暴自棄地想著。

「等一下,先不要把它撕掉!」真鳴衝到千繪的面前,強硬地將她手中的筆記本搶了過去。

「不、要、碰!」千繪瞪著真鳴,硬是把筆記本從她手中搶回來。

「好,我不碰,但是我希望妳不要丟掉那個筆記本……這、這東西對妳來說不是很重要嗎?為什麼要丟掉?」

「被、弄、髒!」

「弄髒,沒有啊,只是看起來比較舊而已……」真鳴伸出手想要碰筆記本,但千繪卻像保護玩具的孩子一般,將筆記本緊緊抱進懷中。

「妳、弄、髒!」千繪吃力地吶喊。

「什麼意思?妳現在是瞧不起我嗎?我碰過的東西讓妳覺得很噁心嗎!」真鳴不知為何激動起來,讓原本就相當警戒的千繪又向後退了好幾步。

看到千繪害怕的模樣,真鳴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改口:「對、對不起,是我誤會了,我知道妳並沒有那種想法,剛剛是我太衝動,請原諒我。」

真鳴半舉雙手,態度又退讓了幾分,但千繪並不打算因為她態度軟化就放鬆對她的戒心。

長年來的遭遇讓千繪不會輕易相信傷害過她的人,更重要的是,她不認為有人在傷害她後會向她道歉。

「……」千繪咬著嘴唇,直直瞪向真鳴。

「對了,我有一件事情想跟妳說,就是……那個……該怎麼說才好?」真鳴不知為何又開始結巴,眼神也飄忽不定。

接著,就像是下定決心似的,她深吸一口氣,準備開口:「其實||」

「千繪,妳怎麼跑來這裡了?」真鳴話還沒說完,另一道聲音從遠方傳入了兩人的耳中。

是奏朝著兩人走了過來。

「沒、沒、事……」千繪搖了搖頭,小跑步往奏的身旁靠近。

「沒事就好,我剛剛去保健室,卻沒有看見妳,跑去找警衛調監視器才知道妳在這裡。」

「奏,妳來這裡做什麼?現在不是還在上課嗎?」

「老師請我出來看看情況,妳們兩個都沒回教室,老師很擔心。」

「我知道了,但我現在跟千繪有重要的事要說,妳先去旁邊等,好了我會通知妳的。」真鳴急躁地揮手,示意奏離她跟千繪遠些。

「什麼重要的事不能在我面前說?還是說,妳是打算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嗎?」奏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起來。

「……妳到底想說什麼?沒事就快滾!」真鳴瞪著奏,握緊了拳頭。

「妳沒有資格命令我。」奏冷漠地回應,一把牽起千繪的手。

千繪不知道奏跟真鳴有什麼過節,但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這兩個人的感情都絕對稱不上良好。

「妳先放開她,我真的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說。」

「妳的事等一下再說,妳沒看到千繪的臉色很不好嗎?我要先帶她去保健室。」

「等一下!」眼看奏就要將千繪拉走,真鳴出聲叫住了兩人。

「妳要是不讓千繪去保健室,我就把剛才看到的事情說出去,妳也不想讓名聲臭掉對吧,學生會長大人?」奏冷冷地拋下一句話,便帶著千繪離開了垃圾場。

直到兩人離開自己的視線後,真鳴才把真正想告訴千繪的話說出口。

「其實我能理解妳的痛苦,所以對不起,請原諒我。」

真鳴用力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彷彿這麼做,就能讓自己的罪惡感稍微減輕一些。

離開垃圾場後,奏帶著千繪來到了保健室。她替千繪向校護簡單說明情況,並借了其中一張病床。

「好啦,妳在這裡休息一下,我先回教室了。」

「呃……」千繪看著奏,欲言又止。

「妳是希望我可以留在這裡嗎?」

「嗯嗯。」千繪害羞地點點頭,用棉被遮住半邊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對、不、起、添、麻、煩……」

「是不會麻煩啦,如果只是一下子的話,應該沒關係。」

「謝、謝。」

兩人沉默了一段時間。

為了打破沉悶的空氣,奏率先開口問道:「妳今天翹課,是因為早上的公告欄吧?畢竟才剛來就發生那種事,不管是誰都會很難受吧,再怎麼好的學校都還是會有這種問題呢。」

「妳、知、道?」

「大概感覺得出來,那傢伙貼的東西,應該是未經許可就擅自拿來用的吧。」

「嗯,我、的、畫……」

「唉,做這種事情,還有臉裝成一副好人的模樣,真是受不了她。」奏露出厭惡的神情,「如果妳很介意的話,我可以替妳跟老師說一聲,也是時候給她一點教訓了。」

「不、用……」千繪搖了搖頭。

「妳害怕她會報復妳,對吧?會有這樣的擔憂也很正常。」

千繪雖然什麼都沒說,神情卻顯得有些不安,長久以來累積的經驗讓她變得相當畏縮,她不相信霸凌者會受到制裁,就算有人願意幫忙,也只會導致霸凌者變本加厲,甚至波及到願意幫她的人。

「好吧,那也沒關係,但如果之後她再欺負妳,一定要跟我說喔。」

千繪雖然只和奏相處不到兩天,但是奏的一舉一動都讓她感到相當熟悉,彷彿很久以前兩人就認識了一般,讓她不由得放鬆下來。

「妳、很、勇、敢。」

「妳怎麼會這樣覺得呢?」奏聞言失笑。

千繪不曉得該怎麼表達,支支吾吾了好一陣子。

「說不出原因也沒關係啦,其實我也不是真的勇敢,只是善於隱藏而已。」

「嗯?」千繪聽不懂她的意思。

「抱歉,突然說這種話,妳一定聽不懂吧?總之我覺得妳現在這樣挺好的,知道自己害怕什麼,也願意承認,這樣就比我還要勇敢了。」

「我、不、勇、敢……妳、很、好……」

千繪拿出筆記本,在上頭畫了一個心很強壯的辮子小人,然後又畫了一個心碎的小人,在旁邊寫上自己的名字。

「妳不要這樣想嘛,做自己就好了,有時候變得跟別人一樣也不是什麼好事,只會忘記自己原本的樣子而已。」奏邊說邊把千繪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但、是……」

「好了,不要再想了。帶妳來這裡就是為了讓妳好好休息喔,睡吧。」奏看著千繪,柔和地笑了笑。

「嗯……」但千繪相當不安,無法順利入睡。

「不用擔心,我會一直在這裡的,放心地睡吧。」

「好。」在奏的安慰下,千繪乖巧地閉上眼睛,不一會,便發出了規律的鼻息聲。

「在陌生的環境,又遇到這種事情,肯定累壞了吧……就跟之前的我一樣呢。」奏看著千繪的睡顏,自言自語著。

千繪做了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的夢。

夢裡,一台白色的儀器在「滴答、滴答」地響著。

在一旁病床上躺著的,是一位自小被譽為美術奇才的少女,但她那脆弱的身軀不小心被邪惡軍團入侵了。邪惡軍團控制了她,害她不能走動,不能講話,更不能拿起她最愛的畫筆。

「妳女兒千繪很幸運地存活了,但……可能會有一些後遺症。」

「千繪」是身為天才藝術家的雙親給予的名字,而她也遺傳了父母的優秀基因,三歲拿筆,五歲臨摹,八歲創作,十歲……僅存回憶。

「您的孩子因為細菌感染而併發腦膜炎,部分區塊嚴重受損,未來可能會影響某些功能……」

「是的,我們已經盡力保住她的性命了。」

「對不起,我們真的無法讓受損的區域恢復。」

睡夢中,不斷有雜音傳入千繪的耳朵,她緊閉的雙眼不斷打轉,氧氣罩底下的乾癟嘴唇也微微顫抖。

最後,小小的身軀雖然打敗了邪惡軍團,但一切都已經回不去了。

「媽……我……欸……?」

「我……媽……媽……怎麼……好難……話。」

甦醒後,千繪隱約理解到自己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她緊張地爬下床,翻出熟悉的畫筆跟紙,卻連筆都握不住。

「身體……壞。」

不甘心的眼淚與雙親愧疚的擁抱交錯重疊著。

邪惡軍團搶走的東西比她想像中要多很多。

從那之後,原本在她身上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謾罵與嘲笑。大家都認為她是一個廢物,沒有活在這個世界上的價值。

「妳就是個廢物。」她的胸前傳出一道討厭的聲音。

她看著自己的作品,不知怎地,那些線條開始扭曲,變成了外表像是細菌的詭異生物。它們從畫中走了出來,用惡毒的言語攻擊千繪,用嘲笑塗抹她的傷口。

「啊!」千繪猛然睜開了眼睛。

白色的天花板映入眼簾,奏在床邊露出擔憂的神情。

「妳做惡夢了嗎?」

「嗯……」千繪不安地點了點頭。

「已經沒事了,有我在。」奏握著千繪的手說。

「謝、謝。」千繪緩緩回握住奏的手,表情比先前和緩了些。

「不用道謝,一點小事。」

看著眼前的奏,千繪突然想起了以前佾臻老師對她說過的話。

「不要擔心,千繪一定可以交到能互相扶持的好朋友。」

昨天放學後,千繪沒能把真正的想法說出口,但這一次,她不願讓機會再從自己的眼前溜走了。

她翻開筆記本,猶豫了一下,又將筆記本闔上。

||不能老是依靠筆談,她心想,既然決心要改變自己,那就要用自己的聲音,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她花了一些時間,鼓起勇氣,結結巴巴地問。

「可、可、以、當、朋、朋、友、跟、我……」

「妳是問我可不可以當妳的朋友嗎?」

「啊,對、對、不、起……」千繪頓時滿臉通紅。

「為什麼要道歉?」

「讓、妳、困、擾……」

「是不會困擾啦,只是我在班上的名聲並不好,加上妳剛來這裡,還有很多事情不瞭解。我覺得妳可以多觀望看看,不然到最後,彼此都會很尷尬……」

「可、是……」

「不要緊,就算不當朋友,我也會一直照顧妳。妳有事情都可以跟我說,不用那麼執著於關係。」

「嗯……」

千繪低下了頭,神情看起來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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