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奏把千繪拉走的當下,真鳴其實是想叫住千繪的,但是不知怎地,她卻動彈不得,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們離開。
「我已經道歉了,所以跟我沒關係了。」回校舍的路上,真鳴就像做錯事的小朋友一樣,不停用膚淺的理由說服自己。
然而每當她這麼想,千繪哭泣的樣子就會浮現在她腦中,「說服自己放寬心」的行為反倒成了罪惡感的來源。
回到校舍,經過公告欄的時候,真鳴看著被她親手貼上牆的貼圖表單,不由得感到有些窒息。
於是她伸手打開公告欄,把千繪的圖片取下,用力揉成了一團球,哪怕那是她前一天晚上熬夜做出來的成品。
她知道千繪不會因為她這麼做就原諒她,但是既然已經鑄下大錯,她就必須想辦法解決。
「我什麼時候成了會隨意踐踏他人的惡人了……」她用力壓著手中的紙球,喃喃自語著。
真鳴回到教室時,下午第二節課正好開始,但千繪跟奏還沒回到教室。隨意撒謊應付老師的詢問後,她坐回了位子上。
之後的課程內容,真鳴完全沒有聽進去,而是一直看著千繪的空位發呆。
一直到下午第三節課,奏才帶著千繪回到教室。由於上課鐘已經敲響,她無法直接向千繪搭話,只得悻悻然地將手伸進抽屜裡面找這堂課的課本。
就在這時,她摸到了一個小小的紙盒。
那是真鳴早上到便利商店買來犒賞自己一夜辛勞的巧克力。
這讓真鳴靈機一動||這盒巧克力,不正好能用來向千繪表達歉意嗎?
她一邊在腦海中模擬著下課後該如何道歉,還有送出巧克力的時機,目光時不時飄向千繪的方向。她希望能盡快獲得千繪的原諒,但愈是焦慮,時間就過得愈漫長。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下課,她立刻站起身,把巧克力放到千繪桌上。
「有人送我這個,但是我不太能吃巧克力,妳就收下吧,不要跟我客氣。」說完,她還撥了一下頭髮,語氣中充滿了施捨者的居高臨下。
她不停在心裡面提醒自己一定要馬上道歉才行,但在教室其他同學的注目下,她的身體馬上背叛了她,擺出毫無歉意的高傲姿態。
「不、用……」千繪神情冷漠地把巧克力放回真鳴的課桌上。
那宛若看到廢棄物般的厭惡眼神讓真鳴慌了手腳,她想趕緊道歉,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為了得到千繪的原諒,真鳴全速運轉起腦袋思考,哪怕是段考期間,她都不曾這般強迫過自己的大腦。
千鈞一髮之際,真鳴發現了一件事||千繪的桌上沒有上課用的平板電腦。
對了!只要帶千繪去領平板,就可以跟她暫時獨處,真鳴就可以在沒有外人干擾的情況下,正大光明地向千繪表達歉意,而不會像剛剛那樣慌慌張張的。
傑出的一手!真鳴打了個響指,在內心稱讚了自己的聰慧。
但人生就如棋局一般,甚至比棋局更加複雜,無時無刻不在變化。
「千繪,剛剛老師跟我說,妳的平板電腦已經準備好了,要我帶妳去資訊處領電腦。」就在真鳴打算開口的剎那,奏突然從旁出現,說完這段話後,就牽著千繪的手準備離開教室。
「等一下!老師昨天要我好好照顧千繪,所以應該是我帶千繪去領電腦才對!」真鳴趕緊攔住奏。
「妳不在的時候,老師跟我說,妳應該是工作太多,身體才會不舒服。為了不打擾妳學生會長的工作,改指派我照顧千繪。」
真鳴沒有預料到奏會在這個時候打岔,不但攪亂計劃,還趁機將了她一軍,徹底剝奪她接近千繪的機會。
「走吧,千繪,資訊處有點遠,我們可能要加快腳步喔。」
她們離開後,真鳴也故作鎮定地走出教室,獨自一人在沒人看到的地方跺腳。
「可惡的奏,操!一次次跑來亂場,這樣我要怎麼跟千繪道歉啦,幹!」真鳴向空氣揮了幾拳,才勉強壓下怒氣,重新思考起該如何製造跟千繪獨處的場合。
但她料想不到的是,送巧克力一事,竟成了她最後一次接近千繪的機會。
因為從那天開始,千繪只要看到真鳴就會逃跑,真鳴根本來不及攔住她。
她也考慮過在上課時傳紙條,但老師為了讓奏可以就近照顧千繪,把千繪的座位安排到奏的旁邊了。
她甚至曾經尾隨千繪到廁所,然後在門口埋伏,但千繪發現後就索性躲在廁所裡面不出來,最後是真鳴先投降,回到教室去。
除此之外,她也嘗試在千繪會出現的路上埋伏,卻同樣被千繪察覺。從此千繪從一開始的拔腿就跑,變成會找奏一起同行,使得真鳴的計劃更難以成功。
雖然也能用社群或通訊軟體聯絡傳達歉意,但真鳴擔心千繪會以此當作證據,把之前的事情全部抖出來。
她擔心自己會失去學生會長之位,更害怕會為信任她的老師和校方造成困擾。
「啊,該怎麼辦才好……之前的我真是王八蛋,幹。」真鳴趴在桌上,恨不得把之前的自己給毒打一頓。
真鳴每天都會試圖接近千繪,但千繪總是在她準備靠近之前,就先跟她保持距離,或是立刻離開她的視線。
千繪知道真鳴想跟自己道歉,也看得出她跟以前的同學不太一樣。
她以前的同學大多是被老師逼著道歉,心有不甘,不但毫無歉意,甚至會看準了她不擅表達,趁著老師不在的時候報復她,但真鳴似乎是真心想要認錯……
即使如此,千繪的心中還是有疙瘩,她依然忘不了第一天轉學時,真鳴是怎麼對待她的。
千繪不曉得自己該不該原諒真鳴,也不確定自己是否能在剩餘的高中生活中一直躲避她,她同時也害怕,如果一直無視真鳴的話,對方可能會惱羞成怒。
不只是真鳴苦惱而已,千繪也感到相當煩惱,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先試著觀察對方的表現。
為了不嚇到千繪,真鳴後來學聰明了,總是跟千繪保持距離,然後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盡量幫助她,比如在打掃時間協助她清掃較難打掃的區塊,或是將老師的筆記簡化,偷偷放在千繪的桌上,幫助課業有些跟不上的她。
真鳴各種貼心的舉動,讓千繪試圖想去瞭解這個曾經傷害過自己的人。千繪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後悔,是不是真的想尋求她的原諒?
某天,她刻意朝著真鳴的位子走過去,這次真鳴完全沒有注意到她,埋頭在筆記本上塗鴉,畫著一隻可愛的小兔子。
「兔、子?」
「嗯,是兔子,唉,好想當兔子喔,當人怎麼這麼累啊,做什麼都沒有回報。」真鳴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應。
「可、愛。」千繪坦率地誇讚道。
「喔,謝謝,我隨便畫的啦,反正我又沒有繪畫天賦……」真鳴慵懶地抬起頭,在與千繪四目相交的同時,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千、千繪……妳怎麼……奏不在這裡嗎?」她慌張地看著四周,似乎是在尋找奏的身影。
「奏、去、找、老、師……」
「是這樣子啊,那個……」真鳴的眼神飄忽,一直不敢正眼看著千繪,猶豫了好一會才開口:「妳、妳也喜歡畫小動物嗎?」
「喜、歡。」
「那我畫給妳。」她拿起筆,迅速在筆記本上畫了許多小動物,有小貓、小海豹、剛出生的小企鵝等等。
畫完後,她把筆記本撕下一頁,交給了千繪。
「這個給妳,雖然我知道這種東西微不足道,可是我真的想要跟妳道歉。」她從座位上起身,對著千繪低下了頭。
「不、答、應、會、怎、樣?」雖然千繪比先前主動了些,但還是保持著一定的戒心。
「我不會對妳做什麼。我知道日記被公開這件事情很令人難堪,所以……雖然可能沒辦法補償妳,但如果妳希望的話,我會把學生會長的職位辭掉。」真鳴從抽屜裡拿出先前寫好的辭呈,上頭已經簽好名,也蓋了印章。
「要是這樣妳還是不滿意的話,妳現在可以用手機錄影,我會老實承認自己做錯的事情,讓妳拿去公開。」
「為、什、麼?」
千繪不能理解真鳴為什麼要這麼自責,不懂為什麼會為了要求得自己原諒而做到如此地步。
「因為我對妳犯了無法挽回的錯,這是我的錯誤,我沒有理由逃避。」
在千繪的人生中,這是首次有人因為傷害了她而如此自責。
儘管真鳴表達的歉意無法讓千繪輕易放下一切,但是真鳴願意承認過錯這點,對她而言,已是化解兩人隔閡的一把鑰匙。
「我、不、能、原、諒、妳。」千繪用緩慢的語氣說。
真鳴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起伏,彷彿千繪的回應都在預料之中。
「一、百、隻。」千繪拿著真鳴給她的筆記紙。
「什麼一百隻?」
千繪小跑步回到位子上,拿出筆記本,在上面畫了一隻歪七扭八的貓。
「貓、醜、醜,教、我、畫、可、愛……」
「一、百、動、物,原、諒……」
真鳴盡全力去理解千繪要表達的意思。
「所以妳希望我教妳畫畫,只要畫了一百隻動物,妳就會原諒我?」
「嗯。」千繪點了點頭,並接著說:「還、有……」
「還有什麼?」
「下、次、請、自、己、畫……比、賽……」千繪拿起真鳴的筆記本,盡力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奏回到教室後,便看見千繪不知為何蹲在真鳴的桌子旁邊。走過去一看,發現兩人正專注地在畫圖,雙方的筆記本上都畫滿了奇怪的生物跟可愛的小動物。
奏知道奇怪的生物是千繪畫的,之前她從老師那裡得知,千繪的手因為疾病的關係,沒有什麼力氣,有時候連筆都拿不好,要她多加注意。
「千繪,這樣的姿勢對身體不好,等一下會不舒服喔。」奏出聲提醒道。
「好。」千繪站起身,然後對著真鳴微笑道:「等、一、下、再、畫。」
說完,千繪便拿著自己的筆記本回到了座位。
奏不知道真鳴跟千繪兩人的關係是怎麼破冰的,但更令她在意的是,她不知道真鳴是真心想跟千繪和好,還是別有意圖。
「妳跟千繪說了什麼?」奏壓低了音量問。
「我只是跟她道歉而已。」真鳴冷冷地說。
「妳也懂道歉?」
「囉嗦。」說完,真鳴別過頭去。
奏回到座位上,不放心地向千繪開口:「妳之前不是很討厭真鳴嗎?怎麼會在她那邊畫圖呢?」
只見千繪面有難色,似乎不曉得該怎麼回答,支支吾吾了好一會兒,才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翻開筆記本,拿出一張畫著小動物的筆記紙,「看、到、兔、子,想、學……而、且、她、有、道、歉。」
「所以妳原諒她了嗎?」
「嗯,沒、關、係,她、人、好。」
「妳覺得她是好人,所以原諒了她?」
「她、有、誠、意。」千繪用緩慢、認真的口氣說。
「這樣啊,反正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就好,我本來以為真鳴又想欺負妳了。」
「沒、有……奏、那、那個……」
千繪的表情像是還想說些什麼,上課鐘聲卻在此時剛好響起,班導師也走進了教室。
一上課,導師便向全班同學宣佈一件大事||白氏高中話劇表演的日期正式出爐。
「所以這節課,老師想要先讓大家討論要表演的戲劇跟工作的分配。」
導師一講完,台下便鼓譟起來,討論著去年表演時的趣事,還有今年可以表演的題材。
在同學們一番討論跟表決之下,千繪的班上決定表演灰姑娘,乍看之下是相當普通的選擇,但她們打算不同於一般的劇情,要走惡搞路線。
主題決定好之後,便是工作分配。導演一職自然由導師擔任,而編劇一職,導師決定延續去年的安排,指定曾經在戲劇學校進修過的奏擔任。
其他同學的工作也安排得相當順利,最後只剩下真鳴一人尚未被分配工作。
「真鳴有什麼想做的工作嗎?」導師向真鳴問道。
「我不用啦,我又不會演戲,而且還有學生會長的工作要做。」說完,真鳴爽朗地笑了。
「欸?真鳴不參加嗎?妳出來演男主角最適合啦!」有同學提議道。
「靠,妳是在嗆我胸部小嗎?至少還有C好不好!」真鳴假意生氣地回道。
「哪有,我是覺得真鳴很帥氣,全校同學的偶像耶。」
「不然真鳴來幫忙伴奏好了,之前妳不是有在合唱比賽的時候彈吉他嗎?」
「我彈得很爛,不用啦!」真鳴滿臉歉意地雙手合十,「而且我的工作是真的很忙,所以還是先pass啦。」
「好可惜喔。」同學們發出惋惜的聲音。
「因為,早就無法發出任何聲音了……」真鳴坐在座位上,看著手中的音符髮飾,用沒人聽見的音量喃喃自語。
過了幾天,千繪跟真鳴一起用餐。
真鳴本來就不是什麼有心機的人,所以千繪對她的態度和緩之後,她便像是忘了之前的事情,直接把千繪當成了自己的好友。
「今天奏沒有跟妳一起吃嗎?」
千繪先是看向左邊,愣了一下,才又轉回真鳴的方向。
「嗯?」千繪露出疑惑的表情。
「沒有啦,我是問說,今天怎麼沒跟奏一起吃飯?」
千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想、劇、本,很、忙。」
「不是前幾天才剛討論好而已嗎?這個人也太拚了吧。」
「對、對啊……」千繪又愣了一會,才笑著回應。
感覺到些微異狀的真鳴,刻意在千繪的右耳旁輕聲喚著她的名字,但千繪並沒有任何反應。她推測千繪的右耳應該聽不見任何聲音,只能仰賴左耳來辨別,所以有時候反應會慢半拍,或是搞錯聲音的來源。
她起身,改站到千繪左側的位置,拍了拍她的肩膀後問道:「千繪,妳的右耳怎麼了嗎?」
「右、邊、聽、不、到……」千繪指著耳朵,緩緩地說。
或許是因為早就習慣被問這方面的問題,千繪在回答時並沒有露出哀傷或是排斥的神情。
「發生過什麼事情嗎?」
「嗯……」千繪露出苦惱的神情,似乎是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沒關係啦,不想說就不要說,我只是有點好奇而已。」
千繪猶豫了一下,拿出筆記本,在上頭寫下了兩個字||「發燒」。
「發燒?什麼意思?」
千繪繼續在筆記本上寫下文字,她一邊寫,真鳴一邊複誦。
「小學三年級、發燒……所以是因為生病才聽不見嗎?」
「嗯嗯。」千繪點了點頭。
「我第一次知道……不對,我好像有那麼一點印象……」
真鳴隱約想起,第一天撞到千繪後,她一進到教室,就聽見老師在說「聽不到」、「不靈活」等等字眼,但她那時候還在煩惱貼圖比賽的事情,根本聽不進去。
兩人之間陷入一陣尷尬。
雖然真鳴想知道具體的經過,但她覺得再追問下去,對千繪也不好意思,所以決定轉移話題。
「對了,妳最近在道具組怎麼樣?在忙些什麼?」
「『錯』樹……」千繪回答。
「錯樹?」真鳴疑惑了幾秒,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喔喔喔,妳是負責做樹的意思嗎?」
「嗯。」
「不過這樣很可惜欸,妳身材這麼好,又長這麼漂亮,應該要當女主角才對啊。」真鳴用誇張的語氣說著。
千繪認為真鳴是在開玩笑,所以只是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並不適合。
這時候,真鳴看著千繪畫的小人,忍不住說了一句:「話說回來,我突然發現,妳雖然不太會畫動物,但是妳畫的人物都很有魔性欸,為什麼會想這樣畫啊?」
「我、講、話、不、行……畫、圖、簡、單……」
「妳是說,因為妳不擅長說話,所以用畫圖比較方便嗎?」
「而、且、畫、圖、開、心……」
真鳴看著千繪畫的圖,思索了一會,一個想法在腦海中浮現。
「要是去拜託奏的話,是不是能夠加戲呢?她劇本現在應該還沒寫好才是……」
「加、戲?」
「妳看妳這個圖這麼有趣,不登場也太浪費了吧!話劇表演還滿FREE的,精緻固然有精緻的好,但妳這種單純的線條也是一股清流,有夠魔性的。比起那個叫什麼仙界大濕的,自稱清流,結果都畫老司機的圖,在我看來,妳這種才是真正的清流……啊!」真鳴一講完,立刻意識到自己又說錯了話,連忙向千繪道歉,「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提起這件事情的……」
「沒、事……」
「正因為發生過那種事,我才想讓妳有一個可以雪恥的機會,告訴大家妳畫的圖很棒!筆記本借我一下。」真鳴拿起筆記本往奏的位置走去。
千繪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奏,妳還在想劇本嗎?」
「怎麼了?」奏冷冷地說,眼神中沒有任何溫度。
「那個,我有一個想法,想跟妳討論一下。」
「什麼?」奏挑眉,露出明顯不悅的神情。
「我們班這次不是要表演惡搞版本的灰姑娘嗎?所以我突然想到,可以增加一個專門搞笑的角色,比如用這個角色當旁白,或是客串之類的,反正妳很聰明,一定想得到怎麼安插這個角色吧。」真鳴雖然討厭奏,但是為了幫千繪的忙,她還是盡力堆起笑容。
「那妳說,我應該要怎麼做比較好呢?學生會長大人。」奏輕蔑地問。
「我覺得妳可以讓道具組把千繪畫的這個小人做成布偶的樣子,讓千繪穿上去,一定會很受歡迎!」
「然後大家就會笑得很開心,妳也可以跟著瞎起鬨大喊『哇,看起來就像白癡一樣欸』,好毀掉一個人的校園生活嗎?真棒。」對比真鳴興奮的語氣,奏的語調毫無起伏,「妳去年對我做的事情,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我今年不會輕易上當的。」
「去年那件事情怪不得我啊,我是看老師很困擾,才出此下策。再說誰知道妳那麼容易被激起來,所以妳承認妳那個時候上當了喔?」
「……妳如果是來翻舊帳的話,抱歉,我沒有空。」奏的手指重重地敲打著鍵盤。
「怎麼啦,奏跟真鳴又吵起來了啊。」
「她們倆真的是吵不膩耶。」
「就是那種歡喜冤家吧,每天都要鬥嘴個幾句。」
同學們的討論聲傳入真鳴跟奏的耳中。
「真是的,每次跟妳扯上關係都沒好事,離我遠一點……」
「妳不要這樣子,我們出去外面說,好嗎?」真鳴拉起了奏的手,卻被她一把甩開。
「不要碰我!」
離開教室後,兩人來到了走廊的盡頭。
「這裡應該沒有人了。」真鳴稍微確認了周遭。
「不要做虧心事的話,怎會怕人知道?」少了同學的旁觀,奏的口氣變得更加刻薄。
「好好好,我在這邊承認我之前有錯,但總不能因為犯了一個錯,我就什麼補救措施都不能做吧?算我求妳了,我要怎麼做,妳才願意幫我這個忙?」
「很簡單啊,妳說這個東西會紅是不是?那好,我就按照妳的說法,試著把這些橋段加進故事裡面。」
真鳴沒有想到她一示弱,奏就答應了她。
「真、真的嗎?謝謝妳!」
「不要高興得那麼早,我還沒開條件呢。要是排演的時候,被除了我以外的人嫌棄,或是最後正式上場時評價不好,妳就給我辭掉學生會長的職位,可以吧?」
「喂!妳不要欺人太甚,對妳客氣還這麼囂張,這跟辭不辭學生會長有什麼關係?」
「喔,所以萬一千繪在台上當眾出糗,或是被人嘲笑,心靈受到打擊,妳也不必負任何責任,是不是?」奏像是看穿了真鳴的心思,冷眼瞧著她說道:「而且,如果不是妳仗著自己是學生會長,事情會搞成這樣嗎?」
「我又沒有這麼說……我只是想要幫助千繪,我希望她可以站上舞台,獲得掌聲,然後藉此忘記過去的陰霾……」真鳴的氣焰弱了下來。
「太天真了吧,要是弄不好的話,妳不知道千繪會更受傷嗎?」
「我是真的想要幫助千繪,想要彌補她。」
「既然要彌補她,為什麼當初要傷害她?」
「那是……好啦,是我自己心急犯下的錯,都是我不好。不過就算沒有當初的事情,我也想幫助千繪,希望她能建立起自信。妳既然是千繪的朋友,就陪我想想辦法嘛。」
「我才不是千繪的朋友……」
「可是妳們兩個看起來很要好啊。」
「我只是受老師之託照顧她而已,反正過沒多久,她就會融入班上的團體,跟我這種人還是別扯上關係比較好。」
「妳別這麼悲觀啦,大家只是跟妳比較不熟悉……」
真鳴話還沒說完,就被奏給打斷。
「囉嗦,老是置身事外的妳沒有資格跟我說這些話!」
「我怎麼置身事外了?」
「怎麼沒有?不想辭掉學生會長,也不參與班上的話劇,只想著成功以後可以獲得千繪的感謝,減輕自己的罪惡感,然後風險一點也不想背,世界上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真鳴雖然厭惡奏的口氣跟態度,卻沒有辦法反駁,因為她的確只是一個局外人而已。
「我、我知道了,如果真的如妳所說,我就會辭職,不只如此,我還會當眾承認在貼圖比賽時做了什麼事,這樣可以了吧?」
「可以,但妳不要想反悔喔,我已經錄好音了。」
「……妳這個人真是有夠陰險的,幹!」
「這是怕妳毀約,還有妳可不可以少說一點髒話?別汙了白氏這塊招牌。」奏一臉輕蔑地說。
「妳他媽是不是瞧不起我?」真鳴一把揪起了奏的衣領。
「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沒有人瞧不起妳,是妳自己瞧不起自己,可悲。」
就在這時,擔心兩人會吵架的千繪朝著她們走了過來,真鳴見狀立刻鬆開了手,像是沒事般朝著千繪走去。
「千繪,我剛剛跟奏討論過了,妳那魔性的happy小人可以做成布偶裝,在話劇表演上登場唷!很棒對吧?」
「布……偶?」千繪想像著可以拿在手上的小小娃娃。
「對,不過不是那種小小的,是可以穿在身上的!」就像是猜到了千繪的心思,真鳴補充道。
突如其來的消息讓千繪的思緒一片混亂,先前眾人在佈告欄前的評論逐一浮現腦海。
「再告訴妳一個好消息,奏剛才也同意讓妳出演了喔。」
「這邊我要澄清,我只有同意加戲,但要不要上台,還是取決於千繪自己,妳不要擅自替她決定。」奏涼涼地解釋道。
「千繪,我希望妳可以上台表演。」真鳴認真地看向千繪。
「為、什、麼?」
「我知道因為之前發生的事情,所以妳不願意上台,但我認為這是可以幫助妳建立自信的好方法。」真鳴誠懇地說。
「不要……我、廢……」千繪拚了命地搖頭。光是想像自己站上舞台的場景,她的手腳就開始發麻,更別提表演了。
「妳才不是廢物,妳畫的東西很棒,所以妳要有自信。」
「可、『似』……」
「不用擔心啦,難道妳覺得我的眼光會出錯嗎?千繪,妳真的很棒,所以不要這樣看輕自己。創辦這間學校的白老師曾經說過『來到這間學校的人,都有自己的優秀之處』,所以妳一定也可以!」
千繪從以前就很不擅長拒絕別人,話說不流利自然是原因之一,但主要的原因還是她的耳根子軟,不管是好聽的話,還是難聽的話,都很容易使她動搖。
「K……」千繪猶豫地點點頭。
「這是什麼意思?OK的意思嗎?」
千繪點頭,在筆記本上頭畫了一個表情有點為難的小人。
「妳這個表情到底是怎樣啦,總之是答應了,對吧?」真鳴摟住了千繪的脖子,似乎是想藉此表現出兩人的親密,卻讓千繪感到有些不自在,只能露出尷尬的笑容。
「……」奏望著兩人,表情相當不愉快。
奏回到家後,在書桌前坐下,一手撐著頭,一手翻著接近完成的劇本,然後嘆了一口氣。
今天早上,她答應真鳴要在故事中加入千繪筆下的角色,並讓千繪上台演出。
對她而言,這是一件討厭的差事。去年的話劇表演也是如此,每次只要跟真鳴扯上關係,就沒有任何好事。
她想起了一年多前,她轉學到白氏高中剛滿一個月左右時,班導師向同學們宣佈話劇表演的那一天。
話劇表演在白氏高中是一件大事,通常在每年的六月舉辦,剛好在畢業典禮前夕。原本只是為了讓高三生能夠留下共同的回憶,後來逐漸演變成全校三個年級共享的盛事。
當時,同學之間雖然算不上陌生人,但也稱不上熟悉,更別提什麼班級認同感或向心力了。因此分配工作時,每個人都不太願意承擔要務,班上陷入一片沉默。
率先打破寂靜的,是抱怨與質疑。
「老師,我們一定要上台表演嗎?」
「對啊,我們只是學生而已,又不會演戲,不會有人想看我們表演吧。」
「一定是專業演員演出來的戲更好,我才不想在那麼多人面前丟臉。」
「做這種事情對未來一點幫助也沒有,我連練習自己專長的時間都不夠用了……」
面對同學的怨言,導師循循善誘地勸說道:「我希望大家先瞭解,這個比賽的目的並不是要妳們拿出媲美專業的表現,而是展現大家合作精神的過程。大家好不容易可以同班三年,難得有機會一起做一件事情,如果放棄的話,不是很可惜嗎?」
她說完後,同學們再度陷入沉默。過了好一陣,才有一個同學舉起手,怯生生地開口:「老師,我有陪當coser的姊姊一起製作過服裝跟道具,可以嘗試看看……」
一個同學起頭之後,慢慢就有人願意出來擔當演員、燈光等職務,氣氛也變得比剛才活絡許多,大家的語氣不再只是恐懼,還帶了點對未知事物的興奮感。
「老師,我想要擔任採購,我之前有打工的經驗,對於這塊還算熟悉,我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勝任。」真鳴舉著手說道。
「真鳴要當採購?可是我覺得妳更適合當音樂設計或是演奏,妳不是靠著音樂專長入學的嗎?」
「不行不行,我沒有什麼才能,讓其他人來演奏比較好啦!」真鳴連忙拒絕老師的提議。
「採購有很多同學可以負責,但班上有音樂專長的人不多喔,拜託妳了,真鳴。」
「可是……」
「對啊,真鳴是我們班的王子,採購這種小職位未免太對不起妳的帥氣了!」
「我才不是什麼王子,不要趁機嗆我胸部小好不好!」
班上同學妳一言我一語的,氣氛頓時熱鬧起來。然而自始至終,有個人完全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的書。
「奏,我看過妳的資料,妳是戲劇專長對吧?可以麻煩妳擔任編劇,還有協助我指導班上同學表演嗎?」導師走到了奏的位子前。
「我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嗎?如果不參加的話,妳是要記我過,還是要讓我退學?」相較於導師的親切,奏的語氣顯得相當冷漠,回應中也帶有些許敵意。
「沒有到那麼嚴重,我只是希望全班都可以參與。」老師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參不參加都無所謂吧?我才轉學來一個月而已,就跟陌生人沒有兩樣。」
「可是班上同學都有參加,妳如果不參加的話,不會很寂寞嗎?」
「不會。」奏冷淡地搖頭,將視線移回書本上。
導師在奏的冷漠前敗下陣來,但緊接著,真鳴的身影出現在她面前。
「妳想怎樣?」奏斜眼看著真鳴,沒好氣地問道。
「沒什麼,就想跟妳好好談談。」真鳴臉上掛著微笑。
「我又不認識妳,跟妳沒什麼好談的,離我遠一點。」
「妳剛才的行為對老師很失禮,快點跟老師道歉。」
「那又怎麼樣?妳管得著嗎?」
「是管不著,但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妳這樣對待老師。」
「無聊的道德魔人……」奏瞪著真鳴。
「我的確是很無聊,又迂腐,所以妳就當打發我也好,跟老師道個歉,我就不會繼續打擾妳了。」但真鳴無懼於她的冷淡目光,直直望了回去。
「只要道歉的話,妳就不會繼續打擾我是吧?」
奏嘆了一口氣,沒等真鳴回應便站起身,向一旁的導師低下了頭,「老師,很抱歉,剛才我對您多有不敬,還請老師見諒。」
說完,她又轉回去冷淡地瞪向真鳴,「這樣可以了吧,道德感一百分小姐?」
「幹……」真鳴小聲地罵道。
那是奏跟真鳴兩人的第一次對話,雖然稱不上爭吵,但是兩人確實因此結下了大梁子。
「奏,最近在班上待得還習慣嗎?如果有什麼問題,記得要跟老師說喔。」
「還可以,謝謝老師關心。」
自從奏拒絕參加話劇表演之後,導師便會藉著各種機會跟奏搭話。
「對了,等一下上課的時候,我們會討論這次表演的劇本,如果有什麼意見的話,妳可以大膽提出來,我相信同學們都會接納的。」
「然後我就等著被人指責沒有禮貌是不是?」奏諷刺地說,讓導師臉上的微笑凝固了幾秒。
「那、那件事情已經過去,我們就不要再提了。總之老師想跟妳說,這真的是一個很難得的機會,妳真的不參與嗎?」
「真的不用,如果老師只是想借用我的專業,那還請老師另請高明,我現在沒有心思做這種事情。」奏把話說得重了些。
「對老師來說,妳的才華不過是其次而已。我的想法是,既然妳成為我們班上的一分子,代表直到畢業,妳都要跟大家一起相處,如果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妳會更容易融入團體之中……」
「我不需要融入這個班級,我只是暫時待在這裡而已,雖然不是現在,但我一定會離開這裡。」奏賭氣地說。
「老師知道妳想離開,但至少不是馬上,對吧?所以老師覺得先稍微放鬆一下,跟同學們一起玩樂,享受高中生活,其實也很不錯啊。」
奏頓時沉默不語,過了一會才勉為其難地開口。
「我知道了,只是我現在思緒還很亂,請給我一點時間好好想一想。」
不遠處的真鳴聽著兩人的對話,腦中浮現了一個想法。
過了幾天,班上利用班會課的時間討論話劇表演的主題,因為不用上課的關係,同學們都相當開心,只有奏依舊沒有任何笑容。
就在這時,真鳴率先開口:「老師,我們可以表演恐怖情人的故事嗎?」
「怎麼一開始就冒出這麼驚悚的提案啊。」
「難道有限制主題嗎?」
「是沒有,只是為什麼會想要這個主題呢?」
「我覺得這是一個趨勢,最近這幾年不是愈來愈多那種恐怖情人嗎?我們可以跟上這個風潮,演一個恐怖情人的故事,或許多少能起到一些教育作用。」真鳴激昂地演說道:「比如說,我們可以來演病嬌版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羅密歐其實是個花心男,最後茱麗葉先殺死他,然後再選擇自殺。」
「呃……大家還有其他的想法嗎?」老師面有難色。
之後,同學們又陸陸續續提了幾個童話故事的劇本,老師也紛紛記錄在白板上。
經過一番討論與投票後,竟然由真鳴提出的病嬌版羅密歐與茱麗葉獲得了最多票數。
「既然這個想法是真鳴提的,那劇本就交給妳負責寫,好嗎?」
「這是當然的,我想如果交給我以外的人來寫,肯定沒有辦法把這個故事寫好。」
真鳴說這話時,還故意看了奏一眼,但奏並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繼續埋首於書中,彷彿沒有聽見大家的討論。
「那這個故事大致上的劇情是怎麼樣呢?」
「畢竟是要演給學生跟老師們看,教育性質最為重要,所以一開始兩人在宴會上相遇的場景,我們要取消,宴會上都會有酒跟醉漢之類的東西,這樣太Bad,應該要他媽健康一點,才能宣導正確的觀念。」
「那要改成什麼場景比較適合呢?」
「這很簡單,只要改成兩個人去參加宗教相關的交流活動就沒問題了,男生跟女生要保持距離,連手都不能碰。」
「可是這樣一來,兩個人就沒辦法近距離接觸了吧?」有同學好奇地問。
真鳴思考了一會後,靈光一閃似的打了個響指。
「他們可以用紙杯電話來溝通啊!」
「那個年代應該還沒有電話的概念吧?」
「不要在意這種小細節,就算沒有紙杯電話,他們可以藉著心電感應相戀,然後兩個青少年春心萌動,就打了……」
或許是發覺老師跟同學們對她出口成「髒」的習性面露難色,真鳴頓了頓,才接著說:「總之他們發生了不可以在台上表演出來的行為。」
「剛剛不是還說要健康嗎?這個發展比宴會邪惡多了。」有同學疑惑地問。
「這是藝術的表現,跟健不健康沒有關係,我認為這麼做是最好的。」
真鳴就這樣無視了其他同學跟老師的質疑,強行把這個故事編了下去,中途還不斷稱讚自己精湛的編排手法。
「接下來的場景是,羅密歐因為茱麗葉太公主病,跑去和其他女性偷情,被茱麗葉發現,所以被一刀捅死,而茱麗葉殺死他後,也選擇自殺。」
「這就是故事的結局嗎?」
「不是喔,接下來還有,因為是富有教育意義的故事,所以我們結尾的時候,也要提倡高尚的道德觀。」
「具體來說該怎麼做呢?」
「比方說,茱麗葉跟羅密歐的父母是世仇,根據原作,雙方在孩子死後盡釋前嫌,這邊我們可以按照原作來演。」
「哼。」
真鳴聽見了一聲冷笑,但她不以為意,繼續說下去。
「前嫌盡釋後,由於是茱麗葉殺人,所以理應由她的父母向羅密歐的雙親謝罪,而他們也必須要放下仇恨,選擇原諒,同時還要加一些大道理,像是『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或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可以增加這個故事的教育作用。」
「這個……」老師跟同學們面面相覷,不曉得該作何感想。
「既然大家沒有意見,這個故事就按照我所想的進行囉!一定會是很棒的故事吧,果然當初沒有找奏來編劇是正確的呢!」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奏終於冷冷地看了真鳴一眼。
「怎麼會沒有關係?如果是妳的話,肯定寫不出這麼好的故事。」真鳴露出挑釁的笑容。
「是啊,我的確寫不出來,這麼垃圾的東西,我看也只有廢物才想得到。」
「幹他媽妳說誰是廢物了!沒參與的人少在那邊一臉○掰樣,妳真以為自己很屌啊?」真鳴用力地拍了桌子,惡狠狠地說。
「等等,不要吵架,妳們兩個都冷靜一點。」
導師連忙前去勸架,但奏跟真鳴全然聽不進去,反而愈吵愈烈。
「我是不是天才,我不曉得,但在編劇這方面,妳肯定是個廢物,想出這種鳥劇本還沾沾自喜,什麼教育意義?講幾句老生常談就是教育了嗎?恐怖情人可以表現的面向那麼多,結果被妳搞成四不像,要恐怖不恐怖,要愛情沒愛情,要搞笑也沒有搞笑,想出這種爛東西,妳還敢說自己不是廢物?」
「至少我敢講,比妳什麼都不敢做好多了!」
「開始了,沒才華就開始硬扯自己有努力過,而且我幾時說過我不敢了?」
「妳不是因為害怕出來編劇會丟人現眼,所以不敢參加話劇表演嗎?」
「我只是不想浪費時間做這種事情而已!」
「簡單來說,就是怕會輸給我這個外行人,是吧?」
「我怎麼可能會輸給妳,就算我想輸也很難吧?妳剛才那個鳥劇本,隨便一小段我都能挑出一大堆缺點!」真鳴輕蔑的口氣讓奏再也顧不得表面功夫,激動地反駁道。
「既然如此,妳怎麼不想一個更好的劇本呢?還是說妳做不到,所以只能在這裡大放厥詞?」
「大放厥詞的人是妳,我今天回家就寫一個完整的劇本大綱,把妳電到哭出來!」奏瞪著真鳴說道。
「好啊,妳千萬別反悔喔。」聽見奏的發言,真鳴露出得意的笑容。
奏其實知道自己上了真鳴的當,但是她怎麼樣也吞不下那口氣。
一直以來,無論那些自稱專業人士的人如何嘲笑與貶低她,她都忍了下來,可只有這次,她勢必得爭一時口舌之快,哪怕那是明擺著的激將法。
「我不會反悔的,反正我本來就聽不下去了,就算是我給妳的憐憫吧。」奏冷笑了一聲。
「喔,我好期待喔,大編劇。」真鳴露出了燦笑。
奏雖然表面上裝得很平靜,但是一想到自己上了真鳴的當,還有真鳴當時的得意表情,心底就開始忿忿不平。
兩人在排演的過程中也不停地鬥嘴,連班導師都拿她們沒有辦法。
「妳吉他的節奏太快了,像是一頭暴衝的山豬。」
「妳說誰是山豬啊,妳這隻母猩猩!」
「喔,所以妳是要選擇改善,還是要花時間跟我對嗆?」
除了跟真鳴吵架之外,奏跟班上的同學也處得不好。
某一次排演結束,當奏盥洗完畢,準備離開大禮堂的淋浴間時,她聽見了幾個同學的談話聲。
「奏真的是一個很討厭的人耶,妳不覺得她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嗎?每次看她說話都很冷漠,好像跟我們講話是一件很噁心的事情。」
「她剛轉學來的時候不是連老師都敢嗆嗎?這很正常吧。」
「可是她剛才那是什麼態度!竟然直接說『如果要唸經就下台』,我明明很認真……」
「的確是很過分,我也被她說像是木頭人一樣,要不是老師護著她,誰想聽她的指揮啊,噁心。」
「對吧!真的愈想愈氣,稍微有一點失誤就要被她用像是看垃圾的表情看待,只不過有戲劇專長而已,有什麼了不起的?臭婊子。」
這些抱怨都在預料之中,她也對同學的看法不感興趣,聽了一會就打算離去。但就在奏準備轉身時,她聽見了真鳴的聲音。
「可是,我覺得她的要求滿合理的啊,妳們演戲的時候的確很呆板,完全沒有感情,音量也不夠大,連我這個外行都看得出來。」
「真鳴為什麼要幫她說話?妳之前不是跟她吵架嗎?」
「吵架歸吵架,但我覺得她說的話有道理,不像在故意挑毛病。她之前也罵我節奏太快,像是一頭猛衝的山豬,我一開始也覺得她很機車,但後來一看影片,發現那時真的太趕拍了。」
「可是她的態度也不用那麼冷漠吧……」
「我覺得這樣算還好了,大家多寬容一點吧,人家是轉學生,又不像我們已經先認識一個學期了,當然跟大家比較不熟。而且老師說她是靠戲劇專長入學的,那程度一定贏我們一大截啊,不是有句話說『天才都是孤獨的』嗎?我們就多忍耐點吧。」
「唔……這麼說也是啦。」
「連跟奏吵過架的真鳴都可以這麼豁達,我好像也沒什麼資格抱怨了,繼續計較下去,人家還以為我心胸狹窄。」
「對啊,大家就稍微多包容她一下吧。」
在門外偷聽的奏心裡五味雜陳。
「媽的,仔細回想起來,每次跟這個人扯上關係都沒好事!」奏愈想愈氣,難得地罵了一聲髒話。
不過,也剛好就是這一罵,讓一個靈感從她的腦海中浮現。
「如果把這個人偶設定成能夠表達所有人心聲的角色,好像也可以……像是平常看起來很柔弱的灰姑娘,其實內心都在問候繼母和姊姊們的祖宗十八代之類的……」奏想像著演出時的畫面,嘴角浮現了笑容。
「這樣不只對千繪的負擔不大,還能夠凸顯惡搞的特色!」隨著構想變得完整,奏的情緒也逐漸高昂,迅速地敲打起鍵盤。
但過了一會,她的表情又垮了下來。
「本想著要遠離這些,結果不知不覺又過分投入了……」
奏喃喃自語著,然後嘆了一口氣。
劇本完成後,全班到大禮堂進行排演。在這之前,大家都是在家裡面自行練習,因此這是第一次將所有人聚集起來,正式地排練。
那一天,千繪走到後台,用不清楚的口音對著道具組的同學說:「練『徐』『摻』。」
「練徐摻……是想要練習穿布偶裝嗎?雖然知道妳想要先習慣,但是穿上去會很熱喔。」
「沒、關、『機』。」千繪堅持道。
「沒關機?妳是說沒關係嗎?」
千繪認真地點頭。
「唉,真拿妳沒辦法……我們去拿衣服,等一下妳可別抱怨熱喔。」
過了一會,幾個同學拖著一大包東西回到更衣室,那東西外表全白,上頭縫著一些很粗糙的黑線,乍看像是臨時趕工的成品。
「對了,待會輪到妳出場的時候,會有人先提醒妳,所以不用慌張,我們一起加油吧!」同學們說完,便離開了更衣室,留下千繪一人。
千繪看過劇本,她的台詞雖然少,而且簡單,但在整部戲中需要配合其他角色,為他們說出心聲,加上這又是她第一次登上舞台表演,更加緊張。
她小心翼翼地將布偶裝拿起,站到鏡子前,笨手笨腳地穿上。
這時,她看見鏡子中的自己||那無精打采的眼神、略帶不屑的嘴角,剎那間,各種負面情緒闖入腦海中,她的肚子不由得絞痛起來。
「準備準備,五分鐘後開始練習!」班導師催促著更衣間內的所有人,一切即將就緒,千繪的心跳也愈來愈快。
五分鐘後,排演如期開始,班上的同學都將此視為正式上場表演,每個人都投入在自己扮演的角色當中,將她們的心血、她們的覺悟,毫不保留地表現出來。
千繪覺得同學們完全不像是第一次練習,相較之下,她連半調子都不是,根本沒有上台的資格。
「千繪,再三分鐘左右就到妳了,快點把布偶裝穿好,然後放輕鬆,不要緊張過頭了。」一個同學探頭進來,催促著千繪。
第一幕的最後一個場景是,灰姑娘唯唯諾諾地答應繼母與姊姊看家的吩咐後,千繪便緊接著上台,大喊一聲「HAPPY」,表達灰姑娘心中的爽快,因為她根本不屑去看王子,更想在家裡開派對。
「好。」千繪趕緊穿好布偶裝,對著鏡子調整頭套。但就在此時,她被鏡中映出的自己嚇了一跳。
她原本認為這只是趕製出來的劣質品,但穿上後才發現,這布偶裝跟她繪製的人偶一模一樣,那些歪七扭八的粗糙線條也並非趕工的瑕疵,而是為了完整還原圖畫的細節,刻意加上去的。
戴上了頭套之後,外面的人不會看到她的臉,她的害怕也因此稍稍減緩了些。她重新面對鏡子,如劇本指示那般雙手高舉。
「HA……」千繪才喊出半聲,頭套下的雙頰就害羞得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雙臂。
「HAPPY!」
雖然聲音依舊微弱,但這句呼喊給了千繪一點信心,她相信自己能夠做到。
「HAPPY!」
這次她用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舉起了手,也成功喊出聲來。
心跳開始加速,興奮感彷彿隨著血液流動一般,充斥著全身上下。此刻,千繪感覺到自己就像個普通人,可以做到任何事情。
「HAPPY||」為了讓自己記住此時的感覺,她又喊了一次。
「不錯嘛,想做還是做得到啊!」一陣掌聲從千繪的身後傳來,她轉過頭,發現真鳴不知何時站在更衣室門口,笑盈盈地看著她。
「……時、候?」
「妳是問我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嗎?從妳剛才練習的時候我就在囉。」
「都、不、說……」
「抱歉抱歉,因為看妳很努力練習,總覺得打斷妳很煞風景,就先躲在門後面……嘿嘿,我的眼光果然很好,這一定會很受歡迎!」
「謝、謝謝。」
「都這麼熟了還道謝!好啦,我們趕緊過去,快輪到妳出場了。」真鳴推著千繪到舞台前的階梯。
「好的,我知道了,請母親大人跟姊姊們路上小心。」主角的聲音傳入千繪的耳中,提醒著她即將要登上舞台了。
倒數五秒。
五、四、三、二、一||
千繪衝上了舞台,聚光燈驀然自頭頂灑落,刺得她不禁閉上了眼睛。
她本該喊出口的,然而不知為何,舞台上的她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HA……」千繪無力地舉起手,彷彿在向這個世界,還有她的恐懼投降。
全場陷入一片沉默,流動的時間瞬間凝結,尷尬的氣氛從舞台蔓延至觀眾席,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大笑,禮堂內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一清二楚。
千繪覺得自己毀了這場表演。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現在還只是排練而已,只要把她的戲分刪除就行了。她自暴自棄地想著。
「千繪!妳在幹什麼?手舉起來!妳的HAPPY聲呢?給我喊出來啊,就像剛才練習的時候那樣!」這時,後台傳出了真鳴的怒吼。
原先靜止的時間彷彿被按下開關,開始重新運轉。
「HA……」千繪使盡全力,卻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
「不然ANGRY也可以啦!幹!總之快點給我喊出來!難道妳要一輩子向命運低頭嗎?」真鳴差點直接衝上舞台,但很快就被其他同學架開。
「真鳴妳不要搗亂啦,現在是練習時間欸。」
「反正妳快點給我喊出來!」
「HA……」
「HA……」
千繪盡了力,卻只能擠出像是在喘息般的氣音。
「千繪,妳還好嗎?要不要休息一下?」奏走上台來關心道。
「我,可……以!」
千繪吃力地回答。不知怎地,這句關心反而讓本想放棄的千繪萌生出一股勇氣。
難道真的要如真鳴所說,一輩子都不反抗命運嗎?
「HA……」
「千繪,妳如果……」
「HA……」
「沒辦法的話,就先休息一下,沒有人會責怪妳的。」奏溫柔地說。
但千繪不願辜負奏的用心,以及其他同學們的努力,也不想被人打上「輕易放棄」的標籤。
她想在班上製造快樂的回憶,想跟所有人都成為朋友,想要過上一個快樂的校園生活……
「HAPPY!」千繪小聲地喊,但發音是清晰且完整的。
千繪現在的心境就如同劇中女主角一樣暢快,沒有人可以干擾她,即使是她一直埋怨的命運,也無法阻撓她吶喊出自己的心聲。
「HAPPY!」
這是千繪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發出如此大的聲音,連她自己跟身旁的奏都嚇了一跳。
「HAPPY||!」彷彿在確認一般,她又喊了一次。
她醞釀情緒,把自己當成了灰姑娘,灰姑娘要擺脫的是家人的欺壓,而她所要擺脫的,是命運與身體的禁錮。
「我……不是廢物,我、是、自、由、的!」
這最後的一句聲嘶力竭,並不在奏預設的劇本內,效果卻出乎她意料地驚豔。
隨著千繪的嘶吼在禮堂迴盪,台下陷入一片靜默,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她,彷彿都被那聲直擊心靈的吶喊震懾,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噗||哈哈哈!」緊接著,笑聲打破了寂靜的空間。
「這是什麼鬼啦!不過我喜歡,奏真的很有才華欸,竟然想得出這種劇本,上台表演的千繪也很厲害,大家覺得呢?」老師讚嘆道。
「這就是那種超展開吧,本來是正經的悲劇,結果突然有一個內心的角色跑出來大喊一下,我覺得這樣很有效果。」
「對呀對呀,而且這個角色看久了滿可愛的,搞不好推出周邊會大賣喔!比如說印著這個圖案的T恤……」
「我也這樣覺得,一件賣五百都會有人搶著買!」
始料未及的熱烈迴響,反而讓千繪愣在原地,不知該怎麼辦。
「表演得不錯,辛苦了。」奏拍了拍千繪的肩膀。
就在那個當下,千繪緊繃的情緒瞬間緩解,雙腿脫力,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千繪,妳還好吧?」奏連忙扶起了千繪。
「沒、事……」千繪口頭上雖然這麼說,淚水卻止不住地從臉頰滑落。
這是千繪自生病以來,第一次獲得同學們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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