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勇者隊伍瓦解的始末

　　第六章　勇者隊伍瓦解的始末

　　──探索A等級地下城『奈落千年迴廊』的勇者隊伍成員，除了被他們丟下的白狼之森的洛克以外還有四人。

　　勇者法爾康，擁有各種神授能力的萬能戰士。

　　女劍士茱莉亞，和法爾康是同鄉且交情最久的夥伴。

　　白魔法使布蘭，雙胞胎的魔法使妹妹。

　　還有黑魔法使諾伊爾，布蘭的雙胞胎姊姊，且是勇者隊伍中唯一回到地面上的人。

　　這個故事是諾伊爾向公會屋及銀翼騎士團騎士所描述的內容，為勇者隊伍探索到最後、直至覆滅的始末──

　　◆◆◆

　　因為勇者法爾康的疏失，導致隊伍損失了大量糧食後，他們為了節省糧食而捨棄了負責打雜的冒險者洛克。隔天，隊伍一行四人就到達了迷宮的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裝飾得古意盎然的石門，嚴禁外人進入。

　　「只要在這裡說那道暗語就可以了吧。好……『埃帕奈斯、埃索姆』！」

　　勇者說出暗語後門便開啟了，隊伍隨即往更深處走去。

　　裡頭是一片遼闊的地下空間，完全無法想像是在地底下。

　　其頂端比山還高、地面廣闊得幾乎看不清遠方的事物。

　　整座地下空間的形狀不是單純的圓形或四方形。

　　實在難以用一句話來形容，布蘭用『切成四等分的甜甜圏』來形容這個地方。

　　又或者可以說是『軟掉彎曲的長方形』。

　　「接下來，諾伊爾，妳先探査一下這裡。」

　　「……是。」

　　在勇者的指示下，諾伊爾借助使魔開始試著收集這座地下空間的情報。

　　雖然稱為使魔，但那並非生物，而是利用魔力來操控、外形像是烏鴉的玩偶。諾伊爾施展的法術，就是藉由連結玩偶的玻璃珠眼睛和魔法使的視覺來收集情報。

　　「…………」

　　收集情報的任務順利完成。

　　整座地下空間幾乎到處都是岩山和荒原，還有一條以泉水為水源的河川橫切而過。

　　勇者隊伍所在之處位於地下空間的邊緣，在岩山地帶的山頂附近。

　　從這裡往另一端走，地勢會愈來愈低，在地下空間的右側有一座魔族的城市。

　　城市深處能看到一棟建築物，那裡應該就是魔王居住的城堡。不過，此行只需要從遠方觀察就好。

　　以布蘭的形容──『切成四等分的甜甜圏』來說，外側正在開發礦山，由皮膚黝黑的精靈負責管理，逼迫矮小的魔族們做著粗重的工作。

　　而內側並沒有開發，看起來像是龍的棲息地。

　　「我決定了，我們就走內側吧。以不被黑暗精靈發現為優先。」

　　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

　　茱莉亞從來不會反對勇者的意見，諾伊爾從客観的角度來看也認同這個決定。

　　至於布蘭，雖然不知道她是基於什麼理由賛成，反正不管原因為何，他們就這麼決定穿過龍的地盤向前走。

　　「嗯？這是什麼？」

　　他們運用各種技能，安全地行走於岩山上，突然發現這座地下空間的牆壁上有道巨大的門。

　　這道門大得不像是給人使用的，不過門上的設計跟他們一開始通過的那扇門一模一樣。

　　「這扇門也用剛剛的暗語開啟看看吧。」

　　「要試試嗎？『埃帕奈斯、埃索姆』！」

　　法爾康聽了茱莉亞隨口說出的提議，以開玩笑的口吻唸了一次暗語，不過並沒有發生任何反應。

　　「算了，什麼事也沒有，我們往前走吧。」

　　在那之後，勇者隊伍走了一整天，終於抵達地下空間裡唯一的都市。

　　這裡沒有人類，為了不被懷疑，他們用魔法將自己隱形，繼續往目的地前進。

　　「就跟之前聽說的一樣，這裡好像只住著矮人。」

　　矮人──一種有著高超的鍛造和挖礦技術的矮小魔族，身形比人類矮上一截。

　　據說矮人是堅毅不抜、精力旺盛的種族，但是在這裡的矮人看起來陰沉灰暗，散發著消極的氛圍。

　　是因為居住的地下城不同而顯現出來的差異，還是因為被當成奴隸強迫工作所導致，這點諾伊爾也不清楚。

　　他們的建築物配合其身高體格建造，玄關低得幾乎快要撞到頭。

　　另外還有一個特徴，這裡的建築物幾乎不是用木材建造，而是用石頭蓋成。

　　「……情報正確的話，目的地就是這裡了。」

　　那是一棟比其他民宅還要大的建築物。

　　總而言之，這裡是矮人們的集會場所，他們和矮人長老約好在這裡碰面。

　　「歡迎您的到來，地上的勇者大人……您願意聽取我們的心聲，實在是感激不盡……」

　　在這個對人類而言過於擁擠狹窄的集會場中央，矮人長老恭敬地低著頭。

　　「只要討伐統治這座地下都市的黑暗精靈王就可以了吧？小事一椿。」

　　「他們從更深處的區域過來突襲我們，把我們當奴隸使喚。因為他們實在太強了，我們認為只能拜託地上的人們，所以才向你們求救。」

　　──距今兩個月前，矮人們藉由魔法向地上王國發出救援請求，並告訴他們打開『奈落千年迴廊』之門的暗號。

　　據他們所說，黑暗精靈奴役矮人們開採地下資源的同時，還要他們用挖到的資源打造武器和裝備。

　　王宮收到這個消息後，推斷黑暗精靈魔王的目的是『利用矮人們製造的兵器侵略地上』。

　　於是任命具有攻克迷宮能力的勇者法爾康，去『探査』黑暗精靈魔王的勢力範圍──

　　「交給我吧，我輕而易舉就能滅了那傢伙。」

　　──沒錯，當初交付給他的任務是『探査』。

　　因為考量到這個救援請求可能是陷阱，所以王宮的意思是先以掌握地下的實際情況為優先。

　　然而，推薦他的大臣說過『可能的話就討伐』，因此勇者法爾康曲解了這句話，打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討伐魔王來打響自己的知名度才挑戰地下城。

　　這時候，諾伊爾想起了前些日子被他們丟下的冒險者洛克，他時常對勇者如此驕傲自負的態度感到擔心。

　　勇者從眾神那裡得到為數不少的技能，所以他光憑一己之力就能克服絕大部分的困境。但是，恐怕就是因為他的驕傲自負──盲目自信且專斷獨行的性格，招致了這次無法挽回的結果。

　　「好！今天就好好休息，為明天做準備吧！」

　　到最後，諾伊爾始終沒能跟誰訴說心底的不安。勇者隊伍一行人便在矮人為人類特地準備的客房中度過了一夜。

　　◆◆◆

　　──接下來這段是沒有向公會和騎士團透露的事。那個晚上，勇者法爾康和女劍士茱莉亞離開房間，進行『夜晚男女關係』的交流。

　　聽說這兩人在隊伍組成之前，就已經是這種關係了。

　　畢竟他們是青梅竹馬，說不定在法爾康當上勇者之前就已經在一起。

　　只是法爾康生性好色，不時會向諾伊爾和布蘭姊妹倆搭訕，占有慾強的茱莉亞自然無法容忍這種事情……這樣的戲碼已經反覆上演好幾次了。

　　然而，若是在自家就算了，現在已經到了敵人門前。

　　明天就要攻進魔王城，白白浪費睡眠時間實在不具意義。

　　勇者不久前才剛下達『好好休息』的指示，如今卻被他自己拋到九霄雲外了。

　　愛情這種東西似乎會讓人的大腦變得無法正常思考。

　　諾伊爾至今二十幾年的人生中，不曾有過這方面的經驗。因此對她而言，完全無法理解勇者和茱莉亞的這種行為。

　　◆◆◆

　　隔天，勇者隊伍經由矮人長老告訴他們的秘密通道，攻進了黑暗精靈魔王居住的魔王城。

　　「現在還沒有動靜，我們再往前走一點恐怕就要開打了，大家神經繃緊一點。」

　　法爾康下達這番很有隊長風範的指示後，又小聲地喃喃說起沒營養的話。

　　「只要打敗魔王，金銭、女人都唾手可得了，想到就覺得爽啊。」

　　……這個人具有足夠的實力當一名勇者，但是性格方面有相當大的問題。

　　這是多數人對法爾康的評價。

　　「好，我們上吧！」

　　法爾康一聲令下，隊伍隨即與魔王士兵們展開一場短兵相接的廝殺。

　　士兵都是黑暗精靈，還有一些很像之前在迷宮裡遇到的泥人。

　　勇者隊伍起初占上風，但是打到一半後，突然出現一群身穿剛強護具的士兵，以及身上塗滿奇怪金屬的泥人，讓戰況逐漸白熱化。

　　「可惡，那個矮人老頭！他不是說士兵都集中在礦山那邊，城內幾乎沒有士兵嗎！」

　　儘管遭遇意料之外的反抗，勇者還是不斷地進攻。

　　勇者那把由名匠打造的劍不斷受到損傷，他只好反覆用自己的【修復】技能修理劍身。

　　──這時，諾伊爾的腦中閃過一絲不安。

　　白狼之森的洛克施展【修復】的時候，一定會拿材料來捕足。

　　他似乎說過，不這麼做的話，武器的強度會減弱。

　　勇者不但沒那麼做，還不斷重覆【修復】，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那就是王座廳吧！納命來，魔王！」

　　法爾康踹開大門、衝進裡面，只見一名身材雄壯的黑暗精靈與四位像是隨從的人，正等著勇者隊伍的到來。

　　「沒錯，本王就是魔族王──甘達爾夫。沒想到有這麼多士兵在，你們還能輕易突破至此，是本王低估你們了。」

　　「囉囉嗦嗦的，吵死人了！給我去死吧！」

　　「真不識相。既然你們的目的是取本王首級，那本王也別無選擇了。」

　　法爾康衝向前。

　　魔王甘達爾夫放出火焰彈迎撃。

　　諾伊爾在一旁發動攻撃魔法，將火焰彈擊落。

　　黑暗精靈的戰士見法爾康衝了過來，拔劍擋在魔王身前，與法爾康兩劍交擊，只聽鏘的一聲──

　　「怎……！」

　　──勇者的劍頓時斷成兩截。

　　這下子不僅勇者隊伍的人感到驚惶錯愕。

　　連黑暗精靈的人馬也因這意想不到的事故而瞪大了雙眼。

　　「可惡！」

　　法爾康趕緊拔出預備的短劍繼續迎戰，然而失去了最重要的戰力武器，對他們可說是元氣大傷。

　　在這之後，戰況節節敗退，勇者隊伍幾乎一直處於挨打狀態。

　　布蘭和諾伊爾轉眼間耗盡魔力，具有近身作戰能力的法爾康和茱莉亞則不斷承受對方的攻擊，戰鬥到最後一刻失去意識──

　　◆◆◆

　　──激戰結束，諾伊爾假裝昏迷、橫躺在地。

　　布蘭因釋出過多魔力，早已昏厥過去；茱莉亞也倒臥在血泊之中。

　　至於勇者則被打得遍體鱗傷，最後還被魔王甘達爾夫掐住脖子、高高舉起，只能痛苦地掙扎著。

　　「咳呼……咳……！……你這個畜牲……！打從一開始就是陷阱吧……矮人那群混帳，竟然欺騙我們……！」

　　「可以說『一開始』不是陷阱。本王只是讓他們想起自己該做個忠實的子民，要他們表示一下自己的忠誠而己。」

　　甘達爾夫這番話說得隱晦，但諾伊爾理解了他想表達的意思。

　　換言之，矮人是真心發出救援請求，但在隊伍到達之前就被魔王事先察覺了。

　　因此矮人們在勇者一行人面前演出一場戲，將他們引入魔王城中，以換得魔王的饒恕。

　　果然，法爾康不該貪功冒進。

　　要是按照原本的指示僅是『探査』一番的話，事情肯定不會演變至此。

　　他在關鍵時刻錯判事情的輕重緩急，才會招來現在這致命的後果。

　　「不過，本王不懂。」

　　「咕哈……！」

　　魔王甘達爾夫隨手扔下勇者、任其摔落地面，撿起斷成兩截的劍。

　　「這把劍應該連新進化的泥人都能輕易斬殺，為何一和奧斯特里對砍就斷了。」

　　「陛下，請交由在下來【鑑定】吧。」

　　「交給你了，諾德里。」

　　黑暗精靈戰士將劍握在手中，啟動技能，很快就釐清了劍斷掉的原因。

　　「我知道了。這把劍在和我方士兵們對打時似乎損壞了好幾次，然後每次都被用低等級的【修復】技能修補，而和奧斯特里對砍時恰好到達其所能承受的極限了。」

　　法爾康一聽到這段話，頓時抬起沾滿鮮血的臉。

　　「開什麼玩笑！你是說我今天會輸，是因為我的技能等級太低！？怎麼可能！意思是如果『那傢伙』在的話，我就不會輸嗎！沒那種事！我才不相信！」

　　「別理他，他只是意識不清，在胡言亂語了。把他拖出去吧。」

　　黑暗精靈們無情地拖走勇者，將他拉出了王座廳。

　　勇者大聲呼喊的『那傢伙』是指白狼之森的洛克吧。

　　一名只會使用一項技能、大家公認且自認為三流的E等級冒險者，但是他在這項技能上超越了勇者。

　　如果沒將他丟下，讓武器保持在最佳狀態，他們是不是就能打贏魔王呢？

　　還是說，帶著一個無法戰鬥的成員太過累贅，反而會讓他們輸得更快呢？

　　諾伊爾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她已經無法冷靜地思考這些了。

　　「那麼，得給這些人一個警告才行呢，就用很久沒用的那個吧。」

　　魔王甘達爾夫喃喃唸出咒語，刹那間褐色霧靄籠罩周遭，諾伊爾感到背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啊、嗚嗚嗚嗚！」

　　「哦？竟然有人還有意識啊。不想太痛苦，就乖乖地別亂來，這個詛咒可不是人類能除得掉的東西。」

　　◆◆◆

　　在那之後，除了勇者以外的三人都被關進地下的大牢裡。

　　魔族只是關著她們，沒有對她們做什麼，不但提供食物，還讓她們可以自由走動。然而光是如此，她們就感到痛苦不已了。

　　她們的背上被刻下咒印，魔力最多只能恢復到最佳狀態時的百分之一，完全沒有逃脫的可能性。

　　──這時候的諾伊爾還以為，咒印的功用只是在阻礙她們恢復魔力罷了。

　　至於咒印具有封口效果一事，是她直到最後才發現──

　　過了一陣子，茱莉亞被帶出了大牢。

　　她一直吵著問勇者在哪，但是魔族當然沒有理會她。

　　之後，茱莉亞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就在姊妹兩人漸漸習慣大牢生活的時候，這次換布蘭被拉出牢籠。

　　布蘭哭著大叫、不斷抵抗，但是諾伊爾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帶走。

　　在那之後，布蘭也沒有回來。

　　就在諾伊爾的心快要受不了孤獨的折磨時，終於有人來將她帶出監牢。

　　她完全沒有抵抗，任由士兵帶著自己往上走──

　　──就在這時，驚人的衝撃力撼動了整座魔王城。

　　而且衝擊不只一、兩波，而是斷斷續續地發生了好幾次。

　　城內陷入一片混亂，帶著諾伊爾的士兵嚇得當場跑棹。

　　她直覺反應必須趁這個機會逃走。

　　諾伊爾趁亂逃出魔王城後，躲進矮人的城市裡。然而，只見士兵們已迅速地在大街小巷中部署，她只好硬撐起自己羸弱不堪的雙腳，繼續往地下空間的荒野逃去。

　　在那之後，不知道為什麼沒有人追過來。

　　諾伊爾就在無人追趕的情況下，小心地隱藏自己，以免被龍發現，試圖走到通往上層迷宮的門。

　　「……怎麼會……」

　　就在她能遠遠地看到門的時候，這才知道那些魔族沒有繼續追上來的原因，頓時感到萬念俱灰。

　　門的附近部署著士兵，還蓋了一個簡便的駐守點。

　　他們來的時候，根本沒有這種東西存在。

　　──道理很簡單。

　　只要把通往地上唯一的門封鎖，根本就沒必要特地派人抓她。

　　現在就看她是要遊走至最後曝屍荒野，還是成為龍的餌食，又或者試圖強行突破封鎖後被魔族逮住。

　　無論選哪一條路，都是死路一條。

　　「救命啊……救命啊……誰來、誰來、救我……」

　　諾伊爾像是囈語般喃喃自語，往回走向到處有龍盤旋的荒野。

　　她的魔力所剩無幾，快要維持不住隱身狀態了。

　　如今恐怕只要受到龍揮動翅膀產生的風吹拂，風中蘊含的魔力就能將她身上微薄的魔法吹散。

　　「……那是、什麼……」

　　就在諾伊爾快要倒下的時候，她發現地下空間的某個角落出現了異狀。

　　她勉強走過去一看，竟看到一扇大門。

　　那道門不知為何敞開著，後方是一個巨大的洞口。

　　她不曉得這道門開著的理由，也不知道這個洞口通往哪裡。

　　但是直覺告訴她，現在只有眼前這條路可走了。

　　於是諾伊爾驅使著瘦弱的身軀，靠著僅剩的力氣拚命爬上大門前那段陡峭的斜坡。

　　她渾然忘我地攀爬著。

　　最後終於爬到斜坡盡頭，來到一處平坦的地方。她在洞穴的盡頭看見了光。

　　是地上──！諾伊爾毫無根據地深信那裡就是地上，然後向著那道光跑了過去。

　　──卻沒想到盡頭是一道斷崖絕壁。

　　◆◆◆

　　…………

　　全身都好痛。

　　…………

　　她馬上就意識到自己從懸崖上掉了下來。

　　…………

　　摔斷的腿讓她痛得說不出話來。

　　…………

　　接著，她明白自己將會就此死去。

　　…………

　　◆◆◆

　　「那人沒事吧！抱歉，迦涅特！妳先在這裡等我！」

　　「哦！你快去快回！」

　　就在諾伊爾已經徹底心死之際，她感覺到有人向自己跑來。

　　她用盡身上僅存的所有力氣抬起頭來，結果映入眼廣的人，竟是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