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歡迎來到白狼武器店
第二章 歡迎來到白狼武器店
我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陌生旅店的床上。
「…………」
以體內魔力的恢復情況判斷,櫻與龍的那戰過後,我應該沉睡了不到半天的時間。
我完全不想起床。不管是精神還是肉體,我都已在這段時間消磨殆盡了。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張床舒服得宛如天堂,實在太棒了。
這張床或許跟一般旅店的床沒什麼兩樣,但是跟前陣子在迷宮中只能躺硬地板睡覺的日子相比,簡直柔軟溫暖到讓人不禁落淚。
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就是世界上最舒服的床。
就在我打算再睡一下的時候,一名沒見過的少女突然進到房裡。
「啊!太好了,您醒啦!」
修正,是有見過的少女才對。來者正是不久前遭龍襲撃的其中一名少女──希爾薇婭。
她留著一頭及肩的整齊短髪,髮色是猶如麥穗的淺褐色,身穿方便行動的旅店服務生裝扮,年齡看起來約莫十五歲,大概只有我一半的歲數吧。
「……這裡是、哪裡?」
「是我家……啊,是一間名叫春之若葉亭的旅店。」
「是妳把我帶到這裡來的嗎……很抱歉,我沒有錢,我馬上就離開。」
「不用!您不用付錢!您可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
希爾薇婭一臉慌張,雙手在胸前揮舞著。
啊啊,原來如此。在希爾薇婭她們的眼中,我就像是救命恩人啊。
「……我沒妳們想的那麼偉大。我當時只是想武士若是死了,接下來就輪到我,所以才借出武器罷了。」
「就算是那樣,也不改您是我們救命恩人的事實。我的奶奶說過:重點不是『為什麼這麼做』,而是『做了什麼』才對。」
「哪怕動機不純,只要做的是好事就好嗎……妳奶奶說的話還真有道理。」
我半是基於禮貌地附和道,希爾薇婭聞言卻露出得意的笑客。
真是個純真樸實的孩子呢,和勇者隊伍裡的女劍士、白魔法使完全不同。
至於黑魔法使……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搞不懂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我也不打算逞強耍帥,既然她都說這是回禮了,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畢竟我的身心都疲累到瀕臨極限了。
「對了……那名叫櫻的武士呢?她還活著吧?」
「她沒事。託您的福,她已經完全康復了。」
希爾薇婭激動地握緊雙拳。
那真是太好了。我不禁暗自替她感到高興。雖然和她們互不相識,但是自己出手相救的人若是死了,我依舊會感到內疚。
「大叔,您該不會是很厲害的治療師吧?」
「大……!唉,也對啦……」
我的心被她滿懷敬意的一句話狠狠地刺了一刀。
不過,她會這麼稱呼我也無可厚非。
我這兩個禮拜什麼都沒吃,整張臉憔悴不少。而且我後來就不打理儀容了,完全放任頭髪和鬍子自由生長。
難怪會被人誤以為歲數不小。
……嗯,一定是這樣沒錯。
但我還是希望她不要以為我是『大叔』的年紀啊。
「我只是個不足為道的三流冒險者,一直徘徊在E等級。我記得不久前跟妳說過,我會用的技能只有【修復】而己。」
「嗯,不過我記得【修復】技能……」
這時,我的肚子發出響亮的咕嚕聲,像是在為空腹抗議著。
一想起自己還餓著肚子,我頓時感到無力說話了。
「……感覺快死了。」
「啊啊!您肚子餓了嗎!?」
「我半個月以來、都只有、喝水……」
「什麼!我這就去拿吃的過來!」
希爾薇婭沒有關上房門,直接衝了出去。
接著,稍遠處傳來了她的說話聲。語調和方才跟我說話時截然不同。
「媽!快拿點吃的給我!……什麼?討厭!才不是啦!就說不是我要吃的了!」
聽到這種毫不客氣、只會對親近之人說的語氣,讓我不禁想起老家的父母。
我當上冒險者後過了十五年,卻一次都沒有回去故鄉。當時我不顧父母反對離家出走後,就不曾回過家了。
記得老爸還氣得大聲咆哮,說「你要當冒險者,簡直是癡人說夢」。
那時的我用盡全力反駁,到頭來卻落得這種下場。
媽媽對我說過「隨時都可以回家」。
然而事到如今,我根本沒臉回去。我的臉皮還沒厚到不知羞恥的程度。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我不打算回老家。
但是,若問我要不要繼續當冒險者,我也無法馬上給出肯定的答案。
我在狹小陰暗的迷宮裡度過了兩個禮拜,終日置身險境的同時,還必須忍受著飢渴、孤獨所帶來的痛苦。
那是我這輩子都無法遺忘的惡夢。思及此,我就猶豫起是否要繼續從事冒險者這個行業。
「讓您久等了!」
就在我茫然地思索著將來時,希爾薇婭以滑壘之勢衝回房間。
「只有麥片粥喔。我媽說長時間沒吃東西的話,第一餐吃這樣比較好。」
「……謝謝。」
長時間沒進食後突然暴飲暴食,可能因此致死。雖然我不知道詳細原因,但曾親眼目睹別人猝死的畫面。
「…………」
簡單無味的麥片粥溫暖著我的胃。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覺得麥片粥這麼好吃,好吃到讓我忘了希爾薇婭還在一旁看著,默默地填飽肚子。
「話說回來,我那時候真的嚇了一跳呢。沒想到會有人從地下城的最底層跑出來救我們……」
「……地下城的最底層?那裡不是地下城入口嗎?」
「是底層吧?因為那裡是第五層啊。」
「什麼?」
「咦?」
我們顯然牛頭不對馬嘴。
我記得自己從迷宮逃出來後,馬上就遇到希爾薇婭她們,那裡怎麼可能是地下城的最底層。但是,希爾薇婭的樣子看起來也不像在開玩笑。
「……不好意思,雖然這麼問可能有點奇怪,請問我們相遇的那座地下城叫做什麼名字?」
「是E等級的地下城『日時計之森』哦?你看牆壁上掛著的那幅畫。」
希爾薇婭指著裝飾於牆面上的畫。
畫框中是一張簡略的地下城圖。
圖畫的左半邊畫了一個五層圓形圖,應該是從地下城上方往下看所描繪出來的。
圖畫的右半邊則是斜面、呈階梯狀的倒梯形,似乎是地下城的剖面圖。
地下城整體看起來是一個碗狀,就像是座圓形劇場。
「啊啊……原來如此。那是開放型的地下城啊。」
所謂的開放型,是以地下城的形狀來分類的一種類型。
一般的地下城除了出入口外,其他地方都與外界隔絕;而開放型地下城則並非如此。簡單來說,開放型地下城的內部與戶外空氣流通,會直接受到太陽照射,是種『露天式』的構造。
換言之,我那時爬上樓梯後到達的森林並不是在地面,而是另一座地下城的最底層空曠處。
(也就是說,『奈落千年迴廊』和『日時計之森』經由那座樓梯相通。兩座地下城竟然在地底相連,這世界還真是無奇不有。)
我還以為以自己長年的冒險者資歷,對冒險者業界和地下城都瞭解得相當透徹了,看來還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啊。
在這世上,像我這種小人物不知情的事應該不少。
「我們是為了採奶奶的藥要用的藥草,才到那邊去的。」
「採藥草?可是妳們這種一般人跑到地下城去,不管怎麼想都太危險了。難道沒有人阻止妳們嗎?」
一聽到我這麼說,希爾薇婭一臉不服氣地反駁:
「『日時計之森』是在去年才剛被評定為地下城,我們從以前就常去那裡採野草或藥草喔。」
「唔……畢竟開放型地下城很難察覺其實是地下城嗎?」
王宮對地下城的評定基準主要有兩項。
其一是該地有以魔物為主的生態體系。
其二是該地和周遭土地相較之下,地勢相對較低。
因此即使是像『日時計之森』這種露天碗狀的地形,也完全符合地下城的條件。
「但是既然那裡被評定為地下城,就表示會有魔物出沒吧?現在不是連龍都出現了嗎……」
「我怎麼知道會出現那種怪物啊!公會屋的危險情報裡也沒有提到這件事呀!」
聽到希爾薇婭這番激動的反駁,我驚訝得瞪大眼睛。
這理由完全超乎我的預料。
「……連公會屋都不知道那裡有隻大怪獸?」
「我是說真的!我跟公會的人通報這件事時,他們還嚇了一大跳呢!」
冒險者公會在各地設有大大小小的辦事處,規模和形式隨地方各有不同,有的和旅店或酒吧合併經營,也有的蓋成獨棟。
這些辦事處中,比較重要且規模較大的被稱為『公會分部』。
而城鎮或鄉村中的地方性辦事處則叫『公會屋』。
各辦事處的主要工作,就是負責與冒險者交渉附近居民委託的事務,或是將冒險者在地下城取得的素材換成現金。
但是辦事處的職務不僅於此。他們還會負責告知附近居民冒險者所提供的各種情報,這也是冒險者公會辦事處的重要職務之一。
相對地,城鎮或村子會支付辦事處情報費用,這即是地方的公會屋相當重要的穩定收入來源。
正因如此,很難想到公會屋會疏忽這種危險情報。
「既然連公會都不知情,那也不能怪妳了。抱歉,用責備的口氣對妳說話。」
「您不用放在心上,我知道您是因為關心我們。不過說真的,那裡平常確實只有像小動物的魔物出現。」
儘管通稱魔物,但種類各式各樣。有像龍或芬里爾狼那樣強大凶悍的猛獸,也有弱小到會被一般野狼獵食的魔物。
有的弱小魔物在讓專家鑑定前,甚至會被人誤以為是普通動物。這種事時有所聞。
「對了,大叔……呃,可以請問您的名字嗎?我叫希爾薇婭,春之若葉亭的希爾薇婭。」
「……洛克,白狼之森的洛克。」
我們這些平民和貴族不同,沒有『家名』。
因此在自己家鄉時,大多用名字稱呼對方,或是以「某某人的兒子」、「你」來代稱。
若是在外地,一般就會像我和希爾薇婭自我介紹時那樣,在名字前加上出身地或自家店名。
以希爾薇婭舉例,在外地時,她應該就會以『日時計之森的希爾薇婭』來自稱吧。
「洛克先生您怎麼會在地下城裡……嗯?睡著了……」
剛吃完麥片粥,我就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雖然對希爾薇婭很不好意思,但我實在撐不下去了。
身體本能地迅速進入休眠狀態。
我在陷入沉睡之際,聽到希爾薇婭以輕柔的聲音說:
「謝謝您,洛克先生。」
◆◆◆
隔天一早,我吃完早餐後,就到春之若葉亭的大浴場把身子洗乾淨。
這半個月的地下城求生日子裡,一開始我還會記得用湧出的地下水來擦拭身體,但是到後來就沒餘力去管身體髒不髒了。
這種情況下我還一直躺在人家床上的話,真的會惹人嫌吧。
「不過這旅店還真棒……就連在都市,都很少旅店附設這麼大的浴場。而且竟然一大早就備好熱水,這樣有再多木柴都不夠用吧……」
如今偌大的浴場只有我一個人使用,看來當地人沒有泡晨澡的習慣。
我在心裡感到驚訝與不可思議的同時,手也沒閒著。我拿起肥皂,將自己從頭到腳清洗乾淨,接著把鬍子剃光,最後用小刀一把將頭髮削短。
與其說是洗澡,感覺更像是大掃除。
「呼!舒服多了。」
洗完後,我打從心底感到整個人神清氣爽,接著將全身浸到浴池中。
我的聲音和水聲,在這以木材與石材建造而成的大浴場中形成回音。
「……感覺我好像瘦了不少。雖然我對減肥沒什麼興趣啊。」
我仔細觀察起自己的身體。這半個月以來,我什麼都沒吃,又在迷宮裡遊蕩,身上的脂肪大幅削減,搞不好連肌肉都減少不少。
「我這樣子與其說是『變痩』,不如說是『變得憔悴』啊。唉……體重不健康地下滑真讓人討厭。」
我自嘲地開著玩笑,同時掬起水潑在手臂上,捶了捶臂膀。
我這獨自碎碎唸的壞習慣好像改不了了。孤獨地於迷宮流浪的日子,留下了這個後遺症。如果這毛病也能【修復】就好了。
泡完澡後我走出大浴場,悠哉地往餐廳的方向走去,結果恰巧碰到正在工作的希爾薇婭。
「請問……啊!」
一時間我還在想她怎麼一臉錯愕,於是趕緊隨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瀏海,她這才對我露出那張可愛的招牌笑容。
看來是因為我剪了這頭清爽的短髪,她一時之間認不出來。
「洛克先生,早安呀!熱水的溫度還可以嗎?」
「很棒喔!不過,用那麼多柴火沒問題嗎?」
「嗯?啊,您誤會了。那不是用柴火燒出來的熱水,我們只是冷卻天然湧出的泉水喔。這可是我們格林霍洛鎮最引以為傲的東西呢。」
「啊啊,原來如此,也就是溫泉對吧?難怪有這麼多熱水。」
聽了希爾薇婭的話,我終於明白了。
如果是使用天然湧出的熱水,隨著用水時段調節水量反面比較麻煩,讓熱水從早到晚都以同樣流速注入浴池想必輕鬆許多。
「話說回來……」
希爾薇婭雙手放在身後,身子微微前傾,抬眼直盯著我的臉。
「您把頭髮和鬍子都整理乾淨了啊。這個樣子很適合您哦,我認為非常帥氣!」
「這種客套話就免了吧。」
「不不不,我可不是在說客套話喔,我是說真的!」
我實在不習慣聽人這麼稱讚,忍不住移開視線。怎麼說呢?感覺她真不愧是這種大型旅店的招牌服務生啊。
「您洗完澡後要做什麼嗎?現在距離午餐時段還有一段時間呢。」
「說得也是……我打算到鎮上逛逛吧。現在想起來,我是在暈倒的時候被妳們帶回旅店,完全不知道格林霍洛鎮長什麼樣子。」
我就這樣帶著輕鬆的心情走出春之若葉亭,於格林霍洛鎮上到處走走看看。
放眼望去,這座城鎮的四周群山環繞,城鎮外圍有好幾處地方都冒著白煙……啊,那就是溫泉的水蒸氣。
這裡的建築物大多只有一層樓或兩層樓高,最高頂多三層樓。春之若葉亭大概是鎮上唯一的四層樓旅店,因此存在感格外強烈。
整體看來,這座城鎮有許多坡道和台階。
不知道這裡是發現溫泉後才開墾山地、建造而成的城鎮,還是由樵夫或獵人的據點慢慢發展出來的。不過無論如何,我對格林霍洛鎮的印象就是規模比村子大、但又遠不及都市繁榮的小鎮。
「啊,竟然還有導覽板,真不愧是觀光休憩城鎮。」
導覽板圖文並茂、相當詳盡。由此可知,格林霍洛地區呈東西狹長的樣貌。
從城鎮東邊的坡道往下走,就會到達這座小鎮的唯一出入口,從城鎮的西邊坡道往上走,則是地下城『日時計之森』。而通過城鎮中心的大街上,沿路開滿了接待観光客的旅店和餐廳。
北邊靠近溫泉的源頭,因此有許多規模不小的溫泉設施。
而城鎮的南邊則沒什麼和溫泉相關的建築──都是林業或狩獵方面的設施,以及櫛比鱗次的一般民宅。
當然,城鎮中的建築並沒有完全嚴格地區分,只是大致上是這個樣子。
「我現在的位置在這裡……那棟應該就是鎮公所吧。」
中央廣場上矗立著一座高塔。報時的鐘樓旁有一棟建築,那大概就是格林霍洛鎮的鎮公所。
其建築外觀並不醒目,但是座落於引人注目的鐘樓旁,所以相當好找。
「然後,這邊是住宅區。」
我走進鎮公所旁的小路,看到了有別於大街的風景。
這條小路上的建築種類繁雜,沒有特別設計成為泡湯客服務之處,是條充滿生活氣息與活力的巷子。就我來說,這地方的氣氛比大街更讓我感到愜意。
「哦!用渠道水來冰涼青菜,真是令人懷念的光景啊。」
這讓我想起以前在老家的時光。我走近路旁的渠道,想感受一下流水旁自然孕育而出的冰涼空氣,結果一陣熱氣出乎預料地撲面而來。
「唔喔!……這、這不是冷水,是溫泉的熱水啊?也就是說,他們不是在讓蔬菜變得冰涼,而是……」
我再次看向將蔬菜放入水中的人們,只見幾名看似兄弟姊妹的小孩開心地拉起放在網中的蔬菜,然後將東西帶回家。
「……燙青菜。這讓我確實感受到了異鄉文化啊……」
就在我因眼前所見而震驚不已時,一名中年女性舀起渠道中的熱水,帶到家中前庭後混入冷水,開始洗衣服。
一般人都知道溫水比冷水更好洗浄衣物這種常識,但多半會顧慮到必須特地燒柴的問題,因此洗衣服時不太用溫水。不過對於這座城鎮的居民而言,熱水恐怕是取之不盡的資源吧。
再往別的地方走去,我看到一位老人從水裡提起放入雞蛋的籠子。
那位老人注意到我的目光後,笑著丟了一顆蛋給我。
「你就是救了春之若葉亭女兒的冒險者吧?雖然有點寒酸,就讓我以此向你道謝吧。畢竟我從以前就受到他們家不少照顧。」
老人拿起另一顆蛋,剝開後吃了一口,像是在跟我保證這東西吃了沒問題。
我也不好意思拒絕他,於是學著他的方式吃下雞蛋。蛋的口感相當特別,柔軟的感覺像是煮失敗的水煮蛋,但是又能品嚐出箇中美味。
「這也算是我們鎮上的名産之一吧。雖然像是沒煮熟的雞蛋,不過不會吃壞肚子的,你放心吧。」
用溫泉煮蛋,這是其他地方學不來的料理方法吧。口味喜好因人而異,不過就我個人而言,覺得這種蛋滿好吃的。
和那位看起來十分悠哉的老人道別後,我回到城鎮的大街上閒晃了一陣子,然後很快就開始感到疲憊。
「看來我的體力真的大不如前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我不想勉強自己如今孱弱的身軀,於是乖乖地回到春之若葉亭。大概是住宿的冒險者們都出去工作了,再加上現在距離午餐時段還早,旅店的門口大廳和餐廳都顯得有些冷清。
就在我打算回房休息的時候,一名黑髮的東方人忽然親切地向我搭話。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冒險者洛克閣下嗎?我聽說您醒了,沒想到已經恢復到可以外出的程度。您的外表看樣子也重新打理過了,坦白說還真是判若兩人呢。」
「嗯?我記得妳是……櫻,對吧?妳才是,傷勢已經好了嗎?」
我一開始還想不起她是誰,後來馬上想到她的名字。
她就是那天保護希爾薇婭、和龍對峙的女武士。
我不太熟悉東方人的臉孔,所以不是很確定,不過她的身高比希爾薇婭高了些,應該比較年長。而且她渾身散發著超乎這個年齡的穩重氣質。若簡單比喩的話,她給我的感覺就像是歷練豐富的冒險者。
少女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髪束於腦後、直瀉而下,穿著一身東方風服飾,還穿戴著東方風的輕鎧甲盔甲板,只有腳上穿的長靴是韋斯特蘭製的。她這身獨特的裝扮,實在讓人印象深刻。
話雖如此,我仍是沒有第一時間就認出她是當時與龍對峙的少女。理由很簡單。
因為我那時幾乎沒看到櫻的長相。
我剛跑到現場時只看到她的背影,把劍丟給她時也是從她背後丟過去的。
而且櫻殺死龍後就倒下了,我幫她治療完也接著失去意識。
到頭來,我清楚正視櫻的臉的時間,前後加起來根本不到一分鐘。
所以我當然會記不清她的長相。
而且說起來,看到希爾薇婭的時候我也沒能馬上認出來。
所以碰到櫻時就出現了同樣的情況。
「託您的福,我已經完全康復了,而且沒有留下任何傷痕。我一定會回報您這份恩情的。」
櫻重重地拍了拍胸口,像是要強調自己恢復得很好。
「沒那麼誇張吧……我們到裡頭聊吧,正好我也有很多事想要問妳。」
於是我們走到春之若葉亭的餐廳坐下。
我們還沒點餐,身為服務生的希爾薇婭就端來了豐盛的午餐。
「……話先說在前頭,我沒有錢哦。」
「就說不用付錢了。這是我們店給您的回禮,這點東西根本不算什麼。畢竟要是沒有您和櫻,我早就成為龍的午餐了。」
「用餐前實在不想聽到這種笑話啊。」
而且餐點還是肉類料理。
「洛克閣下,我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吧。拒絕人家的好意,也是種失禮的行為。」
「妳的開心都表現在臉上了。」
「啊!……這時候請您當作沒看到。」
「…………」
算了,這種情況下,我也的確不該逞強拒絕人家的好意。
就接受她的美意吧。
「我要開動了。」
櫻做出雙手合十的獨特舉動,然後高興地開始享用熱騰騰的肉類餐點。
就在我和櫻用餐的時候,希爾薇婭也拿了自己的午餐過來,在櫻的身旁坐下。
「妳不是在工作嗎?」
「現在是休息時間哦。我都會提早吃午餐,畢竟客人的午餐時間,我們會忙到沒時間吃呢。」
現在這時段要吃早餐太晚、吃午餐又太早,所以餐廳裡幾乎不見其他客人。
再過不久,身為旅店服務人員的希爾薇婭就要開始忙碌了吧。
「不過這麼說來,妳們只是去採藥草,結果竟然遇到龍,真是無妄之災啊。」
「我實在太沒用了。如果那時我的刀沒有斷的話,又或者……算了,說這些都只是藉口吧。」
「啊,對了。我都忘了問妳,妳也是冒險者嗎?」
櫻聽了我的問題,搖了搖頭。
「不是,我本身正在進行武者修行,只是中途到這座城鎮泡溫泉,藉此休養。」
也就是說,櫻保護希爾薇婭純粹是出於善意,而不是因為能收取利益。
我原本對櫻的第一印象是認真耿直的人,現在又加上一個善良的印象。
「明明是借用您的劍就能一撃斬殺的對手,我卻這麼狼狽,只能怪我事前準備不夠。」
「不不不,那可不是擁有一把好武器就能解決的對手啊。對付那種怪物,就算做好萬全準備再去挑戰,也很多人會被秒殺吧。」
老實說,我在昨天的戰役中,除了發現那把劍有多麼鋒利外,櫻不凡的身手更是讓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身受致命重傷,還能有如此矯健的身手,就連一流冒險者都辦不到吧。
話說回來,櫻當時拿的刀已經斷成兩半了。
那把刀後來怎麼了?
……就在我想著這件事的時候,櫻主動提起了這個話題。
「對了,洛克閣下,之前聽說您會使用【修復】技能,能否請您幫我修一樣東西?」
「妳是說那把刀嗎?當然可以啊,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先填飽肚子再說吧。」
吃完午餐後,我們三人一同走到我在旅店的房間,準備修繕櫻的刀。
其實不管在哪裡都可以進行【修復】作業,但是可以的話,在人少的地方進行比較好。
這完全是基於我個人的理由,因為我無法在吵雜的環境下集中精神。
「可以讓我觀看嗎?」
「觀看?我是無所謂,不過這其實一點都不有趣喔。」
希爾薇婭不知為何一臉興致勃勃,於是她也留了下來。
兩名年輕少女和一名成年男子待在狹小的房間裡──
光從字面上來看,這好像是個容易引人誤會的場景。
當然,實際上根本沒有醞釀出曖昧氣氛。我不是在這種情況下會胡思亂想的人,而且就算我變身成大野狼,恐怕下一秒就反被撲殺了。
雖說我的魔力莫名其妙地提升了,但可別小看只會【修復】技能的男人有多軟弱。
「妳想【修復】的是刀對吧,先讓我看一下。」
「好,有勞您了。」
櫻將斷成兩截的刀放到桌上。
刀鋒和刀柄的部分都相當完整,應該能順利【修復】。
「那麼,我開始囉……唔!?」
就在我的手指觸碰到刀身的瞬間,腦中頓時浮現許多訊息。
這把刀現在的狀態、能發揮的性能。
原本的構造、被賦予的特性。
五感無法觀察到的事,如今竟輕易地知曉。
(我記得之前好像曾經有過這種感覺……對了,我逃出迷宮後,採了水果想吃,結果一摸就知道裡面已經腐爛了……)
或許這也是【修復】技能變異後多出的能力。
我就稱之為【解析】吧。
【解析】修復對象狀態,【分解】破損部分與修復原料,接著執行【合成】,然後完成【修復】──本來一氣呵成、自動執行完畢的【修復】技能,如今進化成每個步驟都成為獨立的能力。這是我目前想到最能解釋這些能力的說法。
「洛克閣下?怎麼了嗎?」
「不……沒事。對了,這把刀已經用【修復】技能修過不少次了吧?妳該不會是拿給便宜的鐵匠幫妳【修復】吧?」
聽到我這麼一問,櫻驚訝得睜大眼睛,身子探向前說道:
「什麼!您連這種事情都能知道嗎!真不愧是這一行的專家,什麼事都瞞不了您……」
「妳太誇張了,我還沒到專家的程度。」
我連忙澄清她可能對我產生的誤解。
「那麼我這就開始,稍等一下。啟動技能,開始【修復】!」
魔力流入刀身,將內部構造逐漸恢復成原本的狀態。
數秒後,櫻的刀變得煥然一新,散發出光澤。
「大功告成。」
「嗯?這樣就好了嗎!?」
櫻一臉不可置信地拿起刀,雙眼閃閃發亮地檢查著刀身。她不斷轉換角度查看,並近距離観察刀刃,仔細確認每個部位,最後感嘆地說道:
「實在太完美了,簡直就像鑄刀師剛鑄好時一樣漂亮。我目前遇過的修復師光是要【修復】刀刃上的一道傷痕,都要花上不少時間呢……」
「他們可能是技能等級比較低吧。畢竟隨著等級不同,【修復】完成所耗費的時間和成品精細度都有很大的落差。」
身為一名冒險者,我若想在隊伍中派上用場,就只能努力做些不用技能的雜事,或者負責【修復】大家的裝備。
為了湊到活動資金,我有時甚至會一天接下數十件其他冒險者的【修復】委託。
久而久之,我的【修復】技能熟練度就達到了一定的水準。
……即使如此,我作為冒險者的評價還是很低就是了。
畢竟就算【修復】實力再高,只會【修復】和打雜的話,在別人眼中依舊只是累贅。
「我明白妳正在進行武者修行,身上應該沒什麼錢,但是維修裝備的費用可不能省啊。」
「我……我知道了。實在是因為旅費有限,我只好找便宜的鐵匠……」
「我瞭解妳的心情。不過這把刀之所以會斷成兩截,就是因為不斷隨便【修復】,導致其強度減弱的關係。」
「……真是慚愧。」
我知道自己這樣像是在說教,但人命關天的事我無法坐視不管。
在冒險者業界中,也有不少人因不注重【修復】而送命。
比起初學者,那些技能提升後獨當一面的人反而更加危險。
他們往往運用著千錘百鍊的技能,沉浸於大顯身手的愉悅中,卻輕忽了維修裝備這件最基本的事情。
結果對白身能力充滿自信的冒險者,就因此招致喪命的下場。我不知道聽過多少這樣的案例了。
若是放任櫻不管,她恐怕有朝一日會落得跟那些人一樣的下場。
所以就算說這些話會惹人嫌也無妨,我還是決定不厭其煩地勸告她。
「洛克先生,為什麼其他人不精進他們的【修復】技能呢?像您這樣瞬間就能修好東西,感覺很方便呀。」
一直在旁觀看的希爾薇婭天真爛漫地提出疑問。
會有這個疑問也很正常,我還是新人的時候同樣這麼想過。
「在回答妳的問題前,我想先請問妳,妳對技能這個東西瞭解多少?」
「呃……就是前往和自己職業相關的神殿祈願,由神授予的能力吧?我也是在祈求家庭圓滿的神殿中,向女神求到幾項能對旅店工作有幫助的技能。」
希爾薇婭一邊說著,一邊扳著手指數自己擁有的技能。不出所料,希爾薇婭也擁有一種以上的技能。
反觀我,就只擁有【修復】技能。這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在這世上處於後段班的位置。
「……沒錯,技能這種東西若是向不相關的神祈願,就什麼都得不到,而且事前根本不曉得神會賦予什麼能力給自己。最糟的情況下,甚至有人做了十年以上同樣的工作,卻只求到一項技能。」
講白一點,那個人就是我。
我在守護冒險者的神殿裡祈求神明庇佑,被賦予的技能就只有【修復】。
在那之後,無論經過多久,我都沒再得到其他技能。
「當然,每柱神明所能授予的技能都不一樣。但是許多神都能賦予【修復】,因此這是一種『基本技能』。」
「是這樣嗎?為什麼呢?」
「我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據說是因為不管從事什麼工作,都會需要【修復】工作用的工具。」
只有不重視用具的工作例外吧。
舉例來說,在供奉掌管歌唱之神的神殿裡,就不可能被授予【修復】。
相對地,負責所有藝術相關工作的神就比較常授予【修復】。
當然,並非所有信眾都會被賦予【修復】技能,一切端看神的安排。
「回到剛剛的話題,其他人不會特地鍛鍊【修復】技能的原因很簡單,因為它不是工作上主要會用到的技能。」
「原來如此……大家都會優先鍛鍊工作上用得到的技能。」
希爾薇婭瞭然於心地重重點頭。
「【修復】技能就算只是初級,也能發揮最基本的能力,而且只有工具壞掉時才會用到。畢竟一般而言,東西若是壞得太離譜,都會直接買新的替換。」
更何況職人彼此間交情不錯,沒有【修復】技能的話,只要拜託同業幫忙就能解決了。
只不過,這裡說的是職人用的工作用具。
武器更容易受到損傷,需要經常【修復】,所以會比一般工具更快報廢。
「専門以【修復】為業的人非常稀少。那些以【修復】賺錢的人中,大部分都是鐵匠之類的職人拿來當作副業罷了。」
「但是他們的【修復】技能等級低,所以價格便宜,【修復】品質也不好……您是這個意思吧。」
看來櫻明白我說的話了。
然而,她不像希爾薇婭只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既然如此,洛克閣下幫我【修復】得這麼完美,我應該支付您相對的金額才對。雖然我因為正在修行,身上沒什麼錢……」
見櫻打開錢包、想要付錢,我連忙制止她並搖了搖頭。
我看了一眼櫻拿出的錢包,裡面的錢似乎不多。
金幣就不用說了,看樣子也沒有銀幣,頂多只有銅幣吧。
「如果這是工作的話,我當然會跟妳收錢,但當時要是沒有妳,我早就成為龍的餌食了,所以這次就當作是報答妳,不跟妳收錢了。下次還有機會的話,再請妳多多關照。」
當時若出了什麼差錯,我說不定剛逃出地下城就遇到龍,然後被一口吞下肚了。櫻似乎很感謝我,但其實我才更要感謝她。
「真、真的很謝謝您!」
櫻的臉上終於浮現出和她的年齡相符的少女笑容。
比起平常那副莫名正經八百的表情,還是這個樣子比較適合她──我心裡暗自想著。
不過她用餐時的樣子就太放鬆了。
話說回來,如今修好櫻的刀後,感覺突然沒事做了。
打理好服裝儀容、填飽肚子、確認希爾薇婭和櫻都沒事、【修復】櫻的刀──要辦的事已經全都辦完。
接下來要做什麼呢?我完全沒有想法。
說白一點,我目前絲毫不想去接冒險者的工作。
(不管是承接委託……還是探索地下城……感覺都提不起勁啊……)
理由我很清楚。
自從被勇者法爾康等人趕出隊伍之後,我經歷了半個月的求生日子,飢餓、孤獨與恐懼交迫,導致我的精神飽受折磨。
用心力交瘁來形容是有點誇張,但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了。
我覺得自己需要長時間休養才行。
「對了,進行武者修行時,一直過著身無分文的日子也很辛苦吧。沒有什麼賺錢的方法嗎?」
我的腦海漸漸充滿負面思想,於是我試著和櫻閒聊,藉此轉換一下心情。
「呃,這個嘛……」
「看來是沒有呢。要是能介紹妳什麼工作就好了……」
思及此,我的腦中突然浮現一個超棒的點子。
「希爾薇婭,這座鎮上有公會屋對吧?」
「嗯?有、有啊。不過是一家老酒吧兼做公會屋的。」
「既然如此,櫻也當冒險者不就好了嗎?可以自由選擇接委託的時間,在妳方便的時候工作就好。」
若想一邊進行武者修行、一邊彈性工作,冒險者這個行業就再適合不過了。而且以櫻的實力,要在短時間內提升等級應該不成問題。
「我剛好有事要去公會屋一趟,乾脆一起去吧。」
「謝謝您在各個方面這麼幫我……」
櫻禮貌地低頭向我道謝。
「啊,那我帶你們去吧。我一起玩到大的朋友在那邊工作,她是酒吧的服務生兼公會屋的接待人員……」
於是,我和希爾薇婭、櫻決定一同前往格林霍洛鎮上的公會屋。
「……不對,等一下。希爾薇婭,妳不是還有工作嗎?」
「我可以順便去工作呀。我們家用的酒都是跟他們進貨的,媽媽之前叫我去跟他們進料酒。」
原來如此,那間酒吧也兼做酒舖啊。不僅供客人飲用,也賣酒給其他需要用酒的店家。
這間春之若葉亭是鎮上最大的旅店,而那家酒吧的規模大到能夠提供他們用酒量,確實很適合作為這座小鎮的公會屋。
「對了,洛克先生,您為什麼不以【修復】當本業呢?」
在前往公會屋的路上,希爾薇婭無意間提起這個話題。
「既然沒人特地鍛鍊【修復】技能,就表示這行沒什麼競爭對手吧。奶奶說過,這種小眾需求就是最佳商機喔。」
「我對妳的奶奶愈來愈感興趣了……」
昨天聽到的是一番做人處事的道理,今天完全是個生意人的口吻啊。
我原本對那位奶奶的印象是悠然自得的溫柔老人家,現在更新為上了年紀、老奸巨猾的生意人了。
「我和希爾薇婭有同樣的想法。畢竟您可是【修復】技能的高手,讓原本只能用來修道具的技能也能治療傷口。」
「沒這回事,我也是最近才有辦法做到的。」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沒跟她們說過之前發生的事,還是簡單跟她們說一下好了。
──我因為一點爭執,被雇主趕出隊伍。
在地下城裡流浪長達半個月的期間,我的【修復】技能出現了變化。
之後我利用新能力逃出地下城,然後馬上就遇到她們──
我像這樣完整描述事件經過後,自己都覺得真是悽慘。
「太過分了……那個雇主真是爛透了!」
「沒錯,換作是我,就當場砍了他,讓他曝屍荒野。」
希爾薇婭和櫻都一臉忿忿不平。櫻甚至左手握住刀柄,一副真的要抜刀的樣子。
我沒跟她們說那位雇主其實就是國家認定的勇者,不過就算如此,櫻恐怕也會出手砍人。
「算了,這先暫且不談。說起我為什麼一直從事冒險者工作的理由……大概是基於憧憬吧。」
小時候曾有冒險者隊伍在我們的村裡落腳休息。
聽他們口中說著多彩多姿、英勇輝煌的冒險故事,讓我的內心對冒險者有了強烈的憧憬。
不過長大之後回想起來,其中不知道參雜幾成──說不定幾乎都是編出來的故事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放棄對『冒險者』的憧憬之情。
最後甚至不顧父母反對,離開了村莊。
「所以就算有更好賺錢的工作,我也不想從事。」
「……洛克閣下,您不後悔嗎?」
櫻有些悲傷地說。
「怎麼會,我是因為喜歡才做這份工作的啊。不過……經過這次事件後,我的心也有些動搖了。或許這是我轉換跑道的好機會。」
「您要引退嗎?」
「那也是選項之一吧。總之,我打算先停止冒險者活動,然後找別的工作賺錢。如果是份能讓我舒服放鬆、悠閒自在的工作就更好了。」
我剛才說有事要去公會屋,就是為了這件事。
冒險者公會也會幫引退的冒險者找新工作。
想換工作的冒險者,大多都會透過這個管道。
「……啊!到了喔!」
「就是這裡啊,還真的是間酒吧呢。不過,這種經營模式也不算少見。」
我們結束剛才的話題,走進這間格林霍洛鎮的公會屋兼酒吧裡。
時間正值中午,幾乎沒有來喝酒的客人。
放眼望去,聚集在店裡的都是新手冒險者們。
「觀迎光臨……嗯?這不是希爾薇婭嗎?妳怎麼會在這個時間來?」
「我幫人帶路,他們想來公會辦事。啊,這位就是負責接待的瑪莉達。」
希爾薇婭和她說到一半,轉頭向我們介紹道。
這名叫瑪莉達的少女給人的感覺,和氣質樸素的希爾薇婭完全相反。
要不是希爾薇婭說她們是一起玩到大的朋友,我應該會以為她是比較成熟的女性,而非少女。
「哎呀,這位是住在妳家旅店的武士女孩,另外這位是……小哥,你是第一次來嗎?我可以算你便宜一點哦。」
「妳這是酒吧招待客人的話吧。」
「啊,我一時錯亂了。所以來這裡有什麼事嗎?要承接委託?還是申請當冒險者?」
瑪莉達一邊發出「呀哈哈」的調笑聲,一邊從吧檯旁拿了資料過來。
「我已經是冒險者了,要申請的人是她。」
「我在這方面是新人,還請多多指教。」
「這裡的傢伙都是新人唷。畢竟我們這地方藥草多又沒什麼危險性,很多新人都會跑到這裡來。給妳,要申請的話就填一下單子吧。」
在瑪莉達的催促下,櫻開始填寫申請成為冒險者的表單。
這是每個冒險者都會經歷的第一件事。
不管是像我這種萬年三流冒險者,還是能輕鬆通過A等級地下城的超強冒險者,職業生涯都是從在這張紙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開始。
櫻生澀的模樣讓我回想起自己十五年前申請時的往事,一股懷念之情油然而生。
「好的,確實收到妳的冒險者申請文件囉。按照程序,我先跟妳說明一些基本事項。因為是公會規定,就算已經知道還是得聽一下哦。」
瑪莉達收下櫻的申請表後,進入下一道程序。
「麻煩了。」
「感謝妳的配合,那麼首先是有關冒險者的等級制。冒險者等級分成F到A六個階段,每個人都是從F等級開始。」
這是每位要成為冒險者的人都必須聽的說明。
「F等級還在見習階段,禁止挑戰地下城。只要完成幾次簡單的委託,就能升級到E等級,所以實際上E等級才是最低等級。」
「即使我有再高的戰鬥能力,都不能挑戰地下城嗎?」
「是的,因為F等級的冒險者還在學習『公會成員基礎』的階段,得先學會怎麼辦理手續,或是記住設施的使用方法。」
瑪莉達以隨意的語調解說著,櫻則一臉認真地聆聽。
「不過,從E等級開始的升級基準,是以冒險者的能力、功績、公會的綜合評比等決定,所以無法明確告訴妳在這之後的升級模式。」
「升級的話,待遇上會有什麼改變嗎?」
「哦!不錯,很有上進心的問題呢。等級提升的話,能夠承接的委託會增加,也可以挑戰更多地下城。」
瑪莉達伸出一隻手,張開五指搖了搖。
「地下城也從E到A分成五個等級,和冒險者等級相對。我們只許可冒險者進入同等級或是比自己低等的地下城。」
櫻聞言,疑惑地皺起眉頭。
「但是有的人會偷跑進地下城吧?設這種許可制度有意義嗎?」
「聽說高等級地下城的戒備相當森嚴喔。不過像我們附近那座低等級地下城,管理上就比較鬆散呢。」
「嗯……」
櫻似乎不太能理解這個制度。
瑪莉達有些地方沒有講解得很清楚,於是我從旁插嘴,補充說明道:
「只要向公會申請再進入地下城,若是有什麼萬一,公會方面會給予一定的補償。不符合等級就無法通過申請,而在公會沒有許可的情況下進入地下城,出事就無法拿到補償……就是這樣的機制。」
「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的制度啊。」
「順道一提,如果是團隊挑戰的話,就能前往與隊長等級相符的地下城哦。」
要派人監視所有的地下城出入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公會才會採用這種『責任自負』的方式來規範冒險者。
「小哥你知道得真詳細呢,難道你是資深冒險者嗎?」
「只是虛長幾年罷了。我本以為你們公會屋的人應該都很清楚這套制度……不過這裡確實只有E等級的人,大概不需要解釋這些吧。」
我想起最根本的問題,大致環視了一下四周。
離格林霍洛鎮最近的地下城,只有一座E等級的『日時計之森』。
因此聚集於此的冒險者,大部分都是E等級的新人。D等級以上的人當然也可能前來挑戰,但是從周遭冒險者貧乏的裝備來看,他們應該幾乎都只有E等級。
「啊……嗯,呃……」
瑪莉達垂眼看向櫻填寫的申請表,反應有些奇怪。
「請問……是我少寫了什麼嗎?」
「沒有,不是那個問題。我只是在想,妳該不會就是希爾薇婭說過的,那個殺了在第五層出沒的龍的人吧?」
「是啊,怎麼了嗎?」
下一秒,整間酒吧為之騒動。
新手冒險者們全都一臉驚訝地看向這裡。
「嗯?瑪莉達,我沒跟妳提過她的名字嗎?」
「妳根本沒說過好嗎?妳只說對方是你們旅店的客人。」
「……咦~」
看樣子,希爾薇婭沒有明確地和瑪莉達說是誰殺了龍。
不過櫻那時不是冒險者,也沒有當冒險者的想法,所以沒向冒險者公會說她的名字也沒什麼錯。
以公會的立場來說,他們只要知道有龍出沒以及討伐成功的事就夠了,其他的情報都是次要的。
若要說起是誰打倒的,對方並非冒險者的話,就不是冒險者公會需要負責的對象;若是冒險者打倒的,沒向公會上報身分就是當事人的問題了。
順帶一提,雖然我只是間接參與了屠龍,但我本就打算櫻辦完申請手續後,就向公會報告與我相關的部分。
「哎呀,妳還真是厲害呢。雖然不知道那隻龍是從哪飛來的,不過今天要是這些新人遇到那種事,應該會拔腿就跑吧。不對,我想光是大喊『有龍啊!』,就會有一成的人跑掉了呢。」
瑪莉達笑嘻嘻地說著。
如果只有一成的人跑掉,那已經算很不錯了吧。
不過他們可能是想在龍的屍體上取得值錢的東西,才繼續留在這裡。
地下城的環境和地面上不同,生物的屍體不鲁留存太久。
因為具有魔力的植物會迅速將屍體轉化成養分,就跟之前我在地下城看到發光苔藉由魔力作用,將死掉的冒險者分解成養分一樣。
所以若是想要取得骨頭或牙齒這種無法分解之物以外的部位,就不該嚇得直接逃離城鎮,畢竟就連那些容易保存下來的部位也都是先搶先贏。
順帶一提,我不打算前去回收屍體。至少現在沒有這個想法。
雖說『日時計之森』是開放型地下城,但我現在實在沒有精神潛入地下城。反正新人們能因此滿載而歸,也不算浪費吧。
「向分部報告這件事的話,肯定能拿到賞金喔。我先替妳辦理手續吧。」
「我還只是個新人,況且當時多虧有這位洛克閣下做的劍,我才能打倒那隻龍。」
「這樣啊!那賞金就一人一半吧?」
酒吧再次掀起更大的騷動,連我都成為冒險者們注目的焦點。
不過這完全是意料之中的反應。
儘管和我預期的發展順序有些不同,但本就遲早都會變成這種情況。
斬殺了一隻巨龍,不僅親自屠龍的人會受到大家矚目,製作武器的人同樣會受到關注。
一般來說,應該要欣然接受這種榮耀才對……
(該說是我對這一切沒什麼真實感,還是說連我都不太能理解這個情況嗎……)
屠龍的那把劍是用我莫名其妙擁有的能力製作出來的。
所以就算因此備受關注,我也很難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只不過,沒道理不有效利用這件事。畢竟以我現在的立場,也沒得選擇其他方式。)
就在新人們關注這裡時,我將手放到吧檯上,介入櫻和瑪莉達之間。
「可以請問一下嗎?我打算停止冒險者活動,想詢問有關新工作的事情──這座城鎮有什麼地方適合開『武器店』?」
我感覺周遭的人頓時屏息以待。
對於這些日後要開始整裝的新手冒險者而言,這絕對是不容錯過的情報。
畢竟做出屠龍武器的人,竟然說要在這座鎮上開一家武器店。
就算買不起足以屠龍的昂貴武器,出自同一人之手的武器也同樣吸引人──在場的人肯定是這麼想的。
「我不久前大致看了一下格林霍洛鎮,鎮上還沒有專為冒險者開設的武器店對吧?我想說正好乾脆開一間。」
「嗯~好像是這樣沒錯呢……旅店也大多是瞄準溫泉客的店家……可以開武器店的房子嗎……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瑪莉達一臉困擾地思索著,交互看向我和周遭的冒險者。
看樣子,她無法馬上給我答覆,但是看到新人們滿懷期待的眼神,也很難給出否定的答案。
這些身上沒有正式裝備的冒險者們,藉由採藥草存下一筆錢後,首先要買的東西──
就是武器啊。這是日後為了完成正式委託,所必須取得的戰力。
然而,這座鎮上還沒有一間可以稱作武器店的店家。
所以他們只能前往下一座城鎮初次購買武器。
希爾薇婭的奶奶說過『小眾需求是最佳商機』,這就是實際案例。
「如果是購房資金的問題,我可以用那筆屠龍的賞金。」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確實有想到一個地方,但那裡破爛到慘不忍睹的程度,可以說是一片廢墟或是廢棄屋吧。」
「原來如此,只是這樣的話就沒問題了,畢竟我很在行【修復】。」
唯有這件事我有信心掛保證。
畢竟這是我唯一引以為傲的拿手本事。
「咦……?瑪莉達,妳說的該不會是郊外的那棟吧?」
就在新手冒險者們一片歡欣鼓舞,紛紛說著「今天開始得好好存錢才行」之際,希爾薇婭湊到瑪莉達耳邊,悄聲問道。
「沒錯,就是那棟。畢竟那裡也不能一直放著不管,所以我想以公會屋的名義跟鎮長談看看。」
「不行不行不行,那棟果然不好吧……」
希爾薇婭一臉不安,但我覺得無妨。
應該、大概、有辦法解決吧。也罷,就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洛克閣下!既然如此,請您把我的那份賞金也拿去用!」
這時,櫻突然這麼說道。
「妳不用在意。而且妳不是缺錢嗎?把錢用在自己身上吧。」
「我已經決定靠冒險者工作賺取旅費了。賞金發下來的話,就請您全部拿去用吧。」
櫻語氣堅定地再次主張自己的想法,手放在胸前、探出身子說道。
看樣子,無論我再說什麼,她都不會改變心意。難道說,她將靠冒險者活動賺錢也當作修行的一環了嗎?
「可是……」
「這讓您為難了嗎?要不然,您就把這筆錢當成『訂金』吧。」
「訂金?什麼意思?」
「就是【修復】的費用。還有,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您之後幫我打造像是那把屠龍劍的刀。」
原來如此。以這個名義的話,我確實可以接受。
我實在不好意思平白收下貧窮修行者讓出的全額賞金,但若是將之視為一次付清的訂金,心情上就比較能接受了。
「好!成交。櫻就是我的第一位顧客了。」
「是!麻煩您了!」
於是我的冒險者事業就此畫下句點,第二人生就從這間武器店開始了。
◆◆◆
隔天,我在希爾薇婭的帶領下,前往公會屋介紹的那棟廢棄屋。
格林霍洛鎮是座山中城鎮,而那棟廢棄屋在更靠近山林的郊外。
那棟房子位於前往地下城『日時計之森』的路上,完全無人打理,就這樣被廢棄在那裡。
「損壞得真嚴重啊。」
「對吧?」
我不禁脫口說出內心的想法。
眼前的廢棄屋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似乎是被巨木猛然壓垮的。
屋頂一半以上崩毀,呈露天狀態;牆壁和地板都被風雨摧殘得傷痕累累。
「這裡原本是間空屋,但前陣子因為暴風雨,大樹被雷劈開後直接倒在房子上,才變成現在這樣慘不忍睹的情況……」
「若要用正常的方式重建,首先必須移開倒下的樹木,怪不得瑪莉達當時會考慮這麼久。」
只不過,這是以正常方式重建為前提。
而我唯一會施行的方法,是和正規做法相差甚遠的作弊手段。
「我已經用物體實驗過了,總之先做一次看看吧。」
「嗯?做什麼?該不會……」
「當然是施展【修復】技能了。我沒試過【修復】如此大型的東西,但感覺沒問題。」
我從那座地下城──『奈落千年迴廊』裡逃出來後,就感覺自己的【修復】技能比以往更加精進了。
不僅衍生出新功能,就連原本的【修復】能力都隨之提升。
「【修復】對象是整棟建築物。先將倒下的巨木【分解】後保存,再用來填補房子腐朽、毀損的地方……好,這次要使出全力了。啟動技能!開始【修復】!」
我將手放在布滿傷痕的地板上,注入魔力。魔力以我的手為中心,如水波般蕩漾開來,修捕地板上的裂痕和破洞,就像是鋪上新木板般整個煥然一新。
魔力轉眼間就從地板延伸到柱子與牆上。
彷彿時光逆流般,散落一地的碎石與乾燥的土塊回到原本所在之處,斷裂的柱子撐起塌陷的天花板,恢復其應有的形狀和功用。
作為修復材料的巨木,從外緣逐漸轉化成魔力光、體積驟減,被吸進需要【修復】的地方。
「唔……!這麼做果然消耗很大……!」
隨著【修復】規模擴大,消耗的魔力跟著直線攀升,身體的負荷不斷增加。但是以現在的進展來看,我確信能一次完成,於是釋放出更多魔力。
最後一道工程是【修復】屋頂開出的大洞。
洞口邊緣化為光點,與同樣化作光芒的巨木交融,然後建構出屋頂的樣子。
終於,包覆整棟建築的魔力光消失,映入眼簾的是【修復】過後、有著嶄新模樣的屋子。
在屋內無法確認屋外的情況,但屋頂和外牆應該都恢復原狀了。
「呼、呼……總算在魔力耗盡前完成了……」
「好厲害……真的變回原樣了……」
「我自己也很驚訝,沒想到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我擦掉額上的汗水、站起身。儘管只過了幾秒鐘,我卻感覺歷經了好幾倍的時間。像這樣大規模使用技能,就像是做了粗重的勞力工作。
能用木材【修復】的部分,都已恢復成原來的樣子。
之後修好地毯等裝飾物,以及方才沒有被包含在【修復】對象的家具,就算完工了。
「今天就做到這邊吧。我的體力還沒完全恢復,還是不要太勉強比較好。」
「那我來做午餐吧,可以借用廚房嗎?」
希爾薇婭這麼說後,拿起裝著食材的袋子,快步走進屋子裡頭。
機會難得,就接受她的一片好意吧。
我將凌亂殘破的桌椅【修復】好,坐著等待希爾薇婭。
◆◆◆
要開一間武器店,光是【修復】房子和裡面本就附設的家具是不夠的。目前還缺了幾樣家具,店舗需要用到的工具也尚未備齊,更重要的是開店必備的『那個東西』。
可以說少了那樣東西,店就做不成生意也不為過。那是相當重要且獨一無二的東西。既然資金足夠,我希望盡可能做到完美。
我為了訂做那個東西,去了一趟鎮上的木工工作室。回程途中,我漫歩於格林霍洛鎮的大街上時,幾名沒見過的冒險者向我打招呼。
「期待你的武器店開張的那天喔!」
「你會進防具嗎?如果有的話,我要買一整組!」
「有打算販賣屠龍劍嗎?」
這情況很正常。冒險者們聽說我要開武器店後,就毫不掩飾地向我表達他們興奮期待的心情。
老實說,我的心情挺複雜的。雖說提前確認到商品在市場上有很高的需求是件好事,但我不習慣被人寄予厚望,因此只能禮貌性地對他們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畢竟我以前是個完全不受人寄望的冒險者。
為了躲開大街上的眾多冒險者,我轉進一條小巷裡,然而這次遇到了熟悉的新手冒險者。
「真是的,劍術可不是拿來表演給人看的。」
「為什麼!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看起來很帥耶,就讓我們再瞧瞧嘛~」
「妳就像剛剛那樣,拔劍、揮出去!再來一次嘛!好不好!」
眼前不可思議的光景,令我不禁停下腳步。只見櫻被當地孩子們團團圍住,吵著要她展現劍技。
雖然不清楚事情為何發展至此,但看樣子她至少已經展現過一次了。
「真拿你們沒辦法,我只再做一次喔。」
「耶~!」
於是櫻撿起滾落於身旁的木箱碎片,將其往空中一丟。
木片落下的同時,纖細的手指迅速握住刀柄,出鞘的刀身於空中留下兩道殘影。
下一秒,木片在空中斷成四段、掉落到地面上。
「好厲害~!」
孩子們興奮地大叫,似乎佩服著櫻出劍之快,而我則是因她高超的劍術為之屏息。
櫻在一次呼吸間揮出兩刀。第一刀將木片劈成兩段,看準兩截木片重疊之時再揮下第二刀。這等絕技不僅要求速度快,技巧層面上更是高人一等。而這等精湛過人的絕技,竟然只是用來表演、哄孩子們開心。
我所知道善於劍技的冒險者有數十人,但是有辦法做出相同事情的人不知道有沒有五人。在小巷中展現出過人劍技的櫻──
「這只是雕蟲小技罷了。」
──向孩子們露出得意的微笑。
剛才一臉正色地說『劍術可不是拿來表演給人看的』的劍士,如今不知道去哪了呢。孩子的童言童語誇得她滿心喜悦。
在我的印象中,櫻只有在用餐時會稍微放鬆,平常總是正經八百的,沒想到還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櫻收刀入鞘後抬起頭,這才發現我正直盯著她看。
「啊!」
「嗨!真巧啊。」
我舉起手向她打了聲招呼。櫻手忙腳亂地趕走小朋友們後,既尷尬又羞赧地轉過身。
「……您……是什麼時候站在那的?」
「從妳說『劍術可不是拿來表演給人看的』的時候。」
「呃……可以聽我解釋嗎?我想想……」
櫻一隻手遮住漲紅的臉,另一隻手做出意義不明的舉動,開始思考起怎麼和我解釋剛才的事情。
我覺得並非壞事,她無須那麼在意,但櫻似乎不這麼認為。
「……我在故鄉的時候,除了實戰和修行,不曾在人前展露劍術,所以很少聽到別人這麼直率地稱讚我……」
「因為不常被人誇獎,所以忍不住使出真本領嗎?」
「真是太丟臉了……那麼,我先告辭了!」
櫻迅速結束對話,我還來不及出聲叫住她,她就匆忙地跑出小巷了。
因為不習慣被人稱讚,所以做出錯誤的判斷。我完全可以感同身受。這麼說來,我為了躲避大街上的人而跑進小巷中,也可以說是一種『錯誤判斷』吧。
以後得小心一點,別讓希爾薇婭或櫻看到我丟臉的一面。
◆◆◆
之前向木工訂製的家具逐一送了過來,一些日常生活必需品也逐漸備妥了。
原本壞掉而放在一旁的東西,也都【修復】好後再利用。
至於那些只剩殘骸、無法【修復】的物品,以及之前就被人搬走的東西,就到鎮上採購回來。
就這樣不斷整修過後,這棟曾經化為廢墟的房子一點一滴地改變,成為了適宜居住的生活環境。
而我現在正在將暫時不會用到的東西──說白了,就是之前使用的冒險者裝備──一一收到剛安置好的全新壁櫥裡。
可以充當簡易雨衣或野營寢具的斗篷;保護功能比一般鎧甲薄弱的皮革防具;能塞入大量糧食和雜物的大背包。對現在的我而言,這些都成了不需要的東西。
雖說將愛用的裝備全收到櫃子裡,實在讓人感慨萬千,但我目前完全不想再潛入地下城中,所以只能這麼做了。
就在我關上壁櫥門時,玄關處傳來希爾薇婭的聲音。
「洛克先生,冒險者公會寄東西過來囉。」
「好,我這就過去。」
我急忙跑到玄關,只見希爾薇婭困惑地歪頭看著眼前堆積如山的木箱。木箱上清楚地烙印著冒險者公會的標誌,顯然是由他們配送的箱子。
「呃……請問這些是什麼呢?」
「這些箱子嗎?這是我跟公會屋訂的商品材料,是附近的公會分部便宜轉賣給我的。」
我打開其中一個木箱,確認裡頭的東西。
裡面有折斷的劍、粉碎的殘片、生鏽的劍,和裂掉的木製盾牌等等。
形同破銅爛鐵的武器、用具殘骸,塞滿了整個箱子。
「咦?這不是垃……不對,這都壞掉了吧……?」
「對一般人來說,這確實是垃圾吧。這些都是公會從冒險者那裡折價回收的老舊廢棄用具。其中有些則是原主人認為與其修理,乾脆買性能更好的新品比較快,而汰換掉的用具。」
希爾薇婭婉轉地詢問,我則給予她正面的肯定。
「但是,這對我來說就跟寶山沒兩樣。」
我拿起一把壞掉的劍,然後將斷劍殘片與之放在一起,發動【修復】技能。
下一秒,劍身重新構築,恢復猶如新品的閃耀光輝。
「妳看?」
「哇……!」
這麼一來,開店初期必定會面臨的庫存問題就解決了。
這些殘骸是冒險者買了新武器後替換掉的淘汰品,冒險者公會則用便宜的價格跟他們收購。
公會就算轉賣給鐵匠,也因價格低廉,幾乎沒有利潤可言。所以我表示要用較高的價格收購後,他們就很樂意地賣給我了。
由於數量不少,我暫時不用為庫存的問題煩惱。
「接下來得準備吸引客人的商品了。」
「吸引客人的商品?」
「既然打著『屠龍武器』作為宣傳,要是店內沒有陳列同類商品,會讓人有種『被騙了!』的感覺吧?」
「嗯,的確是這樣沒錯!」
不管做什麼事,第一印象都是最重要的。一開始就讓人留下壞印象,肯定會對將來有所影響。
我將劍的殘骸放在工作台上,拿出我至今慎重收藏的小袋子。
袋中裝著我從地下城『奈落千年迴廊』脫逃的途中,從迷宮壁【分解】出的不知名金屬粉末。
「請問這些銀砂是……?看起來像是鐵砂呢……這就是製作那把劍的材料嗎?」
「原料來源是商業機密。總之,只要使用這個東西,劍的強度就會翻轉好幾倍。」
櫻的劍技確實高強,但是光憑技術是無法貫穿龍鱗的。
武器的性能當然是一大要因。
迷宮壁堅硬到連勇者都無法傷其分毫。以其作為原料後【合成】的劍,鋒利度足以切斷龍鱗,倒是一點都不讓人意外。
「啟動技能,開始【修復】──」
和之前的屠龍武器相像的劍逐漸形成。由於粉末用量不同,嚴格來說並非完全相同,但是能看出那獨特的光輝。
「哇!真的好漂亮喔……」
希爾薇婭傾身向前,像是在看貴重金屬製成的飾品般,注視著剛完成的銀色劍身。
再做幾把這種劍,就算是準備好冒險者們期待的商品了。
至於賣完的話……是否要再進去那座迷宮取得原料……就到時候再考慮吧。
◆◆◆
為了向公會屋回報我買的報廢品都已收到,我在工作告一段落後,過了中午才走出家門。
我今天從一開始就走小巷,不過並非因為特別記取了上次的教訓。
從大街岔開的小路上並排著幾家小攤販,販賣著各式各樣的食物。
還沒吃午餐的我聞到豊富的食物香味,不禁被勾起食慾。我原本打算跟公會屋回報後直接在酒吧用餐,但如今快要耐不住飢餓了。
我掃視著周圍的攤販,尋思要買什麼帶走之際,在一家攤販前看到認識的人。
「這不是櫻嗎?」
「啊,洛克閣下。」
原本看著攤販食物的櫻抬起頭來,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她在看的攤販所賣的食物,是一道用烤過的圓形薄餅夾著薄肉片、以大片鮮葉代替容器盛裝的簡單料理,有多種口味供客人選擇。
「其實呢……光看調味料的名字,我實在想像不出味道,所以不知道要點什麼來吃。」
「我懂、我懂。陌生的異地料理本就很難想像口味,確實會讓人傷腦筋呢。話雖如此,這也是另一種樂趣喔。」
我曾因參與大規模的探索地下城隊伍而遠赴異地。在不熟悉的土地上,的確會猶豫要不要吃不習慣的料理。
有的冒險者為了避免吃壞肚子,會特地找熟悉的料理來吃。我在執行重要工作前也會小心食用,但是比較輕鬆的時候仍然會想嘗試一下。
我向櫻簡單介紹攤販賣的料理後,兩人各買了一個,邊走邊吃。
「我從之前就在想,妳吃東西的樣子會讓人覺得真的很好吃呢。」
「是這樣嗎?……聽您這麼一說,讓我想起一件事了。」
櫻以舌頭輕舔沾在嘴巴上的醬汁,開始說起她想到的那件事。
「在我故鄉的深山裡,有不能吃獸肉的規定。我偶爾會背著師父偷偷享用,肉的滋味實在令人回味無窮。」
櫻單手拿著食物,頻頻點頭。她平常總給人嚴謹的印象,但不時會做出符合她這個年齡的少女會做的舉止。
我們一邊漫歩一邊享用料理。就在吃完食物、我心想該去公會屋的時候,櫻突然一臉正經地開口:
「洛克閣下,這件事我已經和希爾薇婭說了,其實我打算明天離開鎮上一陣子。非常抱歉,沒辦法協助您做開店的準備……」
「怎麼這麼突然?妳決定換個據點繼續修行了嗎?」
「不,正好相反。我打算留在這座鎮上,所以想去拿回之前寄放在朋友那裡的重要物品。但是那個地方離這裡有點遠,來回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所以無法幫上您的忙。」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想要一身輕便地在不熟悉的地方旅行,就不得不定期處理掉無法隨身攜帶的行李,或是將東西寄放在某個地方。
看來櫻選擇的是後者的做法。如今她既然決定以格林霍洛鎮作為據點,自然會改變方針,打算把行李都帶回春之若葉亭中。
「妳不用在意我這邊,我會打造出氣派的武器店,保證讓妳看了眼睛為之一亮。」
「是,我會期待的!」
櫻繞到我的面前,面對著我握拳抵胸,露出凜然的笑容。
◆◆◆
「喂,小哥!招牌就裝在這裡嗎?」
「對,就是那裡,麻煩你了。」
在那之後又過了幾天。
我向鎮上木工訂製的招牌做好了,在店前掛上招牌的日子終於到來。
除了招牌以外,其他開店事宜都已完成。
店面周圍聚集了一群新手冒險者,焦急地等著我宣布正式開張。
「白狼武器店……這就是洛克先生的店名呀。」
希爾薇婭站在我身旁,抬頭看著招牌,若有所思地低喃。
「這是取自洛克先生的故鄉嗎?您好像說過自己的老家在白狼之森……」
「是啊,我想不到其他比較好的名字。」
白狼之森──是我十五年都沒回去過的故鄉。
我並不是因為懷念起故鄉,才將店名取作白狼,只是想說我平常自我介紹時都會提起『白狼之森』,乾脆以此命名就好。
『白狼之森的洛克』經營的白狼武器店。
大概沒有比這更好記住的名字組合了。
「我覺得這名字很好啊。不過,難得的開幕日,如果櫻也在就好了。」
多虧櫻將討伐龍的賞金讓給我,我才能有足夠的資金將開店的事情準備妥當。因此就如希爾薇婭所說,我也希望櫻能跟我們一起站在這裡。
但是,她有自己的事情得處理。下次有機會再來向她道謝吧。
而且,該感謝的人還有一個在這裡。
準備開店的這段日子,希爾薇婭真的幫了我不少忙。
雖說修理房子和準備店內商品都由我一手包辦,但是這段期間希爾薇婭不只幫我準備三餐,還時常前來幫忙做家事。
可以說自從我逃出迷宮的那天起,我在生活上就一直受到她的照顧。
我當然有支付她食材費用和一點出於心意的工錢,但這依舊不改這段日子持續麻煩她的事實。
我原本想說等到武器店的經營上軌道後,再正式向她道謝。但拖到現在,我還是想不到什麼動聽的話。
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裡,要是再不傳達給她的話,可能就再也找不到機會了。
「……對了,希爾薇婭妳至今幫了我不少忙,真的很謝謝妳。」
「您不用跟我道謝啦。我是收錢辦事,完全就是在工作。至於沒有收錢的部分,就只是回報您的救命之恩罷了。」
「即使如此,我也不能因為這樣就不感謝妳啊。」
「真是的……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可是總覺得這樣很奇怪呢。我向您回禮後,您又為此向我回禮,這樣下去不就沒完沒了嗎?」
希爾薇婭困擾地笑道,緩緩抬頭看向格林霍洛鎮的天空。
彷彿塗抹一層藍色顔料的天空中,飄浮著幾朵白雲,猶如撕開的羊毛。
這是我徘徊在地下城深處時,打從心底渴望、卻絕無可能看到的藍天。
我當時只想著「好想再看一眼藍天」,覺得死前若是無法達成這個心願,自己將會死不瞑目。然而,當初如此渴望的風景,如今竟這麼理所當然地呈現於眼前。
「好了!小哥,招牌弄好囉。」
「謝謝你。」
木工裝好招牌後爬下梯子。
這麼一來,開店的準備工作就全部完成了。
我將店面的大門打開,轉頭面向眼前等不及店舗開張的新手冒險者們。
「歡迎光臨今日開張的白狼武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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