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事從我莫名被人丟包一事講起
第一章 故事從我莫名被人丟包一事講起
地下城──是個在地底下幅員遼闊的神秘空間。
儘管是棲息著無數魔物的危險地帶,眾人依舊趨之若鶩地前往挑戰。因為能從魔物身上採集到的貴重素材及深藏於此的寶藏,更加吸引人。
以探索地下城賺錢維生的人被稱作『冒險者』。數十年前,他們在世人眼中跟地痞流氓沒什麼兩樣,如今卻成了一份名聲不錯的職業,甚至創立了公會這種組織。
地下城裡除了魔物外,還住著具有智慧的種族,人們稱之為『魔族』。魔族的種類繁多,有的外表長得跟人類一樣,有的則看起來像是怪物。
不過並不是所有魔族都對人類友善。魔族中的王者──魔王當中,也有意圖侵略地上領土者。因此有些人進入地下城,就是為了討伐這些『惡魔王』。人們為表敬意,稱呼他們為『勇者』。
為求一己私利、基於好奇心而挑戰地下城的冒險者。
為了捍衛正義、追求榮譽感而挑戰地下城的勇者。
兩者乍看之下道不同、不相為謀,實際上攜手合作的情況並不少見。
實不相瞞,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之一。
我是個有著十五年經歷的資深冒險者,現在受雇於某支勇者隊伍中。
我們要探索的地方是座名叫『奈落千年迴廊』的A等級地下城。傳聞中,此處封印著魔王,是十分險惡的地下城。
若能在這裡幫助勇者們達成撃退魔王的遠大目標,想必也能大幅提升我在冒險者中的評價吧──
「──喂!快起來!洛克!你這個三流冒險者!」
「咳噗!」
胸口突然被狠踹一腳,將我硬生生從熟睡中喚醒。
我強壓住反胃想吐的感覺,一抬頭就看到勇者法爾康那張怒不可遏的臉。
「咳!咳!……怎、怎麼了嗎?勇者大人……」
「你還敢問我怎麼了!你給我看看這個!」
法爾康指向勇者隊伍擺放行李的地方。
那裡怎麼了嗎……
「……啊啊,糧食!我們的糧食被偷吃了!」
「還不都是你這個沒用的廢物害的!我們的食物被魔物吃得連一半都不剩了!」
就在我想站起身時,法爾康又毫不留情地一腳踢向我,將我整個人踢得翻過去。
我連忙吐出吃進嘴裡的沙子,想問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
「請等一下,到底發生什麼……」
「結界石!那顆用來驅逐魔物的結界石!我不是跟你說過,睡前要把它放在營地中央嗎!」
「是啊,我記得放了……」
「你放錯地方了!就因為你放錯地方,害我們的行李在結界外!」
聽他這麼一說,我仔細看後,發現結界石真的從原本該擺放的位置滾到其他地方去了。
「喂,茱莉亞!我們的糧食還剩多少!?」
「就算我們省吃儉用,大概也撐不到完成任務後回到地面上……」
「聽到沒,洛克!看你幹的好事,你要怎麼賠我們!」
法爾康將矛頭指向我,語氣更加強烈;女劍士茱莉亞也以責備的目光瞪視著我。
「你要是放得更偏,說不定我們有人早就被魔物吃了耶,你這沒用的東西!」
看他愈罵愈起勁,我實在不好意思打斷他,但是他的說法有個嚴重的錯誤。
「不對,我確實將結界石放在指定的地方。」
「什麼!?你還想找藉口嗎?」
「……你們看那裡。」
我指向結界石原本應該放置的位置。
「營地中央有個用石頭堆起的石座對吧。大家應該都知道,我在放結界石的地方都會堆出那樣的石座吧。由此可見,結界石是在我放了之後被人移動的。」
不是我把結界石放錯地方,應該是有其他原因讓它被移動了位置。
「這麼說來,我記得勇者大人您在半夜時曾說口渴,走到行李那邊了吧。那時有踢到什麼東西嗎?」
「什麼?呃……我也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法爾康的聲音愈來愈小聲,看來他想起昨晩的事了。
我將結界石放在正確位置後才去睡覺,法爾康大概是在那之後無意中踢飛了結界石,然後隨意找個地方放回去吧。
也就是說,害食物被魔物吃掉的元凶是他,我是無辜的。
「真相大白,別把錯往別人……」
「麻痺術!」
「咕啊!?」
突然,一道會造成狀態異常的魔法從背後襲來,我的全身頓時麻痺、無法動彈。
向我發動魔法的人不是法爾康,而是隊伍裡的其他成員──一對雙胞胎魔法使的其中一人。
「煩死了,這件事是誰的錯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啊。姊姊也是這麼想的吧?」
「呃……嗯……是啊……」
一頭白髪的白魔法使是妹妹布蘭,而黑髮的黑魔法使則是姊姊諾伊爾。
兩人外表極為相像,性格卻截然不同。布蘭性格外向且心機重;諾伊爾則較為沉悶,容易被人牽著鼻子走。布蘭的脾氣就如現在這般急躁易怒,諾伊爾卻完全不是這樣。
話雖如此,諾伊爾太沒主見,反倒讓人搞不懂她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所~以~說~既然糧食不夠,減少人數不就解決了嗎?」
「妳這是、在說什……」
「這樣一來,誰該被丟下就不用說了吧?這位沒用的三流冒險者先生?」
我想出言反駁,無奈身體遭到魔法麻痺,只見她以鄙視的眼神看著我。
而且更糟的是,法爾康和茱莉亞也都笑著表示賛成。
「哦!這個主意很好,布蘭!就這麼辦吧!」
「嗯,如果少一個人,我們再省著點吃,糧食應該就夠了吧。」
「反正是個只會【修復】技能的打雜工,少了他也沒差吧!」
就在我遭麻痺術魔法困住的期間,法爾康等人快速整裝、準備出發。
「別說我對你不好,這東西就留給你吧,大叔。」
話落,一把劍刃上滿是傷痕的劍被扔到我的腳邊。那把劍只是其他冒險者丟掉的破銅爛鐵。
勇者隊伍就這樣丟下動彈不得的我,四人繼續探索迷宮。
「嗚、嗚、嗚哦哦哦……!」
受困於麻痺術的效果,我想大叫也叫不出來。
他們說得沒錯,我其實是個長年無法升級的E等級三流冒險者。雖說擁有十五年的資歷,但這只代表我十五年都徘徊在冒險者底層。
我會的『技能』只有【修復】,因此在公會裡的評價永遠都是墊底。
這支勇者隊伍之所以會雇用我,只是因為他們對公會提出的需求是「想要一個負責拿行李兼打雜的人,希望介紹那種死了也無所謂、價格便宜的冒險者」。
他們雇用我的酬勞,甚至比租一匹馬還要便宜不少。
打從一開始,我的價值就只跟載貨用的驢子沒什麼兩樣。
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我為了這次挑戰地下城,卯足了全力!
因為我相信,若是成功協助勇者隊伍進行探索,自己在冒險者公會的地位便能隨之提升!
沒想到到頭來,竟是為了替勇者犯的錯收拾爛攤子,被獨自丟下!?
而且還是被丟棄在高難度地下城的正中央!未免太過分了啊!
◆◆◆
「呼、呼……可惡……」
麻痺術的效果終於解除,我無力地跌跪在石板地上。
糧食和冒險者工具全被勇者他們拿走了。
眼下能依靠的就只有我的【修復】技能,以及一把劍刃滿是傷痕的破劍,這處境實在太過絕望。我在麻痺術解除前竟然沒被魔物殺死,真的只能用『奇蹟』兩字來形容。
「無論如何,我絕對不要死在這種鬼地方……!」
我絕對不要死,也不要在這地下城裡過著成天躲避魔物追殺的生活,然後就此度過餘生。
(當務之急,得先將這把劍【修復】好才行……鐵粉袋沒被他們帶走,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啊……)
我取下腰帶上的小袋子,然後將之與刀刃受損的劍放在一起。袋子裡裝滿了鐵粉和鐵片。
「啟動技能,開始【修復】!」
魔力漸漸注入鐵粉袋與劍中,隨著袋子的重量慢慢減輕,劍刃上的傷痕逐漸癒合。
我所使用的『技能』並非一般世人口中的技術或手工技巧。
而是藉由消耗魔力來發動的一種特殊能力。
就以我所擁有的【修復】技能來說,只要有充分的原料並花費一些時間,哪怕是傷痕累累的劍刃,我也能將之輕鬆地恢復成原樣。
「這樣劍就沒問題了……接下來得躲開比較強的魔物……」
於是,我這場毫無希望可言的地下城逃脫劇正式開演。
地下城的內部構造千奇百怪,甚至有人這麼形容:上百座地下城能分出上百種生態。
而我跟隨的勇者隊伍所挑戰的『奈落千年廻廊』,是座層層堆疊的巨大地下迷宮。一般稱作迷宮型的地下城。
老實說,這種陰暗又狹窄、讓人感覺喘不過氣的地下城,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只不過,這裡並沒陰暗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地下城中自然生長著會發光的青苔,因此維持著如同深夜時分於房間點燈的明亮度。
「肚子好餓……如果是叢林型地下城的話,就會有食物了……」
我踩著有些蹣跚的步伐,朝地面上走著。
自從被勇者等人丟下後,已經過了約莫半個月──我也不確定自己是否還保有正常的時間感,因此只能說出大概的時間──這段期間裡我完全沒有進食。我的糧食連同裝備,都被他們拿走了。
這裡出沒的魔物,主要都是骷髏怪、泥人這類無機物型,或是無形體的幽靈,根本沒辦法拿來當食物。話說回來,只是遇到骷髏怪倒也還好,要是遇到泥人或幽靈,我肯定連逃跑都來不及,很快就會被殺死。
這裡當然也有生物型的魔物,大多是外型長得像老鼠或蝙蝠的種類。
偷吃勇者隊伍糧食的就是牠們。
然而,那種魔物的身上都帶有毒素,相當危險。除非透過布蘭那種白魔法系的技能浄化過,否則也不能作為食物。
這也是『奈落千年迴廊』被評為A等級地下城的原因之一。
只要途中糧食匱乏,探索地下城的難度就會一口氣提升好幾倍。
「……我沒記錯的話,死在這個地下城的人,好像有一半都是因為耐不住飢餓,吃了有劇毒的發光苔吧。哈哈……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我俯視著橫躺於眼前、已經化為白骨的屍體,不禁臉頰抽搐。
屍體旁的牆壁上,發光苔明顯比其他地方少。這個人八成是餓太久,吃了一堆發光苔後中毒死亡吧。他的屍塊都被魔力分解、成為發光苔的養分,想必錯不了。
「人類能夠忍受完全不進食的時間大約為期一個月……看來他折返的地方太遠了……或許這傢伙是個樂觀主義者吧……」
而且一個月的估計值,是在人類幾乎沒有行動的情況下所估算出來的極限。我為了逃出去,在地下城中不斷走動,耐餓的期限肯定更短。
話雖如此,我也不是整天都在走路。有時會躲起來以免被魔物發現,途中還不時停下來長時間歇息。畢竟不這樣的話,我早在幾天前就會耗盡體力了吧。
幸運的是,這座迷宮裡到處都有地下水滲出來。
光是能解決補充水分的問題,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沒想到的是,這些地下水裡竟然含有魔力。
我曾聽過一個傳聞,那些住在邊境的隠士和賢者中,有人光靠喝下溶入豐沛魔力的水就活過好幾十年。
雖然我不清楚原理是什麼,也不知道光是喝水有沒有功效,但喝下含魔力的水,說不定能讓我『撐得更久』。
搞不好我現在還能走動,就是拜這些水所賜。
「話說回來……當初走下來時明明只花了三天的時間……不過我會完全失去方向也無可厚非……」
勇者和我不同,身懷許多技能,其中一項就是【地圖製成】。
這項技能可以在紙上映出周圍的地形路線,輕易地解決在迷宮中迷路的難題,可說是迷宮殺手。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那位勇者才會被派來探索『奈落千年迴廊』吧。
「……得加快腳步才行。幸運一點,說不定能遇到其他冒險者隊伍……」
我從剛才就不斷地自言自語,因為總覺得不這麼做,自己遲早會瘋掉。
就在我跨過那具白骨、準備繼續往前走的時候──
──鏘啷。
「糟了……!」
我一個回身,全力揮出手中的劍。
那具白骨竟然開始轉變成骷髏怪,晃著身子想站起身。
我先發制人地擊碎頭蓋骨,白骨隨即停止轉化,變回動也不動的狀態。
對現在的我來說,群體活動的骷髏怪比較有威脅性,要擺平單一隻骷髏怪不成問題。然而剛才情急之下我揮得太大力,劍砍到了迷宮壁,劍尖立刻應聲斷裂。
「……可惡。在沒有原料的情況下過度【修復】,劍身變得脆弱了嗎…………簡直就像飢餓的克拉肯啃食自己的腳……」
我幾乎每天都要【修復】受損的劍刃,因此鐵粉袋早就空無一物了。
就算沒有鐵粉或鐵片,依舊可以進行【修復】,但是這樣一來其他部分──以劍來說,就是劍身沒有受損的部分會被當作修補用的原料。
在這種情況下不斷【修復】,劍身就會變得愈來愈薄且脆弱,最後落得像現在這樣的下場。
「為什麼我會淪落到這般田地……可惡、可惡!」
我煩躁到負面情緒猛然爆發,使出全力對斷裂的劍施展【修復】技能。
下一瞬間,劍身粉碎成細小的鐵塊、散落一地。
「……咦?」
該不會失敗了吧!?我連忙再次施展【修復】技能。這一次,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般,細小的鐵塊正常地恢復成劍的形狀。
「嚇死我了……剛剛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從驚嚇中回過神來後,這才冷靜地分析起方才發生的現象。
「話說回來,我好像曾經在哪裡聽過……有人用【修復】技能把要修復的東西和原料瞬間分解,再混合變回原本的模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腦中突然浮現一個想法,轉頭看向迷宮壁。
我伸出雙手摸著牆壁,然後像剛才一樣注入【修復】技能的魔力。
────轟隆隆隆隆!
迷宮壁發出巨響、隨之崩塌。
牆壁上隨即出現足以讓人通過的洞。
「……哈哈哈!」
我忍不住大笑出聲。
「這個連勇者都束手無策的迷宮壁!竟然就這樣被我打破了!」
眾所皆知,地下城內的迷宮壁極難破壞。
低等級地下城的迷宮壁或許勉強可以毀壞,但是高等級地下城的迷宮壁強度就非同小可,連一個小洞都難以鑿穿。
更別說這座『奈落千年迴廊』,勇者就算用盡全力使出一撃,也傷不了迷宮壁分毫。
「……我不是在做夢吧。我的技能居然把迷宮壁……打破了……!」
這件事實在太不尋常了,我這十五年的冒險者生涯中還沒聽過這種事。
我壓抑不住自己激動的心情,將手伸向粉碎的牆壁殘骸確認觸感。
「哈哈哈!原來如此!這不是石頭,感覺像是金屬啊!只是看起來像石頭,難怪會這麼堅硬!」
在發光苔的微光下,只見殘骸散發著一閃一閃的光輝,宛如純銀粉末。雖然不知道是什麼種類的金屬,但其發出的光芒耀眼奪目。
就在一開始的興奮感漸漸平復後,我的腦中突然想到一個新點子。
「……等一下。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是我的【修復】技能的能力似乎提升了……說不定還增加了其他用途……?」
我並不是指這種破牆力量可以施展至其他地方。
我當然明白這股力量具有強大的威力。
我想到的是,這個能力或許能用在其他方面。
以一般常識判斷,藉由【修復】技能來破壞物體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這是因為我被逼到極限的關係嗎?還是因為長時間待在這座充滿許多未知謎團的迷宮裡,不知不覺間受到影響了?
現在思考這些也沒用,何況就算絞盡腦汁,大概也是毫無頭緒。
重點是,我現在有辦法達成『破壞物體』這件原本『不可能的事』。
既然如此,我或許還能做到其他『不可能的事』。
「……我想值得一試。現在不使出所有本領,怎麼能在這裡活下去。首先……」
我把反覆【修復】到變薄的鐵劍插入方才分解成瓦礫堆的牆壁殘骸中。
「啟動技能,開始【修復】!」
【修復】技能沒辦法無中生有──必須以某種原料彌補缺失的部分。
然而,不是什麼東西都能拿來作為修補原料,至少得用和欲【修復】部分相同物質的東西才行。例如鐵劍刃上的傷痕不能用銅修補。
(既然這件『不可能的事』都辦得到……那麼使用連勇者都破壞不了的迷宮壁來【修復】劍的話……)
這把劍肯定能變成超強大的武器。
我滿懷期待地持續發動技能,感覺和不用原料進行【修復】時完全不同。
這是只有身懷【修復】技能者才懂的感覺,難以向一般人解釋清楚。
不久後,在我的技能運作下,尋常鐵劍與迷宮壁形成了合金。
「完成了……嗎?應該成功了吧。」
劍身散發的光輝與【修復】之前截然不同。
我找了一下有什麼東西能拿來試劍,最後注意到險些變成骷髏怪的屍體原本拿著的長劍。一般來說鐵劍不可能斬斷鐵劍,而且我也不具相關的戰鬥技能,所以絕對不可能做到這種事。
但是,我覺得現在的自己辦得到。
「喝!」
於是我揮劍砍向倚牆而立的長劍。
劍刃砍進長劍劍身的一半左右,而且絲毫沒有受損。
我這個完全不會用劍的人揮出的劍都能有這般成果。
要是由會使劍的劍士來揮的話,造成的威力光想像就讓我興奮得顫抖。
「這樣看來……感覺我能活下來了……!」
原本消耗殆盡的幹勁,如今源源不絕地湧現。
若說方才鬥志全消的我猶如風中殘燭,現在的我就宛如直達天際的火柱。
我穿過被打破的牆壁,然後將洞口【修復】。
當然,我不忘將牆壁殘骸收到於迷宮中撿到的小袋子裡。
「沒必要都開出這種大洞,光是鑿出小洞來確認對面情況,就很有用了……」
於是我靠著新覺醒的【修復】技能,向逃出地下城之路邁進。
我將新的能力分別叫做【分解】與【合成】。這世上或許存在效果相似的技能,但是能用【修復】技能實現這種效果的人肯定只有我吧。
我不是那種自我感覺良好、會高估自己的人。
本來根本不可能像這樣充滿自信。
「對了,這種事辦得到嗎?」
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於是將魔力注入發光苔中,試圖將之【分解】,結果毫無反應。
「奇怪?對了……生物好像會抵抗魔力,所以【分解】才會沒有反應嗎?我再多出點力試看看,結果會怎樣呢……?」
我集中精神注入魔力後,發光苔總算【分解】成粉末狀了。
「嗯……效率真差呢。光是青苔就這麼難【分解】,動物的話可能更困難。不過【修復】本就對生物不起作用,難以【分解】生物倒也不意外。」
先不管這些了。我拿起不久前撿到的小刀,將其和發光苔粉末【合成】,成功做出一把刀身會發光的小刀型照明裝置。
我並非特地選擇小刀作為材料,只是手邊剛好有罷了。
不知道打破第幾面牆壁後,眼前終於出現我期待已久的東西。
「有了!是樓梯!」
我興奮到忘記飢餓感,衝上狹窄的樓梯,好幾次險些跌倒。
樓梯前方有光,但不曉得是地下城外的光線,還是上方樓層比較明亮的關係。不過無論光源為何,我要做的事情都一樣。
我用盡全力衝進光芒中──來到一座陽光普照的森林。
「呼……呼呼呼……太好了!我成功逃出來了!」
我聞著泥土與樹木的味道,沐浴在從發光苔感受不到的溫暖陽光下。
所有事物都療癒著我本已自暴自棄的心靈。
我跑出來的樓梯出口,是開在大樹樹根下的洞口。
並非我和勇者隊伍進入地下城時走的入口,不過這不重要。
無論如何,都改變不了我已經逃離迷宮的事實。
或許是逃出生天的喜悅讓我的心情放鬆下來,剛才遺忘的飢餓感頓時一口氣湧現。
「唔,要是再不吃點什麼,感覺我真的要死了……既然是森林,應該有樹木的果實或水果吧……有了!」
我從附近的樹上摘下一賴成熟的果實,往嘴裡塞。
就在我要一口咬下之際,腦中突然響起強烈的危險警訊。
「……!不行,這裡面已經腐爛了!……奇怪,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這水果外表看起來香甜美味,我卻頓失胃口。
我也不曉得自己從何判斷這顆水果對身體有害,總之它就是讓我感到不舒服。
我還沒想通這個疑問,就突然聽到附近傳來一陣尖叫。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經時隔半個月沒聽過人類的聲音了。那道猶如裂帛的慘叫,似乎是女孩子發出來的。
「……嗯!?這附近有人!」
我直覺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坦白說,連我自己都搞不懂跑過去是要救發出慘叫的人,還是向對方求助?
(不對!我是不是應該逃跑比較好?)
腦中瞬間閃過這個想法,但我馬上就打消念頭了。
我雖然成功逃出地下城,但完全不知道附近哪裡有村莊。
若是我活著走出迷宮,卻反而在外面的森林遇難身亡,絕對是最惡劣的笑話。
因此現在找個知道村莊位置的人同行,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有了!在那裡……!」
我在森林裡一處寬敞空地中看到兩名少女。
個子嬌小的女孩身穿一襲樸素長袍,看起來不是冒險者,倒像是在森林迷路的村莊姑娘。
另一名黑髮少女則穿著一身款式罕見的輕鎧甲,下半身是褲管寛大、看似裙子的紅色褲裝,長髮於腦後束成馬尾。我記得那件褲裝是東方一種名叫「袴」的服飾吧。仔細一看,她身上穿的輕鎧甲也採用了東方風格的盔甲板。
「希爾薇婭,妳快逃!」
「可、可是我怎麼能丟下櫻……!」
名叫櫻的黑髮少女一邊掩護名為希爾薇婭的少女,一邊壓制著眼前的敵人。而那名敵人是在所有冒險者眼中都相當罕見的有翼怪物──
(真的假的!地下城外竟然有龍!?)
看到這一幕,我真佩服自己沒有當場大叫出聲。
換作是我碰上這頭怪物,肯定眨眼間就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絕對躲不過死亡的命運。
而且眼前的龍並非前腳化作翅膀的亞種飛龍。
是有著完整四肢和翅膀、名符其實的龍。
我因意料之外的發展震驚的同時,再次望向名叫櫻的少女。相較於一臉驚恐害怕的希爾薇婭,櫻流露出堅定不移的戰意。只不過,總覺得她的樣子有些不對勁。
(……啊!她在幹嘛啊!她不是已經身受重傷了嗎!)
只見櫻的側腹不斷滲出大量鮮血,手持的單刃劍甚至已經攔腰折斷。
原來如此,我剛才聽到的慘叫聲,應該就是櫻受傷時希爾薇婭發出的驚叫聲吧。
「希爾薇婭!妳一定要活著回去!趕快逃啊!」
「櫻……對不起!」
哭得淚流滿面的希爾薇婭朝我所在的方向跑來。
我與她錯身而過,邁步向櫻跑去。
「咦……!?」
「唔哦哦哦哦哦!」
我撐著疲累不堪的身軀,用盡全力將那把與發光苔【合成】的小刀扔向眼前的龍。
小刀於半空中轉了幾圈,然後咚地一聲敲到龍的額頭,被彈飛到森林中。
完全沒有對龍造成任何傷害。不過,這樣就夠了。
龍的注意力被敲到額頭的發光物吸引,視線從櫻的身上移開。
我趁機將長劍丟向櫻的附近。
可以的話,我希望帥氣地將劍刺進地面,可惜我力氣不夠,劍就這樣滾落於地。
「那邊的武士!妳聽得到嗎?用那把劍!」
「……!感激不盡!」
龍很快就對發光的小刀失去興趣,再次朝櫻張開血盆大口,準備將她吞吃入腹。
然而,櫻迅速撿起地上的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砍斷其雙腳及喉嚨。
龍頭重重地傾頹倒下,牠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癱倒在地。
事情僅發生於一瞬間。
那頭龍想必也沒意識到自己被殺了。
「太好了!」
我不由得歡呼出聲。
那把劍比我所想還要鋒利,沒想到竟能從正面給予龍致命一撃。
「呼、呼……感謝、您出手相助、託您的福……才能……」
櫻想走到我和希爾薇婭身邊,但是走到一半便氣力用盡,整個人倒了下去。
「啊啊!樱!」
「喂,妳沒事吧?」
我和希爾薇婭連忙跑到櫻身邊,查看起她側腹上的傷勢。
「糟了,這可能是致命傷……!」
在我十五年的冒險者生涯中,看過無數次身負重傷的人。
多年來的經驗告訴我,櫻的傷勢不用『技能』治療的話,恐怕會危及生命。
「妳們有治療系的技能嗎?」
希爾薇婭哭著搖頭。
看樣子,她們連藥水等道具都用光了吧。
「你、你呢……你有沒有什麼……」
「抱歉,我也束手無策了。我會的技能只有【修復】,那對人類無效──」
等一下,真的不行嗎?
我的腦子忽然清醒,自問自答起來。
【修復】技能無法治療生物的傷勢,這是任誰都知道的常識。
但是,真的如此嗎?
現在的我說不定能拯救眼前瀕死的少女──
這並非毫無根據的自信。
我有確切的理由敢說:要救活她絕不是不可能的事。
「這值得一試……對吧……!」
看著眼前身受致命傷、橫躺於地的女武士,我迅速判斷現狀並思考著。
她受傷的部位在側腹,應該是被龍爪抓傷的,由於當下無暇做應急處置,只能任由傷口不停流血。
而我和希爾薇婭都沒有能治療的用具或技能。
(冷靜點……想想在迷宮裡做過的事……一定有什麼能派上用場的……)
我在迷宮裡剛學會【分解】,雖然效率不高,但至少能【分解】發光苔。
發光苔無疑是生物,而技能確實將之【分解】了。
先假設【分解】為【修復】技能中獨立而出的部分能力。
原本的【修復】步驟是先藉由魔力【分解】修復對象及素材,接著【合成】必要的部分,最後【修復】成原樣──
整個【修復】程序一瞬間就能完成。
而我假設【分解】是整段程序於中途停止在某個階段。
若這個假設正確,既然【修復】無法對生物有效,那麼理應無法【分解】生物才對。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確實【分解】了身為生物的發光苔。
到底是我預想有誤,還是這項技能足以將不可能化為可能──
「只能賭看看了。要是失敗,妳不會恨我吧?」
「我絕不會……恨你的…………一切就、拜託你了……」
櫻以虛弱的聲音回答。既然取得本人同意,接下來就是試試看了。
可能性之一:【修復】技能完全無效,櫻仍舊會因出血過多而死。
可能性之二:【修復】技能只成功到第一階段,櫻會因側腹被【分解】而死。
可能性之三:【修復】技能發揮出乎預料的效果,但櫻還是死了。
可能性之四:【修復】技能對人體產生理想中的作用,傷口完全復原。
這賭注或許可笑,但是放著櫻不管,她肯定會死。
既然如此,與其什麼都不做、事後才後悔,還不如做了再來後悔。
我把手放在櫻的側腹上,將體內殘存的魔力盡數灌注於她的身體。
「啟動技能!開始【修復】!」
滿溢而出的魔力光輝遮蔽視野。
勉強擠出全力的情況下,我感到一陣暈眩,意識逐漸模糊。
指尖上的感覺漸漸消失,我不確定櫻的傷口是否癒合。
希爾薇婭在一旁不斷呼喚著櫻,如今我就連她的聲音都快聽不到了。
(不行……再撐久一點……!)
十五年來,我看過許多受重傷的冒險者。
他們總會撐著最後一口氣,感嘆地說「我還不想死」,但最後還是斷氣了。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夥伴們離去,什麼都沒辦法為他們做。
我身為一個沒用的三流冒險者,根本無能為力。
只能感到不甘心、痛苦、窩囊。我不想再體會這種心情了。
(所以,至少現在──!)
視野突然變得一片空白,五感頓失。
我將所有魔力注入櫻體內的下一刻,意識隨之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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