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無能者的志氣

  第五章 無能者的志氣

  從銀翼騎士團三人組前來告知我勇者尚未歸來一事後過了兩天。

  我和他們現正一起前往E等級地下城『日時計之森』。

  嚴格說來,我們剛在地下城前方集合,接下來才要踏進地下城。

  希爾薇婭也想跟我們一起去,但是旅店的工作讓她走不開,只好留在店裡。

  而另一方面,代替她來的是──

  「喂,白狼的,為什麼會有不相關的人在這。」

  迦涅特瞥了一眼和我走在一起的櫻,不滿地開口問道。

  其他兩位騎士都身穿像是冒險者的輕裝,只有他不知道為什麼還是穿著全副武裝的鎧甲,連頭盔都還戴著。

  「我有獲得菲利克斯閣下的允許,能夠和你們同行。請您將我視為洛克閣下的護衛就好。」

  「她也負責帶路,畢竟我對這裡不熟。」

  「真是的,多此一舉。」

  不管我們怎麼說,迦涅特還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相反地,身為隊長的菲利克斯依然對我們相當友善。

  「洛克閣下、櫻小姐,今天就麻煩兩位了。」

  菲利克斯伸出手,我和他輕握了一下手後,也和布拉德福握手致意。

  我順勢同樣對迦涅特伸出手,但是被他明顯地無視了。

  菲利克斯對迦涅特的態度投以責備的眼神,但似乎覺得這樣只是在浪費時間,因此沒再理會他,開始做行前說明。

  「這次的探索目的,是確認連接『日時計之森』與『奈落千年迴廊』的階梯是否真的存在,以及對迷宮內的牆壁進行採樣。樣品會交由鍊金術師進行分析,判定裡頭是否含有秘銀。」

  能夠證明我是否無罪,就全看這次的調査結果了。

  雖然這個方法不一定會成功,但是不這麼做就沒有其他方法能證明我的清白了。

  「這麼說來,要等結果出來還需要花上一段時間嗎?」

  「沒錯,在國王陛下定奪前,一切都還是未定,所以請您先停止秘銀製品的買賣……還有……」

  菲利克斯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語意含糊地說:

  「……目前您會處於我們的監視之下。當然,您像平常一樣生活、繼續開店就可以了,只是我們其中一人會在旁邊看著而己。」

  「我知道你們也是職責所在,沒關係啦。」

  我一口就答應菲利克斯的要求。

  畢竟這算是重大案件,若沒人監視、完全放任不理,反而讓人覺得不尋常。

  「感謝您的配合,相信陛下一定會做出符合您期望的裁決。那麼我們現在出發吧,麻煩櫻小姐帶路了。」

  我們之中最熟悉『日時計之森』的櫻帶頭出發,一行人就這樣走下綠草覆蓋的斜坡。

  討伐龍的那一天,我在治療櫻後失去意識,在那之後便沒再踏進地下城。

  所以我根本不曉得從鎮上到當初和龍對決的地方要怎麼走。

  順著這條被冒險者們踩出來的道路前進,我們終於來到一處比較平坦的地方。

  「這樣就到了嗎?」

  迦涅特口氣粗魯地問道。

  「不,現在才剛到第一層而已。這裡是冒險者以外的居民也會來採野草或藥草的安全地帶。」

  「哦……在地下城採藥草,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真虧你們敢用。」

  迦涅特環視了一圈周遭採集藥草的鎮上居民和冒險者,口氣中滿是不屑地說。

  他戴著頭盔,讓人無法看到表情,但是光從語氣就能清楚瞭解他的情緒。

  我猜他在頭盔下的臉,大概是一副皺著眉頭的嫌惡表情吧。

  「你們騎士都不用藥草嗎?」

  「會用啊,但我們用的是生長在藥草園裡、有品質且掛保證的產品。這種生長在地下城的東西,效果好得讓人覺得噁心對吧?這種東西一定有問題啦!」

  迦涅特說話還是一樣地粗魯。

  跟這傢伙說話,幾乎會讓人忘記他是一名騎士。

  姑且不談這個,迦涅特的這番論調是某些人對地下城生長的藥草常有的典型偏見。

  其實有不少不常接觸地下城、鮮少受到地下城恩恵的地方人士,都對地下城的藥草抱持這種想法。

  「你說地下城的藥草有問題,那你知道藥草是怎麼治療傷口的嗎?」

  「啥?那種事我就算不知道也不會死啦,反正我又不是醫生或藥師。」

  迦涅特一副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的樣子,但我還是自顧自地繼續說:

  「基本上就和『技能』一樣。就像人使用魔力來點火或是強化自身力氣,藥草也會使用魔力來修復自身損傷。這些植物或許就是靠這個方式才生存下來的。」

  人類的技能是藉著消耗魔力來發揮特殊能力,而這種模式並非人類獨有。

  動物和植物為了在大自然中競爭生存,會努力演化出適合當地生態及棲息環境的能力。

  藥草就是個典型的例子。藥草很容易被吃掉,但其再生能力就相對地高。我們可以將這種現象解釋為,藥草為了即便遭動物吃掉也能繼續繁衍生存,才提高自身的再生能力。

  「我們用藥草來復原傷口,正是因為藥草藉由魔力產生的治癒能力對人體也有效。而地下城中的土壤和空氣都含有豊富的魔力,所以生長在地下城的藥草自然會有更高的治癒能力。」

  將磨得細碎的藥草塗抹在傷口上時,藥草為了治療自身的損傷會發動能力,而這個能力對促進人體傷口癒合也具有效果。

  只不過,完全磨碎的藥草不可能恢復原狀,這股治癒能力只是幫助人體恢復而已。

  這就是人類藉由塗抹藥草來治療外傷的原理。

  另外,口服型的藥草則是隱含另一種原理,不過同樣和藥草本身的『技能』息息相關。

  我相信從藥草的角度來看,肯定沒想到自己會被人類以這種方式使用。

  「換言之,不管是生長在地下城還是藥草園,這些藥草都是一樣的,只是生長於地下城的藥草魔力(營養)比較豐富而己。」

  「呿!……你以為自己是家教老師啊。」

  「身為一名冒險者,看到有人對生長在地下城的藥草抱持偏見,實在無法置之不理呢。雖然我現在休業中啦。」

  採集藥草是新手冒險者相當重要的收入來源。

  這種偏見一旦傳開,藥草就會賣不出去,新手冒險者的生活將變得更加拮据,屆時冒險者這行也會難以生存下去。

  「話說回來,你脫掉那身鎧甲比較好吧?這身裝備不適合在森林裡活動,至少把頭盔摘掉吧。」

  「誰要脫啊,白癡。」

  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單純提出良好的建議,他卻態度惡劣地回嗆。

  我們對話的同時,持續在地下城中前進,過沒多久就來到了第五層。

  『日時計之森』是E等級地下城。

  因此這座地下城的難度不高,希爾薇婭只在櫻一人的護衛下就能走到最底層,就連我這種三流冒險者,說不定都能輕鬆走到最深處。

  即便如此,我仍然恨不得馬上離開地下城。

  「哦~這地形真有意思。」

  迦涅特視線前方──話雖如此,他戴著頭盔也不知道是不是正看著那裡──大量的常春藤從斷崖絕壁上垂瀉而下,宛如一面綠色布簾。

  攀爬那些藤蔓,應該能來回於第四層和第五層,但這麼做也沒什麼好處。

  比起攀爬藤蔓,走一般的正規路線不但快上不少,還安全許多。

  「迦涅特,快點跟上。」

  「是、是。」

  不久後我們終於抵達第五層,走一段路後就看到像是遼闊草原的地方。

  我還記得這個地方,這裡就是我們和龍交戰之地。

  「哦……那個是……!」

  菲利克斯的語氣中難得流露出激動的情緒。

  只見草原中有一堆白色物體堆疊而成的小山。

  乍看之下,會讓人以為是由大量火山石之類的東西堆積而成,但事實上那並非一般常見的物品。

  那正是龍留下的白骨。由我的劍搭配櫻的劍術所創造出的功績,以這樣的形式留下了鐵證。

  「這真的是龍骨……看來您們就是在這裡殺了那隻龍的對吧。」

  或許是因為親眼目睹一具龍骨,平常沉著冷靜的菲利克斯,如今也顯得有些興奮。

  好幾名冒險者聚集在龍骨堆成的小山周圍,專心地削著骨頭。

  龍骨只要一小袋的量,就能賣到幾枚銀幣的價錢。對這些新手冒險者而言,這可是相當珍貴的收入來源。

  順便一提,這裡不見任何資深冒險者的身影。畢竟擾亂新人賺錢的場子會讓人瞧不起,這就是冒險者業界的默契。

  「喂,等一下,菲利克斯,你不覺得奇怪嗎?」

  菲利克斯興味盎然地眺望著龍的白骨,一旁的迦涅特則疑惑地出聲詢問。

  「討伐龍不是一個月前的事嗎?就算屍體的一部分被拿去變賣,這種大得要命的屍體怎麼可能一個月就化成白骨,怎麼想都覺得是天方夜譚。」

  「沒這回事,在地下城的話就有可能。」

  若是另外兩位騎士也開始懷疑的話,事情想必會變得很麻煩,於是我馬上從旁插嘴,否定他的說法。

  「我剛剛有提過,這裡的植物也具有像技能一樣的能力對吧。快速分解動物屍體來作為養分,也是這些植物的其中一項能力。如果是人的話,可能兩、三天就會被分解成白骨了。」

  要說我最近接觸過的例子,就是我被勇者丟在迷宮裡時,遇到的那具險些變成骷髏怪的白骨。

  死在那裡的冒險者在發光苔的魔力作用下被分解成養分,而分解完後剩下的骨頭就會變成骷髏怪,去攻撃其他的冒險者。

  話雖如此,只有極少數的地下城中,會發生白骨變成骷髏怪這種事。一般而言,地下城中的屍體只會迅速分解。

  當然,活生生的動物都有能力抵抗這種魔力,所以生物並不會受到影響──不過依舊有極小部分的地下城例外。

  「這隻龍的肉和內臟就是這樣被分解殆盡的,鱗片和爪子則是被冒險者拿走。現在大家就是在削剩下的骨頭和角。」

  或許有一部分冒險者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就飛速地跑來地下城切割龍肉,但是以整體來看,被冒險者割走的肉應該只是冰山一角。

  「你說我就信啊?少在那邊隨便……」

  「迦涅特,這件事我們之後再跟冒險者公會確認就好。況且,此事和我們的任務無關。你要是太過分的話,我只好事後向卡麥大人報告了。」

  「唔……」

  遭菲利克斯冷靜地反駁後,迦涅特頓時沉默下來。

  我身為有嫌疑在身的人,對方陣營裡有菲利克斯這樣的人存在,對我而言真是太幸運了。他並非預設結論,而是做出確切合理的判斷,光是如此就能成為幫我洗清嫌疑的一大助力。

  「喂,幹嘛那麼認真啊,菲利克斯。這點事我當然知道,我們只是在閒聊瞎扯而己啦。對吧,白狼的。」

  「算是吧……我們是在化解進入地下城的緊張氣氛。」

  「對吧?」

  迦涅特望了望四周,顯然想扯開話題。

  看來對迦涅特而言,那位叫卡麥的人是他的一大弱點。

  「話說回來,在這種有龍出沒過的地方穿著一身輕裝,不知道該說是有勇無謀,還是單純只是白癡耶。」

  「啊,難道說你就是因為怕龍,才全副武裝?」

  「怎麼可能!」

  「唔啊!」

  一記犀利的踢擊往我腳上一踹。

  「痛痛痛痛……你放心吧,公會在那之後有加強警戒,而且這一帶完全沒有收到有人看到龍的情報。聽說連一隻飛龍都沒有呢。」

  「我就說了不是!我怎麼可能會怕!你少瞧不起人了!」

  我們就這樣聊著沒意義的閒話,離開了廣場、前往今天的目的地。

  接下來的路就不是由櫻、而是由我來為大家帶路。

  目的地是大樹樹幹上開出的洞穴。

  那裡就是我從『奈落千年迴廊』中逃出來的樓梯出口。

  我們走下陰暗的階梯後,就來到像是走廊的空間。走過那段不長的走廊,便見前方被一面牆阻擋,那面牆的質感就和我【分解】過的迷宮壁相同。

  「這道牆的另一邊就是『奈落千年迴廊』了。」

  「我明白了。迦涅特,去確認看看這面牆的硬度。」

  「好。要是我一腳就踢垮的話,表示這是假的對吧。你看著囉,白狼的。」

  收到菲利克斯的指令,迦涅特往短廊的另一頭走去,開始做起像是熱身運動的動作。

  一身盔甲隨著他的動作發出金屬碰撞聲,迴盪於狹小的空間中。

  「我要上囉!啟動技能!」

  迦涅特以驚人的氣勢在短廊上助跑,接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腳踢向短廊盡頭的牆壁。

  陣風和衝撃讓狹窄的地下空間為之震盪。

  這就是高速移動類型的技能──或是以強化身體技能強行施展出的超高速踢擊。

  這記強力無比的攻撃若是對著人發動,就算身穿整套盔甲,也會被踢得當場倒地不起吧。

  「……呿!」

  迦涅特不爽地咂舌。

  他將覆著盔甲的腳移開,只見牆壁表面出現一個圓形凹陷,裂痕以其為中心展開。

  然而,這些損傷轉眼間就被填滿,不到一秒的時間便恢復成原本的樣子了。

  這就是連勇者都破壞不了『奈落千年迴廊』牆壁的原因之一。

  「怎麼樣?」

  「這牆壁只有表面像是石頭,內側感覺是金屬塊,硬得要命。即使稍微打出凹陷,整面牆壁也會連帶著表面恢復原狀,難怪勇者也無法破壞。」

  迦涅特滔滔不絕地說出我當初用【分解】得出的結果,這讓我有些吃驚。

  從他平常的態度和言行舉止,我一直覺得他就像是小混混而已,沒想到他確實具備了一名騎士該有的知識與教養。

  「菲利克斯,秘銀是受到損傷後還會自動修復的東西嗎?」

  「怎麼可能,恐怕是因為迷宮賦予其魔法吧。魔力能夠經由地脈引上來,再加上秘銀原本就和魔力的親和性很高,無論是牆壁的復原效果還是維持年數,都會因而提升。」

  「哦?不知道是誰做了這種東西,還真是煞費苦心呢。」

  迦涅特說完便退到後方。只見戴著全罩頭盔的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過去牆壁那邊。

  看來接下來輪到我出手了。

  「……我不想在這裡待太久,就讓我們早早收工吧。」

  我將手放在牆壁上,啟動技能開始注入魔力。

  下一瞬間,迷宮壁就和之前一樣,被【分解】成了細小碎片。

  「哦!?」

  「迷宮的牆壁竟然輕易就……」

  我看了一眼滿臉驚訝的菲利克斯他們,然後拿起事先帶來的小刀,將之與迷宮壁碎片進行【合成】。

  「我店裡賣的銀劍就是這樣製造出來的。我完全不曉得什麼秘銀,更何況我連秘銀長什麼樣子都沒見過。」

  「原來是這麼回事……布拉德福,你把碎片收起來。另外,洛克閣下,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想取得您當初製作屠龍劍的原料作為樣本,可以請您帶我們找到那面牆嗎?」

  「唔……」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因為過去慘痛的經歷,現在的我對踏進迷宮深處一事感到極度厭惡。

  「一定得過去嗎?」

  「是的,畢竟只回收方才那面牆的碎片作為樣本,不能保證整座迷宮的牆壁都是秘銀製的。為了取得確切的證據,必須採集一個地點以上的樣本才行。」

  「……好、好吧,我知道了。」

  我撐住極度想往外移動的腳,再次【分解】牆壁。

  我不斷將之前逃脫時修好的牆壁一一【分解】,終於到了那具熟悉的白骨屍體旁。

  「就是這裡。你們快點回收,趕快回到地面上。」

  「喂,幹嘛,你在害怕嗎?」

  「要不要我把你丟在這裡,讓你嚐嚐看相同的滋味?」

  迦涅特不懷好意地湊向我,就算隔著頭盔,也能明顯感覺到他在偷笑。然而,我只是一臉嚴肅地回道。

  我現在完全沒有心情跟他鬥嘴。

  「夠了,迦涅特。洛克閣下,我們已經收集足夠的樣本,這就早早收工,回到地面上吧。」

  菲利克斯出聲制止後,迦涅特便安分了下來。我們動作迅速地返程、爬上階梯,回到『日時計之森』的第五層。

  當然,我沒忘了一路上將那些牆壁【修復】好。

  「呼……終於結束了……」

  「啊……那鬼地方又暗又窄,真讓人喘不過氣!」

  「真想讓你體會一下我在那種地方走了半個月的心情。」

  「感覺連鎧甲裡都進沙子了,趕緊回旅店換件衣服好了。」

  迦涅特無視我的抱怨、伸了一下懶腰,金屬鎧甲隨之發出鏗鏘聲。他率先邁開步伐、獨自走在前面,我們則緊隨其後,走到那處堆著龍骨的廣闊空地。

  「菲利克斯閣下,機會難得,您要不要帶點龍骨回去當紀念呢?」

  「啊,這個主意不錯,應該會有很多騎士喜歡。那麼我就稍微拿一點,作為此行的伴手禮送給部下好了。」

  櫻不經意地提出這個建議,菲利克斯與布拉德福聞言慢下了腳步。

  然而迦涅特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走。

  「隨便你們,我先回去啦。」

  下一刻,迦涅特前方的樹木被震飛。

  一陣狂風吹來,響起落雷般的咆哮聲。只見眼前出現一隻巨石般的有翼巨大生物──龍。

  一時之間,誰都沒有反應過來。龍像是要踢開眼前礙眼的小石子般,前腳一掃。

  龐大的龍爪掠過人就在附近的迦涅特,他隨即如紙片般飛了出去。

  迦涅特的頭盔碎裂脱落,於空中劃出一條弧線後掉落到我的腳邊。

  頭盔的正面深深凹陷,沾滿了黏糊的鮮血。

  「──迦涅特!」

  菲利克斯的呼喊被龍的咆哮聲掩蓋。

  這聲咆哮過後,森林的另一端飛來十隻左右的飛龍,彷彿是聽到了同伴的呼喚。

  我這是在做惡夢嗎?眼前離譜的景象讓我一陣頭暈目眩。

  飛龍──種前腳化作翅膀的亞種龍。

  雖然飛龍不如有著完整四肢和翅膀的龍,火焰吐息也並不強勁,但對於E等級的冒險者而言,光是一頭就戰勝不了了。

  「唔哇哇哇哇!」

  「是、是龍啊啊啊!」

  冒險者們紛紛陷入恐慌,大叫著四處竄逃。

  這頭龍比我們一個月前打倒的龍足足大了一圏,充滿暴戻之氣。

  若說櫻之前殺掉的龍像是體格瘦弱的野狗,那眼前的龍就有如身強體壯的大型獵犬。

  「布拉德福!開始迎撃!」

  菲利克斯下達指令的同時,布拉德福已飛奔向前,櫻也全力衝了過去。

  「縛鎖鏈出來!」

  只聽布拉德福一聲大喊,數條粗壯的鎖鏈瞬間從四周地底竄出,猶如一條條大蛇般襲向空中的飛龍。

  眨眼間,在場一半的飛龍被鎖鏈纏住,接著像是擲鏈球般被重重捶向地面。

  幾隻飛龍因此氣絕身亡,沒死的也被鎖鏈綁在地上、動彈不得。

  「【縮地】!」

  櫻的身影瞬間消失無蹤。

  下一秒,她就已經出現在剛才躲掉鎖鏈、還在天空盤旋的飛龍背上。那隻飛龍感受到背上突然有重量而放聲咆哮,挾帶著高溫的緋緋色金刀隨即砍下其長頸。

  櫻蹬了一下飛龍的背部轉移陣地,斬斷下一隻飛龍的一邊翅膀,接著飛速轉身,以劍身上的火焰釋放出『飛空斬撃』,將第三隻飛龍的身體斬斷。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櫻很快又轉移落腳點、砍下第四隻飛龍。

  最後一隻飛龍吐出了火球攻撃,火焰卻被刀身吸入、消失無蹤。櫻以吸收了熱能的刀反擊,飛龍隨即遭到火焰斬擊砍傷、墜落至地面。

  「────!」

  我抬頭看著上空的戰鬥,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櫻比牠們強太多了,那群飛龍反而陷入絕望的境地。不到一分鐘的時間……不,頂多十幾秒的時間,飛龍就被全數殲滅了。

  就算是B等級以上的冒險者,也沒幾個人有這等身手。

  在我這十五年的冒險者生涯中遇到的人裡,有這種本事的人也極為少數──

  「櫻小姐!」

  菲利克斯在雙臂蓄滿魔力,於正往下落的櫻與龍之間展開一道光之屏障。

  下一刻,龍吐出的火焰直擊屏障。

  櫻若要發動【縮地】技能,需要腳下有立足點可以讓她借力起跳。

  她剛才還能藉著飛龍的身體來發動技能,然而從空中落下時根本無從發動。

  菲利克斯似乎知道這項技能的特性,瞬間瞭解情況並出手掩護櫻。

  「可惡,根本防不勝防……!」

  龍吐出的猛烈火焰最終突破了魔力屏障。

  不過櫻在那之前先行著地,並瞬間使出了【縮地】技能,逃出火焰的攻擊範圍,回來與我們會合。

  「菲利克斯閣下,方才真是感激不盡。我錯判逃脫的時機了。」

  「這隻龍明顯比其他強太多了。我和布拉德福負責牽制住牠,攻撃的部分就麻煩櫻小姐了。洛克閣下,請您先到安全的地方避難。」

  菲利克斯壓抑住內心的焦急,以冷靜的語氣飛快地做出指示。

  這個決策絲毫沒有破綻。

  包括他直接將我視為無法參與戰鬥的人員的判斷也很完美。

  即使覺得丟臉,我無法成為戰力依舊是不爭的事實。

  不僅如此,我反倒是需要人保護的沉重包袱,繼續待在現場只會礙手礙腳。

  「抱歉,交給你們了……!」

  等我一跑出戰場,三人便立刻展開聯手攻撃。

  他們先是分別使出鎖鏈和魔力屏障,藉此阻止龍往前進攻,櫻則抓緊這個機會發動【縮地】技能、施展近身攻撃。

  真是太丟人了。即使技能進化,一到需要戰鬥的時候,我還是只能像這樣躲到安全地帶。

  就算能用【分解】對龍造成傷害,但是以我的身體能力,恐怕在碰到牠之前就先陣亡了。

  希爾薇婭和櫻或許會說,多虧了我製造出緋緋色金刀,櫻才有辦法與之對戰。

  但是,別人怎麼說是一回事,自己能不能認同又是另一回事了。

  「嗯……!」

  就在我內心自責不已、同時往森林裡跑的時候,眼角餘光發現了某個東西正在蠢動。

  該不會還有飛龍沒死吧。我心想著,擺出備戰姿勢。

  「……迦涅特……!」

  結果察覺躺在那裡的是迦涅特。只見他滿身鮮血、仰躺在地,正痛苦地掙扎著。

  他方才突然遭到龍襲撃,原來是被震飛到森林附近。

  「可惡……!」

  我反射性地轉換方向,跑到迦涅特身邊。

  坦白說,我完全無法保證他是否還活著。就算身體看起來在動,也有可能是像隻被爆頭的青蛙,只是身體不自主地痙攣。

  我當然沒嘗試過能否【修復】死去的人,不過我想恐怕是不可能的。

  我只能心裡祈禱著迦涅特還沒斷氣,同時看向他滿是鮮血的臉。

  「唔……!」

  見到他的慘狀,我下意識地說不出話來。

  (……太慘了……他的臉幾乎被抓爛了……)

  從他的樣子看來,龍爪是從其右側腹、經右胸往上後,縱向抓過他的瞼。

  龍的爪子不同於劍或斧頭那種薄狀利器,是相當有厚度的凶器,所以爪子撕裂盔甲後,於他的身體上刻劃出一道深溝。

  他似乎勉強還有一口氣在。不如說,他身負重傷還能繼續呼吸,幾乎等同奇蹟了。

  這樣的重傷──不,照理來說這絕對是足以致命的傷勢。

  他現在與其說還沒死,恐怕該說是正在死亡還比較貼切。

  「還來得及嗎……?鎧甲之後再處理,首先處理身體……啟動技能,開始【修復】!」

  我先以身體為優先,開始進行【修復】。菲利克斯要我逃到安全的地方,但是目前這個地方距離他們不遠,還稱不上是安全。

  這種人就把他丟著,先逃再說吧──

  為這種討人厭的傢伙冒生命危險,是白癡才會做的事──

  說沒這樣想過是騙人的。

  但是到頭來,我還是選擇了替迦涅特【修復】傷口。

  或許是希望自己至少能幫上一點忙。

  或許是覺得他太可憐了,而湧起憐憫之心。

  然而,更重要的是──

  (因為被認為無能而遭人丟棄的我,現在難道要因為討厭一個人就見死不救嗎?哈!開什麼玩笑!)

  如果我真的選擇丟下迦涅特不管,那麼有一天在命運的玩笑下,我和勇者再度相遇時,那傢伙肯定會嘲笑道『你還不是和我們幹同樣的事嗎?』。想到這個,我就實在無法接受。

  哪個人覺得我和勇者不同,我都絲毫不會在意。

  但是,對那些景仰我這個擺脫不了三流之名的人──像是希爾薇婭,我實在不想做出這種會讓自己抬不起頭的事情。

  認真說起來,這純粹只是種自我滿足。我是為了自己,才選擇救迦涅特的。

  「對了,你之前還踢我一腳呢。等一下肯定要你跟我低頭道歉,你就做好覺悟吧……別掙扎了,快回來吧……!」

  就在我快要【修復】好迦涅特的身體之際,與龍的戰鬥局勢出現了轉變。

  龍承受好幾次攻撃後,扯開枷鎖、突破屏障,噴出猛烈的烈火攻撃。

  三人在菲利克斯的多重屏障下避免遭受直擊,然而沒有擋下的灼熱殘火將草原燒得焦黑,甚至朝這裡延燒過來。

  「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可惡!只能碰運氣了……!」

  我左手繼續為迦涅特【修復】,右手拿出白銀小刀注入【修復】魔力,然後插到地面上。

  這把小刀是剛剛用迷宮壁碎片【合成】的。

  剛才在迷宮中忘了拿給菲利克斯,原本打算回到地面上再給他。

  【修復】對象是被吸進小刀裡的迷宮壁,而【修復】原料則是這個地面──!

  「停下吧!」

  周圍的土被吸收後形成一道土牆,於千鈞一髪之際阻擋了延燒過來的殘火。

  在原本的材料太少的情況下,【修復】無法將東西復原完整。

  然而反過來說,依舊可以做出非常不完整、雜質很多的東西。

  只不過做出的成品精細度極低,就像小朋友模仿藝術品而捏出的黏土。即使如此,以現狀而言這樣就足夠了。這種情況自然相當罕見。

  「……要是遭受直撃、打穿防壁的話,鐵定必死無疑啊……」

  土牆剛好能擋住我和迦涅特。

  我在情急之下想出這個辦法並直接施展,結果很幸運地成功了。

  就在我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剛才用左手持續幫迦涅特施展的【修復】終於結束。

  「好了,治……」

  當我的視線回到迦涅特身上時,頓時僵住了。

  剛才迦涅特的頭盔被打飛,鎧甲從右側腹到脖子一帶都毀損了。

  因此臉和右胸口完全露了出來……

  「等、等一下,這!這是……」

  儘管有著一張像是少年的長相,但是迦涅特給我一種『不是同性』的感覺。

  單薄的胸肌覆上一層微薄的脂肪層。

  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從壞掉的鎧甲縫隙中,能瞧見迦涅特的胸部正微弱地上下起伏著。

  看來身體【修復】好後,她的呼吸也變得正常了。

  「太好了……看來是趕上了……」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迦涅特這身盔甲下竟隱藏了這樣的秘密。

  因為她是騎士,讓我有了先入為主的想法。

  現在仔細想想,『迦涅特(Garnet)』這個名字本就男女通用。

  就在這時,那道隨時會傾圮的土牆另一側響起龍的咆哮聲,強烈的地鳴讓整片草原為之震動。

  土牆在這波衝撃下開始崩塌,乾枯的泥土傾瀉而下。

  「唔哇!糟了,看來龍在做垂死的掙扎,開始暴走了。他們應該快要殺死龍了……趁著戰鬥還沒波及到這裡,趕緊離開比較好。」

  消滅龍的事情只能交給櫻他們三人了。

  我抱起昏迷中的迦涅特,但沉重的重量讓我感覺好像要閃到腰了。

  「好重……!」

  這是當然的。雖然她只是個少女,也仍有一個人的體重,再加上她全身穿著板金鎧甲。

  就算從輕計算,也差不多等同一名比我魁梧的男人的重量。

  整套盔甲沒有一般人想像中那麼重──這完全是穿著盔甲的本人的主觀意識。因為穿在身上後,盔甲的重量會平均分攤於全身,本人才會覺得沒什麼;然而,若是抱著整套盔甲,所有重量就會壓向雙手。

  而且,要抱起一個昏迷而全身無力的人本就很困難,會讓人感到非常沉重。

  綜合這些因素,要抱起迦涅特真的是件難上加難的事。

  「我記得這種時候……像這樣抱起來的話……」

  我勉強扶起迦涅特的身體,讓她坐起身,再將她以趴伏的姿勢打橫在我的肩上扛起。

  在這個情況下,用右手同時抱住一隻手和一隻腳,就能比較輕鬆地扛起一個失去意識的人。

  以前從事冒險者活動的時候,我看過好幾次別人以這樣的方式扛走昏迷的同伴。

  「唔……就算是這樣,還是很重啊……乾脆把她的鎧甲【分解】算了……可是,這身鎧甲說不定貴得嚇死人……」

  我腦子裡計算著自己一個小市民的錢包,同時逃進森林裡,走在和來時反方向的路上。

  走到一半,迦涅特恢復了意識,開始胡亂掙扎起來。

  「唔哇!怎麼回事!我怎麼了!?」

  「笨蛋,妳別亂動!……哎呀!」

  扛著迦涅特的我直接跌了一大跤。

  「……對了,龍!全是牠幹的好事!」

  迦涅特立即起身想跑過去,但是跑沒幾步就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唔哇……!」

  「別硬撐了。妳可是流了不少血耶,現在光是站著就很勉強了吧?」

  雖然我【修復】好她的傷勢,但是她被龍爪抓傷時噴出了大量鮮血。在這種貧血狀態下,根本沒辦法作戰。

  迦涅特好像明白了自己的處境,一臉忿忿不平地癱坐在地。

  接著,她像是要檢查自己的身體狀況,往下一看──

  「~~~~!」

  ──頓時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啊,抱歉,我忘了把鎧甲修好。」

  「等……!你……!看……!」

  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害羞,迦涅特滿臉通紅地瞪著我。

  「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啊。剛才情況緊急,要是不先把鎧甲丟著不管,我怕會來不及救妳。而且,我要是一開始就知道妳是女的,就會稍微顧慮一下這點。不過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我當然會選擇這麼做了。」

  我從她背後觸碰鎧甲,啟動【修復】。

  「這樣就好了。」

  然後我也跟著坐在地上,喘了一口氣。

  沒有戰鬥力的我和失血過多的迦涅特……以現況來講,我們兩個都是無戰力的成員。

  接下來看是要等他們打完後會合,還是先趕去地面上向公會報告這件事。

  不管要怎麼做,我想還是先休息一下比較好。

  「……」

  「……」

  我們都沒有再向對方說話,就這樣過了一會兒。

  迦涅特率先打破沉默。

  「……喂,白狼的,你不問我為什麼要隱瞞嗎?」

  「嗯?當然是因為妳有不想讓人知道的原因,才隱瞞的吧?既然如此,我也不會勉強妳說出來。況且會牽扯到騎士團高層的事太可怕了,我才不敢過問。」

  我笑著回答。迦涅特聽了一臉驚訝,睜大那雙碧色眼眸。

  「你、你怎麼會知道!」

  「妳是指我說牽扯到騎士團高層的那句話嗎?」

  如果是指這個,理由很簡單。

  「布拉德福不是稱呼菲利克斯為『副團長』嗎?我至少還瞭解騎士團的位階名稱,副團長就是負責輔佐團長、位階相當高的人不是嗎?」

  「…………」

  「而地位這麼高的副團長,竟然說要向一位名叫『卡麥』的人『報告有人不聽指令』,而妳卻稱呼那人為『兄長』,這自然會讓人聯想到妳的『兄長』就是那位『卡麥』,而且是一名騎士團團長或是更高位階的人。我這樣說對嗎?」

  不是我自誇,我對自己的記憶力還是很有自信的。

  要是連這種不小心聽進耳裡的有用情報都記不住,我這種長年E等級的冒險者怎麼可能在業界混得下去。

  「……你連這個都知道了啊。」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妳不是『弟弟』,而是『妹妹』才對。」

  會搞錯性別,完全是因為先入為主的刻板印象。

  看來我不懂的事情還多著呢。

  「如果是團長的妹妹,就算她踢一般老百姓一腳,應該也很難追究吧……雖然我是這麼想啦,不過仔細回想起來,那時候菲利克斯也沒注意這邊就是了。」

  說到這裡,我還故意揉了揉之前被她踢的地方。

  菲利克斯和布拉德福那時在聽櫻說話,沒看向我和迦涅特這邊。

  如果菲利克斯看到那一幕的話,應該也會像平常一樣開口責備迦涅特吧。

  「呃……那、那是因為……」

  只見她支吾其詞、眼睛四處張望,不時抓著自己那頭金髪,最後像是下定決心般,雙眼正視著我。

  「我會做出那種事是有原因的,但好像是我『誤會』了。」

  「因為妳痛恨盜賣秘銀的人……是這個原因嗎?」

  「……!你聽誰說……算了,也只有菲利克斯會說吧。布拉德福那傢伙根本不會主動開口說話……」

  「詳細內容妳不用說也沒關係,等妳想說的時候再說也不遲。」

  我這麼說完、正要站起身的時候,卻被她用力一拉,再度跌坐回地上。

  迦涅特深吸一口氣後抬起頭,之後又低下頭吐氣,調整好呼吸之後才再度開口。

  「我不會找藉口的,畢竟這種時候繼續固執,大概會被母親罵吧。白狼的,對不起。還有,你治好我的傷這點,我也得向你道謝,真的很謝謝你。」

  接著,迦涅特就這樣坐著向我深深行了一禮。

  她現在失血過多,沒辦法站起身,這是盡她所能表示的最大謝意了吧。

  雖然我幫她治療時說過『等一下要妳給我低頭道歉』這樣的話,但是沒想到她會如此坦率地感謝我,反倒讓我不知所措起來,不曉得如何回應她。

  「……沒想到妳還滿坦率的。好吧,之前的事就當一筆勾銷。包括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我都會忘得一乾二淨。」

  「不該看的東西……?……!你、你這傢伙!那個就算我沒說,你也要忘掉吧!給我忘得一乾二淨!我說真的!」

  「什麼?不是,我指的不是那個……唔哇!?」

  迦涅特氣紅了臉,拚命地搖著我的肩膀。

  我剛才指的是她的臉和性別,看來她聯想到其他地方去了。她使勁地搖晃著我,感覺記憶真的被這樣的物理手段搖掉了。

  我們就這樣休息片刻後過了幾分鐘,森林另一端突然靜了下來。

  「……戰鬥好像結束了。」

  「真的嗎!?可惡,我都還沒報仇,牠就已經死了!」

  迦捏特放開我的肩膀,一臉正色地盯著龍所在的方向。

  就算還沒結束,他們三人應該也沒被龍打倒。

  畢竟櫻他們輸了的話,此時會響起龍勝利的咆哮聲,或是看到牠飛上天空才是。

  據我所知,以龍這種魔物的習性,贏得勝利時幾乎都會出現這樣的行為模式。

  確切理由我也不清楚,這只是在我們冒險者之間流傳的經驗法則。

  「這樣的話,比起逃出地下城,過去和他們會合比較好吧。妳站得起來嗎?迦涅特。」

  我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她有些不悅地瞄了我一眼,沒拉我的手,自己站了起來。

  她身體還沒完全康復,於是我配合著她的步伐,一起走回龍出沒的草原。

  「呼……」

  迦涅特的腳步依舊不穩,再逞強下去怕是會倒下。

  但是,我也不想問她需不需要我揹。

  畢竟這麼做只會造成反效果。連我剛才伸手想拉她一把都被拒絕了,要是詢問需不需要揹她,她肯定會氣得做出更消耗體力的事情。

  我的【修復】技能沒辦法讓流失的血液再生。

  更正確的說法是,我想不到什麼東西可以拿來當【修復】血液用的填補材料。

  若是拿別人的血液當材料,恐怕會和一般輸血時一樣,出現致命的反應。

  「喂,白狼的,你說點什麼啦,說些話我會比較舒服一點。」

  「就算妳要我說……那麼,有件事我先跟妳確認一下好了。妳的長相和性別要隱瞞到什麼程度?我們就這樣去和菲利克斯他們會合沒問題嗎?」

  迦涅特戴的全罩頭盔被彈飛,我沒有特地去撿回來。

  若是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的長相,就不能直接去和他們會合了。

  「這點你不用擔心,騎士團那些幹部都看過我的臉,之後只要叫那個櫻簽誓約書、保證不洩密就沒事了。」

  「調査中所得情報未經許可不得對他人言……是這個吧。簽這個感覺好像有點牽強,但是應該也適用吧。」

  話說回來,其實身為調查對象的我也背負一樣的誓約。

  然而,就算沒有那個誓約,我也不打算洩漏她的秘密。

  「不過,我猜菲利克斯和布拉德福應該不知道我是女的。我們這個騎士團有一堆陳舊的傳統規範,所以團員都是男的。你不覺得很過時嗎?」

  「我的確聽說過,現在女騎士已經不算少見。冒險者這行同樣有不少女性從事。」

  男女天生體能上的差異,只要憑技能就能輕易補足。

  最好的例子就是櫻,她的體能是我遠遠不及的。

  勇者法爾康的隊伍也是如此,四名隊員裡就有三個是女的。

  雖然這跟法爾康喜歡女人應該也有關係,但是她們三人確實有能力擔任勇者隊伍的成員。

  儘管如此,現在似乎還是有注重『傳統習俗』的組織,會遵守『限定男性、禁止女性加入』的規範。

  「所以啊……要是被發現的話,肯定會延伸出一堆麻煩問題。雖然我能藉著卡麥團長『弟弟』的身分耍點特權,但這招也不是一直管用啊。」

  「我明白了,意思就是不可以讓其他人知道對吧。」

  原來如此,迦涅特真正想守住的秘密不是她『隱藏性別的理由』,而是她『千辛萬苦也想成為銀翼騎士的理由』吧。

  雖然很好奇那個理由是什麼,但是我不打算主動追問下去。

  因為這個約定代表了我獲得她的信任。

  「……迦涅特?」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沒聽到她的腳步聲,擔心她是不是倒下而急忙回過頭去。

  只見她人站得好好的,只是視線的方向不是向著我這邊,而是望向其他地方。

  「喂、白狼的,你也看得到『那個』吧?不是我的眼睛出問題吧?」

  「『那個』?……什麼!怎、怎麼會這樣……?」

  迦涅特視線前方是第五層通到第四層的那片斷崖絕壁。

  我們來時經過這片聳立於森林中的岩壁時,迦涅特還曾說『這地形真有意思』。

  這片斷崖上原本垂瀉著大量藤蔓,形成一面天然的綠色布簾,但是現在不知怎麼回事有一部分的藤蔓斷裂。

  裸露而出的絕壁岩石表面上──出現一個巨大的橫洞。

  「真的不是我看錯對吧?那麼大的洞到底是什麼時候被打穿的啊。」

  「……不對,應該是原本就有了,只是之前被大量籐蔓覆蓋,所以才沒人發現……」

  聽說在有龍的屍體以前,第五層根本沒什麼冒險者會來。

  理由不是因為難易度,而是因為採收物。這座地下城可以採收的藥草,有九成以上都是在第四層以前就能採到,大家沒必要特地來到第五層採集,所以幾乎沒有機會讓人發現這個大洞的存在。

  「喂,白狼的,我現在腦子裡有個很不好的想法。」

  「真巧,我剛好也有不好的預感。」

  「一個月前的龍,還有剛剛出現的龍……」

  「……是從這個大洞裡出來的吧。難怪公會掌握不到消息。」

  一開始出現的那隻龍體格不大,而且只出現了一隻。

  牠當初從洞口出來的時候,恐怕就像是掀開從絕壁上垂下的藤蔓布簾,所以這個大洞依舊被好好地隱藏住。

  然而今天出現的龍體型巨大,還帶來了十隻左右的飛龍。

  身形如此巨大且成群結隊的龍群通過這裡時,扯掉了原本由藤蔓形成的綠色布簾,這個大洞才因此暴露出來。

  「總之,得先向公會報告才行……」

  就在這時,絕壁似乎輕微地震動起來。下一刻,洞穴下方像是金屬門的東西上升,封住了那個洞口。

  「喂!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迷宮常有的機關,不過這麼大規模的機關實在少見。話說回來,難道說……放龍出來是這座地下城陷阱的一環?」

  如果那單純只是個大洞,可能就像我從『奈落千年迴廊』出來時爬過的那座階梯一樣,只是和有龍棲息的地下城相通而已。

  但是,既然設有這個機關,就表示這兩個地方不僅相通,還能控管龍的進出。

  若是如此,讓這個陷阱啟動的開關──

  「難道說──」

  「白狼的!你看!洞穴正下方的地上!有人倒在那裡!」

  我順著迦涅特說的方向一看,只見有個人癱倒在地。

  「那人沒事吧!抱歉,迦涅持!妳先在這裡等我!」

  「哦!你快去快回!」

  我急忙順著通到崖下的斜坡跑去,再次出聲呼喚那名穿得一身黑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聲音喚醒,那人無力地抬起頭。

  對方是一名留著黑色長髪的女人。身材略高、體形纖痩,看起來不像受過什麼戰鬥訓練。

  接著,我看到她藏在那片長瀏海後的臉龐──

  「難道是……諾伊爾?」

  ──那是我忘不掉的一張瞼。

  黑魔法使諾伊爾,勇者法爾康隊伍裡的一員。

  她的性格陰沉、沒什麼主見,雖然對我不像其他成員那麼苛刻,但嚴格說來是她和我根本沒有交集。

  「妳怎麼會在這裡?勇者怎麼了?為什麼你們沒有回來!」

  「呃……啊……嗚……哇啊啊啊!」

  諾伊爾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撲進我的懷裡放聲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拜託妳冷靜點。勇者他怎麼樣了?茱莉亞和布蘭也不在嗎?」

  「──大、大家被、地下城的──」

  就在諾伊爾正要說到重點的那一刻,她的身體突然像是被雷撃一般激烈地顫抖。

  「啊啊啊啊啊!」

  「喂、喂!諾伊爾!」她頓時全身無力地癱倒在我身上。

  看樣子應該沒死,只是失去意識了。

  尚未歸來的勇者隊伍──我抱著可能清楚這件事來龍去脈的當事人,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

  ──結束『日時計之森』的探索後,我們回到格林霍洛鎮的公會屋。

  到最後,諾伊爾仍舊沒有清醒過來,所以我們暫時讓她躺在公會屋裡的小房間內。

  安置好她之後,我向菲利克斯一五一十地說明發現她之前經歷的事情。由於一切以安全回到地上為優先,所以我們之前都沒時間好好說話。

  「……該從哪說起比較好呢……」

  這次探索發生了一堆連我都覺得離奇的事。

  第五層的斷崖絕壁上有個附門的大洞。

  還發現了倒在大洞正下方的諾伊爾。

  這兩件事和第二次出現的龍之間,實在很難讓人相信沒有任何關聯。

  「……原來如此,這件事絕對不能坐視不管。我們原本的任務就是要調査勇者法爾康隊伍未歸的原因,因此一定要向她問清楚才行。」

  我是不是造成勇者未歸的元凶,又或者我有沒有盜賣秘銀,這些對菲利克斯他們而言其實都不重要。

  這完全是某個大臣為了干擾他們硬扯的假設,騎士團可以說是為了徹底否定他的假設才來到格林霍洛鎮。而他們真正的目標就如菲利克斯剛才所說,是調查勇者未歸的原因,現在諾伊爾就是這件案子的關鍵證人。

  「不過,防守這座城鎮、不讓人民暴露在危險中也是我們騎士的職責,我們會盡可能地提供協助。管理人,請問您要先怎麼處理這件事呢?」

  「啊啊啊啊,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日時計之森』不是沒有危險性的E等級地下城嗎……」

  一名男子在菲利克斯身旁抱頭發抖,他正是公會屋的管理人兼酒吧老闆,名叫馬爾科姆。

  這是和『日時計之森』有關的案子,我們當然要讓他知道這件事。

  馬爾科姆也是公會屋的接待小姐瑪莉達的父親,出身於從早期就在格林霍洛以經商為生的家族。

  ……換言之,這個人不是冒險者,也不是騎士。

  他只是在附近的『日時計之森』被評定為地下城後,將擔任公會屋的職務作為副業的一般人。

  「我想說E等級很安全,才會接下公會屋的工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就專心經營酒吧就好……」

  「管理人,請冷靜點。我們無法干涉你們公會內部的事,所以這件事必須由您來處理才行。」

  眼看馬爾科姆一副驚恐慌亂的樣子,始終冷靜沉著的菲利克斯也有些不知所措。

  「怎麼了?怎麼了?」

  迦涅特從門縫中露出臉來。她戴著我【修復】好的頭盔,又穿回我們初見時那身全套盔甲的裝扮,不過似乎為了讓視線更清楚,她把頭盔面罩稍微開了一條縫。

  在知道盔甲裡是個少女後再看到這身裝扮,不禁讓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搞什麼啊,你一個公會屋的管理人怕成這樣,是要大家怎麼辦?你好歹算是負責人吧。」

  「這也不能怪他,規模小的公會屋都是由酒吧或旅店的老闆作為副業經營,雖然他們接受過與附近地下城相對等級的教育和訓練,但要是發生更加嚴重的事態,他們大多不知道怎麼處理。」

  我姑且開口替管理人說話,不過也只能說他把公會屋的工作看得太簡單了。

  「真是丟人現眼。白狼的,要不乾脆你來當管理人好了?」

  「別開玩笑了。他們應該也學過這種時候的對應方法才對……」

  「迦涅特!我不是叫你去休息了嗎!」

  「慘了!」

  菲利克斯一聲喝斥之下,迦涅特手忙腳亂地往外跑了出去。

  管理人馬爾科姆在這段時間依然抱著頭、嘴裡唸唸有詞著,不知道在說什麼。

  對此無能為力的菲利克斯將視線轉向我,像是在說『拜託想點辦法吧』。

  事到如今,我也不好推辭了。

  只能盡我所能地幫忙處理。

  「總之,我先跟公會分部聯絡。如今只能利用快馬早點把信送過去,告知他們這邊的設備和人員情況。」

  「這件事就交給布拉德福去辦吧。我們本就打算讓他送書面報告給騎士團,既然如此,就順便傳訊給公會吧。」

  「謝謝。那麼馬爾科姆先生,請您快點準備好書信,您應該有公會的專用信紙吧?」

  「好、好的!」

  馬爾科姆慌亂地在抽屜裡翻找著,然後拿出公會內部的報告専用信紙和筆。他一副心力交瘁的可憐模樣,將東西遞給我。

  ……竟然要我寫?管理人是你吧?

  現在也沒時間追究這些了,幸好我記得要怎麼撰寫這類文件。

  我急忙幫他寫好報告書的主要部分,寫完後把筆交到他面前,要他完成最後的簽名。只有這個部分,我絕對不能幫他代簽。

  「您簽完名後放到信封裡再封蠟!之後將信交給那邊那位騎士!」

  「封蠟!?封、封蠟,啊,我想到了,封蠟!」

  「要是信沒在天黑前送到的話,分部的處理也會因此拖延哦!」

  若是迦涅特在場的話,恐怕會大罵『這傢伙連跟上司報告這點小事都不會啊?』。

  就算是冒險者公會,也無法將地方基層各個方面的工作都處理妥當。

  十五年的冒險者工作期間,我遇到公會裡有天兵員工的次數也不只一、兩次了。

  因此自然而然地,我就累積了處理這種情況的經驗。

  「還有,必須確認冒險者目前是否平安。請您去確認一下,有提出申請探索『日時計之森』的人是不是都回來了。」

  「我我我、我知道了……!」

  「這種事找一個記得冒險者長相的人來做是最理想的,您去請負責接待的瑪莉達小姐來確認吧。」

  「我、我這就去!」

  馬爾科姆將完成的信交給菲利克斯後,慌張地跑出了房間,還險些跌倒。

  真是的,這樣一來都不知道誰才是公會屋的管理人了。

  「接下來,我想再去看一下現場情況……但是櫻的魔力耗盡了,只能先隨便雇個冒險者……」

  櫻因為連續使用太多次【縮地】導致魔力耗盡,回到公會屋之後就早早睡下了。

  雖說她應該能起身走動了,但我實在不想勉強她。就在我思索著現在出聲找人的話可以逮到誰來幫忙時,菲利克斯令人感激不盡地自動請願。

  「那麼,我跟你去吧。雖然我的力量微薄,但能藉由魔力屏障來加強防禦。只要花些時間展開屏障,就算絕壁上的門無預警地打開,應該也可以讓龍飛不出來才是。」

  「真是不好意思……感謝你的大力相助。」

  「不會,況且您還救了迦涅特一命,幫忙這點事是應該的。」

  就在菲利克斯說完話、想走出房間的時候,櫻衝了進來,還差點撞到他。

  「小心!櫻小姐,您的身體沒事了嗎?」

  「那不重要!那個黑魔法使的女人醒過來了!」

  ──諾伊爾清醒了。

  我和菲利克斯對看一眼,決定其他的事先放一邊,先去諾伊爾的房間。

  ◆◆◆

  我們一進到諾伊爾休息的房間,菲利克斯就讓她先坐在床邊,自己拿了張椅子後在她的面前坐下。

  身為當事人的我也在場,不過怕刺激到目前精神狀況不穩定的諾伊爾,所以我暫且待在房間一角靜觀其變。

  同時在場的還有另一個人。因為菲利克斯認為現場有其他女性比較好,於是請櫻也一同留下。

  「我是銀翼騎士團的菲利克斯。我們奉國王陛下之命,前來調查勇者法爾康未歸的原因。能否請教您幾個問題?」

  「…………」

  諾伊爾低著頭,沉默不語。

  「請您放心。若是能作為查明真相的線索,無論原因為何,理論上您都不會被問罪。這也是陛下的旨意。」

  看來菲利克斯懷疑她是不是有不能透露的苦衷。

  但是,諾伊爾搖了搖頭。這是到目前為止,她第一次表達自己的意思。

  這是在回應菲利克斯『不是這樣』的意思嗎?

  既然如此,她到底為什麼不願意把事情說出來呢?

  我感到有些焦躁,菲利克斯則是不知該如何是好。諾伊爾似乎敏感地察覺到了我們的心思,她以氣若游絲的聲音小聲呢喃:

  「……你們看……我的背……」

  「背?我把她抱到這裡時,好像沒什麼異常啊。」

  「是這樣嗎?看來她指的是衣服裡面。櫻,不好意思,請妳脫掉她的衣服,看一下她的背。」

  我的心裡大概有譜。當初在斷崖下找到她的時候,她像是要說什麼重要的事,卻突然一陣痙攣後就失去意識了。

  會發生那件怪事的原因或是線索,說不定就在她的背上。

  「我知道了。失禮了。」

  菲利克斯用力地閉上眼,我則將視線固定在房間一角。櫻將諾伊爾的衣服脫下,確認她背上的情況。

  「這是……!洛克閣下!菲利克斯閣下!你們快看!」

  櫻的語氣十分焦急,顯然在說眼前的情況有多麼詭異。

  雖然非禮勿視,但是事態緊急的話就另當別論了。我和菲利克斯一起將視線轉向諾伊爾,接著一起愣住了。

  諾伊爾的背上浮現出奇怪的圖紋。看起來就像是被烙印上象徴著什麼的紋章。

  「這該不會是……魔族的咒印吧……?」

  菲利克斯一臉驚愕,像是看到不可置信的東西般,口中喃喃說著。

  「雖然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目睹,不過確實曾在書裡看過相關資料。這是魔族為了讓他人隸屬於自己時使用的手段,稱為魔法紋様。」

  「……原來如此,我也聽過這個傳聞。」

  「這個圖紋的功用恐怕是……禁止傳達特定情報,也就是封口用的咒印。」

  看來答案呼之欲出了。諾伊爾為了討伐魔王潛入地下城深處,結果身上被魔族刻上咒印,致使她無法說出在那裡得知的秘密。

  說不定就算要她筆談也辦不到。

  不然的話,她早就會嘗試了吧。

  「……洛克閣下,我有個不情之請,能否用您的【修復】技能來除掉咒印呢?」

  菲利克斯觀察著我的反應,接著說道:

  「她對您來說或許是難以饒恕的人,但是我想盡早從她口中得知情報。當然,事後我會支付相應的報酬給您。」

  「不是能找專業的解咒師嗎?」

  我盡量不讓內心的情緒表現在臉上,努力擺出冷靜的態度反問。

  「等解咒師抵達這裡,還得花上一段時間才行。萬一勇者未歸的事情背後隱藏著嚴重的問題,那麼在等待的這幾天裡,很可能演變成致命的危機。」

  諾伊爾恐怕是從那個有龍出沒的大洞裡滾到下面的。

  為了討伐魔王而潛入地下城的勇者隊伍成員,從那個大洞回到地面上──這只意味著一件事。

  在『日時計之森』裡不僅有通往『奈落千年迴廊』的秘密通道,還有能通往『奈落千年迴廊』更深處的捷徑,而這條捷徑就是有龍出沒的那個洞口。

  「……諾伊爾,有件事我還沒跟妳提過。我的【修復】技能在我徘徊於迷宮裡的那段期間裡有了變化,如今不但能分解東西,還能治療生物。」

  我從房間角落的椅子上站起身,慢慢地走向床邊。

  「妳懂我的意思嗎?我或許能治好妳的背,但是也能摧毀妳的身體。就比如──連同咒印,將妳背上的皮膚一起毀了。」

  諾伊爾赤踝著背脊背對著我們,裸露而出的肩膀不停地顫抖著。

  那並非因為寒冷、而是因為恐懼而顫抖。

  仔細聽還能聽到她牙齒打顫的聲音。

  她自知今天就算被人用殘酷的手段報復也是自作自受,因為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卻仍舊為此恐懼。

  她環抱著自己的身軀,掩住豐滿的胸部。手同時緊握著自己的上臂,在上面留下一道道痕跡。

  呼吸也愈來愈紊亂,像是無法吸到空氣一般。

  「妳覺得一個身上沒有任何食物、被放逐到迷宮裡的人,會對加害者抱持著怎樣的心情?如果再和對方見面,會想用什麼手段報復?相信妳一定很清楚,所以之前看到我,才會那麼拚命地道歉對吧?」

  「洛克閣下……!」

  櫻像是想說什麼似地站起身,我則伸手制止她,繼續說道:

  「總之……妳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我將手按在全身發抖的諾伊爾背上,開始注入魔力。下一刻──

  「喝……!」

  「啊嗚嗚嗚嗚……!」

  諾伊爾發出痛苦的呻吟。

  與此同時,一部分瓦解的咒印從她的身體表面剝落,變成像是食蟲植物的藤蔓或不定形的生物觸手,纏繞住我的右手腕。

  我感到手腕傳來劇烈的疼痛,【修復】技能的力量隨之急劇減弱。

  「這東西……是活的!這不是烙印!是秘擬怪!牠擬態成火燙傷的痕跡,貼附在她的身上!」

  秘擬怪──我的腦子裡掠過這個冒險者們無人不知的名字。

  牠會偽裝成寶箱或迷宮內壁,是一種擬態型的魔物。我沒聽過也沒見過牠能擬態成這種形態,不過牠如今的樣子就像是從擬態的寶箱中跑出來的觸手。

  「牠在吸我的魔力……!想得美!」

  我用左手抓住右腕,開始啟動【修復】,兩手同時試著對秘擬怪進行【分解】。就這樣,我的右手依舊放在諾伊爾的背上,左手扣著自己的右腕,傾盡所有魔力,雙重啟動【修復】技能。

  周圍的人似乎在叫喚著,但我完全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看來施加封印的人,是讓秘擬怪偽裝成咒印的樣子。咒印本身的效果,再加上秘擬怪自身的能力,以雙重手段進行封印……將這種封印注入她身體裡的傢伙真是陰險毒辣!)

  利用咒印將她封口,再用秘擬怪封住她的魔力。

  這樣一來,即使是諾伊爾這樣的魔法使也束手無策了。

  以現在這種情況來看,沒有叫解咒師來是正確的決定。

  他們想必無法對付秘擬怪的攻撃吧。

  「哦哦哦哦哦哦!」

  我用盡全力,從諾伊爾的背上一把扯下開始轉弱的秘擬怪。

  接著,在右手注入全身魔力,然後用力握緊。

  「這樣……如何啊!」

  「嘰咿咿咿咿咿咿!」

  不知秘擬怪是從哪發聲的,其死前的慘叫頓時響徹整個房間,之後連同咒印斷成好幾塊、彈飛了出去。最後,眼前只剩下諾伊爾潔白無瑕的背,以及我被觸手燒出一道痕跡的右手腕。

  「……大功告成。這是我能做的最好收尾了。」

  我瞄了一眼鬆了口氣的櫻和菲利克斯,開始【修復】自己右手腕上的傷勢。

  我之所以能在冒險者這行幹這麼久,秘訣就是我懂得分辨事情的輕重緩急。

  光顧著眼前的利益,而錯失更重要的東西,到最後可是會落得連笑都笑不出來的下場。

  而現在,比起向諾伊爾發洩自己對勇者隊伍的憎恨,更重要的應該是先掌握可能危及鎮上的情報。

  格林霍洛鎮的人們接受了我這個像是流浪漢的人、甚至願意依賴我,與我的私人恩怨相比,這座城鎮重要多了。

  而且,我果然不想做出會讓自己抬不起頭來的事。

  如果今天對象是勇者本人的話或許另當別論,然而現在面對的是我本就不抱多少怨恨的諾伊爾。既然如此,我乾脆好好治癒她、將事情問清楚還比較妥當。

  ……不過嘛,我認為只是稍微嚇唬她應該無妨。

  畢竟,懂得放下優先順位低的事情固然重要,但是也必須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諾伊爾,起來了。把妳知道的事一字不漏地說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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