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局下

      八局下

  林後來似乎昏迷了。當他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景色。是馬場偵探事務所,依然凌亂無比。林躺在床上,身上的衣服換成一套黑色運動衫,尺寸很寬鬆,大概是馬場的。腹部的傷口纏著繃帶,不知是什麼時候包紮的。

  「沒事了,我請醫生來看過。」

  馬場的聲音傳來,他就在旁邊望著林。

  林緩緩地撐起上半身,傷口隱隱作痛。在他打算爬下床時,馬場制止他。

  「還不能動。」

  「……我得走了。」

  「你傷成這樣,要去哪裡?」

  那還用問?當然是報仇。既然裝了竊聽器,馬場應該也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我要去殺了害死我妹妹的凶手。」

  「怎麼殺?」

  「還能怎麼殺?就像平時那樣殺啊。」這和林平時的工作沒有兩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結一切。

  「你要殺誰?你知道害死你妹妹的凶手是誰?在哪裡麼?」

  聞言,林猛然省悟過來。過去他都是照著張的吩咐辦事,目標的名字、相貌和住址,張都替他調查好了,他只須動手殺死對方即可。然而,現在情況不一樣。

  「你老是一副自己一個人可以搞定一切的樣子,但人是不能獨自過活的。」

  馬場的話深深刺入胸口。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得獨自活下去。」

  林已經沒有家人。母親死了,妹妹也被殺害。

  馬場對他微微一笑。

  「你最好學會向人求助。」

  「求助?蠢斃了。」林鄙夷地說道。就算向人求助,誰肯幫他?「還是說你肯幫我?」

  「我不是說過,如果你遇上麻煩,我會幫你的麼?」

  「你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我不說自己做不到的事。」

  「哈!」林嗤之以鼻。「那你就替我找出凶手,找出那個殺死我妹妹的變態渾球啊!」

  馬場眨了眨一隻眼睛。「交給我,身家調查是偵探的看家本領。」

  這時候,敲門聲響起。

  「這裡還是一樣亂。」

  隨著這句啼笑皆非的話語,一名男人現身。他的年齡大約四十來歲,短髮寬肩,體型活像橄欖球或美式足球隊員。馬場稱呼他為「重松大哥」。

  這個名叫重松的男人發現床上的林,露出錯愕的表情。「喂喂喂,馬場,這是怎麼回事?我都不知道你包養了一個女人。」

  「他不是女的,是男的。」

  「這樣問題更大吧。」

  「重松大哥,你仔細看看這孩子的脖子。」

  「脖子?」重松靠近林,端詳他的脖子,隨即瞪大眼睛。「這該不會是……」

  「看什麼看?我的脖子怎麼了?」

  林皺起眉頭。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只有自己在狀況外。

  「你這些瘀青是怎麼來的?」重松詢問。

  「瘀青?哦。」

  八成是被那個大漢勒頸時留下的瘀青,但林不知該如何回答,向馬場使了個眼色。馬場笑著點了點頭,示意「照實說沒關係」,因此林便老實說出原因。

  「我被殺手攻擊,不過對方反而栽在我手上。」

  「什麼樣的殺手?」

  「是個很高大的男人,大概有兩米左右。他好像還有同夥。」答完之後,林瞥了馬場一眼。「欸,這個大叔是誰?」

  「刑警。」

  「刑警?」林忍不住扯開嗓門,倏地臉上血色全失。「你該不會把我賣了吧?」

  林以為自己被出賣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重松面露苦笑:「別擔心,我沒打算逮捕你。」

  「不要緊,重松大哥是個對殺手很寬容的刑警。我請他調查殺了你妹妹的男人。」

  「拿去。」重松遞出一疊紙。「這是你要的搜查資料。」

  「謝啦。」馬場接過資料。

  「凶手的名字是伊藤卓也。昨晚,這個男人在中洲狂歡,喝得爛醉如泥,當時的目擊者也有提供資訊。伊藤連跑了幾間摸奶吧、性感吧和哈燒吧──」

  「等等。」林出聲問道:「什麼是摸奶吧?」

  「可以摸女人奶子的店。」回答的是馬場。

  「性感吧呢?」

  「可以摸女人奶子的店。」

  「哈燒吧呢?」

  「可以摸女人奶子的店。明白了嗎?」

  「……我非常明白這傢伙有多麼喜歡奶子了。」

  「哪個男人不喜歡?」重松說道。

  「我比較喜歡屁股。」馬場反駁。

  「誰管你啊!」這根本不重要。

  重松清了清喉嚨,回到正題。「只不過有點奇怪。」

  「奇怪?哪裡奇怪?」

  「過去也發生過兩起相似的案子,兩者都是把女人的屍體扔在野外,只有這次不知道是什麼緣故,竟然放在飯店的客房裡。不僅如此,這個叫伊藤的上班族似乎是剛轉調到福岡來。我調查過了,上個禮拜他確實搭乘過新幹線。前兩起案子發生的時候,他人還在東京。」

  「的確很奇怪。」

  「對吧?哎,我查得到的只有這些了。」

  「謝啦,重松大哥。」

  「如果還有其他問題,儘管聯絡我。」重松留下這句話便離去。

  兩人閱讀重松留下的資料。內容剛才已經被他說完了,沒有其他有用的資訊。

  「到頭來還是一點收穫也沒有。」林聳了聳肩。

  「不,收穫很多。」

  「是嗎?」林半信半疑。

  「從重松大哥所說的話來推測,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殺害你妹妹的凶手和前兩起案子的凶手不是同一人,另一種是這三起案子的凶手都是同一人,這個叫伊藤的嫌犯只是被拖下水而已。」

  「就算知道這些,要怎麼找出凶手?」

  「明太子就行了。」馬場突然冒出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啊?明太子?」

  「酬勞。給我明太子五年份,我就接下這個委託。」

  馬場開始撥打電話。

  重松離去三十分鐘後,敲門聲又響起,這次出現的是個年輕男人。不,由於長長的瀏海遮去他的半張臉,看不出他年不年輕,不過他打扮得很花俏,充滿青春活力。馬場叫他「榎田老弟」。

  這個叫榎田的男人一看見林,便歪嘴笑道:「你就是林憲明?真是多災多難。」

  林看著馬場問:「喂,馬場,這個蘑菇頭是誰?」

  「榎田老弟,是情報販子。」

  「情報販子?」

  榎田從背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

  「欸,林老弟,華九會的人很生氣耶。為了殺你,他們打算僱用博多最厲害的殺手。」

  「很好,來一個我就殺一個。」林嘴上逞強,肚子上的傷口卻又開始發疼。若是對上一般人倒也罷了,在這種狀態下,自己能夠與殺手抗衡嗎?林難以消除這股不安。

  「我照著馬場大哥的吩咐,檢查了手機裡的資料。」說著,榎田把手機遞給馬場。是那個大漢的手機。「我把刪除的簡訊全部復原了,但是裡頭沒有留下任何證據。重要的事情好像都是用電話聯絡。」

  「這樣呀,真遺憾。」

  「哎,別那麼失望嘛,我怎麼可能兩手空空就跑來這裡呢?」榎田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我檢查過伊藤卓也投宿飯店的監視器,發現一些很有意思的畫面。」

  說著,榎田打開電腦,畫面上開始播放影片,是對著飯店某層樓電梯所拍攝的。榎田一面用手指指示一面說明:「看這邊,起先伊藤是和一個女人一起出現。這個時候的伊藤已經喝得醉醺醺。」

  的確,影片中的男人是被女人半拖著走。

  「這個女人和照片上的那個女人長得很像呀,就是和市長、張在一起的那個。」

  「我比對過了,幾乎可以確定是同一個人。」

  接著,榎田稍微快轉之後,又停了下來。「三十分鐘後,有個戴著眼罩的男人來了,拖著一個很大的行李箱。」

  「真的,應該裝得下人唄。」

  該不會──林如此暗想。「僑梅就是被裝在這個行李箱裡運來的嗎?」

  「八成是。」

  「在別處殺掉之後運來這裡,代表伊藤只是遭受無妄之災,真可憐。」

  「十分鐘後,剛才的女人和眼罩男拖著行李箱回去。之後還有拍到伊藤一大早驚慌失措地逃走的模樣。」

  「幹嘛做這麼麻煩的事?」

  「很簡單。」榎田回答:「因為他們想幫真凶脫罪。」

  「市長僱用的殺手參與這件事……難道殺了女人的是原田市長?」

  「他應該沒空幹這種事吧,這個時期他很忙。」榎田這回在電腦上打開聲音檔。「聽聽這個吧,這是用馬場大哥裝在大漢屍體上的竊聽器錄下的對話。」

  林豎耳細聽,電腦中傳來男人的聲音。

  『是變態兒子打來的……我現在很忙,以後再說!』接著是女人的聲音。『給我聽吧……我現在就聯絡仲介幫你買,你乖乖等著。』最後又是男人的聲音。『那個小鬼的性慾是怎麼搞的?未免太異常了。』

  林對男人的聲音有印象,是電話中的那個男人。

  「他們提到變態兒子。」

  「沒錯,市長有個獨生子,名字叫做原田祐介,是大學生。這傢伙似乎相當調皮搗蛋,在某些人之間很出名。聽說他犯了不少罪,都是靠著父親的財力和權勢硬是壓下來。」

  仲介、買、變態兒子、性慾、異常──從這些單字聯想,他們是透過人蛇集團購買女人來滿足變態兒子的異常性慾。

  「就是這個叫原田祐介的人渣買下我妹,而且殺了她?」

  「八成是。居中牽線的就是華九會。」

  是張搞的鬼,絕對要宰了他!林緊咬嘴唇,從床上跳起來。

  馬場抓住林的肩膀。「等等,你想去哪裡?」

  「去殺掉市長的兒子。」林將視線從馬場移至榎田身上。「喂,蘑菇頭,既然你是情報販子,應該知道那個人渣兒子在哪裡吧?」

  「要查也不是不行,不過警備應該很嚴密,如果你正面硬闖,馬上會被市長僱用的殺手幹掉,勸你打消念頭吧。」

  「我又不是白痴,自有計策。」

  「計策?」

  「照原田祐介的性癖看來,市長的手下一定還會跟華九會買賣人口,我就利用這一點。我可以冒充華九會的人進行交易。」

  「可是,要進行交易,必須有女人才行耶。」

  「這裡就有現成的女人。」

  「……該不會……」

  「沒錯,我扮成女人被賣掉,潛入敵營,趁著和人渣兒子獨處的時候殺了他。」不過這個計畫無法獨力實行,林低頭懇求馬場和榎田。「請你們幫我,拜託。」

  馬場一臉為難。「這個作戰風險太大了,你鐵定無法全身而退。」

  林無所謂。「只要能夠殺掉那傢伙就夠了。」

  馬場微微地嘆了口氣,把手放在林的頭上笑道:「別說這種讓人聽了就難過的話,也想個脫身的辦法唄。」

  「……好吧。不過,要是你們遇上危險就別管我了,知道嗎?」

  馬場並未點頭。「榎田老弟,看是要竊聽或入侵都行,能替我查出下次交易的時間和地點麼?」

  「OK。」榎田顯得樂不可支。

      **

  送林回家之後,馬場將車子停在中洲的停車場裡,來到常去的路邊攤。路邊攤的店名叫做「小源」,老闆名叫源造,馬場都叫他「老爹」。源造早已年過五十,稀疏的頭髮正好印證了此事。

  「哦,是馬場呀?歡迎光臨。」源造帶著滿面笑容迎接馬場。他是瞇瞇眼,一笑起來整張臉上都是皺紋。「老樣子就行了唄?」

  「啥老樣子,這裡也只賣拉麵而已。」

  「還有啤酒呀。」

  「啤酒就免了,我開車來的,給我拉麵和冰水。」

  源造是路邊攤老闆,同時是這個業界知名的殺手仲介,替許多自由殺手安排工作。

  「欸。」源造壓低聲音說道:「老實說,今天華九會委託我一件不得了的事。」

  「華九會?」是林受僱的組織。馬場一面咀嚼拉麵一面回答:「你說的華九會就是那個靠買賣人口賺大錢的華裔黑道組織?」

  源造一臉欽佩地點了點頭。

  「真有你的,居然知道。你說得沒錯,華九會透過人蛇集團網羅小孩,讓他們接受殺人的菁英教育,還安排其中特別優秀的孩子到自己的組織旗下當殺手。」

  「哦?」

  「不過,那個殺手造反了。」

  「造反?」

  「他反抗組織,殺了好幾個組員。聽說是為錢鬧翻的。」

  源造說的顯然是林,這件事馬場已經知道了。「真是多災多難呀。」

  「所以華九會找上我,要我介紹自由殺手給他們。大概覺得與其從頭培育新人,不如從別的地方聘用戰績輝煌的老手當即戰力唄。」

  「原來如此。」

  「該驚訝的在後頭。」源造把臉湊過來。

  「啥?」

  「我剛才說的那個不得了的委託,是要我殺掉兩個男人。第一個人是華九會的前殺手,林憲明。」

  源造放了張照片在拉麵旁邊。

  「第二個人是你,馬場善治。」

  照片上是逃離華九會事務所的林和馬場,大概是監視器畫面的沖洗照片。

  源造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說:

  「你這小子真是的,又在自找麻煩,真拿你沒轍。」

  「嘿嘿~」馬場只能打哈哈。

  「華九會要我介紹最厲害的殺手,和我簽約的殺手裡,最厲害又最適合獵殺殺手的人──就是仁和加武士。」

  仁和加武士是源造媒合工作的殺手之一。知道仁和加武士存在的人少之又少,而這些人全都不惜重金委託這名殺手殺手。

  「哎,我想也是。」

  「我不希望你死,但接下的委託又不能不達成。欸,馬場,我該怎麼辦?可以介紹仁和加武士給華九會麼?」

  馬場毫不猶豫地回答:「嗯,行呀,就介紹唄。」

  「你沒瘋唄?」源造大吃一驚。也難怪他有這種反應。「這是要殺你的委託呀。你打算怎麼辦?」

  「就裝死唄。」

  源造聳了聳肩。「小心點,別弄假成真。」

  「當然。」馬場舉手回應。「謝謝招待。」

  馬場填飽肚皮後,造訪了位於渡邊路旁的佐伯美容整形診所。這是一間小診所,想當然耳,這個時間已經打烊了,但馬場不是來接受診療的。他認識這裡的院長佐伯,在地下工作方面受到佐伯不少幫助。

  「佐伯醫生,今天真謝謝你,幫了我大忙。」

  替林治療傷口的就是佐伯。聽聞馬場道謝,他面露苦笑。

  「會帶刀傷患者來整形外科的,大概只有馬場先生了。」

  「我找不到其他肯幫我看診的地方呀。」

  「這次有什麼事嗎?」

  「有件事想拜託醫生。」

  診所裡沒有患者,也沒有護理師。在這個時段,向來只有佐伯一人。不過,今天卻有位先來的客人,一道開朗的聲音從診察室裡傳來。

  「哎呀,這不是馬場嗎?」

  馬場認識這個男人。「次郎?你來這裡幹啥?」

  「討厭,女人來美容整形診所的理由當然只有一個啊,就是想變漂亮。」

  「他是來棄屍的。」

  佐伯代他回答。佐伯年約三十五、六歲,留著七三分髮型,戴著眼鏡,無論對方比自己年長或年幼,都用敬語說話。由於他的外貌、性格皆認真溫和,待人接物也和藹可親,沒人想得到他暗地裡居然從事「屍體處理師」這種駭人的工作。

  「棄啥屍?」

  馬場窺探診察室。診察台上躺著一具屍體,頭顱與身體分了家。

  「是個男孩子,很年輕,高中生。」

  馬場想到一個好點子。他向次郎提議:「欸,這具屍體可不可以賣給我?」

  「可以啊。不過眼睛已經廢了耶,頭顱也砍下來了。」

  「這樣正好。」

  「你要用來做什麼?」

  「裝死。」馬場突然想起一事。「對了,次郎,我想向某個人報仇,可以拜託你麼?」

  「只要你開口,當然沒問題。是誰?」

  「市長的兒子。」

  「哎呀,市長的?發生什麼事?」

  「我朋友的妹妹被他姦殺。現在新聞不也在報導麼?飯店裡發現了中國留學生的遺體。那件案子的凶手其實是市長的兒子。」

  「等等,馬場。」次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露出認真的表情探出身子。「那件事能不能說得更詳細一點?」

  「怎麼了?」

  「不瞞你說,我有個認識的人被扯進這件案子裡。他說他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身在飯店裡,有個女孩死在床上。」

  「哎呀呀~」真是奇遇。「這個世界還真小。」

  次郎心有戚戚焉地點了點頭。「就是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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