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局下

      三局下

  離開蓋茲大樓後,馬場在河邊漫步。時間還不到晚上八點,路上行人不多。行經中洲的色情業導覽所,在前方的轉角轉彎時,他和一個男人撞個滿懷。對方是個留著刺蝟頭的牛郎樣貌男子。

  「啊,對不起。」

  牛郎輕輕低頭致歉,打算離開。馬場立即抓住他的手臂。

  「你的本領是不是變差啦?大和老弟。」

  馬場說道,男人睜大眼睛。「啊,是馬場大哥。」

  馬場認識這個男人。大和是他的花名,他在中洲中央路一間名叫「Adams」的牛郎店工作。不過,牛郎是他的副業,他的本行是扒手。

  「皮夾可以還我麼?」

  馬場伸出右手,大和面露苦笑說:「穿幫啦?」

  不知幾時間,馬場放在牛仔褲袋裡的皮夾跑到大和手中。大和嘻皮笑臉地把剛扒來的皮夾還給馬場。

  「哎呀,果然敵不過馬場大哥。」

  「再怎麼捧我也不會給你錢。」

  「別說這個了,馬場大哥。」大和收起笑容。「這張照片是怎麼回事?」

  大和揚了揚重松交給馬場的市長照片問道。馬場完全沒發現連照片都被扒走了。剛才的話必須收回,大和的本領並未變差。

  「這個服務生……」大和感興趣的並非市長,而是背後的黑衣男人。「被殺掉了。」

  「被殺掉了?」馬場是初次聽聞這件事。重松並未提及這個服務生。

  「對,和他的女友一起死在家裡,渾身是血。屋子裡有翻箱倒櫃的痕跡,好像是小偷犯的案,不過大家都在謠傳他其實是被殺手做掉的。」

  「殺手?」被殺手所殺,代表他八成幹了什麼好事。「為啥?」

  「這個男人從店裡捲款潛逃,還跟朋友吹噓他發財了。聽說他工作的酒店是一間名叫Miroir的高級俱樂部,由某個可怕的組織經營。」

  「哪個可怕的組織?」

  「不曉得。詳情我也不清楚。」

  「那間叫Miroir的酒店開在哪裡?」

  「光輝中洲大樓你知道吧?中洲租金最高的大樓。那間酒店就是開在這棟大樓的三樓最底端。這個包廂應該是酒店的VIP室。」

  這個情報相當有益。馬場道過謝以後,從皮夾裡抽出幾張萬圓大鈔遞給大和。

  接著,馬場立刻前往光輝中洲大樓。不愧是位於高級商業大樓裡的酒店,Club. Miroir相當氣派,裝潢以黑色為基礎色調,設計得十分高雅;天花板上懸著大大的水晶燈,中央有架鋼琴,大概還有現場演奏可供欣賞。店內正如其名,整面牆壁都是鏡子,光是坐著可能就要價好幾萬圓。

  距離開店時間還有十分鐘,店裡有四、五個身穿黑西裝的男子正在進行開店準備。看見不顧仍在準備中便突然闖進店裡的馬場,服務生們一臉訝異地瞪著他。

  「請問有什麼事嗎?」一個年約三十五、六歲的黑西裝男子走向馬場。從他派頭十足的模樣判斷,八成是這間店的經理。

  馬場遞出名片。「不好意思,我是從事這一行的。」

  名片上印有「馬場偵探事務所代表 馬場善治」,同時記載了事務所的地址。

  「……偵探?」經理顯得更加狐疑。

  「對,不好意思,在您忙碌的時候來打擾,我有些問題想請教。以前市長來過這間店,對吧?當時和他在一起的是什麼人?」

  經理立即回答:「這個嘛,我不記得了。」

  「市長來過,您卻不記得?」

  聞言,經理露出冷笑。「我們這間店小有名氣,就連演員、搞笑藝人和職棒選手都會上門光顧。市長和什麼人一起來過店裡,我怎麼可能記得?」

  「這樣啊。」十之八九是在說謊──馬場如此暗想。「……對了,這間店的客人是以男性居多嗎?」

  「當然,女性客人少之又少。」

  少之又少的女性客人上門,照理說應該會有印象吧?

  「您真的不記得市長來過?」

  經理動怒了,他的表情活像在說這個男人有夠煩。

  「對,我不記得。」

  「是嗎?」

  「我還要準備開店,失陪了。」

  馬場被半趕半請地送出店門。雖然沒有得到有用的情報,但是撒下這個餌已經足夠。

  好,去吃碗拉麵再回家吧!馬場走向他常去的路邊攤。

      **

  ──我真的下得了手殺人嗎?

  齊藤感到不安。他望著熱愛棒球的上司交給自己的資料,在腦中進行演練。目標是大學生村瀨,期限是明天晚上九點。與其像隻無頭蒼蠅四處尋找,埋伏等候目標回家後再下手,應該是最為確實的方法──齊藤如此判斷,前往村瀨的公寓。

  齊藤順路去了趟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買了副橡膠手套。他擔心光買橡膠手套會引人懷疑:「這個人買橡膠手套,該不會是要去殺人吧?」所以又買了瓶廁所清潔劑;可是買了以後,他又擔心會不會被人懷疑:「這個人買廁所清潔劑,該不會是要用氯系毒物殺人吧?」齊藤知道這是被害妄想,但他就是無法克制。不安越發加劇。

  當他把商品塞入購物袋之際,與頭部齊高的布告欄映入眼簾。布告欄上貼著各種海報,有幼稚園運動會的通知單、走失愛犬的照片,甚至還有運動隊伍的招募傳單。其中格外吸引齊藤注意的,是社會人士組成的業餘棒球隊海報。海報上印著搞笑的隊名和「現正招募隊員!歡迎初學者!急徵投手與游擊手!」等文字,接著是代表人的聯絡方式。沒有投手和游擊手的棒球隊,不就像是沒有主唱和吉他手的樂團嗎?他們是怎麼比賽的?齊藤忍不住笑出來,沉重的氣氛似乎稍微緩和。

  走出超市,齊藤前往目標的住處。那是兩層樓高的便宜公寓。齊藤鼓起勇氣按下門鈴。如果有人應門,他打算偽裝成傳教人士,但是沒有回應,似乎無人在家。今天是假日,或許是出門了吧?

  齊藤靠著事先借來的備份鑰匙入侵屋內。以一個獨居年輕男子的住處而言,屋內可說是相當整齊。

  齊藤決定趁著目標剛回家、鬆懈戒心之際從背後偷襲,用公司製作的催眠瓦斯迷昏對方。而在目標回家前,齊藤決定暫時躲在浴室的浴缸裡。當他踏入浴室時,竟被鏡中的自己嚇一跳。搞什麼,原來是自己啊?別嚇人嘛!他面露苦笑。鏡中的自己臉色發青,一副大限將至的樣子。這樣根本不知道誰才是會被殺掉的一方。

  齊藤縮在空浴缸裡,思考今後的事。自己真的下得了手殺人嗎?可是,他必須下手,若是再次失敗,一定會被公司殺掉。不,等等,事關自己的性命,就可以殺害無辜的人嗎?直到此時,齊藤才萌生罪惡感,決心幾乎跟著動搖。他連忙搖了搖頭。不行、不行,不能老是這副德行,得好好振作才行。

  齊藤突然想起往事,那起頭部觸身球事件。當時,他也抱著罪惡感,覺得自己闖下滔天大禍。不過仔細想想,錯的真的只有自己嗎?聽說敵隊的投手素行不良,既抽菸又喝酒。那是他自作自受,是老天爺在懲罰他。因為他平時行止不端,才會遇上那種事,我沒錯,我沒有錯──後來,齊藤開始這麼想,或者該說逼自己這麼想。

  待會兒要殺的男人不也一樣?製造噪音,造成鄰居困擾,所以才會被殺,是他自作自受──齊藤如此告訴自己。「我沒有錯。」不知不覺間,齊藤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就在此時,電鈴突然響了,齊藤又嚇一跳。

  ──有人來了。

  是誰?村瀨回來了嗎?不不不,冷靜下來。村瀨豈會按自家電鈴?

  齊藤離開浴缸,躡手躡腳地走向玄關,透過窺視孔窺探門外,只見兩個人站在外頭。其中一個是肌肉發達的男人,穿著工地常見的工作服,另一個是將頭髮綁成兩束的小學生女孩。『沒人出來耶,是不是不在家啊?』『去車上等他回來吧。』『好啊。』他們如此討論著。

  等他回來?不不不,這樣可就傷腦筋了。齊藤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雖然不知道他們是誰,但要是他們進到屋裡來,該怎麼辦?要是被他們發現,該怎麼辦?

  總之,必須在事情演變成這般情況前設法趕走他們。齊藤決定開門,他打算偽裝成村瀨本人或其朋友,打發他們離開。

  齊藤調勻呼吸後打開門。「來了。」

  「啊,請問是村瀨先生嗎?」男人詢問。

  這個男人似乎不認識村瀨。

  「對。」其實不是。「我就是。」

  「敝姓田中,剛搬到樓下。這是一點小心意。」

  說著,男人遞出點心禮盒。

  怎麼,原來只是搬家來打招呼的啊!齊藤鬆一口氣,冷汗也消退了。「哦,真不好意思,謝謝。」

  他拆下門鏈,打算接過點心禮盒。就在這一瞬間,男人的手伸過來。

  「嗚,呃!」齊藤的胸口被揪住,呼吸困難。

  門大大地敞開,男人走進屋裡,給了齊藤的要害一拳。從前在公司研習時,曾學過由於神經集中在腎臟,毆打這個部位可以收到絕佳效果。原來如此,一點也沒錯。齊藤的腦袋開始發暈,腳步也變得踉踉蹌蹌。

  齊藤倒向玄關。小女孩也迅速地入侵屋內,用繩子將齊藤五花大綁。她的動作相當俐落,齊藤想抵抗,身體卻使不上力。

  這些人究竟是什麼來頭?殺手同行嗎?就算這個身穿工作服的男人是殺手,那他身邊的小女孩呢?看她的模樣大約只有小學低年級,這麼小的孩子不可能是殺手。

  不可能是殺手?真的嗎?這麼一提,齊藤想起來了。他曾聽說有華裔黑道在經營人蛇集團,靠著買賣人口賺大錢。這些黑道去亞洲的貧窮地區收購年幼的孩童,教導他們殺人技術,將他們培育成殺手或少年兵之後,轉賣給全球各地的恐怖組織或黑道。換句話說,就等於拋棄式兵器。在這個世界,未成年的殺手多的是;Murder Inc.東京總部的同事中,也有當過少年兵的越南人,就是他輕輕鬆鬆地射殺了齊藤沒能成功暗殺的議員。

  這個社會變得好危險──齊藤望著從書包中拿出膠帶貼住他的嘴的小女孩,如此暗想。日本充滿犯罪,每個地方都很危險,不過大多數人都不明白這一點,以為世界是和平的。大家都被灌輸了這樣的想法,這件事正是最危險的。

      **

  「別開玩笑了!這個數目是怎麼回事!」

  林氣得跳腳。他怒火中燒,恨不得立刻殺死眼前的男人。

  另一方面,眼前的男人卻是泰然自若。男人的身材微胖,穿著俗氣的紫色西裝,理了一顆大光頭。他有一張圓滾滾的臉,鼻子和豬一樣大。此人就是林的雇主,同時是華九會的幹部──張。

  打從剛才起,這間位於春吉的事務所裡便迴盪著林的怒吼聲。林甩亂了頭髮,一腳跨上桌子打算揪住張,卻被兩旁的小弟制止並拉開。

  林張大了鼻孔,拍打張的桌子。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正為了酬勞問題與張爭執。殺那一男一女只收一百萬,這部分他能夠接受,問題在於接下來的部分。

  「三千圓是什麼意思?車馬費嗎?這年頭就算是小學生的零用錢都有三千圓的兩倍多吧!」

  「這是正當的數目。」張滿不在乎、大模大樣地坐在黑色皮椅上,抽著古巴產的高級雪茄。他這副模樣使得林的怒火又冒上來。

  「殺刑警的酬勞是三千圓,太扯了吧!」

  「殺刑警?你沒殺啊。」

  「可是目標死了。」

  「那不是你的功勞。又不是你下的手。」

  「那我問你。」林現在不是做女人打扮,而是穿著西裝。造訪事務所時必須身穿西裝,這是規定。他先回家一趟,沖了澡、卸下妝之後才過來。「假設我打算殺掉某個男人,出手攻擊他,而那個男人本來就有病在身,受到攻擊以後,嚇得心臟病發作,一命嗚呼。這樣不算是我的功勞嗎?雖然我沒有直接下手,但那男人是因我而死的。」

  「刑警是吊死的,與你無關。」

  「或許他是怕我追殺才自殺的啊!」

  「真是個自戀的小鬼。」張聳了聳肩。「你真的以為他是自殺?」

  林皺起眉頭:「……什麼?」

  「那個刑警是被做掉的。」

  怎麼可能?警方說是自殺,連媒體也是這麼報導。「少騙人了。」

  「我沒騙你,他是被做掉的,勒殺之後再用繩子吊起來。只要付錢,要警方怎麼處理都行。」

  「什麼意思?」

  換句話說,有人搶先一步?是誰?

  「連這種事都沒察覺,所以才說你外行。」

  這句話可不能聽過就算了。「囉唆,我才不是業餘殺手。」

  「嗯,是啊,你比業餘殺手還不如。」張緩緩地吐出白煙,嗤之以鼻。「只是個玩殺手遊戲的小鬼而已。」

  林對張怒目相視。現在的他可沒有把挑釁當成耳邊風的餘裕。

  「王八蛋,小心我宰了你。」

  「注意你的口氣。要是你再這樣沒大沒小,我就叫『仁和加武士』殺了你。」

  「仁和加武士」是這個業界有名的都市傳說,據說是專殺殺手的殺手,但是從來沒有人看過他。

  「仁和加武士根本不存在。」

  林的口氣像是嘲笑相信聖誕老人的小孩。這種威脅對他不管用。

  「好了,下一個工作。」張宛若扔飛盤給狗似地將一張名片丟給林。「是個私家偵探,今天在我們店裡問一些有的沒的。不知道他嗅到什麼,太礙眼了。」

  名片上印著「馬場偵探事務所代表 馬場善治」,還記載了地址。

  「明天去把這小子殺了。」

  林斷然拒絕:「不要。」

  「啊?」

  「在你付錢給我之前,我是不會工作的。」

  說完,林便離開事務所。他把偵探的名片收進票卡夾,放入懷裡的口袋。

  林打算搭乘地下鐵回家,便從春吉步行到中洲,卻在一條行人稀少的巷子裡與一個男人撞個滿懷。那是個牛郎樣貌的男人。「啊,對不起~」他用拉長的聲音道了歉。

  林的心情原本就不好,男人這種輕浮的說話方式更是令他心生厭惡,便揍了男人的肚子一拳。這麼做純粹是遷怒。

  男人倒在地上。

  「好、好痛,你幹什麼!我都道歉了,為什麼打我!」

  男人大叫,林揪住他的胸口,低聲威嚇:「我要殺你簡直輕而易舉。」

  林拿出武器,用刀尖對著男人的額頭。男人臉色發青地逃之夭夭,嘴上還嚷嚷著:「我會報仇的,給我記住!」活像一條打架輸了的狗,只敢遠遠地狂吠。林覺得心情舒爽了些。

  林的家位於東區。他從中洲川端搭乘地下鐵,在貝塚轉車,並在西鐵香椎站下車,步行約五分鐘後,抵達位於JR香椎站後方的兩層樓芥末黃色公寓。這是華九會提供的住處,三點五坪的套房,附設廚房,租金大約是兩到三萬圓。房內相當簡樸,只有鐵床、電視和原本就有的衣櫃。

  脫下西裝後,林發現皮夾不見了。他明明放在褲袋裡,如今卻消失無蹤。電車車資是用儲值卡付的,所以直到現在他才發現皮夾不見了。是掉在什麼地方嗎?林回顧今天一天的行動。他並未做過任何可能弄丟皮夾的事。該不會是被偷了吧?什麼時候?被誰偷的?這麼一提,剛才有個男人撞到自己,莫非是那個牛郎扒走的?雖然皮夾裡沒裝什麼重要東西,但是林依舊氣憤難當。早知道就多揍他幾拳──林帶著些許後悔,在床上躺下來。

  總之,先睡吧,今天格外疲累。眼皮很沉重。這次不是因為假睫毛,而是睡意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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