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献上幼兽
3.献上幼兽
大厅外宽广的庭院里摆设了筵席,为了祝福真王生日而来访问的多数贵族们,全都依照不同的身份入座。
在不断送上来的美食香气中混合了盛开的花香,笼罩着整个筵席。
中央的草地上铺着白色的毛毯,乐师们用笛子吹奏出活泼的曲子,舞者们则配合音乐,甩开淡红色的绢带,绕着圆圈舞动着。
最近在王都小有名气的小丑们,展开滑稽逗趣的表演,逗得人们大笑,使现场的气氛热闹不已。
不久之后,接近落日时分的透明金色光芒照亮周围的“黄金时刻”来临了。
清晨和黄昏分别是“生之时刻”和“死之时刻”的界线,也是最充满神圣气息的时刻。
乐师们和小丑们纷纷退场,毛毯也被撤掉,生日会场的气氛变得庄严肃穆。
真王站了起来,从大厅走向设置在庭院里的宽广看台,人们全都一同低下了头。
真王宛如拥抱夕阳一般张开双臂,闭上眼睛——口中喃喃诵念着送给掌管天地万物的诸神的感谢词,感谢他们能让自己平安无事地活过六十年。
真王一张开眼睛,笛声便从庭院深处传了出来。
在人们的注目之下,噶哒噶哒的车轮声响起来,数名彪形大汉随即拉着台车在庭院现身,总数十六辆的台车之间相隔了很长的距离,整齐地排列在庭院里。
坐在后座的人们抬起上半身,拼命拉长身体想看清楚台车上载的野兽。
那是羽毛会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巨大野兽们,十六只王兽在台车上方和真王面对面。
它们的双脚被铁链牢牢地绑在台车上,虽然时而做出展翅的动作,不过并没有飞上天。
就算人们从幼兽开始饲养王兽,王兽也绝对不会和人类亲近。另外还有很奇特的一点,那就是即便双翅成长良好,人类饲养的王兽还是不会在空中飞翔。
它只能高傲而沉默地待在这里——王兽是一种和其他动物完全不同的野兽。
站在每辆台车旁边的驯兽师们不敢大意,一直把无音笛放在嘴边,那是因为它们非常清楚王兽的力量有多大。要是王兽因为任何一个意外而大闹起来,没人敢保证铁链不会被扯断。
被邀请来参加生日宴会的人们全都看过王兽,不过今天的喧闹情况却迟迟没有平复的迹象。
因为王兽之中,参杂了一只幼王兽。
那只王兽的身上还长着胎毛,大小也只到其他王兽的腹部,怎么看都是一只非常年幼的王兽。突然被带到陌生的地方,又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相必它一定很不安吧,不时地拍动翅膀,紧张地环视着四周。
真王的侄子达米雅把酒杯放在餐桌上站了起来,走到真王身旁一鞠躬。
“姑姑,这是不肖侄子送您的生日礼物。”
真王凝视着幼王兽低声说:“是吗?那只幼王兽是你捉到的呀。”
达米雅微笑:“是的,我要献上那只幼王兽,祈愿姑姑能够治国长久。”
真王静静地点点头,“谢谢你。”
※
耶尔仿佛在看移动的画像一般,眺望着整个筵席。
这是他当上硬盾、成为真王护卫之后自然习得的方法——不是将注意力放在一点之上,而是后退一步去观察整个现场。
一旦掌握了整体情况之后,即使在筵席这种嘈杂的场合,只要有什么异样状况发生,他也能瞬间感受到,就像一根浮木打乱了水流一样。
这一天,耶尔也是这么眺望着整个筵席。
他清楚知道只要一分神就会出现破绽,然而当王兽出现的瞬间,耶尔的目光还是被吸引了。
真是美丽的野兽——可是,每当叶儿看到王兽,内心深处就会感受到一阵痛楚。
幼王兽更是令人同情。
当叶儿把视线移开,转而看向真王的侧脸时,他大吃一惊——因为真王脸上露出些微的痛苦神色。
真王凝视着王兽的表情,并不是让王兽成为权威象征的人该有的表情。
耶尔觉得 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于是便将视线移回前方。然后,他绷紧神经,再次留意整个筵席会场。
在王兽之中混进一只幼王兽,的确对全厂的气氛造成影响。
仿佛被优王兽的不安传染一般,其他的成兽们也都频繁地展开翅膀,摇晃身子。每当它们张开大大的翅膀,围着庭院边缘的纱夏花瓣便翩然飘起,人们和筵席料理都被卷入花瓣的暴风之中。
耶尔皱起眉头。
他不知道自己感受到的是什么样的感觉——翅膀忽高忽低的拍动、花瓣的暴风,比排成一列的王兽矮很多的幼王兽,还有幼王兽上方空出的那块空荡空间……
他看见最右边的驯兽师把无音笛放在嘴唇上。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那一瞬间,王兽们的动作如同结了冻一般,完全静止了。
当王兽的翅膀停止拍动时,王兽后方的纱夏树上有某个东西闪了一下。
耶尔把箭搭在弓上,跳到真王前面。
来自纱夏树上的箭几乎和耶尔的箭同时射出。
刺客射的箭切过幼王兽的肩膀,刺向耶尔的腹部。
鲜血从幼王兽的肩膀喷了出来,惨叫声顿时响彻庭院。在这阵惨叫声之中,一个黑影仿佛成熟的果实掉落一般,从纱夏树上掉在地上。
“……耶尔!”
耶尔听到某个人喊他的声音,然而腹部中箭的他无法呼吸,冷汗直冒,只能张开嘴巴跪在看台上。吸不到空气的耶尔紧紧抓着插在腹部的箭,发出了一声咕哝。
眼前越来越黑了。
“耶尔!耶尔!……”一边听着耳畔那个叫唤着自己名字的声音,耶尔一边坠入黑暗之中。
当耶尔从不断旋转的黑暗底部缓缓浮起时,他感受到自己的全身上下反应迟缓。
他听到了某个人的声音。
“……你醒过来了吗?”
耶尔睁开眼睛,看着声音的主人,医生正低头看着自己。
“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耶尔眨眨眼,告诉对方自己听见了。他的肚子好像塞了板子似的僵硬,闷痛和刺痛交杂着,让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医生用沉稳的声音说:“已经没事了,你真是幸运得令人不敢相信,箭完全没有伤到内脏,只刺到部分肌肉而已。应该是因为先划过幼王兽的关系,才让箭的力道削弱了吧……那只幼王兽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说完做了什么处置,以及接下来应该好好静养的交代之后,医生使用汤匙盛了药,放进耶尔的嘴里。
“一口一口慢慢喝,小心不要吸到气管里去了。”
耶尔按照着医生说的,慢慢地喝药,不过腹部仍然十分疼痛。一想到接下来每逢饮食的时候,都会被这阵疼痛折磨,耶尔的心情就相当低落。
医生叫耶尔好好睡一觉之后,走出了房间。
汤药中应该放了安眠药吧。过了一会儿,仿佛要把耶尔吸进黑暗深处的睡意向耶尔袭来。
就在耶尔走下黑暗的斜坡时,刺客放箭的光景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
其中有一幕让他很在意。当他人在现场的时候,他只感觉到微微的不协调感,不过当记忆不可思议地让整体的影像重新浮现时,他就清楚地在心中烙下让他介意之处的场景了。
那名驯兽师为什么会吹起无音笛——还有,他为什么会在前一刻看向那名站在最右边的驯兽师。
渐渐融解于黑暗之中的最后一幕,就是从幼王兽的肩膀飞溅出来的鲜血,以及那惨烈的哀号声。
※
当人们在真王的生日宴会上献上珍奇的王兽时,遥远的大公城堡则在进行斗蛇的展示。
被命令留在城堡里的大公次男努根,把外型粗糙却牢靠的爱剑如同拐杖般拄在地上,将双手撑在上面伸了个懒腰。他眺望着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城堡广场上的斗蛇,只要太鼓发出声响,斗蛇就会做出令人惊叹的战阵变换。
斗蛇一移动,沙尘便随之翻腾,独特的甜味也跟着飘了过来。
每当闻到那股甜味,努根的身体内部就会开始发热。比起和女人做爱,看着斗蛇撕裂猎物更让他热血沸腾。
要是能随心操控门蛇压倒性的力量……
周围的国家根本就有如囊中物。
努根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很崇拜初代大公亚曼·哈萨尔。
他是舍己解救真王和人民的男人——不是为了一己的利益,而是为了国王和人民骑着斗蛇,在原野上驰骋杀敌的男人。亚曼·哈萨尔那种生存方式,才是真正的男人的生存方式。
当年幼的自己第一次听到亚曼·哈萨尔的事迹时,努根感动得泪流不止,父亲用大手摸摸他的头。
那个时候,父亲对他说:“你也要成为像亚曼一样的男人。”然而当努根在成年礼上对父亲说起自己对亚曼的憧憬时,父亲却苦笑着说:“你在胡说什么啊。”
当时在自己体内燃烧的熊熊怒火,直到下奶努根都还记忆犹新。
可是,努根没有把这些怒气投向父亲,反而将之消耗在激烈的武打训练上。
那一阵子刚好住在城堡里的达米雅殿下看见努根训练时的模样,随即察觉到他的怒气,他还过来跟他说话。这一切对努根来说,那像是昨天才刚发生过的事。
达米雅殿下拥有一张以男人来说太过俊美的脸庞,又是个个性温柔的男人,所以一直以来,努根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传闻他会常来造访城堡,是因为他喜欢在城堡负责料理工作的女生,所以努根对他身为真王侄子
的身份根本毫不尊敬,甚至还有点轻视他。
但是聊过天之后,他却发现达米雅殿下其实是个相当有深度的人,远远超乎他的想像。
——常年身处在世间污秽之中的成人,会变得拥有清廉的志气是很丢人的事,达米雅殿下用开朗的声音这样说着。
——不过,真正重要的,是不管置身在多么污秽的世间,也能不舍弃清廉之心……努根,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憧憬亚曼·哈萨尔的心。
即使到了现在,这些话还是如同宝物一般,珍藏在努根的心底。
憧憬亚曼·哈而撒有什么幼稚的?
父亲和哥哥并不是成熟,而是动机不纯,他们老是在嘴巴上说要惩罚企图暗杀真王的集团,事实上却放任不管,就是因为在父亲和哥哥的心中,都潜藏着想要取代真王的欲望。
拥有这种欲望的人却成为大公,可是真正继承了初代大公的心的自己,却只能成为他们的臣子,努根实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要是能够憎恨哥哥的话……
等父亲死后,他就能废掉哥哥,实现继承大公之位的梦想了吧。
可是,努根很喜欢哥哥。不管他多任性、多叛逆,哥哥都会温柔地包容他,这样子的哥哥让努根觉得很困扰,因为他希望自己能够讨厌哥哥,不过努根果然还是无法憎恨他。
仿佛在找不到出口的迷宫之中行走一般,焦躁的感觉一直盘踞在努根的心中。
正当展示结束,努根打算回到城堡里的时候,一名待在广场角落的斗蛇商人走近他。
“请恕小的无礼……”
对方向自己搭话,让努根停下了脚步,俯视着男人。
“什么事?”
男人深深地低下头,将一封信交给努根。
“某位大人交代小的将这封信交给努根大人。请您收下。”
努根皱着眉头收下了信。信封上什么印章都没有。
努根随手斯开了信封,摊开了好几层褶的信纸开始阅读,而在看信的同时,努根的眼中开始散发出奇妙的神色。
看完之后,努根满脸苍白。
他把信塞进怀里,看向男人。
“你和那位大人是什么关系?”
“……请恕小的无礼,关于这一点小的无法详细说明。”
努根瞪着这个目中无人的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你不要逼我当场把你抓起来拷问。”
男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然后立刻压低声音回答。“……要是您这么做的话,那位大人就会认为您是有意拒绝——这样好吗?”
努根握紧拳头。
他一定得好好看清楚出现在自己眼前的道路通往何处才行,一定要尽可能避免做出错误的判断。
在这么想的同时,努根也突然感受到,在没有出口的迷宫之中看见出路时那种颤栗的感觉,此时正跑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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