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真王和大公
2.真王和大公
一下了马车,微风便拂上脸颊。
在风的吹拂下,刚冒出来的新芽也发出了闪闪光芒。
眼前是一片寂静的森林,让人无法想象王都的杂沓喧嚣就在背后,不知在何处的鸟儿也频频传来鸟鸣声。
清净之森——真王所在的森林。
果然,这座森林让人感受到某种神圣的感觉。在森林的深处有一条通往王宫的白沙路,舒南将双手合十,放在额头上,深深地敬礼。
父亲的咳嗽声让舒南回过神来。
在家臣的服侍下走出奢华马车的打工,也低着头面对王宫的方向,形式上地敬了一个礼。
就算贵为大公,接下来的路程还是不能乘马车,只能用双脚行走。
在护卫员的前后守卫下,大公和舒南开始踏上白沙路。
两个人一迈出步伐,在后方待命的一大行人也跟着动了起来。为了真王的生日而远从大公座市搬着工艺品、绫罗绸缎,和用珊瑚、月光贝装饰着的漏壶等物品前来的人们,全都沉默地在白沙路上前进。
跟着大公来到这里的士兵们则留在后方,深深地低下头,目送一行人消失在翠绿色的森林深处。
穿过树枝间隙洒下来的阳光照得白沙路熠熠生辉,不久之后,王宫终于出现在白沙路的前端了。
有白色的巨木筑成的宫殿和铺着青瓦屋顶的回廊连结在一起,一直通到很深的地方,整个王宫宛若迷宫般广大。
真王的王宫没有城墙、没有城门,也没有守门的士兵。
每当造访此地的时候,舒南都会想——与其说这里是真王的宫殿,还不如说是神明居住的房舍。
白木圆柱磨得光亮,但是宫殿建筑本身却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让人惊讶。在五十七年前,这座宫殿曾经付之一炬,现在的宫殿就是当时重建的,看起来却非常老旧。
舒南长大的城堡比这座王宫大上十倍之多,工匠们将自己的技术发挥到极限,竭尽所能地为城堡做出豪华的装饰。深深的护城河和坚固的城墙周围,也永远都站满了士兵,防卫的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城门则高耸入云,并
且牢固得足以威吓敌人。
舒南看着走在前方父亲的背影,揣测着父亲的想法。
这座王宫之所以能如此毫无防备,都是因为我们一代又一代的打工忠心地付出极大地牺牲,坚守这个王国才造就出来的——这句话是父亲的口头禅。
真王的臣民都觉得我们是沾满鲜血的武夫,不过他们能在不被邻国蹂躏的情况下,过着如此安稳的生活,还不是我们的功劳。
就算要操纵污秽不堪的斗蛇、就算身子被血弄脏了,我们还是守护了这个王国,为王国带来富裕的生活。所以真王才能不被鲜血弄脏双手,坐镇在这个清净之森里——父亲总是这么说。
而舒南也非常清楚,父亲说的都是事实。
在距今久远的太古时代,真王的祖先,王祖,在此地出现的时候,这个地方的王国正好濒临瓦解。
得到王位的大哥害怕遭到谋反,于是便虐杀了弟弟和支持弟弟的家臣们,而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侄子长大成人后,便率领贵族们袭击王国,以报父仇。
双方的力量相当,所以迟迟无法分出胜负,多数的人民也被卷入这场惨烈的争战。最后,国王和侄子都战死了。
长期的战乱让土地荒废,人心也跟着贫瘠,就在这个时候,王祖从诸神之山的另一边来到此地。
当王祖走在尸横遍野的广大原野上时,飞舞在王祖头上、绝对不会和人亲近的王兽,仿佛在守护王祖一般挥动着翅膀。当王兽来到河边时,斗蛇们也全都垂下头,为王祖空出一条路。
这个地方的人们把发丝发光、拥有金色瞳孔的高达王祖——杰,看做是神明一般的存在。而且,他们全都趴在地上祈祷,希望王祖能够留在自己居住的地方。
王祖答应了他们的愿望,留在这个地方居住,并且如同母亲般拥抱几乎要分崩离析的贵族、工匠、商人、农民,重新建构了王国的基础。
这就是龙萨神王国的开始。
长久以来,这个王国一直过着平静的生活,不过在第四任国王的时代,邻国哈疆曾经出兵攻打龙萨神王国。
国王认为杀生是不洁的行为,于是打算直接将自己的首级献给敌军,然而却有一名臣子出面阻止。
——就算是国王献出自己的生命,臣的心也不会顺从哈疆的。倘若哈疆征服了这个王国,痛苦的将会是人民。臣愿意自贬为不洁之身,日后也不住在王都,在国王领地外生活。因此,为了拯救人民,恳求国王将神圣的宝
物“斗蛇之笛”赐给臣。国王被这名臣子的勇气感动,并将神圣的宝物“斗蛇之笛”给了他。
这名臣子便率领愿意追随他的男人们,前往阿玛索尔大河,利用“斗蛇之笛”骑上斗蛇——在河中潜泳、地上飞驰,顺利击败了哈疆的军队。
这名臣子,就是亚曼·哈萨尔——舒南的祖先。
即便击败了敌军,亚曼·哈萨尔还是忌惮以不洁之身出现在国王面前,于是按照自己对国王的誓言,翻山越岭离开了国王领地。
国王被亚曼·哈萨尔的诚心感动。
被人血污秽的人,就算死了也无法前往诸神天堂。
可是即使深知这一点,亚曼·哈萨尔还是为了保护这个王国而让自己的身躯被人血污秽。因此,国王赐给他除秽的神礼,既然他是为了拯救人民而被血玷污的,就不是不洁,即使死了之后也能受到洁净的光芒包围i,前往
诸神天堂。
另外,国王还赐给他大公的名号,准许他统治山另一头的土地。
国王和大公的关系是在亚曼·哈萨尔的孙子时代开始出现裂痕的。
亚曼·哈萨尔的孙子——欧希克·哈萨尔养了很多斗蛇,还把斗蛇骑士组织化,拥有比任何一个邻国都还要强大的兵力。然后,不断攻打丰饶的邻国,扩展领土,拥有的财富也日益增加。
每当欧希克并吞邻国,就把从中得到的金银财宝等珍贵的物品贡献给国王,然而国王却将之视为不洁的财宝,一分一毫都不肯收下,并且命令欧希克不准再攻打其他国家。
但欧希克并没有听从国王的命令,因为环绕着龙萨神王国的国家,全都对这个王国虎视眈眈,一直伺机出兵攻打。欧希克认为平定那些国家,并且把龙萨神王国“视争斗为不洁”的理念散播出去,人民才能获得真正的安
定生活。他还说,扩展领土得到的各式产物能够养育人民,人民越多,王国才会更加繁盛。
国王觉得欧希克的言论是危险的歪理,斥退了他,不久后,国王发觉有很多人民悄悄地翻山越岭,移居到大公的领地去。
拥有广大平原和大量河川的大公领地本来就是一块丰饶的土地,在大公的政策带领下,更增设了许多街道,人们开始有了交易行为,过着富饶的生活。
相较之下,位于深山的国王领地,每年的收成都有剧烈的变化,交易行为也说不上频繁,领地内甚至还有得不到温饱的人民,国王知道此事之后,终于认同了欧希克的言论,不再退回他贡献的物品,并将那些物品赐予人
民。
在不知不觉间,人们开始称呼没有兵力的国王为真王。
直到现在,人民还是崇敬着真王,把真王当作王国高洁的灵魂和受到神明眷顾的人。这个国家的臣民称呼缴纳给真王的东西为贡品,而不是纳税品,也是源自于此。
无论是所有裁决的最终判断,还是中央地方和行政的官僚管理,都是有真正执政的真王抉择。但另一方面,一手掌握军事大权、握有这个王国的财富的人,却都是大公。
在这种权威和权力分开的王国之中,当然不可能没有嫌隙。横亙好几个世代,身为大公的臣民的人们都觉得为了王国流血牺牲、被视为不洁的自己,才是真正支配这个王国的人。
因此,被真王派遣过来的官僚,或是被空有自尊却毫无财富的真王领地臣民鄙视为污秽之人的“大公领民”,对这种态度感到强烈不满。
顺应这种不满而生的,就是希望大公能够成为龙萨神王国国王的“血于污秽”集团。他们主张真王才是分裂王国、阻碍发展的元凶,认为杀掉真王、让大公继承王位,才能将龙萨神王国引导至繁荣的道路。
没有兵力的真王身边会安排警卫员,则是因为现任真王哈尔米雅的祖母——当时的真王希米雅差点被“血与污秽”派出来的刺客暗杀的缘故。
当时,千钧一发之际,一名臣子挺身而出,保护了希米雅,不料刺客们竟然放火烧掉宫殿,希米雅的女儿蜜米雅因此葬身火窟。
在不洗牺牲性命的臣子们的努力下,希米雅和当时只有三岁的孙女哈尔米雅才捡回一条命,不过这件事却动摇了龙萨神王国的根基。
虽然权威和权力分离时会造成裂痕,不过表面上还是维持一定的平衡——这样子的时代却因为这件事而告终,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冲突终于暴露了出来。
对于有人想要杀死真王一事感到惊愕的,不只有真王领地的臣民,连大公领地的臣民也觉得讶异不已。即便对于自己遭到莫名地蔑视感到不满,大部分的人们还是觉得无欲无求的真王是神明的子孙,非常尊重真王。
真王希米雅将大公召唤到王宫,宣布如果大公再为一己的私欲杀人、想要夺取王国的话,就要将神礼解除。
当时的大公拉马希克非常恐慌,因为如果没有神礼,死者将会下地狱。
不仅如此,拉马希克的心中其实还存在对真王的敬意。
拉马希克已经拥有财富与权力了。在他的心中,或许是有那么一点当国王的憧憬,不过他觉得对于没有获得神明赐福的自己来说,那个位子太沉重了。大公拉马希克向真王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当国王的野心,并且说明“
血与污秽”并不是自己成立的组织,还言明要是发现这种恐怖的可疑分子,一定会处于极刑。
然而,“血与污秽”仍旧没有消失。
在这个国家的某处有一个冒着腐败气泡的沼泽,和“血与污秽”同一个鼻孔出气的人们,就像是从这个沼泽里远远冒出的气泡。他们就像是在防火布下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以来无影去无踪的刺客身份生活着。
他们受到钢铁般的纪律支配着,宁死也不愿说出谁是“血与污秽”的成员。据说不只农民、商人,甚至连真王的家臣,都和这个“血与污秽”有关,这也证明了想杀死真王的刺客有千百种。
除此之外,他们似乎也和贵族、高级官僚们有很深的关系。
廉洁才是对的,此外,其他增加收入的机会,都会被视为动机不洁而无法如愿——在真王的这种政策下,那些无法得到好处的人们,自然就会站在“血与污秽”这一边。
光是靠对来自诸神之山的神圣真王怀抱的敬畏之心,已无法保护真王性命的时代来临了。
希米雅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之后,便从臣子当中选出武艺高超的忠义之士,保护自己和下一任真王——公主哈尔米雅,这就是硬盾的由来。
对于自己出生在这个两方处于紧张局势的时期,以及自己所背负的使命,舒南都有明确的自觉。
身为长子的自己,日后必定得接下大公的位置。
无法再这趟旅途同行的弟弟,现在应该在故乡的城堡里闷闷不乐吧,舒南忽然想起了弟弟的脸。
就算弟弟努根没说出口,舒南还是清楚知道弟弟诅咒着自己不得不以兄长家臣的身份活下去的人生。然而,在这个连人民都感觉得到王国遇到瓶颈的时代,继承大公的位子,并不是努根想要的。
舒南晓得父亲多重视自己这个长子、对自己寄予了多少期望,然而,他也知道自己的心中怀抱的梦想其实和父亲不同。
在前来迎接的仕女引导下,舒南走在白木的走廊上,他无法抑制自己急骤跳动的心脏。
再过一会儿,我就能看到赛米雅公主了。这一年来,她有没有改变呢?……
这名年轻的大公长子舒南一面祈祷自己脸上的愉快表情不要被父亲察觉,一面闪烁着期待的光芒,被领向微暗的王宫内部。
在大公和其长子舒南前往饭厅的时候,真王哈尔米雅、真王的孙女赛米雅公主,以及真王的侄子达米雅正坐在放慢祝贺料理的大餐桌旁。
在真王和赛米雅公主的背后,站着耶尔等硬盾成员。他们正在高度警戒着,一旦发生什么危急的状况,随时都要出面保护真王和赛米雅公主。
大公进来之后,真王和其他成员全都站起身,满脸笑容地迎接他们。
“你们来了,大公、舒南。”今天即将度过六十岁生日的真王虽然头发全白了,腰杆子还挺得很直,那张看不出来已是这个年纪的脸上露出微笑。
大公和舒南跪下,将额头抵在手上,深深地行了一礼。
“尊贵的真王哈尔米雅陛下,微臣衷心祝福您能健康地迎接生日。”大公低着头,用粗粗的声音献上祝词。
“谢谢你……好了,一板一眼的问候就到此为止,赶快入座吧。菜好像上得太快了,不赶快吃的话,很快就会凉掉。”
和父亲一起站起来的舒南在侍女的引领下,坐上事先准备好的位子。
真王并没用上对下的口气说话,不管对谁,她都会用和家人说话的亲切口吻,真王的态度,与舒南、大公见过的任何一个国家的国王都截然不同。
……真王没有必要用态度来保持威严。即便露出了祖母般的微笑,真王那接近金色的瞳孔还是带有某种能人们自然而然臣服她的特质,根本就不需要大费工夫营造权威感。
而孙女赛米雅公主也继承了那个会敞开心胸接受每个人、却又保持一定距离感的特质。只不过还没经历过多少人生历练的赛米雅,还是带着一种青涩的不稳定感,就好像刚羽化的蝴蝶一样。
发现刚满十六岁的赛米雅公主正用带着开朗笑意的眼眸看着自己时,舒南感觉到强烈地激动。
真王带着温柔的笑容,仔细地端详着舒南。
“哎呀,你已经成长成一个强壮的年轻人了呢,舒南,当年还年幼的你也二十岁了,意思就是我也老了,你已经高出父亲一个头了呢。”
舒南紧张地回答:“谢谢您。在三年前,我的身高就已经超过父亲了。”
坐在离赛米雅公主有些纪录的达米雅笑着说:“看来成长的不只有肉体呢。你看着赛米雅公主的眼神,就是变成成熟男人的证据。”
把所有的世事都用开玩笑的态度面对——这是非常典型的达米雅口吻,不过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别说舒南了,连大公都脸色大变。
就在大公看着达米雅,准备开口说话的时候,赛米雅公主用清晰可闻的声音说:“各位也知道,我舅舅就是这样。请你不要介意,舒南,舅舅就是喜欢说这种无聊的笑话。我每次都请他改掉,可是他就是不肯改。”
被赛米雅瞪视的达米雅笑着挑了挑眉毛。
真王王位是由母亲传给女儿的。
这是因为从诸神之山的另一侧来访的王祖是一名身材高瘦的女性,才因而流传下来的传统。所以,就算达米雅是现任真王哈尔米雅耳朵侄子,仍然无法继承王位。
不过达米雅似乎不觉得可惜,反而很享受自己轻松的身份。已经快要满三十岁的他,至今连妻小都没有。
身材高瘦、面貌俊美的他非常好女色,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即使它从贵族的未亡人到平民的年轻女孩都不放过。不过就算他因此有了子嗣,除了赛米雅意外的女性还是无法成为真王。
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他在王国里的地位。正因为达米雅的身份无足轻重,他才能经常离开王宫,并且代替几乎不曾离开王宫的真王到王国的各地旅行。就连大公的领地,他也拜访了好几次。而他旅行中的见闻,成为真王在
做判断时的极大依据。
然而,真王几乎代代都是单传,最多也只生过两个孩子,而赛米雅就是哈尔米雅独生女的唯一一个女儿。
十年前,赛米雅的双亲因为马车撞上树木意外而死亡,从此之后,身为现任真王的外婆哈尔米雅便代替赛米雅的母亲把她养大。
哈尔米雅是一名很有度量的果断女性,和外婆比起来,赛米雅显得比较深思熟虑,她会深入思索事物背后的真相。
在王宫里最能让赛米雅卸下心防的人,就是达米雅。正确来说,达米雅只是祖母的侄子,而且地位比自己还低,然而赛米雅还是叫达米雅“舅舅”,可见两人的亲近程度。
达米雅的外表看起很轻薄,其实是个很机灵的男人,总能巧妙地套出赛米雅无法对外婆说的烦恼,而且会从别的角度去解读,让烦恼转换为一阵笑声。世上所有耳朵事情都能因为不同的想法而改变,只要不要烦恼过度,
轻松地思考,一定能找出更好的方法——这是达米雅的信条。
可是,赛米雅已经被任命成为下任真王,她很怕自己的一个误判会对王国带来危害,所以无法像达米雅说的那样轻松以对,周遭的人们也得对和赛米雅有关的所有事情保持高度关心。
尤其是赛米雅的丈夫将会成为下任真王的父亲,所以达米雅的随口胡诌对大公来说,可不是随便听听就算了。
大公带着不悦的表情注视着达米雅,开口说:“……确实,小犬已是成年男人了。要是看到赛米雅公主美丽的尊荣却不为所动,那就称不上是男人了。不过,小犬一定会恪守本分的。”
哈尔米雅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当然啰,大公,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好了,大家换个心情吧。毕竟今天是我的六十岁生日嘛——我实在不太想大声说出来。”
哈尔米雅用爽朗地声音说完之后,对着守在一旁的侍者说:“外面应该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把大窗户打开。”
侍者迅速地低下头,接着对并排站在大厅南边的人们打了个暗号。
巨大的窗户伴随着声音慢慢敞开,明亮的春光随着沁凉的微风一起吹了进来。
乘着微风的白色花瓣飘进室内,过度的明亮让舒南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围着广大庭院边缘的纱夏花正值盛开时分,小小的白花满满绽放,几乎压弯了枝头。
整个庭院在和煦的春光包围下,为在春天诞生的开朗妇人献上六十岁的生日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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