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精灵兽

4.精灵兽

在树枝纤细的影子包围下的晚空中,星星开始闪烁着。

年轻女孩抱着晚餐要用的木柴,快步在森林中走着。她的身上裹着带有些微绿色的灰色外套,头上戴着头巾,身影就像野兽一般融入森林中,一点儿也不显眼。

……某处传来了如同铃声的细微声响。

女孩猛然停下脚步,萤火似的绿色光芒在前方的空中聚集,闪烁的黄绿色小光点瞬间聚集在一起,形成鸟的形状。

……精灵鸟!

精灵鸟在树木之间飞舞着,当他的光芒停在某个物体的肩膀上时,刚才还像是树影般的黑色物体,立刻现出了人的模样。

散发出萤火虫光芒的精灵鸟“啪”的一声变成无数的光电,仿佛闪耀的浮尘子⑨似的,在那个人影的周围交错飞动,没多久又聚集在一起,这次换成停在人影的头部——哪里有类似树枝的两支角,最后缓缓融进人影之中。

人影开始发出朦胧的萤火虫光芒。

虽然看起来和人类的模样非常相似,却明显不是人类的双脚野兽睁开了一直闭着的眼睛,那双眨也不眨的金色眼睛,直直地凝视着女孩。

女孩一边发抖,一边把木材放在地上,跪了下来。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侧耳倾听。

野兽一张开嘴巴,铃声般的声音随即变尖,无数的声音重叠起来在一起,汇集成同一个声响。女孩屏住气,努力想听清楚那个和人类语言非常类似的声音。

不久之后,铃声消失,无数的光点从野兽的头部废弃,女孩还来不及眨眼,野兽的身影便同时消失在森林的暗处。

女孩的额头浮现细细的汗珠,口中不断重复着精灵刚才告诉她的话。她连木材都忘了捡,开始拔腿狂奔。

连猎人都没到过的丛林深处,在峡谷的悬崖中间,有一个岩窟。

岩窟的入口很小,隐蔽在繁茂的蕨类植物和灌木丛之中,就算有人走近,也不见得找得到,不过只要一钻进入口,就会看见令人惊异的广大空间。这个岩窟和斗蛇的岩房十分相似,不过这里非常干燥,和潮湿的斗蛇岩房不同。

⑨浮尘子:一种会吸取稻子汁液的害虫。

岩窟的石壁上有将近十七个深深的凹洞,每隔凹洞仿佛一户人家,外面还挂着厚厚的布幔区隔。每一张布幔里面,都铺着用高超技术织成的毛毯,这种毛毯连水都渗不进去,而灶台上则点着火,是个非常舒适的空间。

女孩子气喘吁吁地钻进岩窟的入口,站在广大的空间里,吹起和鸟鸣想当相像的呼哨。

胡哨声在岩窟中回响,围绕着广大空间铺挂的十七张厚布幔瞬间翻起,为数众多的人们从里头走了出来。有老人、有壮年、有年轻人,也有小孩,大家身材都很高,还有一双绿色的眼瞳。

一名白发老翁和老妇人走近女孩身边。

“什么事?”老妇人用平静的声音询问。

女孩开口:“我、我想……我好像遇到精灵兽了。精灵鸟停在长角的野兽身上,让野兽说话了。”

女孩听到人们悄悄地倒抽一口气的声音,某个人喃喃说着:“什么?难道这一带森林里还有残存的精灵兽吗?它们不是都灭绝了吗?……”

老妇人转过头,示意说话的人闭嘴,接着她重新面向女孩,用尖锐的声音催促:“精灵兽对你说了什么?”

女孩紧握拳头之后再放开,试图平息身体的颤抖后,才开口说:“我的年纪还不够大,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不过精灵兽是这么说的——‘操者之技’被人使用了,有人吹了控制斗蛇的呼哨声。”

老妇人的表情顿时僵住,她转头看着站在旁边的老翁,老翁便对背后站着的老年人们招招手。

长老们立刻围成一圈,站在中央的女孩紧张的脸色惨白。

“精灵兽说的只有这些吗?”

“是的,就只有这些。”

“很好……你可以回去了。”

接着,她对站在后面的人们说:“接下来要召开长老会议,我们之后会将讨论出来的结果告诉大家,所以先请大家回到岩房里。”

人们在鞠了躬之后,纷纷回到岩房去了,留在广大空间的长老们围成一团,在地上坐了下来。

“……有人吹了控制斗蛇的呼哨声,也就是说,打破戒律的人是苏洋吧。”

老妇人这么说完,其中一名长老——年约六十岁左右的妇人便挺直身子,把额头抵在地上。

“非常抱歉!养出那种女儿全都是我的责任。”

长老们注视着额头抵地的妇人。

一开始就掌握主导权的老妇人用平静的声音说:“……她明明是个即聪明、心底善良又坚强的女孩子,没想到竟然会使用‘操者之技’。”

其中一名长老开口。

“还是先派‘探索者’去调查发生了什么事吧,查清楚她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吹出斗蛇的呼哨声的。”

其他的长老们点点头。当中,有个人表情灰暗地说:“这件事得赶紧处理才行,如果她是在众人面前吹呼哨的话——人们就会知道我们能操纵斗蛇,这件事迟早会传到大公耳里。这么一来,大公一定会疯狂地寻找我们,试图问出我们操纵斗蛇的技术。”

长老们颔首。老妇人说:“这件事一定要告诉全族的人,叫大家躲起来,在事态明朗之前必须保持警戒,也不能到人们居住的村落去。”


精灵兽出现四天后,前往苏洋居住的斗蛇村调查的年轻“探索者”回来了。

听完年轻人的报告之后,长老们全都面露复杂的神色,陷入沉默。

“苏洋已经被处刑了啊。”身为大长老的老妇人喃喃说着。

年轻人低着头,紧咬牙关地说:“听说行刑的手法……非常残忍,监察官为了保全自己,故意把斗蛇的死因捏造成是苏洋一手策划的,并对她处以最严厉的刑罚。只不过……”

年轻人抬起脸,说:“讽刺的是,苏洋的确和斗蛇的死因有相当大的关系。因为我偷偷调查过斗蛇的尸体,发现黏液 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似乎是繁殖期来临了。”

长老们皱起眉头,他们非常清楚这代表什么意思。

其中一个老妇人哀伤地点点头。

“……那个聪明的苏洋不可能没发觉黏液的变化。苏洋是在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情况下,还给斗蛇特滋水的吧——特滋水对黏液起变化的‘牙’来说,那可是致命之毒……”

大长老低声说:“苏洋遵守了戒律呢。”

她看着悄悄泪流的苏洋的母亲。

“你的女儿并没有忘记本族的规矩。即便知道自己可能会遭受刑罚,她还是选择了让斗蛇死亡,以免斗蛇变化的秘密因此泄漏出去。”

苏洋的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边抽泣,一边流泪。

“……可是,她还是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斗蛇吃掉,在千钧一发之际,苏洋仍然选择了母子亲情……”

长老们带着阴暗的表情沉默着。

在漫长的沉默之后,身为大长老的老妇人开口了。

“苏洋的女儿怎么了?”

年轻人摇摇头。

“纳森虽然有试着追踪,不过因为那附近的水路十分错综复杂,想要找出斗蛇走过哪条水路,是相当困难的。而且,年仅十岁的女孩子也不可能一直抓着斗蛇……”

长老们和年轻人都低下头,闭上眼睛。

夜啼的鸟儿拖着长音的寂寞鸣叫声从远方传来,就在那个叫声即将融入深夜的静谧之中时,年轻人开口说:“……苏洋和那个年幼的女孩真的很可怜,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名监察官是一个胆小的男人。”

长老们用眼神催促着年轻人,于是年轻人用清楚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监察官很害怕自己因为督导不周被问罪,更畏惧自己的功绩会因此留下任何污点。我偷偷听见村子里的人说,监察官严格禁止斗蛇众向任何人泄露苏洋是雾之民一事。”

长老们闻言之后,明显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是吗?那就好。”

大长老悄声说:“那么,苏洋使用了‘操者之技’的事,也没有传开吧?”

年轻人点点头。

“我想应该没问题。”

“辛苦你了。接下来还不能松懈,继续观察监察官的动静。不管原因为何,只要打破戒律都有可能招致灾祸,我们不能再次因为我们的技能而为世人带来灾难了。成为精灵的祖先们也是因为打破了戒律才会……为了避免情势越来越严重,祖先们才会寄宿在精灵兽身上告诫我们吧。”

这么说完之后,老妇人用平静的口吻补充:“就算事情没有传到大公的耳里,我们族人也绝对不能成为传闻的主角。总而言之,我们还是先离开这个国家,藏身山林比较好——知道这件事引发的传闻之火熄灭为止。”

长老们用力地点点头。

第一章

养蜂人

1.飘来的孩子

又到了耸立在湖畔的纱罗树开花的时期了。

伸展到湖面的枝桠上开满了宛如白色棉絮般的花朵,在晨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约翰抬头看着小蜜蜂忙碌地在花朵旁边飞来飞去,他一边摸着掺杂着白色胡须的硬胡子,一边露出微笑。

看来今年也会是个好年,应该能采到非常多品质良好的蜂蜜吧。

风吹过广大的湖面,掀起了小小的波浪,花的芬芳也跟着飘了过来。

约翰打算确认一下其他树木的开花情形,于是开始在湖畔走了起来,忽地,他停下脚步,一幅奇妙的光景跃进他的视野。

雏鸟们一边兴奋的鸣叫,一边忙乱地在岸边飞舞,它们好像在啄什么东西。岸边的草上有一块大大的泥块,雏鸟们就是在啄那个东西。

……那是什么啊?

等发现那个泥块是什么东西的时候,约翰惊讶地僵住身体。

是尸体……是溺死的人被冲上来了啊。

那是一具小小的尸体,是小孩子吗?

唉,怎么一大早就发现这么糟糕的东西呀。该怎么办才好呢?……

这里距离人们居住的聚落还很远,所以要召集人手来帮忙下葬是不可能的。可是只要一想到那并不是大人的尸体,而是小孩子的,约翰就无法扔着不管。

当他下定决心走近尸体的时候,一阵类似麝香的独特甜味扑鼻而来。

约翰赶忙环视岸边,因为他怀疑斗蛇可能就在附近。

不过,水面很平静,没有斗蛇出没的迹象。

后来发觉斗蛇的味道是从这具小孩子的尸体上散发出来之后,约翰才在仿佛泥娃娃似的尸体旁边蹲下,仔细观察。

泥巴像胶水一样紧紧覆满全身,相较之下,小孩的脸部就显得干净多了。看着那没有血色的苍白脸庞,约翰露出难过的表情。

“……真是可怜啊,这么年幼的女孩竟然……”

眼睛紧闭的小女孩,嘴巴似乎正微微张开。约翰发觉小女孩嘴前的青草在轻轻摇曳,不由得大吃一惊。

青草确实在摇晃。

约翰赶紧把脸靠近小女孩的嘴边,他确实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

“还活着!”

大喊之后,约翰立刻拍打少女的脸颊,摇晃她的肩膀。

“喂!喂!把眼睛睁开!你听得到吗?感觉得到吗?”

少女发出虚弱的呻吟,微微张开了眼睛,不过立刻又闭上了。

“这下糟糕了。”

约翰把双手伸至女孩的身体下方,稳稳地将女孩抱起来。即便是瘫软无力的身体,但还是轻轻松松地就抱起来了。

温暖的水包住全身的感觉,让艾琳的意识渐渐地恢复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手脚上有伤口的关系,热水让她感到刺痛。

某个人正支着她的头,在帮她洗头发。她好像是穿着衣服被人放进热水里的。真是奇妙的浴缸,还有某个硬硬的东西抵着她的背后。(插花:好吧,我想歪了)

“喔……你醒了吗?”

艾琳睁开眼睛,一张陌生男人的脸庞就在她旁边。

艾琳眨眨眼,伸手去摸抵在身后的硬物,好像是板子。

男人笑了出来。

“背后很痛嘛?呵呵,忍耐一下吧。因为这一带没有能够把你的整个身体浸进去的浴缸,我只好把热水倒进小船里……总而言之,不先把这些泥巴洗掉,我是没办法知道你有没有受伤的。”

艾琳全身无力,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她闭上眼,又陷入了深层睡眠之中。

艾琳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时分了。

艾琳一个人躺在安静的房间里。

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真是不可思议,看起来好像是某种细木条编织而成的布。艳红色的夕阳照亮房间的墙壁,尘埃缓缓漫舞着。

全身都好热。

艾琳闭上眼睛,然后,她再次被睡眠给吸进去了。

接下来,艾琳梦到了可怕的梦境,那是好几个断断续续的梦境——水花飞溅在自己的脸上,扭动着身体的斗蛇仿佛还在自己的身下。她的身体痛得要命,好痛,也好重。

母亲死前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她的身影消失在斗蛇群中的光景不断地出现在梦境之中。每梦见一次,艾琳的腹部和胸口便奇痛无比,好像快要被撕裂了。

艾琳连好好哭一场都办不到。她觉得自己的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让她痛苦万分,甚至连呼吸都很难过。

她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抵在自己的额头上,某个人的大手在棉被上方轻轻地抚着自己的身体,静静地,静静地。

“放心吧,那是梦,你只是做梦了,没什么好怕的。”

听着低沉安稳的声音的同时,艾琳也慢慢地从噩梦中解放了。

一边用擦干净的毛经擦拭着汗涔涔的脸颊,约翰一边看着沉睡的年幼女孩的睡脸。她的脸颊如同苹果一般红通通的,小小的嘴巴发出急促的呼吸声。

刚才做梦时的呻吟,哭泣,现在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这一整天,女孩就一直重复着短暂的清醒,再继续陷入沉睡的循环。

由于女孩子发完高烧的关系,约翰煎了又退烧效果的拉乌给她喝,不过大概是因为太苦的关系,女孩并没有全部喝光。

后来能喂小女孩的,就只有用冷水冲泡的蜂蜜嘉利母果汁和贵重的蜂王乳而已,不过光是这些就已经让女孩不再流汗了。看来,还是让小女孩继续喝这种果汁比较好。

女孩大概才十岁吧。小孩的身体或许没办法忍耐这样的高烧,可是,蜂王乳是专门养育女王蜂的神奇食品,现在,约翰只能祈祷蜂蜜和蜂王乳可以支撑这个孩子的生命了。

看护女孩的时候,最让约翰受不了的,就是听到这个孩子的哭声。

她应该碰到非常惨的遭遇吧。这个女孩哭的方式,和想找父母亲的孩子那种单纯的哭法不同。她哭的时候总像是在榨干自己,约翰光听就觉得很难受。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女孩穿的衣服款式,和这一带的孩子们穿的衣服不同,看起来像是极东的瓦扎克一族穿的服装。

可是,大公领地和此地最近的距离,就算骑马也得花上三天,这么年幼的女孩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她的父母亲又在什么地方?

还有,为什么她的全身上下沾满了你吧和斗蛇的黏液?而且露出衣服外的手腕、手掌,以及膝盖以下的全都布满割伤。

有另外一个让约翰在意的地方——那就是女孩瞳孔的颜色。当她第一次微微睁开眼睛时,约翰吓了一跳,因为女孩的瞳孔是绿色的。

……她搞不好拥有雾之民的血统哩。

真是捡了个不得了的东西——自己或许已经背上复杂沉重的负荷了。

约翰叹了一口气。

“说归说,既然都捡了,我还是希望她能活下去啊。”

他担心她会染上破伤风。女孩手脚上的割伤全沾满了泥巴,现在肿得很厉害,如果只是化脓的话,约翰还有办法治疗,可是要是感染到破伤风,他就无能为力了。

不过,担心也于事无补,总之,他必须处理化脓的伤口。

约翰把手撑在额头上,陷入沉思。

要不顾一切试试看那个吗?虽然那对化脓发肿的伤口又极大的疗效,但同时也带有剧毒,有的成年人甚至因此封喉身亡,她只是一个小孩子,这么做适当吗?……

这个时候,女孩微微睁开了眼睛。看来是口渴了吧,她的嘴唇正不断动着。

“喔……”

约翰发出一声惊叹,便把手枕在女孩的头下面,慢慢地把她扶起来。接着,他拿起装着果汁的木碗,抵在女孩嘴边,让她一点一点地喝下去。

女孩咕噜咕噜地把果汁喝完了。

“好喝吗?”

女孩轻轻点了点头,意识似乎清楚一些了,如果现在问她问题,她或许会回答吧。

“你被蜜蜂蛰过吗?”

女孩用因为发烧而茫然的眼睛看着约翰,不久之后,她微微摇头。

“你没被蜜蜂蛰过吧?确定吗?”

点头之后,女孩闭上眼睛。

约翰一边让小女孩躺回去,一边下定决心。

他站起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个空竹筒,点燃了一根蜜蜡烛之后,他走到外面去。

一边感受着夜晚沁凉的气息,约翰一边从挂在屋檐下的数把风干哈萨克中取出一把,并在干草前端点火。

约翰拿着开始冒出浓烟的哈萨克,绕到房子后面,走到有一段距离的落叶树下的蜂巢箱,然后站在蜂巢旁边,砰砰砰地敲着盖子。

接着,约翰打开盖子,慢慢地移动哈萨克,以便让烟停留在蜂巢表面。

有几只蜜蜂在蜂巢飞舞警戒着,等这些蜂蜜平静下来之后,约翰便把蜜蜂一只只地捏起来,放进竹筒。

“……打扰了。不好意思,惊动到你们。”

这么低声说完之后,约翰便盖上盖子,拿着竹筒回到家里。

约翰对着灯光,用竹制的夹子拔掉抓回来的蜜蜂尾巴的刺,接着把刺放在布上,再把拔了刺的蜜蜂放回竹筒里,对它们默祷一番。

一旦被拔了刺,蜜蜂就会死亡。虽然只是小小的昆虫,但是对约翰来说,它们每一只都是无可取代的宝物。即使觉得很可怜,约翰还是只能乞求它们的原谅。

“接下来……”

念念有词的约翰翻开棉被,开始查看女孩手脚上的伤,看见双脚膝盖内侧都有化脓情形非常严重的伤口。

约翰皱起眉头。如果是骑马,的确有可能因为马鞍而在这个部位留下伤痕,可是这个女孩的伤口不像是擦伤,反而更接近割伤。

约翰相当谨慎地在肿起的伤口旁边扎下蜂针。他没有扎得很深,没多久就拔了出来,以免注入过多的蜂毒,接下来他也试着对其他化脓的伤口做了相同的动作。

在刺扎下去的瞬间,女孩抽动了一下,皱着眉头睁开眼睛,不过立刻又闭上眼睛了。

约翰抹掉额头上的汗水。

“这样就可以了……希望有用。”

他把解蜂毒的花兰药草煎好放在手边,以便随时可以喂女孩喝,并决定今天晚上要彻夜看顾她。倘若明天早上女孩退烧了,就没问题了。


鸟儿的鸣叫声让艾琳醒了过来。

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中,夹带着被朝露濡湿的青草香。

噩梦全都消失了,艾琳可以清楚看见眼前的景物。

她慢慢地翻过身,看见旁边的地上坐着一位人高马大的叔叔,他保持着盘腿而坐、双手在胸前交叉的姿势,垂着头打瞌睡。

因为头部太重了,所以叔叔的身体睡得歪歪的,不过歪到某个程度的时候,叔叔就会闭着眼睛猛然抬起头,然后身体又再度倒下去,艾琳呆呆地注视着这些动作。

这位叔叔应该非常疲累吧。这一次,叔叔的头渐渐下垂,下一瞬间,他的头就碰到地板上了。叩的一声之后,叔叔边呻吟边睁开眼睛。他一脸不晓得发生什么事的样子,狼狈地看着四周。

艾琳捂住嘴巴,她知道自己不能笑出来,但还是忍不住。

叔叔站起身,眨眨眼,仔细地看着艾琳。

“……你这家伙,不准笑。”

这么说完之后,他自己也笑了。

这位陌生的叔叔跟熊一样高大,脸上还长满胡子,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笑了的关系,艾琳觉得他一点也不可怕。

笑声好不容易停止之后,叔叔端详着艾琳。

“烧好像退了呢,脸色看起来也好多了……身体已经舒服多了吧?”

艾琳点点头。

“是吗?……让我看一下你膝盖上的伤。”

叔叔翻开棉被之后,艾琳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是一件大大的衣服。这是叔叔的睡衣吗?袖子折了好几折,艾琳的手才露出来。虽然只用绑了腰带的一般外衣权充睡衣,不过对艾琳来说,已经是很棒的睡衣了。

叔叔看了艾琳膝盖的伤势,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和昨天比起来,已经消肿很多了。这样的话,应该很快就会痊愈的。”

这么说完,叔叔又把棉被盖上。

“这样就可以先放心了,你真是个幸运的孩子呢!人都已经走到黄泉的河岸去了,竟然还能回来。”

一听见这句话,母亲的事立刻在艾琳心中苏醒了。

被斗蛇群吞噬的母亲浮现在眼前,剧烈的疼痛从腹部冲上胸膛、再涌上喉咙,艾琳的泪水也跟着流了出来。

……妈妈。

她想见妈妈。

妈妈、妈妈、妈妈……

艾琳缩起身子,仿佛要压扁胸口一般,接着便开始哭了起来。

叔叔伸出手,在棉被上方安抚着艾琳——那是在梦中安抚自己的手。

“尽情哭吧。”

叔叔说:“眼泪是悲伤形成的汁液,只要把眼泪流出来,悲伤也会跟着减少。到最后,你就能忘记让你这么难过的事情了。”

这句话在艾琳的心中掀起小小的波浪。

是这样吗?

只要不停地流泪,等到眼泪流尽的时候,哀伤就会减轻……自己也会慢慢淡忘妈妈吗?

艾琳闭上眼睛。

她一点也不想忘记妈妈。

泪水不断地涌出,根本停不下来,让艾琳剧烈地咳嗽。

叔叔轻轻地拍了拍棉被。

“喂,不要勉强自己啦,尽情哭也无妨啊。”

艾琳摇摇头,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紧紧地抱住枕头,想要止住泪水。

“你怎么了,嗯?”叔叔把手放在艾琳悲伤,不解地问。

艾琳用闷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我、不想哭。”

叔叔发出惊讶的声音。

“你说什么?为什么?”

艾琳没有回答,只是死命地把脸压在枕头上。

叔叔眉头深锁,注视了艾琳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随她高兴了。“嘿咻。”他一边发出吃力的声音一边站了起来。

就在叔叔在土间忙着事情的时候,艾琳的眼泪也渐渐平息了。

艾琳从枕头上抬起头,打算爬起来,结果却感到一阵晕眩,只好赶紧再躺回床上。她本来很担心要是晕眩一直持续的话该怎么办,所幸晕眩很快就停止了。

身体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头也痛得要命,艾琳感觉到指尖在颤抖。

她用手拭去眼泪,转头看着土间,结果看到叔叔蹲在灶边,用铁筷夹着某种东西在烤的样子。白色的曙光从敞开的玄关洒进来,淡淡的香味也乘风飘了过来。

闻到那个味道的瞬间,艾琳的肚子叫了。强烈的空腹感让她的口中不断分泌出唾液。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没吃饭了呢?……仔细一想,艾琳吃了一惊,自从在莎姬家吃过晚餐之后,她就一直没吃东西了,怪不得肚子会饿。

叔叔在土间的厨房里勤快地料理着,不久,他便拿着两个木碗到寝室来。

“来,吃早餐吧。”

叔叔把手放在艾琳的后脑勺,慢慢地扶她起来。

“你的身体坐得起来吗?”

艾琳点点头。大概是因为这次的速度有放慢的关系,她并没有感到晕眩。

“是吗?那就让你自己来啰!”

叔叔说完便把温热的木碗递给艾琳,艾琳看到碗中的食物吓了一跳。

木碗里盛的不是米饭,而是类似松松脆脆的干麻糬,叔叔先烤过之后再泡在牛奶里,上面还倒了满满的金黄色蜂蜜。艾琳用手捏起滴着牛奶和蜂蜜的麻糬放进嘴里,咬下去的瞬间,香香甜甜的味道随即充满了口中。

“好吃吗?”

艾琳睁大眼睛点点头,叔叔便露出了很开心的表情。

“好吃吧!这是我可爱的蜜蜂们努力采来的蜂蜜,味道可是全国第一喔。”

蜂蜜相当昂贵,所以艾琳从来没有一次吃这么多过。而且比起艾琳之前吃过的蜂蜜,这次的蜂蜜浓郁、香纯多了。

艾琳忘我地吃着。一旦食物进到肚子里,身体也跟着暖和起来。

等饥饿感被抚平之后,艾琳开始好奇这到底是什么,艾琳一边用手指指着那个犹如干麻糬似的东西,一边询问,一瞬间,叔叔露出讶异的神色,接着他点点头告诉艾琳。

“这是法稞,我们平常都是吃这个。这是把杂粮磨成粉之后,加水揉成面团烘烤而成的。是不是又香又好吃?”

看见艾琳点头的同时,叔叔用祥和的声音说:“你之前的早晨都是吃什么呢?”

艾琳小声回答:“……米饭,还有汤。”

“是吗——你果然是瓦扎克哩。大公领地比我们生活的真王领地大多了,那里有水源充沛的平原,所以稻米的收成也很惊人。”

艾琳大感惊讶。

“……这里不是大公领地吗?”

“这里是真王领地东边的圣诺尔郡。因为这里都是山地,比起稻米,杂粮和小麦的收成好多了,所以我们才会都吃法稞。”

说完后,叔叔对艾琳微微一笑。

“原来你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啊……你的爸爸、妈妈在哪里呢?”

艾琳的表情整个僵住,眼泪好像又要涌出来了。她赶紧咬紧嘴唇,屏气摇摇头。她觉得自己要是一开口,一定会哭出来。

“……你的爸爸、妈妈和家人都不在了吗?”叔叔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艾琳低着头,然后点了点头。

叔叔的脸上蒙上一层阴影,继续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会浑身是泥巴的倒在湖畔。”

艾琳还是低着头,没有回答。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说出母亲被处刑、以及自己骑着斗蛇在水上被拖了整整一天之后掉进水里的事,艾琳就感到非常恐惧。

看着低着头动也不动的小女孩,叔叔叹了一口气。

“……好吧。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不用勉强自己。不过,至少得把名字告诉我吧?我叫约翰,你叫什么名字呢?”

约翰这么一说,让艾琳的脸都红了。她赶紧把手上的法稞放回木碗里,端正坐姿。虽然这么做让膝盖上的伤口很疼,她还是努力地跪坐着。

眼前的人救了自己的性命、照顾自己,还请自己吃了这么好吃的早餐,自己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就算了,居然连名字都没有告诉对方,艾琳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羞愧得不得了,脸上仿佛都要冒出火花了。

艾琳在胸前合掌,把额头抵在地面上,行了最敬礼。

“我是艾琳,非常感谢您救了我。”

叔叔面露微笑。

“艾琳啊,真是个好名字呢。”

约翰端详着眼前照顾正襟危坐的小女孩,同时也感觉到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了。

这个女孩并不是流浪者或巡回艺人的女儿,大概是来自以某种技能谋生的职人阶级,或更高级的家庭吧。她身上穿的衣服虽然不是什么高级货,甚至有点破破烂烂的,可是衣服的质料很好。而且,虽说大公领地的人民生活富裕,然而能够每天早餐都吃米饭的,应该是中上阶级的人吧。

还有她的姿态、礼仪和用字遣词……她的父母一定管教严格。无论是瓦扎克或是贺隆,只要是职人阶级的人,都会以自己的技术为荣,并且过着朴素的生活。但如果她是出身在这种家庭的小孩,又为什么?……

再加上在晨光下看着她的脸之后,约翰终于可以肯定这个孩子的瞳孔颜色了。她的眼睛像瓦扎克人一样细长,瞳孔却是绿色的。

职人阶级的人不喜欢流浪者,有可能跟雾之民的人结为连理吗?不对,听说雾之民绝不可能跟同族以外的人成婚,那这个孩子的来历究竟是什么呢……?

越思考,约翰的疑问就越多。

……唉,反正到时候就会知道了。

约翰对女孩说:“好了,把头抬起来。在早餐时问你这些事,一定让你不舒服吧。你现在是大病初愈,要多吃一点。”

艾琳抬起脸,再对约翰行了一次磕头礼之后,便畏畏缩缩地把手伸向法稞。不知不觉间,艾琳身体中那股无力感消失了。

叔叔也拿起自己的木碗,津津有味地吃着法稞。

好安静啊,外面没有其他人们的声音,只听得见彼此咀嚼的声音和鸟叫而已。

吃完以后,叔叔利落地收拾餐具,接着在艾琳的床旁边铺上一条薄毯。

“我昨天几乎整夜都没睡,所以现在必须休息一下。你也一样,今天还是先躺着休息比较好。想去厕所的话,就在玄关外的右手边。”

叔叔说完这些话之后便盖上毛毯,没过多久,艾琳就听见闷闷的鼾声了。

艾琳躺着,聆听叔叔的鼾声,山羊刚睡醒的叫声从某户人家的后面传来,还有攻击的啼声。

她听不见呼叫斗蛇众集合的钟声、莎姬她妹妹的哭泣声,或小狗的吠叫声,这是一个声音味道都和故乡不同的早晨。

“……妈妈……”艾琳在心中喃喃说着。

“我往后该怎么办才好呢?”她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才好。

妈妈已经不在了,没有人能告诉她该怎么做,就算回到家里,妈妈也已经不在了……

一想到这里,艾琳就感到足以令人窒息的恐惧。

跟叔叔借钱,回到村子里去吧。回村子的话,还有莎姬和她妈妈在。如果可以得到莎姬妈妈的帮忙,自己一定也能一个人生活吧。

艾琳的表情扭曲了。

在脑中描绘着这种生活的瞬间,有种苦苦的汁液从胸部涌了上来。

因为祖父他们的脸,正浮现在眼前。当时,他们竟然眼睁睁地站在沼泽岸边,看着满身是血,被丢进沼泽的母亲。

……祖父他们太狡猾了。

明明是同伴,却不愿意帮助母亲。只要一想到祖父的脸,艾琳便觉得作呕。她不想听带着那副冷酷表情的祖父说话。

那是对妈妈见死不救的人们居住的村子……也是妈妈已经不在了的村子。

一想到这里,艾琳忍不住用手盖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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