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夏季小屋

2.夏季小屋

阳光清晰地映出树木的影子,蝉声从破晓开始就不曾停歇,又到了炎热的夏季时节。

约翰家所在的高低比从前艾琳和母亲生活的地方还要高,湿气一直都很低。所以即便是夏天,早晚还是很凉爽,住起来非常舒服。

当纱罗花开满湖畔,原野也被娜珊花染成一片黄色时,约翰向附近的农家借来一匹小马。

每年到了小麦的收成进入尾声、下一波豆类的种植准备作业也告一段落时,约翰就会去借马,并约好等到秋天再还给对方。

就在约翰把铺好防水布的货车台拉到太阳下方,正开始做准备的时候,艾琳好奇地跑了过来。

“……你打理完诺洛它们了吗?”

艾琳点点头,约翰便把抹布拿给她。

“那就帮我清理一下这个货车台吧。如果发现有软掉的木板或是破损的地方,都要跟我说。”

再点了一次头之后,艾琳随即爬上货车台,那是一个比艾琳看过的车子都还要长的大货车台。

“叔叔……这是用来载什么的?”

“我们要用这个载所有的巢箱,还有我们的食粮和寝具。”

艾琳惊讶地停下了擦拭货车边缘的手。

“咦?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吗?”

约翰露出微笑。

“我们要去追花——前往比这里更高的山上。在卡修山半山腰的地方有一栋我的小木屋,那一带只要到了夏天,就会开满斑杓和纱夏的花海,可是相当壮观的。”

看见艾琳的脸突然亮了起来之后,约翰继续说:“你就好好期待,努力工作吧。从现在开始到出发之前,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呢。”

等到两个人关好家里的门窗、把巢箱和行李全堆到货车上出发时,已经是五天后的清晨时分了。

双头马车拖着货车台走在飘着晨雾的山路上,由于得尽量避免摇晃到蜂巢,所以行进的速度没有太快。货车后面。货车后面,艾琳拿着小小的树枝赶着诺洛它们这对山羊夫妇。

虽然山路上长满了茂盛的夏草和树木,挡住不少阳光,不过漫长的上坡路仍旧让艾琳汗流浃背。蚋被吸引了过来,差点跑到她的眼睛里;蚊子也发出了细小的叫声,聚集在流满汗水的肌肤上。

虽然巢箱上装了铁丝网,让巢箱可以保持良好的通风,约翰还是用洒水器对着箱子里喷水,以防巢箱的温度太高。

到了有清水从岩石间隙流出来的地方时,约翰停下了货车台。

艾琳用双手汲取冰凉得几乎让手指冻僵的清水漱口、洗脸,再擦了脖子之后,顿时觉得自己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同时她也不小心弄湿了头发,所以用力地甩甩头,约翰见状笑了出来。

“……你怎么跟小狗一样啊。你可是女孩子呢,就不能再淑女一点吗?”

艾琳咧嘴一笑,又用力地甩了一次头。

“我宁愿像小狗。”

约翰边笑边看着皮肤晒得黝黑、手脚都跟木棒一样细的养女。由于自己不会绑头发,只好把她的头发剪短至齐领,所以看起来就像个男孩一样。

“真是拿你没办法。”

约翰的心中充满了怜爱,觉得艾琳真是个无可取代的宝贝。

两个人时而休息,时而默默地爬着山路。

当树林的枝桠变得透明、带着红色的夕阳斜斜地照在树干上时,他们的眼前豁然开朗。

“哇!”艾琳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眼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花田,色彩斑斓的花朵覆满了平坦的斜面。原野的尽头是悬崖,枣红色的云朵缓缓地从原野上低空飘过。

两个人一停下来,什么声音都消失了,只听得见风摇曳着青草、拂过花儿的声音。

诸神之山的雪峰就屹立在原野尽头的深谷对岸,站在只有风声的原野上,感觉就像迷失在异界一样。

“……好,走吧,就快到了。”

约翰把手放在艾琳的肩头,轻声催促她。

约翰的夏季小屋是一间很小的房子,大小只有他从秋天住到春天的那间小屋的一半,不过去年钉的木板仍然完好无缺,并没有被野兽破坏。

“……到了到了。”

约翰一边锤着腰,一边伸了一个懒腰。

“把山羊赶到围栏之后,马儿也麻烦你照顾一下,我把巢箱放好以后就会去拆掉木板、打扫烟囱。”

“是。”

即使是夏天,这里的夜晚还是相当冷,不点炉火是很难熬过深夜的。由于鸟儿时常在烟囱筑巢,所以得先从那里开始打扫。

每年的迁徙日总是让他疲累异常,过去他还对自己的体力有些自信,但是过了五十岁之后,这种劳动工作便让他的身体感到吃不消了。去年他的烟囱都不想清,直接盖着毛毯睡觉,可是今年就不行了——因为身边多了一个艾琳。

即便迁徒是一件很辛苦的事,约翰还是每年都会来,其中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增加采蜜量,而是他喜欢这里。

……我还能来这里多少年呢?

只要眺望浮现在黄昏光芒中的原野,约翰救觉得身体变得很轻松。今年的雨水很多,花也开得很漂亮,蜜蜂们应该可以采集到大量的蜂蜜吧。

今年,约翰不只养蜂,还打算采药草。

以前,他曾经在这座山的溪谷旁看过天童。天童是根治内脏肿瘤的特效药,但它只生长在险峻的深山溪谷中,所以要价相当昂贵。

天童生长在断崖一带,倘若真的要摘的话,就得非常小心才行。因为只要一失足,就会直接掉到深谷里去。流过谷底的河川里有野生斗蛇气息,所以只要掉进谷底绝对必死无疑。不过即便如此,还是有前往摘取的价值,因为只要小小一块天童根,就值一枚大粒金。

再次之前,约翰一直觉得自己一个人活得下去就好了。如果老朽的身体动不了的话,他希望能躺在原野上,一边看着横过天际的云朵,一边死去。

可是,现在的他有艾琳了。再过六、七年,她搞不好就会嫁出去,如果想让她嫁进好人家,就得准备一比聘金和像样的嫁妆。

这么想的同时,约翰也有种预感,觉得艾琳人生不可能跟一般的女孩子一样。

那个孩子有着某种特殊之处。在开始教她各种知识之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如果那个孩子是男生的话……

还有如果她不是雾之民的话,约翰就可以拜托以前的朋友让她到王都的学舍上课了。每次一想到若让艾琳接受正式的教育,她的天赋就会有大放异彩的可能,约翰就觉得很烦躁。

……哎,再慢慢想吧。

不管怎么样都需要用到钱——这个想法并不会让约翰有负担,反而让他的力量不断地从体内源源涌出。吾家有女初长成,约翰的心中不断地浮出“要让这个孩子过着幸福的人生”的想法。


住在夏季小屋的日子安稳地过去了。

就在接近盛夏时节时,约翰一面吃着晚餐,一面对艾琳说:“你已经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吧?如果要你一个人看家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好,那我明天就出门啰,剩下的事就麻烦你了。”

“是!”

约翰挑了一下眉毛。

“回答得很好,不过……你可别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跑去摸蜜蜂。”

看见艾琳吃了一惊的样子,约翰便半期脸孔。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吗?我是不知道你为什么想那么做啦,不过你应该非常想摸蜜蜂吧?我看见你蹲在巢箱前面,一副想要伸出手指的样子——被蜜蜂蜇到,是有可能会死的,可不要轻忽对待,知道了吗?”

艾琳悄悄地用拇指搓搓食指,点了点头。

要是让约翰知道自己已经被蜜蜂蛰过的话,一定会被他大骂——看吧,我就知道。

蜜蜂的身上覆着一层整齐的短毛,看起来就像是修剪过一样。艾琳一直很想摸摸看,她好奇那到底是软的,还是跟针一样硬。

她非常小心、缓慢地摸了一下,不过就在指尖碰到的瞬间,蜜蜂随即惊讶地飞了起来,艾琳连叫都来不及,食指就被蜜蜂蛰了一下……痛死了!她又舔又吸,还是无法消除疼痛。

被蜜蜂蛰到虽然让她觉得很痛,不过更让艾琳感到难过的,是在隔天早上看见那只没有针的蜜蜂掉在草地上的时候。艾琳知道蜜蜂蛰了人之后就会死去,但是当那具小小的尸体映入眼帘的瞬间,她才深刻地体会到那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蜜蜂动也不动地掉在草地上时,心中有某种感情渐渐扩散,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呢?她自己也不知道。感觉就好像心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动,冷冷的空气从中吹过来似的。

其他的蜜蜂似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姐妹死去了,仍然若无其事地在空中飞舞。艾琳就这么听着它们的振翅声,凝视着不再动弹的小蜜蜂好一段时间。

约翰皱着眉头,盯着低头的艾琳。

“你有时候就是会做一些让我意想不到的事,所以要我放你一个人在家,我真的会很担心呢——啊,对了,你绝对不能钻到多奇的肚子下面!”

艾琳猛然缩起脖子。之前当艾琳得知多奇是母马之后,她就会好奇是不是挤了它的乳房就会有奶水跑出来,所以才钻到它的肚子下面,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被发现了。

“多奇很温驯,所以没有踢你,不过要是它心情不好,也会突然暴躁起来。”

约翰对低着头的艾琳说:“把脸抬起来。”

艾琳一抬起脸,约翰便用缓和却严肃的口吻教训她:“听好了,艾琳,人兽之间还是有很大的隔阂的,千万不能忘记这一点。多奇是脾气很温驯的母马,跟我们都很熟,感觉就像是家人一样。可是如果它被胡蜂蛰到,会因为疼痛感而情绪不稳,这时如果你又去接近它,它恨可能会把你踢死了。如果是人类被胡蜂蛰到而心情不好,也觉对不可能杀死一个和自己感情很好的小孩,但是马是不会顾虑那么多的。”

艾琳犹如被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摄住一般听着约翰讲的话,因为约翰说的话跟母亲以前说过的话十分相似。

约翰神情凝重地叮咛:“知道了吗?”

“……是。”

约翰点点头,表情也跟着缓和了。

“好吧,那明天就麻烦你好好看家啰。”

约翰从盘子里拿出干酪,穿在竹签上面烤了起来,艾琳见状便开口询问:“叔叔,你明天要去哪里?”

“嗯?喔,我要去采草药。”

“草药?……叔叔,你的身体不舒服吗?”

约翰微笑。

“不是、不是,我是采来卖的。你知道天童的根吗?”

艾琳摇摇头。

“天童的根可以治疗内脏的肿瘤,只要这一点点的根……”

约翰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细缝。

“就可以卖一枚大粒金。”

“哇!真的吗?一枚大粒金!”

约翰边笑边从木盘子里捏起另一块干酪插在竹签上。

“当然是真的,价钱很好吧……不过啊,就跟人们谣传的一样——‘天童是靠斗蛇的气息生长的’,而且它是长在深谷里的草药,所以非常难采集,搞不好我明天一整天都没办法回来,你不用太担心。”

把干酪串插在炉火上之后,抬起脸的约翰吃了一惊。

因为艾琳正惨白着一张脸盯着自己。

“喂,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艾琳摇摇头。然后她用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细微声音问:“……叔叔,你要去有斗蛇的地方吗?”

约翰眨眨眼,看了艾琳一会儿之后挑起眉毛微笑着。

“原来你是在担心我的安全啊……谢谢你,不会你不用这么担心。这一代我已经很熟了,而且我也不打算跑到谷底去,你就安心帮我看家吧。”

艾琳点了点头,不过如同乌云般翻腾的不安,仍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消失。斗蛇的味道在艾琳的鼻子深处复苏,围着母亲的斗蛇群弯曲的身体,在艾琳眼底浮现。

因为叔叔明天还要早起,所以就先上床睡觉了,但是艾琳即使躺在床上也睡不着。

就算不会到谷底去,可是如果不小心滑到呢……?

恐惧总是突然降临的。

就好像艾琳一直以为能永远和自己再一起的母亲,却在短短的一瞬间就被杀掉了一样。

要是叔叔没回来……

颤抖从她的身体深处窜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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