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雾之民
2.雾之民
走出温泉浴场时,艾琳刚好看见夕阳染上山陵,逐渐下沉的景象。
真是漫长的一天。
母亲把死掉的斗蛇并排放在铺着草席的广间里,这么一来,明天监察官来的时候,会比较方便调查。在这之后,她便一直和其他斗蛇众窝在集会堂里。
虽然艾琳担心得不得了,可是即使到了午餐时间,他们还是没有从集会堂里出来,于是邻居莎姬的母亲叫艾琳跟她们一起吃午饭。
等到傍晚时分,母亲等人才带着疲倦的表情从集会堂出来。母亲牵起了在门外等候的艾琳,什么也没有说就直接回家拿换洗衣物,接着,她们一如往常地走向温泉浴场。
这个部落里居住了整天都必须泡在冰冷的“池”里工作的斗蛇众,所以温泉浴场是不可或缺的设施。不过由于得使用大量的木材烧火,基于可能引起火灾的考量,温泉浴场都建在部落西方的原处。
艾琳和母亲总是等其他斗蛇众和女人们洗完澡之后,才会进浴场洗最后一轮。因为打从艾琳懂事开始就一直是这样,所以她从来没特别想过其中原因。然而今天,在冷清的温泉浴场里和母亲一起泡汤的时候,艾琳却兴起了强烈的好奇心,想要知道为什么母亲总是等没人的时候才来洗澡。
母亲与自己和部落其他人们之间,有种难以名状的隔阂。
虽然其他人没有当面对艾琳他们说什么,不过透过偶尔的接触和某种心神领会,艾琳似乎明白了什么。
比方说,莎姬的祖父母对莎姬就非常温柔——因为她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总是一起生活,亲戚的孩子们也频繁地进入莎姬的家。
可是艾琳却从来没有跟祖父一起生活过。身为斗蛇众领袖的祖父对艾琳来说,一直是个有点可怕的人,祖母也是。每当逢年过节去拜访祖母的时候,祖母虽然会将节庆的年糕分给艾琳她们,但是却从来没有对艾琳或是母亲笑过。
父亲的弟弟、妹妹——也就是叔叔或姑姑,以及他们的孩子们,都距离艾琳她们很遥远。看着他们和祖父母轻松聊天的时候,艾琳都感到不解,不知道什么祖父母就是不会对着自己和母亲那样说话,不过艾琳却隐隐这是不能提及的事,因此她甚至连母亲都没问过。
母亲的身高比部落里的所有女人都高。
艾琳是在什么时候注意到母亲的轮廓、瞳孔的颜色都和部落里的人们不一样的呢?或许是莎姬对艾琳说“艾琳的瞳孔跟伯母一样,都是绿色的耶,雾之民的瞳孔全都是绿色的吗?”的时候。
莎姬曾经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过艾琳。
“喂,艾琳,其实你也拥有魔力吧?人家说,雾之民跟村人之间照理说是不能生下孩子的,就算生了孩子,那也一定是魔之子。所以说艾琳身上也有魔物附身吗?”
当时,艾琳只对莎姬露出暧昧的微笑,没有回答。因为她觉得,这种问题好像还是装傻、听过就算了比较好。
这不是哪个人传授给艾琳的智慧,只不过艾琳感觉什么都不问,什么都装作不知道,才能让母亲和自己不会过着悲伤地生活。
眺望着山陵边缘的黄昏云彩,艾琳悄悄地抬头仰望母亲的侧脸。
妈妈是雾之民吗?我的爸爸是怎样的人呢?我是魔之子吗?——这些问题虽然已涌上喉咙,不过却无法成声。
“……好累喔。”
母亲喃喃说完之后,便微微一笑。
“今天晚餐就吃猪肉吧。”
艾琳吓了一跳。埋在味噌里的猪肉,是只有在喜庆或是祭典时,才吃得到的好东西。
“真的吗?真的要吃猪肉?”
“嗯。为了消除疲劳,让我们明天也能好好努力,今天就吃一顿美味的猪肉大餐吧。”
回到家,母亲叫艾琳把火炉里的火点燃之后,便走进里侧的房间。从里侧的房间出来时,手上拿了一个小包裹。
“那是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艾琳的问题。
“……米我洗好了,你帮我煮。等到饭煮好之后,妈妈就会回来了。”
说完这句话,母亲就到隔壁的莎姬家去了。究竟是做什么呢?母亲一直没有回来。
就在锅子里的米已经煮熟,并开始散发出香味的时候,母亲终于回家了。
母亲在灶前蹲下,确认火势的大小。
“好香……你饿了吧?妈妈马上开始料理猪肉喔。”
嘴上虽然这么说,母亲却没有站起来。反而出神地看着灶里的火。然后,她突然从怀里把笛子取出来,然后扔进火里。
“妈妈!”
惊讶的艾琳大声喊道,母亲随即站起身,抱住艾琳的头。
“……对不起。”
母亲用沙哑的声音说:“这件事情对你来说或许很残忍吧……但是说实话,能够不用再带着那支笛子,妈妈真是松了一口气。”
艾琳大吃一惊。
“怎么会?难道妈妈不喜欢照顾斗蛇吗?”
母亲摇摇头。
“妈妈不是不喜欢照顾斗蛇……是不想要使用这支笛子。”
母亲一边无神地抚摸着艾琳的头发,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说:“妈妈真的不想再看见听到笛声瞬间,身躯就立刻僵硬的斗蛇了……被人类操纵的野兽是很悲哀的。若是在野外,生死都能由它们自己掌控,然而自从被人类关起来之后,它们便一点一点地衰弱。亲眼看着这种事情发生,实在太痛苦了……”
母亲仿佛在自言自语一般。
“被人类饲养之后,斗蛇会变得虚弱吗?”
艾琳问:“人类不是给斗蛇特滋水,让他们变强了吗?”
“……特滋水能够让斗蛇的牙齿硬度增加,骨骼也会比野生的斗蛇来得大。可是呀,给予斗蛇特滋水,会让它们的某部分变弱。”
“哪一个部分会变弱?”
母亲把手放在艾琳头上,思索了一会儿,便后悔似的说:“妈妈不小心对你说了多余的话了呢,你忘掉妈妈刚才说的吧。这是其他斗蛇众也不知道的事,要是你说出来的话,一定会惹祸上身的——你发誓,绝对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艾琳皱起眉头。
母亲有时候会对艾琳说出这种话。
“……我愿意发誓,不过相反的,妈妈要把答案告诉我。到底是哪一部分会变弱?”
母亲脸上浮起微笑。
“你想想看,那是对于野生的斗蛇来说非常普通,可是养在‘池’里的斗蛇却分辨不到的事……你一定可以想出自己的答案的。可是就算找到了答案,你也不能告诉别人——在你了解其中的原因之前,绝对不能说出去。”
母亲说完后,抚乱了艾琳的头发,然后放开手。
“好了,帮妈妈把猪肉从瓮里拿出来吧。”
当艾琳把猪肉从瓮里拿出来,并拨掉味噌的时候,母亲则把灶里的煤灰分开,在上面铺上大大的拉柯斯叶⑤。
艾琳睁大眼睛,看着拉柯斯叶。
“妈妈在做什么?”
母亲笑了。
“你看着吧。”
母亲接过猪肉块,摆放在拉柯斯叶上方,接着撕了一些拉柯斯甘甜的果实,放在猪肉上面,再加了一点图伊⑥,并且迅速地用叶子把果肉和猪肉包了起来,再用热腾腾的灰烬掩盖在上面。
⑤拉克斯:结有甜果实的树木。
⑥图伊:辣味味噌。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等到艾琳饿得受不了时,母亲才把包叶猪肉从灰烬里拿出来,移到陶盘上面去。
一打开叶子,一阵又香又甜的味道便随着水蒸气一起窜了上来。
“哇……”
蒸熟的猪肉很柔软,几乎快融化的拉柯斯甘甜果实和图伊的辣味全都渗了进去。艾琳咬了一口,浓厚的香味在嘴里扩散四溢。
“好吃吗?”
看着艾琳一边忘情地吃着猪肉一边点头,母亲开心地笑了。
“把那个汤拿去拌饭。”
艾琳把留在叶子上的肉汁倒进饭里,吃了一口,又是惊人的美味。
“即便是冬天,拉柯斯树上也留有很多叶子,不管是那一座山,只要走到日照充足的向阳斜坡上,大概就能采到,所以妈妈以前在山间行走的时候,经常拿这个叶子来代替锅子。而且这跟锅子不一样,不但可以除去肉的臭味,还能增添香气呢。”
听着母亲的话,艾琳停下了用餐的手。母亲的表情很平和,这还是艾琳第一次听母亲说起以前的事呢。
“妈妈……”
艾琳觉得如果是现在,应该可以问了。
“妈妈小时候不住在村子里吗?那你住在哪里呢?”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猛跳。
看着艾琳紧张的面容,母亲回答:“妈妈去过很多地方,我是一边旅行一边生活的。之前,妈妈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这些事情呢。不过你也没问……是因为你觉得不该问吗?”
艾琳点点头,母亲也点点头。
“……反正你也很懂事了。今天晚上,妈妈就来跟你说说妈妈的事,还有你爸爸的事吧。”
这么说完之后,母亲把盘子放在膝上。
“今天,你祖父不是叫妈妈雾之民吗?你听到之后,有什么感觉呢?村人们好像误以为雾之民是会在浓浓的大雾中出现、又在雾中消失的不可思议的高大人种呢。你觉得雾之民是贩卖效果惊人的秘药、医术高超,却信仰诡异神明的恐怖人种吗?”
艾琳轻轻点头,母亲的眼里浮现笑意。
“看在外人的眼里,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吧……确实,我们不会长久居住在同一个地方,也一直保有独特的生活方式。但是,雾之民这个名称其实是在我们报上姓名的时候,被人们不小心听错才形成的。事后又因为我们带给人们的印象跟雾之民很合,人们才会这么称呼我们的,不过原本的意思应该是‘守戒之民’——守护戒律的人才对。”
“戒律?”
“……为了提醒自己不会再次犯下很早很早以前发生的过错,所以才会定下各种戒律。而那些戒律比家人或是自己的性命更珍贵的,妈妈就是在这种教育下长大的。就是因为遵守戒律过生活,我们才会称自己是守戒之民。”
“很早很早以前发生的过错,是指什么过错?”
母亲闭上嘴巴,思考着该这么形容。
“……那是一种会让人类和野兽都一起灭亡的骇人过错。你的祖先,就是为了不让灭绝的危机再度重演,于是发誓要遵守戒律,不侍奉真王,也不侍奉大公,而以原野山间四处为家的人。我们这一族的人一出生,就会被严格教导一定要遵守规矩,大家就这么活过好几个世代……也遵守着绝对不和外族的人结婚、不能留在同一个地方生活的规矩。”
母亲的眼中流露出些许哀伤。
“妈妈却打破了这个规矩。自从遇上你爸爸,决定和你爸爸一起在这个村子生活开始,妈妈就不再是‘守戒之民’了。”
艾琳眨眨眼睛。
“……那外公和外婆现在人在哪里呢?”
“你外公很早就过世了……至于外婆他们现在应该一边旅行一边生活着吧。”
艾琳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呆呆地看着母亲。
什么戒律、什么规矩的,她实在听不懂——为什么不能和父亲在一起、不能住在这个村子里呢?为什么母亲会因为这种小事而无法再和自己的家人见面呢?
看着眉头深锁、拼命思考的艾琳,母亲问:“妈妈说的话很难懂吗?”
“……嗯。”
“我想也是……等到你变成大人的时候,你再重新回想看看,我想你一定会比现在更了解。”
这么说完之后,母亲便招招手。
艾琳放下盘子站起身来,走到母亲的身旁,母亲让艾琳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就像艾琳很小的时候一样,紧紧抱住艾琳。
“妈妈是在沙摩克的岩石区遇见爸爸的。妈妈在岩石区寻找开花的潮茂⑦,结果看到了一个年轻人倒在悬崖中间的地方。”
“那个人就是爸爸吗?”
“没错……他说他在猎鹿的时候不小心滑到了。”
“爸爸受伤了吗?”
“嗯,他的头重重地撞倒地上,脚也骨折了。”
“妈妈救了爸爸吧?”
母亲微笑地摇晃着艾琳的身体。
“对呀……那就是妈妈和爸爸认识的经过。阿孙……也就是你爸爸,他和祖父、祖母都不像,是个很温柔的人。虽然很少说话,但是只要他一笑,周围就会跟着明亮起来,就好像太阳公公从云间探出脸一样呢。你跟爸爸像极了……光是待在你身边,就让人觉得很温暖。”说完后,母亲紧紧抱住艾琳。
⑦潮茂:会开紫色花的植物,可当肠胃药。
3.妈妈的呼唤
威风凛凛的士兵们带着枪和骑马的队伍一同来到村里的道路上,艾琳在女人们之间穿梭,挺直身子看着他们。
所有的村民几乎都聚集到集会堂前面的广场上了,大家都带着紧张的表情音节监察官一行人。站在村民前面的斗蛇众则排成了一列,母亲也在其中。
穿着红色衣服,缠着粗粗的装饰腰带,戴着黑色帽子的监察官并没有下马,直接睨视着排在自己面前的斗蛇众。
“……据说仅剩十条的‘牙’全被你们弄死了,此言不假?那可是大公的宝物啊!”
艾琳的祖父向前走了一步,深深地低下头。
“是的,在下无以谢罪。”
监察官的太阳穴冒出青筋,接着突然大吼一声。
“负责照顾‘牙’的是谁,给我站出来!”
艾琳吓得跳了起来。
她看见母亲向前走了一步,将双掌在胸前合起,低下头,行了最敬礼。
“……是小民。”
监察官惊讶地双目圆睁。
“什么……你、你不是雾之民吗?”
监察官转而面对艾琳的祖父,用失控的声音大骂:“你是怎么想的!竟然让雾之民的女流之辈照顾大公的宝物!”
艾琳的祖父一脸僵硬地回答:“真是非常抱歉。可是,照顾人拥有超群的医术……”
监察官忽地甩起马鞭,打了祖父的头,鲜血顿时从祖父的额头飞溅出来。祖父虽然用单手捂住额头,不过仍旧低着头,没有离开现场一步。
“超群的医术?我想也是吧。雾之民不就是拥有奇妙法术的族群吗?可是,你知道吗?领袖!你仔细听好了,照顾斗蛇的人,不只是医术优异就能胜任,最重要的是对大公无可动摇的忠诚!身为斗蛇众的领袖,你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祖父抬起脸。
“请容在下说一句话。这个女人早在十年之前,就被雾之民驱逐,和在下的儿子结婚,成为这里的村民了。她已经不再遵守雾之民的规矩,立誓要效忠大公了。”
监察官不屑地哼了一声。
“谁管那么多。我听说对雾之民来说,规矩是至高无上的,就算是亲生儿女,只要违反规矩一样得死。”
监察官睨视着母亲说:“为什么只有你负责照顾的‘牙’全数死亡?如果你的医术真有那么高明,就把死因说出来啊,快回答!”
母亲用硬邦邦的声音回答:“请容在下回答……‘牙’的死因是中毒死亡。”
周围全安静了下来。
监察官双目紧皱。
“你说什么?中毒?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喂毒给‘牙’吃了不成!”
母亲摇摇头。
“不是的……每一位斗蛇众都知道,在给‘牙’的特滋水当中,有相当强烈的成分。不过,覆在斗蛇身上的黏液具有保护身体的功能,所以若将特滋水和黏液混合,让斗蛇吃下去的话,不仅不会损害斗蛇的健康,还能让斗蛇吸收到好的成分。
可是昨天早上,覆在斗蛇身上的黏液不知为何全都变稀薄。由于在下在半夜巡视的时候,还没有这种状况发生,于是便照常给了特滋水。”
监察官眯起眼睛。
“在短短几个钟头之内,就起了这种变化啊,为什么?”
母亲仰望着监察官,摇摇头。
“……在下不清楚。”
抑郁的气氛覆盖着整个广场。
突然,监察官转向背后的士兵。
“把这个女的抓起来!审问完之后,直接处刑!”
艾琳全身颤抖,她的新张姬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似的痛的要命。
“……妈妈!”
艾琳准备冲出去,不过被邻居莎姬的母亲从背后牢牢抓住。
“不能去!”
莎姬的母亲用厚实的手掌掩住艾琳的嘴巴,以防她的哭声泄露出来。
艾琳虽然疯狂地挣扎,可是莎姬的母亲人高马大,力气也很大,艾琳根本无法挣脱她的手臂。
艾琳泪眼婆娑地看着母亲被绳索绑住,被士兵强行带走的样子。
接下来三天所发生的事情,艾琳几乎完全不记得了。
母亲似乎事先从自己存下来的薪水中,拿了相当多的金钱给莎姬的双亲,希望他们可以帮忙照顾艾琳,所以莎姬的双亲便把艾琳带回自己家,温柔地安慰她,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照理说,祖父母应该要出面领养艾琳才对,不过母亲知道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艾琳,就连莎姬的双亲也觉察得出来。
虽然莎姬的双亲和莎姬一直安慰艾琳,可是他们的声音全都无法进入她的耳朵。除了悲哀和恐惧,艾琳什么都感受不到。
在母亲被捕的第三天深夜,艾琳前往庭院深处的厕所,正当她准备回到寝室时,她停下了脚步——因为她听到莎姬的母亲激动的声音从莎姬双亲的寝室传了出来。
“……那明天凌晨,她就会被处以‘斗蛇的制裁’了吗?”
“嘘,你太大声了,要是把孩子吵醒了那可怎么办!”
被丈夫劝阻之后,莎姬母亲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不过她天生就是大嗓门,就算艾琳人在庭院,还是可以听得见。
“但是那也太过分了吧。再怎么说,都没有必要判处这么残忍的酷刑啊……”
莎姬的父亲悄声说了一些话,接着,艾琳又听见莎姬母亲的声音了。
“嗯……对啊。因为全部的‘牙’都死掉了,而且死因不明,想必监察官也一定会被大公责备吧,所以他才想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苏洋身上。这实在是太过分了,竟然要让她被野生的斗蛇生吞活剥……”
听到这里,艾琳放轻脚步,开始奔跑。在月光的照射下,艾琳绕到莎姬家的后面,穿过杂树林,回到自己的家。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就像喉咙被冰冷的手掐住一样。
得救救母亲才行——明天破晓母亲就要被斗蛇吃掉了。
所谓“斗蛇的制裁”,一定就是以前大人们聊过的恐怖刑罚吧。那是与敌人勾结,或是违抗大公之人才会判处的死刑。罪人的手脚会被绑住,而且脚上还会绑上石锤,然后丢进野生斗蛇成群蠕动的拉古沼泽里。
站在又暗又冷的土间,艾琳忍不住地发抖。
必须趁莎姬的爸妈发觉自己不见了之前,离开家里才行。要是被他们发现而被带回去的话,想必在母亲的刑罚结束之前,他们都不会让自己到外面去吧。
艾琳知道拉古沼泽在什么地方。那里距离自己村子非常远,但是距离天亮还有一点时候,只要拼命跑,一定能在处刑之前赶到的。
艾琳取下了挂在墙壁上的母亲的短刀,短刀比想象中还重,艾琳差点没拿好。这是能够切开斗蛇坚硬的鳞片,让母亲治疗斗蛇的锋利短刀,所以应该也能切断绑着母亲的绳索才对。
只要躲在拉古沼泽的岸边,等母亲一被丢下沼泽就立刻游过去,再用这把短刀割断绳索,母亲就一定可以得救。
把短刀塞进怀中以后,艾琳从架子上把提灯拿了下来。由于炉灶已经完全冷却,里面的余烬也已经熄灭了,艾琳只好急急忙忙地敲打打火石,借以点亮提灯。接下来,她脱掉草鞋,换上皮革短靴,这才走出家门。
春天的月亮朦朦胧胧地染上了天空的蓝色。
草木都成了黑色的影子,安静地沉睡着。
艾琳咬紧嘴唇,迈出步伐。
长夜漫漫,不管艾琳再怎么走,就是不见山路的尽头,有时她还会听到不知名的野兽穿过杂草抛开的声音。
艾琳一边在口中念着:“妈妈、妈妈。”一边奋力地向前走。
救了妈妈之后……
艾琳在内心思索着接下来的事。
我们就离开村子,两个人一边旅行一边生活,反正妈妈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了。
就在艾琳想象着和母亲一起在荒山野岭中散步、一起在遥远的城镇四处为家,以及那好吃的猪肉味道和母亲的温暖时,阴暗的山路也变得没有那么恐怖了。
等艾琳走到森林尽头,眼前出现一大片的芦苇时,天空已近泛着淡淡的蓝色;当太阳一升起,变瞬间变成带着些微红的灰色天空。
正当艾琳打算走进芦苇丛中,太鼓的声音忽然响起,咚——咚——的声音在艾琳的腹部回响。
受到惊吓的水鸟群穿过芦苇,一起飞上天际。
太鼓的声音仍然继续着。
长满沼泽沿岸的芦苇比艾琳高多了,艾琳虽然看不见太鼓在什么地方,不过母亲一定就在那个太鼓的附近。
就在艾琳这么想的瞬间,一个恐怖的想法突然浮上心头——太鼓的声音说不定就是行刑的信号。等到太鼓的声音停止,母亲是不是就会被丢进沼泽里了呢?
艾琳信条加快,胸口痛苦不已。她试图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无奈芦苇下满是泥泞,让她寸步难行。当她因为脚步不稳而抓住芦苇时,手又被锐利的叶子割伤。即便如此,艾琳还是不断朝着太鼓的声音前进。自己得在声音结束之前,走到母亲身边才行!……
太阳缓缓上升。
不知不觉间,周围完全亮了起来。
就在艾琳拨开芦苇的当下,眼前忽然一片开阔,铁灰色的水面延伸到遥远的另一头。艾琳回想起母亲曾经告诉她的话,她知道这片沼泽透过河川,和好几个沼泽、湖泊相连,最西边的地方甚至还通到临近的真王领地。
在艾琳面对的沼泽岸上,围了一块野营地,太鼓就放在那里。士兵们举起粗粗的鼓棒,敲响太鼓。
其他的士兵则把小船搬进沼泽,有几个男人在监视他们的行动。骑在马上的人,应该就是那个监察官吧。
站在沼泽畔的人不只有士兵,以艾琳的祖父为首,斗蛇众之中地位比较高的人也都在场。
艾琳屏住了气——母亲被人从帐篷里拉出来了。
看见母亲的模样之后,艾琳全身都凉了。
母亲浑身是血,双手被绑在身后。士兵们架着母亲的腋下,把她拖出来。艾琳咬紧牙关,死命忍住哭声。不断涌现在她内心的不是悲伤,而是强烈的愤怒。
她看见母亲的脚下绑着粗粗的绳子,绳子的末端则缠着看起来非常重的石头,在母亲被人放上小船的时候,艾琳便从怀里拿出短刀,扔掉刀鞘。
母亲乘着的小船被人推倒沼泽上方。
自己能游到那里吗?
虽然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但是自己一定办得到——艾琳蹲在芦苇从里,悄悄地脱掉短靴,正打算走进沼泽的当下,她发现单手拿着短刀的自己没办法游泳。
要再收入怀里吗?
但是,可能会在游泳的时候掉落。
在艾琳烦恼的时候,小船仍然继续前进着。
在无计可施之下,艾琳只好把短刀放进嘴里,她决定一边用牙齿紧紧咬住,一边游泳。她一进入沼泽,冰冷的水立刻包围她的身体。
因为咬着短刀的关系,艾琳没办法换气,因此她决定把头伸出水面,一面用嘴角和鼻子呼吸,一面游泳。不过短刀实在太重了,没过多久艾琳的下巴就开始麻痹了。
咚——!当巨大的太鼓声响起的时候,艾琳看到母亲被人从小船退了下去,顿时水花四起。看见母亲落水之后,小船立刻改变方向,往岸边划去。
母亲一度沉入水中,不见人影,不过她的脸马上又浮出水面。艾琳拼命抬着几乎要被短刀重量压垮的下巴,朝着母亲的方向游去。
“那是什么?小狗吗?”
一名站在岸上的士兵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不……不是狗,是小孩子。”
成排的士兵开始骚动起来。
“小孩子的嘴巴里含着什么东西?”
“……好像是刀子哩,难道那个小孩打算帮助罪人吗?”
一名士兵举起弓,转头仰望监察官。
“要射杀吗?”
骑在马上的监察官把手遮在额头上方,看着哪个载浮载沉、犹如挣扎般游着泳的小小身影,然后不屑地笑着。
“没有那个必要……你看。”
沼泽的水面上开始出现奇怪的波纹,仿佛把罪人围起来一般。有好几个巨大的生物,在水面下盘旋泅水。
“看来被太鼓的声音吵醒的斗蛇们,已经注意到我们投下去的活饵了呢。”
艾琳的祖父微微张开嘴,注视着眼前的光景。
试图救助母亲的十岁孙女游泳的模样,实在是太令人悲哀了。
……不,这样子也好。反正那个孩子也是魔之子,和母亲一起死去,也是那孩子的幸福。
和异族交媾下来的污秽之子。她原本就不该被生下来。错误借着这种方式得到匡正,这才是世界的定理吧。
即使心里这么想,看见斗蛇的黑色背部缓缓地在孙女身后的水面上隆起时,祖父还是紧张地起了鸡皮疙瘩。
苏洋拼命地把脸探出水面。
虽然不是很深,可是她的脚仍然碰不到沼泽底。不过绑在脚上的石锤似乎已经沉到沼泽底,她脚上的重量变轻了。为了吸引斗蛇而被深深刺伤的腹部,正不断地流出鲜血,苏洋感觉到自己的性命正和鲜血一起流逝。
就在苏洋好不容易张开了被人殴打而浮肿的眼睑时,跃入眼中的光景让她简直不敢相信。
艾琳游过来了,她朝着这里游过来了!……
她咬着什么呢?
……是短刀!
知道年幼的女儿想做什么之后,苏洋感觉到热热的东西涌上喉咙,她的视野充满了泪水。
“艾琳!……”
苏洋用被绑在的脚踢水,拼命想朝着女儿那里前进。
艾琳看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溺水,短刀太重了,她听见自己从口中流出来的唾液和呼吸一起被吸进嘴里的声音。
最后,艾琳不得不用右手拿出口中的短刀,开始用左手游泳。
“艾琳,抓住妈妈,抓住妈妈的肩膀!……”
就在艾琳小小的手紧紧抓住自己肩膀的同时,苏洋看见了女儿背后的水面上隆起的东西。
……是斗蛇!
好几条斗蛇正在围着她们盘旋——这是在发现大猎物时,它们彼此之间进行的‘对峙’行动。包围着猎物的斗蛇们一圈圈地绕着,渐渐接近彼此,衡量着彼此的力量。最后,力量最强的斗蛇便会袭击猎物……
“……妈、妈妈。”
艾琳一边咳嗽,一边小声地说:“手、绳子……”
苏洋转过身,尽可能地把手腕伸向女儿那边,好让女儿切断绳子。艾琳调整呼吸,然后用力地吸一大口气,鼓起双颊比起后便潜入水里。
绑着手腕的绳子很粗,而且吸了水之后也变硬了,不过苏洋还是用力扯开绳子,让女儿方便割断。斗蛇专用的短刀很锋利,即使靠艾琳的力气,在重复割了几次之后,绳子上也出现了切口。
感觉到绳子正一点一点被切开,苏洋于是咬着牙,用全身的力气扯断绳子。
苏洋抱住女儿,把她举了起来。
艾琳的脸一浮出水面,就开始咳嗽连连。
“谢谢你……谢谢你……”
苏洋紧紧地拥住女儿,磨蹭着她的脸颊。
“妈、妈,还有脚上的绳子……”
“没关系,脚上绳子妈妈自己割,把短刀给妈妈。”
就在艾琳把短刀交给妈妈的时候,苏洋感觉到在她们周围盘旋的斗蛇们的行动起了变化——“对峙”结束了。
没时间割断脚上的绳子了,再过不久,第一条斗蛇就会开始攻击了。
打从一开始,身负重伤的自己就没有获救的资格。
可是,还是有方法让艾琳一个人得救的——然而,即便是为了保护女儿的性命,这个方法也绝对用不得,那是从她出生开始就被教导得刻骨铭心的戒律。
若是在岸上的那些人面前那么做,之后会招致多可怕的灾难,苏洋非常清楚,那种后果是靠自己一个人的生命都无法弥补的。
苏洋看着年幼的女儿泪水斑斑的脸,她内心痛苦的挣扎,就在她看见这张脸的瞬间消失了。
苏洋抱着女儿低声说:“艾琳,妈妈待会儿要做的事,你绝对不可以模仿,因为妈妈犯了大罪。”
艾琳不知母亲在说什么,只是看着母亲。
母亲微笑着,用单手搂着艾琳的头,说:“活下去,并得到幸福吧。”
然后,母亲丢开短刀,把手指放进嘴里,猛力吹着呼哨⑧。
就在高亢而复杂的声音犀利地响起那一瞬间,斗蛇们的动作静止了,到刚才为止还波澜四起的沼泽慢慢恢复平静。
斗蛇们并没有变僵硬,而是安静地停止动作,抬起长脖子凝视着艾琳的母亲。
“……怎么了?那个女人做了什么?”
监察官皱着眉头询问艾琳的祖父,艾琳的祖父摇摇头。
“在下不清楚,看起来像是吹了呼哨……”
“可是,斗蛇完全不动了欸?呼哨有这等力量吗?”
艾琳的祖父铁青着脸,呆呆地说着:“不,应该不可能……就算是无音笛,也无法控制野生的斗蛇……”
艾琳的母亲忽高忽低地吹着呼哨,最后,她用力地吹出奇妙的抑扬顿挫。
仿佛猎狗听到犬笛一般,听着苏洋的呼哨声的斗蛇们,在听到最后一道声响的瞬间,全都朝着苏洋靠了过去。
艾琳发出尖叫声——因为斗蛇巨大的头溅着水花靠了过来。那犹如水草似的触须碰到艾琳的脸颊,充满腥味的气息和甜甜的黏液味道扑上她的脸。
艾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举了起来,母亲把手伸进她的腋下,把她抱起来了。
“艾琳,抓住斗蛇的角!骑到斗蛇背上!”
艾琳死命伸长手,抓住斗蛇的角,接着攀上斗蛇包裹着黏液的背。
“用双脚紧紧夹住斗蛇的身体!不可以放开它的角!”
这么喊完之后,母亲又吹起呼哨。
就在这一刹那,斗蛇开始游泳了。斗蛇的速度奇快无比,艾琳用双手抓住斗蛇的两支角,用力地夹紧双腿以防掉落,同时慌张地回头看着母亲。
“妈妈!妈妈!”
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去吧!不可以回头!快去!”
母亲的身影随即被斗蛇们吞噬。
“妈妈!妈妈!”
艾琳的哭喊声被水花声盖过,她本来想从斗蛇身上下来,但是黏液却仿佛胶水一般,紧紧地将衣服和鳞片黏在一起,让她无法离开。
斗蛇一面溅起水花,一面左右扭动身体,宛如要撕裂沼泽般,以极快的速度直直朝着西方游去。
不是管母亲还是艾琳生长的故乡,都在一瞬间消失了,眼前只有一望无际的灰色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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