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奈洛比
幹部室裡,在堂本信介的辦公桌前,勞務部次長八馬忠次恭敬地接過堂本簽好的稟議書後,像是緊急報告地對堂本說:『董事,恩地今天也到公司來了,他到各部門去表達喪禮的感謝之意,該不是藉著打招呼的名義,私下要動員工會的人吧?』
堂本面無表情地答道:『不會吧?他該不會是察覺到今天的事情,所以才這麽做的吧?』
『我也很擔心這一點,所以偷偷派部下跟著恩地,看起來他似乎不知道這件事情的樣子。不過倒是遇到了千鈞一髮的危機。』
『你說的千鈞一髮危機指的是什麼?』堂本仍舊面無表情地問道。
『還差一點點就突破一千大關了,我正打算把傳單貼在公告欄上,大刺剌地展開招募工作時,人事課課長回報恩地回來參加母親的喪禮,於是我便中止了貼傳單的事情。』八馬一副自己功不可沒的模樣說道。
『原來如此。但是四位數是當初就設定的目標,目前只有三位數,我不希望因為恩地回來了,你現在就放棄。』
『不過……只剩下七個小時而已了,時間上實在有點……』
『你可以在午休時間去做啊。就算是動用到上班時間,只要管理階層的人說沒關係,一定能招募到四位數的人的。』
堂本說元之後,無視於站在辦公桌前似乎還想說什麼的八馬,用內線叫了秘書。
八馬鞠躬後便退出幹部室,思考著到四位數的一千名還差一百八十名,該如何招募呢?在這麼重要的時刻,恩地元居然回來了,實在讓他覺得很生氣。回到勞務部之後,八馬關在辦公室裡,拚命地打電話。
當天傍晚六點,在四谷的青年婦人會館的某一室,舉辦了『國民航空新生勞組工會成立準備大會』。
在備有講台的禮堂內,兩百一十四名年輕社員在星期五下午五點下班之後,就等不及地從各自的部門悄悄地聚集在這裡,在櫃台替無法出席的社員繳交委任書之後,便坐下了。
講台上橫貼著大大的『國民航空新生勞組工會』,除此之外,沒有張貼任何的標語。
為了今天的成立準備大會,一直擔任領導者的國際旅客業務部盛田保,以司儀的身分站上講台.
『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這個歷史性的大會——特別是從大阪、福岡、札幌等地專程為了今天趕來參加的代表。我由衷地感謝大家。』
當盛田將坐在前排的十六名地方代表介紹給東京的出席者之後,從札幌前來參加的年輕業務員站了起來,向大家表達謝意。
『因為每人一百圓的捐贈,我才能夠上東京來,真是太感謝大家了。』
聽到他這麼說,東京的代表立刻回應道:
『歡迎你來!辛苦了!』
『募捐活動今後也會繼續進行!』
這樣的聲音響起後,開會之前的那種很難為情、很不安的氣氛也被炒熱了起來。司儀盛田開口說話了。
『大家安靜。我想在場也有因為工作的關係會遲來參加的人,不過今天的出席者有兩百一十四名,加上成立準備大會辦公室受理的委任書有八百五十一名,總計有一千六百一十五名。成員三千人的舊勞組工會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數,共一千六百一十五名因反對階級鬥爭至上主義路線而退會,在這裡舉起新的旗幟!』
當他以感慨萬千的表情這麼呼喊後,新生勞組工會的中心『高士會』的成員便像在呼應他似的高聲吶喊。參加新工會成立準備大會的大部分成員,都是因罷工而直接受到顧客及代理公司抱怨、抗議的營業部門;包括提出委任書的參加者,來自維修部門還不到五十人;座艙空服員的偶像——空姐,參加人數也沒有超過二十人。
『那麼,執行部準備設置常任準備委員會,委員長委任總公司的畑辰造,副委員長委任甘粕一夫,書記長委任美原讓治,請他們草擬目前的課題,也就是工會憲章及規約。各位有異議嗎?』
盛田詢問。
『沒有異議!』
當會場內響起這個回應後,被叫到名字的三個人站到了台上。
畑辰遙長得矮矮胖胖的,穿著咖啡色西裝、咖啡色鞋子,顯得土裡土氣,看起來比實際年齡三十二歲還老。甘粕一夫正好跟他相反,是個白皙的智慧家類型。人稱『喬治』的美原讓治則是一副時髦聰明的樣子。
『那麼,請委員長為我們講幾句話。』
盛田繼續進行司儀的工作。講出這句話後,穿著咖啡色西裝、咖啡色鞋子的畑辰造便站了出來,沉默地看著所有人。
『你們這些人全都是狗!』
然後,他像是吼叫般地喊出這句話。現場鴉雀無聲。
『雖然是狗,但你們是白狗!國民航空勞組工會是紅狗!』
頓時,激烈的拍手喝采聲響起。畑得到大家的贊同後,接著說:
『今天聚集在這裡的新生勞組工會的成員們,都是跟執著於階級鬥爭至上主義的國民航空勞組工會劃清界線,選擇以企業內工會的角度,用提升生產力來改善工作條件的新路線。在必須避免一個企業內有兩個工會的信念下,我們選出了能夠對抗紅狗們的委員長候選人,一路跟他們對抗過來。但很可惜的是,在紅狗勢力下的委員長選舉,只有紅狗委員長能夠當選,工會成員們的良心都被蒙蔽了!
『舊工會的那些人大概會叫我們新生勞組工會為御用工會吧?但是不管他們怎麼說,走在時代先端的航空運輸,代表日本的國民航空的工會運動,必須順應這個時代的要求,民主的勞組工會才是理想的。我們新生勞組工會就是順應時代要求所產生的工會。我們的前途是光明的!我在這裡向大家保證,我一定會突破所有障礙,為所有在國民航空工作的人帶來幸福,我的決心絕對不會改變。謝謝大家。』
畑辰造激動地演講。在傾聽他演講的出席者之中,也有並非出於自願,而是因上司的強迫,只好十個人、二十個人一起提出退會申請,離開舊工會執行部的人;還有不少人請人代寫委任書,並沒有前來參加新工會的大會,不過這些人都順勢被納入了白狗的行列中。
千代田區三番町的國民航空幹部宿舍的客廳裡,拆掉間隔的門之後,送來了許多日本酒及酒杯。順利結束新生勞組工會成立準備大會的主要成員們正在舉杯慶祝今天的成功。
『畑先生,你一開口就說「你們是狗」的時候,我真是嚇了一大跳呢。出席者之中也有人很怕被說是「公司的狗」呢!』
『我也是聽到你說那句話的時候,心臟差點停掉。因為現在恩地元正好從德黑蘭回來,我很擔心澤泉執行部該不會察覺我們的大會而前來「劫機」,把畑先生又拉回去了呢!』
因為成功地完成了今天的大會,所有人都安了心,加上解放的感覺,全都以醉醺醺的口吻說話。
『你們都不懂我的用心嗎?我看到來會場的人那種不安的樣子,發覺如果一開始不炒熱氣氛的話,可能會有人問一些不該問的問題,這是我的苦肉計啊。』畑以九州方言說道。
『畑先生,你多喝幾杯吧,你可是今天的大功臣啊。』
人稱『喬治』的美原讓治幫他倒滿酒。新生勞組工會的辯論家,也就是寫今天擧旗的原稿的,就是美原讓治。
『哪裡的話,喬治寫的稿子,甘粕的導演及動作,不愧是有知識的人,都太好了。當然,頗得年輕工會成員信賴的浪漫主義者盛田能來擔任司儀,做為攬人的招牌,這點也非常成功。』
畑紅著一張臉,稱讚跟自己一起抬轎的幾個人。
『各位都在啊,恭喜你們成立新工會。』勞務部次長八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對大家說道。
『原來是八馬次長,為了今天的事,讓您操了許多心,真的非常感謝您。還有人專程從大阪及札幌趕過來呢!希望次長能為我們講幾句話。』
畑這麼說之後,八馬便以高昂的語調說道:『各位,對致力於健全勞資關係的勞務部而言,沒有比國民航空新生勞組工會的成立更令我們高興的事了。公司的將來就靠你們這些有良知的社會人了。為了發展工會所需要的時間及費用,今後公司也會金力支持的,所以不用客氣,儘管提出來。當然,對於你們的將來,公司也會有妥善的安排,這點就不用我多說了。』
八馬說完之後,隨即響起一陣拍手聲。
『抱歉,我來晚了。』
『今天真是個盛會啊。』
遲來的三位課長在盛田、甘粕及美原的中間坐下。他們三個都是業務總部及經營企劃室等公司內部的菁英分子,是在背後推動新工會成立的參謀。
『我時常聽到各位的名字。我是隸屬大阪分部,曾經退還紅色執行部罷工指令的分部長。』
第一個站起來反對澤泉執行部的舊大阪分部長,拿著酒瓶來到三位參謀的面前。
『哪裡、哪裡,我們才是常常聽到您的名字呢。』
三人都很客氣地接受他的斟酒。
這時候,八馬忠次等人決定要去銀座的酒吧繼續喝酒。
同一個晚上,國民航空勞組工會的辦公室裡,聚集了組織部長、教育宣傳部長等執行委員。
澤泉委員長表情沉重地對大家說:『我們被算計了。我還在想怎麼最近有這麼多人申請退會,今天下午更是集中提出,沒想到他們居然偷偷舉辦成立準備大會……身為委員長,我深感責任重大。』
組織部長也很喪氣地說道:『這是我的責任。為了封鎖「高士會」的動作,我們在平常就頻繁地在各部門舉辦懇談會,鞏固工會,但是卻沒有察覺第二工會的成立。』
一位執行委員說道:『在成立之前,讓將近兩百人一起向工會提出退會申請,簡直跟專家一樣。我剛才問一個出席的人,他說表面上是一個人有一百圓的車馬費,但是聽說實際上,從各地方到東京的出差費及住宿費全都是公司出的。此外,說有一千人參加,但是實際上出席的不到三百名,其餘的都只有提出委任書,而且都是強迫收集而來的。』
聽到他這麼說,另一位執行委員也非常不屑地說:『委員長是很會炒熱氣氛的畑辰造,副委員長是謀略家甘粕一夫,書記長則是油嘴滑舌、顛倒黑白的騙子美原讓治。光看這三個人,就知道那是公司在背後策動成立的御用工會。』
教育宣傳部長則說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們要立刻打電話到地方分部去控訴第二工會的非正當性,防止成員們動搖。現在馬上著手製作向工會成員們控訴的傳單。晚餐就隨便叫外賣回來吃吧。』
大家草率地吃完叫來的外賣之後,便各自拿起電話筒,開始跟地方分部聯絡。
傳單馬上就做好了,明白事態緊急而趕來的工會成員們則幫忙張貼,彌漫著類似過去罷工前夕的那種緊迫感。
在彌漫著緊張氣氛下的工會辦公室裡,恩地元跟前記書長櫻井就坐在角落的待客用椅子上,跟大家吃著同樣的外賣。好久沒有回到工會的恩地元,心情又激昂了起來。
當與地方分部的聯絡告一段落後,澤泉委員長坐到恩地元的旁邊。
『終於發展到工會分裂這種嚴重的情況了。真是抱歉,現在回想起來,當初你要去喀拉蚩赴任的時候,我們就應該徹底進行反對不當調職的抗議行動才對,就是那個時候沒有保護好恩地先生,才會導致今天這種情況發生的。』
澤泉的聲音有點哽咽。
『不,如果你這樣說的話,那我也有責任。一來我相信檜山社長的兩年約定而去喀拉蚩赴任;二來,去年勞務部的八馬次長來巡迴視察的時候,我的應對也有問題,沒有展現出公司期待的懊悔態度。此外,命令我到德黑蘭分公司擔任開設委員,其實是為了看我跟工會會有怎樣的行動,只是風向球。不過我只是寫了封信給社長,而工會也只是提出再度抗議不當調職的抗議文而已,並沒有抗爭,於是公司方面就覺得可行,有了信心了吧。』
聽到恩地元這麼說,櫻井點了點頭。
『公司應該是那麼想的吧。公司方面答應給脫離現工會的人加薪及升職,不退會的人什麼都沒有,透過「高士會」的那群人以利益誘導讓大家順服。不過,在羽田機場的現場部門,一千人裡面只有四十三人被他們拉走,這全都是因為恩地先生當時很重視工作現場,修改了不見天日的職場工作條件的成果。』
『那是你的努力,櫻井,你也吃了許多苦,身為專攻航空工學的技術人員,還拿到社長獎的你,因為跟我做了工會的工作,到最後也無法回到原來的部門,只能做資料室的翻譯人員,我真的覺得對你非常愧疚。』
『在無聊的翻譯工作中,也有可以參考的東西,我用那些資料做出關於航運安全的報眚,機長們都非常高興,你不需要擔心我。』
雖然櫻井說得淡然,但是對於公司把自己流放到喀拉蚩,又把櫻井這樣的人才關在資料室裡,簡簡單單就成立第二工會的做法,恩地元非常不能諒解。
『這次的工會分裂絕對不只是公司方面的主導力量而已,能做到這種地步,我想應該有自由黨、日經連及公安方面的全力後援吧!我們也必須全力應戰。明天召開緊急會議吧,召集工會成員,光是東京分部的人也可以,我們要控訴第二工會的不當性以及實際情況,加強成員們的互信,人不會只是因為利益而簡簡單單地被分化的!』
恩地元激昂的模樣,就好像當年擔任委員長時一樣。澤泉忍不住對恩地元說:
『恩地先生,麻煩你演講,好久沒聽你演講了,一定會給工會成員們帶來很大的勇氣的。』
『好,我來演講。』
恩地元很有意願地這麼回答,但是櫻井靜靜地搖了搖頭。
『不,請不要這麼做。你還在為了你母親的喪禮休假中,如果這個時候出席工會的緊急集會,遺演講的話,一定會讓公司有機可乘,對你不利。』
『這麼緊急的時刻,我哪還顧得了我自身……』
『不,恩地先生,你現在等於是流刑之身,這時候你要忍耐。請按照原訂計畫,明天回去德黑蘭,完成開設分公司的工作後回國吧。不要再插手工會的事了。』
櫻井以強烈的眼神制止恩地元。
深夜回到家後,恩地元坐在放在經桌上的母親遺骨前,雙手合十。
他回想母親火化當天的情況。將靈柩放入爐灶,關上門後,過了一陣子,火化場的煙囪開始冒出白色的煙霧,在冬季陰霾的天空中,無情地消失無蹤。
看著母親的遺照,照片上的母親就像生前一樣,慈祥她看著自己。母親在臨終之際,曾經說過有話要跟自己說,她究竟想講什麼呢?叔叔說:『當然是想要你跟公司道歉,讓她安心的話啊。』但是真的很諷刺,為了母親的葬禮而回國的自己,居然碰上了工會分裂這種大事。
『老公,你明天就要出發了,今天怎麼這麼晚呢?』
『嗯,我去了工會辦公室。』
律子很擔心從德黑蘭長途跋涉回國,馬上就參加守靈、葬禮,接著又到公司去表達謝意的丈夫,是否會太過疲勞。她問丈夫說:『我們也要去德黑蘭嗎?』
『怎麼會?……檜山社長說只要直飛德黑蘭的開設業務結束後,就一定會讓我回來,他不會兩次都不守諾言。』恩地元在母親的遺照前說道。
※
德黑蘭短暫的春天來臨了。
原本被白雪覆蓋的厄爾布爾土山脈,露出光禿禿、沒有生長一棵樹的山腰。帕拉比大街上的路樹法國梧桐也冒出了新芽,開始展露生氣。路旁寬不到一公尺的水溝裡,每到一定的時間就會流出融雪水,水量之多,彷彿快滿出來似的。
『打擾啦。』
向飯店借來暫做辦公室的套房裡,有一位戴著禮帽的中年日本男性,很不客氣地走了進來。
『幫我叫島津先生。』他向正在附近的恩地元說道。
『總經理現在外出中,請問您是哪位?』
『你不認識我嗎?我是濱田。』
濱田……好像有聽島津提過,是個評價不太好的人。
『總經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他一回來我立刻就通知您,請問您住在哪家飯店?』
『我在這裡等。我不喜歡紅茶,給我來杯汽水。』
濱田以蠻橫的口吻說,接著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恩地元跟副總經理對看了一下,叫了客房服務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正在從一本厚如電話簿的全球航空公司時刻表中,找出德黑蘭分公司所需的部分,要看的數字是細小到不用放大鏡就會看錯的地步,但是在燈光不足的飯店房間裡,實在很難看得清楚,讓恩地元覺得最近的視力減弱很多。
島津總經理一回來,濱田立刻以很熟識的口吻對他說:『回來了啊,等你很久了呢。』
武士總經理島津只是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已經回東京了嗎?』
『誰說的?德黑蘭是我工作的地方啊。』
『是嗎?找我什麼事?』島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問。
『當然是總代理公司的事情。連總代理公司的辦公室地點都還沒決定,就算東京總公司再怎麼急著要直航,也是不可能的事情。我看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吧,新興的國民航空沒有打通皇室的人脈,這就是沒有進展最大的原因哦。』
濱田一臉很懂的樣子。
關於國民航空要直航德黑蘭的事,由於並不是一般兩國之間的互航,所以雙方須訂定協定,開一家總代理公司,將機票販售事宜全交給伊朗方面負責,再交出總營業額的百分之五。
在與伊朗方面締結商務協定的過程中,決定總代理公司的負責人由帕拉比國王的姊夫布沙利擔任,然而直到今天,連設有營業櫃台的辦公室及人員都完全沒有著落。濱田萬治就是看準這一點而來的,他在日本,是以政治家為最大客戶的石油掮客。
『你要說的只有這些嗎?』靜靜聽著濱田說話的島津問。
『你那是什麼口氣啊?』濱田很生氣地說。
但是,島津仍然不為所動,淡然說道:『如果是這件事的話,我想我已經拒絕你了吧。我看你不要一直流連在德黑蘭,趕快回去東京做你的本行吧。』
聽到島津這麼說,濱田的態度完全變了。
『你以為我是誰?居然用那麼失禮的口吻跟我說話?你應該不會不知道我是受誰的指使而來的吧c』
濱田拿出自由黨一位名議員的名字,口氣有點慌張。
『是聽說過你跟對中東的石油礦區很有興趣的前通產㉜大臣往來甚密,但是我不希望你們插手航空公司的事情。』島津搪塞道。
『你儘管自大吧,沒多久你就會後悔了!』
濱田萬治丟下這句話後,便離開了辦公室。
一旁聽著他們對話的恩地元等人都很擔心地對島津說:『總經理,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啊?』
『如果還要在意日本來的掮客,那只會讓事情更難做而已。』島津若無其事地說道。
『不過,總公司知道有這號人物想要插手嗎?』
『總公司經營企劃部及業務部的幹部們如果能在訂定商務協定的時候,來這裡多看看、多學學的話,我們這些實際上在這裡工作的團隊也不需要這麼辛苦了。所以根本不用理會他們。』
島津下了這個結論。
隔週,帕拉比國王的姊夫布沙利突然派來使者,要島津總經理到大理石宮殿的辦公室去找他。島津總經理在恩地元的陪同下,跟著使者的車子,前往宫殿。
帕拉比家族的宮殿共有兩處,一處位於山腰,另一處則在德黑蘭大學附近,兩人是第一次被叫進宮殿裡。車子從帕拉比大街轉向西北方的舊街,然後徐徐地行駛於王宮大道。這一條路上種滿法國梧桐,富有傳統風情,但是幾乎沒看到車子或人影,大概是因為有秘密警察在戒護的關係吧。
終於,在一邊的法國梧桐樹背後,出現了水泥牆。
『這裡就是大理石宮殿嗎?』恩地元詢問後座的島津總經理。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來。』
總是穩如泰山的島津也明顯地有些緊張。
穿過警衛站崗的鐵欄杆大門,在五百公尺前方的通用門處,前導車停下來拿通行許可。
當鐵門打開,車子一駛進去,就看到廣闊的草坪庭園。噴水池的水讓春天的陽光看起來更加燦爛了。前方讓人感受到年代久遠的大理石宮殿閃耀著乳白色的光輝。
車子停在大理石宮殿的前面。接著由管家帶路,穿過許多個房間,來到了布沙利的辦公室。宮殿內每個房間的天花板都很高,家具及裝飾並不是很出色,最讓人矚目的是伊斯法罕的最高級波斯地毯以及大型水晶吊燈。
布沙利的辦公室周圍,站了四、五個似乎有點眼熟的男子,都是平常在德黑蘭市內看不到的白種人。
『歡迎。』
留著落腮鬍、年輕到讓人覺得意外的布沙利慢慢地走到辦公桌前面,向兩人伸出手。島津跟恩地元對他表示敬意,鄭重地向他打招呼之後,便在對方的邀請下,坐到沙發上。從兩人所坐約位置上,正好看得到布沙利的妻子——亞修拉芙王妃裱在金框裡的照片。亞修拉芙王妃是布沙利權力的後盾。
㉜通產省是日本經濟產業省的前身,類似經濟部。
亞修拉芙王妃跟帕拉比國王是雙胞胎姊弟,她的個性比男人還要好強,他們的父親曾感嘆如果男女兩個相反過來,不知道該有多好。據說四十六歲的亞修拉芙王妃至今仍是掌管皇室權力的中心,十分有分量,然而這不過只是單純的謠言。對亞修拉芙王妃而言,布沙利是第三任丈夫,比她小十三歲,跟情夫一樣。
銀質紅茶組送來之後,布沙利先拿起自己的杯子,接著做做樣子招呼兩人用茶後,便用聽起來很故意的法國腔英文切入正題了。
『找你們來沒有什麼要事,不過就是想談談總代理公司的保證金問題。』
『啊?保證金?……』島津總經理很驚訝地反問。他一心以為布沙利是因為決定好總代理公司的辦公室地點,才發出邀請的。
『對。』布沙利點點頭,滿不在乎地說:『我發現五萬美元的保證金太高了,希望能降到兩萬五千美元。』
『殿下,這是不可能的,五萬美元這個金額是在商務協定上訂定契約、簽字的事項。』
島津說道。恩地元也懷疑他是不是哪條神經有問題,怎麼會要求將已經簽約的金額降到半價。
但是布沙利卻說:『我覺得很可惜的是,國民航空就算直飛德黑蘭,也只不過是步上歐美航空公司的後塵而已,並不會有多大的獲利哦。所以我認為沒有五萬美元的價值,兩萬五千美元才是妥當的金額。』
『不管殿下您怎麼認鴻,一旦訂定契約並簽名的事情,是無法變更的,這就是契約。』島津毫不猶豫地說道。
『就算島津先生你說NO,東京的總公司也已經同意了哦。』
『不可能有這種事。』島津說道。
『那麼,不如你自己向總公司確認看看吧。我要講的就只有這件事。』
布沙利中斷了談話。島津覺得非常茫然。
恩地元覺得不可能跳過德黑蘭分公司總經理、同時也是中近東地區管理人的島津,決定這種事情。一定是布沙利捨不得五萬美元,而向島津總經理施加壓力,要跟總公司談這件事。島津瞄了一眼金邊相框裡的亞修拉芙王妃照片。擁有幾百萬美金資產的亞修拉芙王妃,沒有給予跟情夫一樣的丈夫相當的金額,讓他符合殿下這個稱號嗎?島津忍下對布沙利的憤怒,催促著恩地元離開。
回到飯店內的辦公室後,島津總經理立刻申請撥接電話回東京總公司。
一個小時後,電話接通了,島津找了經營企劃室室長。
『喂,聽得到嗎?我是德黑蘭的島津。』
『聽不太清楚。你專程從德黑蘭打電話回來,是為了什麼事情?』
『你應該很清楚吧,我是為了德黑蘭總代理公司的保證金一事。剛才我見到了布沙利,他說跟總公司交涉的結果,保證金已經降為兩萬五千美元了,我拒絕了他,說我沒聽說過這件事,當然沒有這件事吧?』
『其實布沙利講得一點也沒有錯。』
『什麼?事先完全沒有知會當地分公司的總經理,就直接越權決定了嗎?』
島津為了讓對方能夠聽得清楚,講話非常大聲。
『這是檜山社長跟負責幹部一起決定的。』
『我不管是誰決定的,一旦要變更契約上簽名承認的五萬美元,就會是非常嚴重的問題,理由是什麼?』
電話的那頭似乎窮於答覆。
『如果在電話裡頭難以啟齒的話,我可以搭乘今晚的飛機回東京總公司去。』
海外經驗很豐富的島津,如果遇到緊急狀況,常常都是立即行動,所以經營企劃室室長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慌張。
『布沙利殿下的代理人來到日本,帶著石油特權在財政界到處下功夫,我們公司也受到牽連了,正好這一期的國會正在努力通過對國民航空有利的航空相關法案,請你理解上頭的政治判斷。』
雖然對方的用字遣詞很客氣,但仍帶著不容拒絕的口吻。
『日本對皇室有過多的幻想,那群人不過是以皇室為名,貪圖特權的妖魔鬼怪罷了,根本不了解當地的情況。為什麼在下那種奇怪的政治判斷之前,不先知會我這個當地分公司總經理呢?接下來的事情全部由本地作決定,請總公司不要擅自下決定。』島津斬釘截鐵地說道。
掛掉電話之後,滿心苦澀的島津點了根菸。總公司上層幹部跟政治家勾結的模樣完全沒有改變,真令人覺得可恨。就算是政府出資的特殊法人,但也應該有個限度啊。漸漸失去限度的公司未來,真令人擔憂。
恩地元告知島津,總公司人事負責幹部來電找他。
『今天跟東京通的電話還真多呢。』
恩地元說完之後,將電話轉到總經理座位。
『島津嗎?是我。』
混雜著雜音,聽到跟人事負責幹部龐大身躯很相稱的厚重聲音。
『剛才我已經聽經營企劃室室長說過了。我找你是有別的要事,其實是那個叫做濱田萬治的男人遞了張直訴狀給社長,要求將你免職。』
『什麼?免職?』
『沒錯,他說「德黑蘭分公司總經理對於受到名政治家委託前去拜訪的自己非常失禮,應該要立刻免職」,真讓人吃驚啊。』
雖然對方這麼說,但是島津一點也不意外。濱田萬治就是這樣的男人。
『那你找我究竟有什麼事?』
中間有幾秒鐘的雜音。
『……怎麼說……他跟你一樣都是很囉唆的人,今後請隨便應付他就好……要不然,如果遇到什麼危險的事情,那該怎麼辦?』
『他那種人,如果隨便應付他,只會增長他的氣焰而已。我會依照當地的情況,用我的辦法去做的。』
『我知道你是個硬漢,但是如果對方太惡霸的話,到時候總公司也會有事,所以拜託你吧。』
『這件事我覺得我不適任。』
島津這麼回答後,人事負責幹部的聲音變了。
『你完全不能理解總公司的立場嗎?如果不能理解的話……東南亞地區管理人……』
『我聽不清楚你說什麼?東南亞地區怎麼了?』
『如果你一定要那麼頑固的話,公司有可能把你調為東南亞地區管理人。』
『可以啊,東南亞地區管理人可是派駐在香港的,我立刻就可以去赴任啊。不過,國民航空居然會因為公司外部人員的中傷而撤換德黑蘭分公司總經理,這可是會成為眾人的笑柄吧。』
島津完全不為所動,他掛掉電話之後,發現所有在位的派駐員全都聚精會神地聽他講電話。
副總經理臉色都變了。
『撤換?現在不是好好的嗎?該不會是說總經理吧?』
『就是說我啊。』島津很自然地說道。派駐員們全都緊張地屏住氣息。
剛才跟島津一起到宮殿去、明白事情始末的恩地元,很擔心今後的發展。他說道:『對著戰前就走遍中近東,公司內部首席的中近東分公司總經理,居然說出這種話?如果現在總經理離開這裡的話,德黑蘭分公司的開設就會拖更久,這也可能會牽涉到國民航空直飛德黑蘭是否成功的問題吧?』
接下來的幾天,恩地元忙於準備面試分公司的當地雇員。只要雇用秘書、業務、會計和一般事務共五名,卻湧進了四十倍以上的應徵者,在透過履歷表篩選之後,進行筆試;最後留下十名進行面試。
其中最重要的會計已經內定了。這個人在伊朗石油公社裡負責會計,最近剛退休,人也很認真,所以已經先跟他談好了,避免被別的公司挖角。
『真慢啊,老是說明天再看看,他今天究竟來不來啊?』
當銀髮的島津總經理這麼唸著的時候,布沙利的首席代理人穿著英國製的筆挺西裝出現了。
這個人四十來歲,帶著不輸給皇室風範的氣質,完全無視恩地元等人。他是回教高僧後裔,本來應該成為宗教指導者的,但是他在美國留學時學得一手技術高超的滑水技巧,回國後成為帕拉比國王及王妃的滑水教練,藉著這個機會親近皇室,結果便成為亞修拉芙王妃的丈夫布沙利的代理人。
他殷勤地向島津總經理打過招呼後,坐到對面的沙發上。
『聽說布沙利殿下在宮殿召見你。殿下不論見誰,都只在市內的布沙利辦公室召見,看來殿下非常欣賞島津先生哦。』
講了一堆他最拿手的社交客套話。
『那只不過是想把德黑蘭分公司總代理的保證金殺到半價兩萬五千美元的一個舞台罷了吧。聽說還是你去日本跟總公司殺的價。』
『島津先生,這是你的誤解。我帶著許多工作去出差,保證金的事情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不過我去拜訪國民航空的時候,倒是受到很慎重的招待。』
『你見了總公司的某個人,變更了國民航空跟伊朗方面已經決定好的事項吧?』
『跟那件事無關,我只不過跟檜山社長及各位長官提起帕拉比國王非常重視兩國的友好,特別是今後在經濟面上的交流,德黑蘭分公司的總代理業務也是其中之一而已。沒想到各位長官非常感動,也許是因為日本是個很重視皇室的國家吧,對我國的皇室也很了解,檜山社長還特別懇請布沙利殿下及亞修拉芙王妃親臨國民航空直飛德黑蘭第一班航班的開航典禮呢。在談話中,保證金很自然地從五萬美元降到兩萬五千美元了。』
代理人滔滔不絕地雄辯。
『你不是拿支付保證金的支票來嗎?』島津催促道。
『是啊,請收下。』
代理人從口袋裡拿出支票。從右到左,一整排的波斯文字。島津看得懂的只有一併寫在波斯數字下方的US$25000這八個字而已。
『我先暫時保管兩、三天。』島津拿到支票後說道。
『這可是布沙利殿下開出的支票,可信度百分之百哦。』
『我跟布沙利殿下是第一次做生意。在第一次的時候,我一定會仔細檢查,這是我做事的方式。』
島津不容他拒絕,要暫時保管支票。
『好吧,你檢查好之後,再聯絡布沙利辦公室。』
代理人帶著失望的表情離開了。
『恩地,麻煩你幫我備車。』島津總經理對恩地元說。
『您要去哪裡呢?』
必須依照目的地,向簽約的計程車公司指定車種。
『我要去伊日銀行,請他們幫忙看代理人拿來的支票。幫我準備不醒目的車子。』
島津這麼說之後,又叫副總經理幫他打電話約見面的時間。
伊日銀行位於塔克鐵夏姆喜特大道,與伊朗石油公社、大型外國企業及美國大使館比鄰,擁有自行建造的五層樓大廈。董事長是伊朗人,副董事長由日本的東都銀行指派次長級人物擔任。
當電梯抵達幹部室所在的樓層時,秘書馬上出來迎接。
『抱歉佔用您的時間了。』
島津向副董事長江藤表示歉意。
四十多歲的江藤馬上回道:『哪裡,是我不好意思,還要您親自來一趟。』
『就是這一張支票。』
島津拿出淡綠色、寫著波斯文字的支票。
『我來看一看……』
江藤在東京總行的時候,曾以語文研修生的身分到德黑蘭大學留學,學會波斯語之後,就以伊日銀行第一代副董事長的身分派駐德黑蘭,至今已經五年了。
『開票人是阿馬特布沙利,開票地是菲爾特喜特大道六百八十號,鳳凰銀大廈六樓,布沙利辦公室,開票日是一三四五年二月十日,支付人是鳳凰銀行,金額是兩萬五千美元。』
江藤從右唸到左。開票日的一三四五年二月十日是伊朗曆,酉曆減去六百二十一就幾乎等於伊朗曆的年。月、日方面,三月二十一日等於伊朗曆的一月一日,這樣就可以算出日期。島津雖然通曉中近東情況,但是至今仍不習慣伊朗曆。
『我覺得您不要接受這張支票比較好哦。』江藤說道。
『為什麼呢?是不是有什麼不能信任的地方?』
該不會自己的第六感猜中了吧?島津坐直身子問道。
『西德製藥廠曾被開票人布沙利退票過,風評不太好,而且這家銀行是帕拉比財團的,萬一布沙利資金不足時,他們有可能站在布沙利那一邊,拖延支付的時間。』
帕拉比財團設立的宗旨是管理家族資產,實際上,石油輸出的百分之三到六的回扣就是落入這個財團的口袋中,由此可見這個財團就是皇室家族資產的秘密財庫。
『不愧是江藤先生,您看得真仔細。這個人將總代理公司的保證金從五萬美元殺到半價,我就覺得他有問題,沒想到他居然給我們這種有問題的支票,真是惡劣的一群人。』
島津覺得非常受不了。江藤曬到有點黑的臉龐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說道:『在島津先生面前說這個,我想是班門弄斧吧,不過聽說美國也常常在這裡中計哦,當初美國負責擴張德黑蘭機場的時候投入了四倍預算的金額,更別說是日本企業了,在伊朗人眼中,日本人可是肥羊呢。我前一陣子才在顧客那裡講了日本人容易在德黑蘭上當的四個原因。』
『嘟四個原因?』
『第一是語言能力。這裡稍微有錢的上流階級,孩子一中學畢槳,就會馬上送到歐洲留學,所以會講兩國語言是很稀鬆平常的,不太會講外文的日本人首先就會被這個騙。第三是風采,因為伊朗人外表看起來都很有錢的樣子。第三是豪宅,到伊朗人家裡作客,一看到兩座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兩個網球場、大理石地板,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第四,最後就是皇室的出場了,在豪華的飯店舉辦舞會,付錢請皇族來參加,說一些什麼這家公司是我國舉國期待的事業先驅者之類的話,不了解伊朗情勢的日本企業馬上就會相信,吃很大的虧。真不該跟島津先生這種有能力的人說這些話……』
江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島津也恍然大悟地點點頭,謝過他幫忙鑑定支票之後,便回到飯店內的辦公室去了。
一回到辦公室,島津就叫副總經理打電話到布沙利辦公室找代理人。
『我們無法接受剛才的那張支票,敝公司只收亞修拉芙王妃個人名義的支票。』
島津這麼說之後,便掛掉電話了。
一週後,代理人再度現身。他完全不覺得不好意思,在島津面前拿出亞修拉芙王妃個人名義的支票,彷彿是第一次拿支票來一樣。
不管支付銀行是哪一家,亞修拉芙王妃的支票從沒有跳票過。島津認為自己報了他們越過自己直接跟總公司交涉降低保證金的仇,心裡也痛快了些。
當晚,島津總經理跟派駐員們一起用餐。他已經很久沒這樣了。
因為買到了在裡海捕獲的新鮮鮮魚,於是大夥烤了魚,還準備了魚子醬及味嗜湯。
『有烤魚跟白飯,真是豪華啊。』
也許是因為支票的事情解決了,島津看起來很輕鬆的樣子。
副總經理一邊幫他斟上啤酒,一邊說:『支票那件事真讓人吃驚啊,連皇室開出來的支票都有可能跳票……不愧是從戰前就在中近東工作,擁有豐富經驗的總經理。如果是一般人的話,一定會上當的,更別說是曾在皇宮的辦公室裡見過布沙利了。』
『這就是他們的做法。戰前,我還二十來歲的時候,就橫越中近東,吃過大虧,所以懂得事前防範吧。』
平常很少講話的島津,第一次談到自己的事情。
『雖然我曾聽說過,不過,能否請總經理說給大家聽呢?』
恩地元很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原因會造就島津這樣一個人。島津看著天花板,回想當年的事情。
那年正好走中日戰前開始前一年,昭和十一年(一九三六年),我一個人橫越了阿富汗、伊拉克、伊朗、現在的巴基斯坦、敘利亞及黎巴嫩等中東、南亞國家,花了一年的時間。
當時,我們公司的前身大東空正好提出東京與波林間互航的計畫,打算從東京、上海、北京及絲路的要衝蘭州,經由阿富汗的喀布爾、德黑蘭,抵達柏林。因此必須了解中近東各國的通訊、交通及住宿設施的情況,還有哪個國家有機場、規模如何、使用哪一種機種的飛機等。我就是為了調查這些而去的。通濟隆旅行社買了到與阿富汗國境比鄰的白夏瓦一等車廂車票。他們一直勸我說:『你一個人去不了哦,雇用一個傭人吧。』我想我人在未知的土地上,就雇用了一個傭人,帶他一起坐上一等車廂。結果坐上去之後,我非常驚訝。
雖然付的是同樣的價錢,但是白種人跟有色人種的車廂不一樣。幸好小客房裡除了我跟傭人之外,沒有其他乘客,但是在高溫四十度的車廂裡,只有電風扇轉動,實在跟三溫暖差不多,這點白人也是一樣。要這樣搭乘二十四個小時到白夏瓦,我實在很擔心自己的身體是否撐得住。然而,當火車停靠在下一個車站時,傭人便在車站買來了冰桂跟鍍錫的鐵臉盆,放在小客房的中間。白人專用的車廂也一樣,有傭人出來買冰柱。不過,過了兩個小時後,冰柱就融化了,臉盆裡充滿了水。傭人將水倒出窗外,在下一個車站又買了冰柱。就這樣過了十四個小時,這時候我才終於了解他們要我雇用傭人的意思。
就這樣,我終於抵達了阿富汗的國界,但是卻沒看到海關人員。原來是因為太熱了,他們全都跑到下面的河邊去乘涼了。我走到下面,看到河邊擺著桌子,後來赤腳穿著涼鞋的官員才幫我蓋了入境章。
我下車後,到山裡的一間田園飯店洗澡,水龍頭一開就是熱水,徒來才知道是因為白天太熱,冷水都變熱水了。食物除了餅乾之外,什麼都沒有,晚餐也是,隔天早餐也是。因為這裡沒有汽車,所以我租了一台貨車,請他載我到阿富汗的首都喀布爾。
喀布爾雖然是首都,但是到處佈滿沙塵,一片空盪盪,是個非常殺風景的地方,不過由於這裡有日本大使館,讓我暫且安了下心來。可是,飯店的餐點真的教我不敢領教。牛奶、肉、油,全都來自羊,我實在無法下嚥。當我忍不住抱怨時,一位陸軍的派駐軍官邀我說:『我們還有一間空房,我們的印度籍廚師會做西洋菜,你要不要過來?』我心想,終於絕處逢生了,於是就搬到軍官用的空房去,沒想到這卻替我帶來了災難。
阿富汗政府突然宣佈派駐軍官等住在軍官室的所有人員,都必須『撤退到國外』,他們各自都以規定的路線離開阿富汗,派駐軍官走陸路到孟買,然後搭機回到日本。而我正巧跟英國領事館申請進入德黑蘭的簽證,是個平民,所以阿富汗政府要求我離開喀布爾,到印度的奎塔去。
從奎塔經由喀拉蚩,抵達伊拉克的首都巴格達的時候,因為太過炎熱,平带對體力很有自信的我,也只剩下皮包骨了。氣溫四十四、五度,特別是四月到十一月之間,一滴兩也不會下。只能在晚上將床搬到飯店平坦的屋頂,吹著夜晚從沙漠來的風,稍微睡個五小時左右,因此身體愈來愈瘦。但是,巴格達是中東交通的要衝,絕對不能放棄,於是我在那裡待了四個月左右,休養身體。
當時的中近東各國別說是民營航空了,連國營的航空公司也沒有。阿富汗、伊拉克、伊朗及敘利亞雖然有機場,但都是租給歐洲的航空公司,賺取機場使用費,連管制也是在外國人的指導下進行。進駐的有法國航空、荷蘭航空以及德國航空。荷蘭航空使用的飛機是道格拉斯DC3;德國航空是勇克士JU52,都是只能承載二十人左右的飛機,而且每週只有一班而已。所以即使有空中航路,陸路仍然既方便又快速。雖然我是負責機場的視察,但是多半利用陸路移動。
從巴格達到中近東最後的視察地德黑蘭,我選擇了搭乘法國航空。
因為飛機一週最多一班,非常閒散,所以我覺得這個國家對空中沒什麼興趣。
當時是伊朗哥薩克軍校畢業的雷剎夏帕拉比擔任國王的時代,路上都是驢子跟駱駝,宛若沙漠城市。古時候的人說,只要能跟波斯商人順利做成生意,到全球任何一個地方都能生存下去,因為他們是『沙漠之民』。在沙漠中行走的商隊,第一次見面就決定事情——因為不會再跟對方見第二面。不是打倒對方,就是被對方打倒,必須要全力一搏,這就是波斯商人的規矩。
想到這一點,也就能理解這次的支票事件了。就算我們說契約怎樣又怎樣,他們也只是『沙漠之民』。
事情好像還有下文,但是島津只說到這裡。『沙漠之民』這個名詞,牢牢地烙印在恩地元的腦海裡。
在傳統商業區的商店街附近的家具店裡,恩地元正在看公司宿舍用的家具。不光是找房子,連選家具也是總務主任的工作。
『我要訂整套家具六組,希望你幫我預估這張清單上的物品跟數量總共要多少錢,我也會找其他家具店估價,所以請給我合理的價錢。』
恩地元這麼說之後,便打算離開這家店。店裡的天花板高,展示用的家具類把電扇的風都擋任了,恩地元熱到全身的水分都要被蒸發光了。
『老闆,請您等一等……沙發的扶手為什麼一定要寬三英寸以上的木製扶手才行呢?』店主讓二十歲的兒子用英文翻譯著問。
『我已經講過很多次了,為了放菸灰缸跟紅茶杯,所以才需要那麼寬啊。』
『我是說,為什麼那種東西要放在沙發的扶手上呢?中間的桌子如果不方便的話,也可以放在邊桌上啊,這樣會比較平衡不是嗎?難道在日本有將杯子放在沙發扶手上的習慣嗎?』店主很不解地說道。
『反正你就仔細看這張清單上所記載的家具尺寸及顏色,按照我的要求去做就可以了。』恩地元說完之後,極盡疲憊地走出店外。
太陽反射在灼熱的路上,恩地元的皮膚愈來愈乾枯,也愈來愈黝黑了。攔了一台計程車,好不容易回到飯店內冷氣充足的辦公室之後,他在熱紅茶裡加入一大匙砂糖,大口大口地喝著。此時,島津總經理問道:『你在焦躁什麼呢?』
『其實是關於宿舍家具的事情……我們公司對最重要的當地雇員沒有一套採用標準,但是對於宿舍家具卻有非常詳細的規定。』
『我記得之前也聽你提過,究竟是怎樣的規定呢?』
『客廳家具組一套、餐廳家具組一套、櫥櫃一個之類的,講也講不完,麻煩的是整組裡面的規定。譬如客廳家具組,規定要三人座椅子一張、一人座兩張、桌子一張。』
恩地元這麼說明之後,又講了剛才在傳統商業區老闆很訝異的事情。
『真是無聊的規定。你不用考慮那些細微的規定,都已經決定要租在日本住不起的囊宅了,你就買一些適合的家具吧。』
『您能這麼說真是太好了。那麼,餐廳的椅子數量本來是規定四張,但如果是有兩個孩子的四人家庭,一旦有客人來訪時,一定會很困擾,我打算準備六張。』
『那是當然,如果總公司為難你的話,就說是我的指示。』
島津還是一如往常,一肩扛起所有責任。
『總經理,有您的緊急電報。』
業務主任從訂有通訊契約的法國航空辦公室拿回電報,遞給島津。
島津看了英文寫的電報,是伊朗航空局局長發來的。
讓國民航空在倫敦起飛的南迴航班晚兩小時起飛。萬一不同意,將拒絕讓國民航空進駐德黑蘭。
突然收到這種要求,連武士總經理也吃了一驚,馬上前往位於機場大樓內的伊朗航空局。一個月後就要直航了,突然接到這青天霹靂的要求。比較起來,總代理公司的保證金被殺到半價這件事就根本不重要了。
島津坐上計程車,飛馳到機場大樓內的航空局局長室,坐在帕拉比國王肖像前,有著伊朗人罕見溫和目光的局長從辦公桌後抬起頭。
『島津先生,我們應該沒有約吧。』
『約?我才接到您發出的緊急電報,一路連忙趕過來啊。』
島津拿出電報。
『我並沒有發電報。』
局長這麼說後,便將電報拿過來看。
『這樣啊,發信人雖然是我的名字,但是我完全不知道這件事,大概是有人使用我的名字吧。』
局長完全不驚訝。
『那究竟是誰擅自使用局長您的名字,提出這麼沒有常識的要求呢?您知道會是誰呢?』
『嗯……我完全沒有頭緒,你可以去問問次長。』局長一副稀鬆平常地說。
島津立刻拜訪次長室詢問理由,次長回答說是受到伊朗航空的拜託,一點也不覺得抱歉。接著島津返回市內鬧區,看到伊朗航空總公司的副社長,隨便打了招呼之後,便將電報拿給他看。
『聽說這張電報是你要航空局次長發的?』
『是啊,我拜託他發的。』
副社長大方地點頭承認。
『你怎麼可以要求已經決定的出發時間延後兩小時呢?』
『如果就現狀的話,敝公司倫敦起飛的航班會比國民航空晚一小時,這麼一來,對敝公司的業務會非常不利,像我們這種中東小國的航空公司,損失會非常大。國民航空是經濟大國的國營企業,希望你們能展現延遲兩小時的器量。』
『副社長,這個倫敦起飛的時刻表不是伊朗航空跟國民航空兩家公司之間決定的,而是IATA(國際航空運送協會)一年兩次在夏、冬召開的時刻表委員會決定的啊!你也有參加那個委員會,你應該很清楚啊!』島津說道。
副社長像是辯解般說道:『是這樣說沒錯啦。但是,削減赤字對我們這種弱小航空公司而言,是最重要的課題,所以我才想探探大國日本的意向啊!』
憑這種水準的心態,居然好意思說出『拒絕讓國民航空進駐德黑蘭』之類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島津很想問,但没有說出口。伊朗是世界上最自負的民族之一,要是受到恥辱,一定會給對方好看。不過,依自己國家的需要,日本一下子變成大國,一下子又變成對等的國家,隨自己的高興改變,每次都把島津耍得團團轉。島津正想著如果不喝點酒的話,神經一定會錯亂,沒想到一回到辦公室,就看到副總經理蒼白著臉正等他回去。
『這次又是什麼事?』
『是敘利亞要求,大馬士革近郊的新機場即將落成,希望國民航空能進駐那座新機場。』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從德黑蘭起飛往開羅的國際航班不需三小時就能抵達大馬士革,如果要在大馬士革起降落的話,不僅成本太高,也會對乘客造成困擾,不理他了,等對方來催的時候再講吧。』
『行不通的,對方態度相當強硬,說如果我們不進駐新機場的話,將不許可我們的飛機通過他們的上空。』
島津實在無話可說了。在中東,一天可能會發生兩次青天霹靂嗎?島津沮喪了一陣子之後,便命令副總經理說:『沒辦法,明天我去大馬士革找敘利亞航空局談一談,麻煩你幫我準備一下。』
沒有任何一家航空公司直飛大馬士革,所以必須經由貝魯特前往。從德黑蘭到貝魯特的飛行時間為三個小時,從貝魯特到大馬士革則要開車橫越黎巴嫩山脈。
雖然也可以走空路,但是飛行時間只有五分鐘,轉機卻非常不方便,直接開車快多了。
隔天,島津總經理獨自出發,再隔一天便回到了德黑蘭分公司。
他看起來並沒有特別疲憊的樣子,副總經理及恩地元等人很擔心地問:『敘利亞航空局怎麼說?』
『航空局局長似乎正等著我們慌忙衝過去的樣子。他一開始雖然用的是高壓的口氣,但是聽他說了一陣子之後,我就如道果然是想要討新機場的使用費用。』
『只是因為這樣的私心,就能說出不進駐大馬士革的新機場便不許可國民航空通過敘利亞上空這種話,總經理,您當然拒絕了吧?』副總經理問道。
『沒有,如果當場拒絕的話,他會非常沒有面子。我說我們會考慮這件事,但是目前我們公司正全力準備直航德黑蘭事宜,大概沒有餘力可以進駐大馬士革吧。』
『被提出這麼無理的要求,還得顧及對手的面子啊……』
副總經理跟恩地元互看了一眼。
反正先要求看看也沒有損失的這種強烈貪心,加上異常強烈的好面子,擁有這兩種性格的『沙漠民族』對日本人而言,是非常難纏的對手。這次恩地元實際感受到這一點。
出乎意料的事情一件接一件地發生,而國民航空直飛德黑蘭的日子也一天天地逼近。
六月一日凌晨一點十五分,平常有點昏暗的機場大廳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十分匆忙。
國民航空第一班直飛德黑蘭的航班終於要抵達了。這架航班為了紀念兼宣傳,搭載了主要的財經界人士、運輸省官員、規模較大的旅行業相關人士、藝文界人士及記者等共四十八名招待乘客,國民航空則由小暮副社長做代表,業務、航運以及宣傳部門的董事及部長、課長隨行。為了接待招待乘客,喀拉蚩、開羅與貝魯特等鄰近各國的派駐員也前來支援,而恩地元等德黑蘭分公司的開設委員們為了準備接待事宜,忙到連日來都熬夜。
比預定的時間延誤了二十分鐘,一看到畫著日本及伊朗國旗的國民航空飛機降落在跑道上,來接機的在地日本人全都拍手迎接。在偏遠的國度裡,有自己國家的航空公司進駐,對他們而言實在是感慨萬千。
恩地元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是他以很複雜的心情看著從跑道另一端綬緩駛進機場這邊的飛機。
本來檜山社長預定搭乘這一班首航班機,卻臨時發電報取消。恩地元失去了與答應直航事務告一段落就讓他回國的檜山社長見面的機會。
招待乘客走特殊窗口、通過護照檢證及海關後,恩地元等人就依序安排他們坐上專車及小巴士,前往剛在山腰開幕的希爾頓飯店。
『什麼嘛!高官名流就有專車坐,我們就得坐巴士嗎?』有一個記者很不滿意地說。
『哎呀,是我們疏忽了,請搭乘這邊的專車。』
三天前為了準備接待事宜而從總公司宣傳部來的社員們,不著痕跡地安排他坐上專車,深深一鞠躬目送他離開後,便對恩地元等人說:『你們不認識他也難怪啦。那個人是很有名的航空記者,拜託要好好招待他哦。』
一副瞧不起中近東派駐員的命令口吻,讓大家非常生氣。
當晚,在希爾頓飯店一樓的宴會廳舉辦了盛大的直航紀念晚會。
小暮副社長夫婦跟島津總經理站在入口處迎接來賓。伊朗運輸大臣及伊朗航空的社長等重要人士,都很稀奇地盯著穿著訪問著㉝ 的夫人們看,荷蘭航空與法國航空的分公司總經理夫婦也在祝賀之餘,不忘讚美穿著和服的夫人們一番。
七點半左右,廣闊的宴會廳已經擠滿了來賓。小暮副社長表示很高興為了日伊友好而開了一條新航線,希望各位今後能多多指教。簡潔地發表了這段談話後,眾人就在日本大使的帶領下用香檳乾杯慶祝。
伊朗的皇室成員們談論著國民航空德黑蘭分公司的總代理權由帕拉比國王的姊夫布沙利拿到的事情,並向大使與商社的社長說因為日本是大國等的社交應酬話。
突然,喧譁的聲音靜了下來,原來是布沙利出現了。
當島津總經理向布沙和介紹小暮副社長後,小暮像對日本皇室一樣,尊敬地說:『國民航空德黑蘭分公司的總代理公司在殿下的鼎力幫助下,順利開設,我覺得非常光榮,今天還能邀請到殿下夫婦光臨,真是覺得惶恐。』
㉝ 日本已婚或未婚女性外出參加婚禮、宴會、看表演、訪友時穿的和服叫做訪問著,下襬圖案多半較花稍,穿著場合也較廣。
當小暮這麼說之後,布沙利卻說:『亞修拉芙王妃需要很周嚴的保護,所以無法出席。』
答應出席卻沒來,還能泰然自若地這麼說,場子瞬間冷了,不過沒多久,又再度熱鬧了起來,從總公司派來的幹部與部長、課長們才展現出安心的表情,
餐會中,只有恩地元一個人因為檜山社長突然缺席而心情沉重,對自己的未來感到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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