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火山口

第四章 火山口

  吉力馬札羅山的山頂被雲層掩蓋得完全看不見。雲層在蔚藍的晴空亂舞,雖然地表上可見雲影飄移,但輪廓清楚的雲層卻絲毫看不到間隙。

  朝吉力馬札羅山山頂前進的恩地元一行人,前天從登山基地的馬蘭古登山口(一八六〇公尺)出發後,便一路往上爬,今天已經是第三天了,早上也是在七點過後,就從好倫寶小屋的小木屋(三七五〇公尺)出發。

  這是坦尚尼亞觀光局為了招攬觀光客,招待英、美、德、法、日的大型旅行社的登山旅遊負責人所舉行的登山體驗營。

  被招待的十六名成員分為兩組,恩地元和新日本旅行公社的谷口一起被分在第二組。

  八個人的小隊加上十二個腳伕排成一列,由導遊領頭沿著灌木地帶往上爬。灌木叢間可以看到像是巨大仙人掌的巨型千里光,以及白色花穗已經枯萎的半邊蓮。

  一爬上斜坡的盡頭,視野頓時變得遼闊了起來。矗立在前方的是覆蓋著白雪的吉力馬札羅山奇波峰,右邊則看得到彷彿鋸齒狀的側峰——自由峰。爬了三天,終於看到了吉力馬札羅山的群峰,一行人都興奮地歡呼了起來。

  開著可愛花朵的高山植物,在沿途處處可見的濕地上群生。橫越濕草原,就看到寫著LAST WATER POINT,也就是『最後飲水處』的木製看板。只見地面上插著一根鐵管,水從管中湧出。一行人在這裡稍作休息,彎腰喝起水來。水雖然不是很乾淨,但一入口頓時感覺滿嘴冰涼,嚐起來異常鮮美。導遊等人不僅也喝了水,還順便將水壺盛滿。

  吉力馬札羅山是座千變萬化的山。從熱帶大草原向上平緩延伸的廣大山麓上,先是蒼綠的樹林地帶以及灌木地帶,而經過這次休息後,一行人接下來則將步入乾枯的砂礫地帶。

  導遊宣佈出發,並告知大家接下來得把腳步放慢。

  陽光毫不留情地照射著眼前這片綿延不盡、只看得到褐色沙子與石頭的荒涼地面,同時還有風從前方迎面吹來。偶爾當陽光被雲層遮蓋,整塊地方就變成了灰色的死亡世界,連風聲聽來都備感陰森。從遠方眺望時,吉力馬札羅山宛如伊莉莎白女王般優雅高貴,但一旦實際攀爬,才發現它可不是那麼和藹可親的。

  砂礫地帶從山頂蔓延到側峰山脊,也就是稜線上所謂的鞍部,雖然一行人不過是默默走在平坦的道路上,但是已經有人開始落後了。標高已經超過四千公尺,空氣開始變得稀薄,人容易受引發頭痛及嘔吐的高山症所襲擊。與恩地元同行的谷口也開始落後,需要導遊的協助才能繼續往前走。

  最後,一行人終於抵達接近山頂的奇波小屋(四七三〇公尺)。鐵皮屋頂的石遙山中小屋裡有一整排的上下鋪睡床,由於下鋪已經為搶先抵達者所佔擄,恩地元等人只能睡到上鋪。在四千七百公尺的高山上,連爬到上鋪都感覺身體萬般沉重。

  導遊們馬上進廚房準備晚餐。

  坦尚尼亞觀光局的代表和受招待的客人們一起用餐。菜色是麵包和加了許多馬鈴薯的咖哩,但由於身處高山上,大家都沒什麼食慾。

  『各位朋友,明天我們即將登上山頂,成功攻頂的朋友可以獲頒一張登山證明書,因此請各位多多加油。能夠成功爬上這座非洲最高峰的人並不是很多,想必這將成為各位一輩子的驕傲。』

  一位觀光局代表以社會主義國家官僚般的嚴肅口吻告訴大家。

  用完餐後,恩地元回到仍然躺在床上的谷口身旁,將隨身攜帶的衣物全都穿上,接著便鑽進了自備的睡袋裡。

  『谷口先生,你還好嗎?雖然你專程從日本來,也許會覺得很可惜,但畢竟有不少人因為高山症而喪命,所以我覺得天亮後你還是立刻下山比較妥當。法國組和美國組也有人要下山,聽說助理導遊會陪大家下去。』

  高山症除了下山之外,別無他法可以治療。

  『那我也下山好了。給你添了麻煩,真是對不起。』谷口虛弱地說道。

  恩地元這才鬆了一口氣,鑽進了睡袋裡。因為預計要在日出前抵達山頂,所以出發前必須稍作休息,但是花了三天時間爬到這裡,這下即將抵達終點,實在教人難以按捺心中的亢奮。其他人似乎也都興奮莫名,周遭不斷傳來輾轉難眠、翻來翻去摩擦睡袋的聲響。

  一行人在凌晨零時起床。以熱紅茶及餅乾充當早餐後,便背上全付裝備,點著頭燈出發了。

  原本八人的隊伍只剩下五人。現在要爬的是從海拔四千七百公尺到五千七百公尺的一千公尺山路,空氣愈來愈稀薄。在彎彎曲曲的砂石路上,每爬一步就滑下半步,一行人只能靠頭燈努力往上爬。

  超過海拔五千公尺時,一個年輕的德國人脫隊了。恩地元也開始感到呼吸困難,但他仿調整著呼吸,半步半步地繼續緩緩攀爬,雖然恩地元慶幸自己長年在海拔一千七百公尺的奈洛比生活,因此身體較能順應這種高度。但過了一個半小時後,連他也開始頭痛了,得費好大的勁才能勉強跟上導遊的腳步。

  清晨五點五十分,一行人終於爬上了吉力馬札羅山頂的火山口,也就是Gilman's Point。火山口上是一連串綿延不絕的階段狀冰河,景色相當壯觀。

  這時,一個小紅點出現在微暗的天際,沒多久就脹得圓滾滾的,一片橘色的光圈從側蜂自由峰的後方綻放開來。只見太陽撥開雲海緩緩上升,將整片天空染成一片火紅——這就是日出最莊嚴的瞬間。在導遊的催促下,每位登山者在攻頂紀念簿上寫下姓名和日期,投入了附近的木箱裡。可惜由於為高山症所苦,每個人的字都寫得歪七扭八的。

  從山頂可以眺望兩百公尺上方的吉力馬札羅山最高峰——烏福魯峰。五人裡只有恩地元和一個英國人跟著導遊,以順時針方向沿著火山口的邊緣爬上雪稜。雖然不過是一條平緩的雪道,但由於身子愈來愈疲憊,他只能盯著走在前方的英國人足跡勉強往上爬。

  到達山頂,在他眼前是個碩大的火山口,背後則聳立著宛如高樓大廈、閃耀著蒼白光芒的冰壁。吉力馬札羅山的山頂,是個為雪與冰所冰封的神秘、壯觀的世界。

  英國人本來想用八釐米攝影機拍下山頂的景觀,無奈雙手礙於高山症而不聽使喚。一行人只在頂上待了十幾分鐘,馬上又沿著原路往回走。來回共花了他們兩個半小時。

  從山頂到奇波小屋的路活像富士山的須走口㉓,一口氣就走到了。

  先從火山口下來的一行人拍手迎接恩地元等人,全部一臉驚奇與羨慕地聽著恩地元他們描述烏福魯峰的景觀。大家邊聊天邊享用熱食,接著便朝好倫寶小屋出發。

  下午兩點一抵達好倫寶小屋,恩地元馬上打聽因高山症而提前下山的新日本旅行公社的谷口的情況。得知他身體恢復正常、安全抵達之後,恩地元才放下了心。

  一行人準備在這裡住一晚,但是恩地元只小睡了兩小時,傍晚就離開了。

㉓須走口是富士山的登山口之一。此處指下坡很輕鬆。

  因為已經事先向坦尚尼亞觀光局的代表報備過自己緊湊的行程,因此他們為單獨出發的恩地元準備了腳伕。

  明天中午,奈洛比的日本大使館官邸將為新任的駐肯亞大使舉行歡迎餐會,對航空公司來說,這是個非派人參加不可的活動。

  只需六小時,就可以從登山基地馬蘭古登山口回到他停車的飯店。接下來只要穿越位於坦尚尼亞與肯亞交界處的城鎮納門格,開一整晚車回到奈洛比,就能趕得上。

  恩地元帶著腳伕,開始沿林間的小路下山。

  夕陽西下後,傍晚的天際先是出現淡淡的星光,接著夜色終於降臨。這是唯一一條能下山的路,沿途只聽得到恩地元和腳伕的腳步聲。夜空中繁星點點,南十字星在巨蟹座右側閃耀著光芒。在明亮的星光下趕路,讓恩地元突然想起在日本時,也曾為了連夜下白馬岳,獨自在同樣星光燦爛的山路上趕路。

  ※

  恩地元和公司登山社的同伴一起請了年假,去爬白馬岳,欣賞北阿爾卑斯山的景觀。一回到白馬小屋,便接到從山下送來的電報。

  電報的內容是:『盡快趕回公司 至急』,他納悶究竟發生了什麼急事,立刻啟程下山。

  若是在白天,從山脊便能遠眺劍岳,但在一片黑暗中,雄偉的群山完全不見蹤影。因此恩地元只能靠著星光,踏著健朗的腳步朝八方尾根的方向走。

  當時的夜空也和今晚一檬星光燦爛。還記得當時他仰望著從有人類之前就綻放著光芒的星空,深深感嘆只為一封莫名其妙的電報就急忙趕下山的自己,是多麼的渺小。

  一下山,他就搭乘夜車趕往新宿。

  電車一抵達新宿車站,恩地元馬上用車站內的公共電話打到行天家。

  『喂,是我。我看到你的電報就急忙趕回來了,現在人在新宿車站。發生了什麼事?』恩地元急促地問道。

  『對不起,因為在公司不方便說……你能不能直接到我家來?我會幫你準備早餐的。』

  『但是這麼早,會打擾到你太太吧?』

  恩地元並不想在別人家裡談論公事。

  『我太太什麼都知道,所以你大可不必介意。其實是我應該去車站的咖啡廳等你,但是那裡太吵,而且又眾目睽睽……』

  『好吧,那我馬上過去。』

  恩地元一掛上電話,立即趕往距離新宿不遠的市谷。行天家距離市谷車站只需步行十幾分鐘。

  直到半年前為止,行天也同樣住在公司宿舍裡,後來得到開建設公司的太太娘家援助,在市谷蓋了一棟房子,恩地元曾在他們搬新家時前去道賀過,所以還認得路。

  在這個平緩坡道上只有牛奶配送員騎著腳踏車經過的寧靜住宅區,白色屋牆、造型別致的行天家顯得分外醒目。

  一按下門鈴,面向薔薇盛開的庭院前門就開了。行天的太太麗子走了出來,身材高挑苗條的她向恩地元招呼道:『哎呀,第一次看到恩地先生穿登山服的模樣呢。很累了吧?請進。』

  她依然是一身高雅氣質。昔日曾在國民航空國際線服務的她即使早己辭職,至今仍是現役空姐們崇拜的偶像。

  『一大早就來打擾,真是不好意思。』

  恩地元將背包放在玄關旁,脫下了登山鞋。

  『不用客氣。請先去洗把臉,我這就去做早餐,』

  麗子剛說完,身穿休閒衫的行天便從二樓走了下來。

  『先讓我梳洗一下吧。』

  恩地元迅速地洗了把臉、刮完鬍子後,和行天面對面坐在餐桌旁。

  餐具櫃裡,擺放著麗子在空姐時代成套買來的羅森泰歐式餐具。

  餐桌上有番茄汁、法國麵包、橘皮果醬及奶油,接著香味十足的荷包蛋也端到了兩人面前。

  『妳的動作真俐落呢,』

  『這是在國民航空的空服部門訓練出來的。美樹她們還好嗎?』麗子邊煮著咖啡邊問。

  『她們很好。上次她們送親手做的餅乾到工會辦公室來的時候,還拜託行天向妳問好呢。』

  『真的嗎?老公,你怎麼都沒告訴我?』麗子以美麗中帶點狠勁的雙眸瞪向丈夫問道。

  『我哪可能記得住這種單純的問候呢?對了!我好像有告訴她們,妳日子過得挺悶的,要她們有空過來陪陪妳。』

  『你還好意思說我過得悶?你一天到晚忙工會的事,我光是接送太郎和利利上幼稚園就夠辛苦了,還想考慮請保母呢!』

  恩地元也曾聽行天提起他們夫妻搬家後,送孩子去唸教會的幼稚園,相當辛苦。

  『我幫你們把咖啡端到客廳去,你去幫忙拿盛咖啡的保溫瓶來吧。』

  『好,拜託妳了。』

  行天一反平日在公司的樣子,彷彿變成另一個人似的,聽太太的吩咐移向客廳。

  『那麼,恩地先生,請慢用。』

  麗子朝恩地元展現一副燦爛的笑容後,就上二樓照顧孩子了。

  『她可真會折騰人呀。婚前我只要味噌湯配熱騰騰的納豆飯,早餐就解決啦。』行天嘆息道。

  恩地元喝了一口咖啡後,便迫不及待地問:『到底有什麼急事?』

  『是關於之前你委託我參選下一屆委員長的事。實在非常不好意思,但是,拜託你當作我們沒談過這件事。』

  行天一說完便低頭道歉。

  『你說什麼?我們可是談了好幾個小時,你才答應接任的。現在才過沒多久,你就反悔了,究竟是為什麼?』恩地元逼問道。

  恩地元的任期即將在六月底屆滿,因此必須在投票日前一週決定下任委員長的候選人。他毫不猶豫地決定託付給一起走過這一年的副委員長行天,因此在登山之前和行天商量,行天也答應了,並意願十足地表示:『我了解了。當上委員長之後,我也會為三千名工會成員盡心盡力的。』

  『到現在你才說不要,這不像是你會說的話。你該不會是怕了公司、怕了「堂本體制」了吧?』恩地元目不轉睛地盯著行天說。

  『交情再好的朋友也得客氣點,請注意你的措詞。』行天沉下了臉說道。

  『那究竟是為什麼?』

  『是健康出了點問題。這陣子我一直覺得很疲勞,所以在你們去爬山那天,我到和公司簽約的醫院做了檢查,結果好像是患了肝炎。雖然驗血報告還没出來,但是醫生要我好好靜養,耐心治療。』

  恩地元覺得有點奇怪。

  『疲憊我是可以理解,但……』

  『你還不是一樣?連靠爬山鍛鍊身子的你,這陣子在持續兩晚熬夜開會後,還不是連站都站不起來,得扶著年輕一輩的手才走得動?』

  的確,恩地元一疲勞到極點,肌肉就會僵硬,因此不只一次靠著年輕執行委員的肩膀才能行走。但是每當和主管或幹部擦身而過時,他便咬緊牙關靠自己的力量走,完全不讓他們看出自己的虛弱。

  『行天,檢查結果都還沒出來,你就說自己似乎得了肝炎得抽身,這樣我實在無法同意。』

  當恩地元如此把話講清楚時,隔著門突然傳來麗子呼喚孩子們的聲音。

  『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雖然同樣難以啟齒……』行天以眼神指向門說道:『我告訴我老婆自己要選委員長後,她非常生氣,痛罵我不是曾答應過她只參與工會活動一年而已。之後我們就一直處於冷戰狀態,到頭來她還說要跟我離婚。』

  『怎麼會……她剛剛看起來,還是和以前一樣滿臉笑意啊。』

  『這就是空姐出身的她厲害的地方啦。如果我去參選委員長,她可是真會帶走孩子、辦離婚的。一般家庭離婚的話是太太要搬出去,但我們這棟房子並不是我買的,你覺得結果會如何呢?』行天有點自嘲地說。

  麗子的個性恩地元也很了解,即使撇開健康上的理由不談,離婚一事也似乎真有可能,這下他也只好閉上嘴。時間已經過了七點半了。

  『我知道了。如果除了健康問題,還有家庭因素的話,我也沒什麼話好說了。今天我們就和書記長櫻井他們商量商量吧。』

  聽到恩地元這麼講,行天雖然覺得有失面子,還是像得救了般說:『那就拜託你了,就這麼決定吧。』

  當天晚上,大家在新橋車站附近的鰻魚飯餐廳的包廂裡聚餐。

  恩地、行天、櫻井及組織部長澤泉四個人就坐之後,房間頓時變得擁擠了起來,隔著薄薄的牆,傳來其他客人醉酒後的陣陣喧囂。

  『讓各位久等了——』

  鰻魚飯及鰻魚肝湯端上了飯桌。

  吃完飯後,恩地元開始切入今晚的正題。

  『委員長的投票日已經迫在眉梢了,我不想讓公司知道行天無法參選,而且若是讓工會成員們知道了,也可能造成人心動搖,所以我們今晚非想出解決對策不可。』

  恩地元說完後,年輕的組織部長澤泉便發言。

  『現在,工會的下游組織對延續恩地先生所建立的民主路線毫不積極,只有在提出提高年終獎金及薪資的要求時,才會熱心地來參加會議。雖然在確立罷工權的投票中,曾創下了百分之九十幾的支持率,但是在要求達成之後,即使召開集會也很少人來參加,尤其是春鬥罷工之後。可能是公司在枱面下採取懷柔政策,現在已經開始有人說出「沒有公司,哪有員工」這種資方才會說的話了。』

  他如此分析了嚴峻的情勢。

  『因此,下一屆的委員長人選是非常重要的。若行天無法繼任,那麼櫻井,就只有你能接棒了。』恩地元說道。櫻井在職場頗有人望,對工會的運作也十分了解。

  『我並沒有這個資格。或許我適合當個踏實可靠的書記長,但絕對沒有整合、引領工會三千名同仁的器量。』

  只見他完全一副技術人員的模樣,直截了當地婉拒了這個邀請。澤泉組織部長雖然誠實、幹練,但才進公司七年,資歷畢竟淺了些。

  『行天,現在要找新的候選人實在太困難了。你也不是今天或明天就要去住院做治療,所以能否還是請你暫時接任?我們一定會全力支援,盡量避免造成你的負擔。這是現在唯一的法子了。』

  看到恩地元即使今早在自己家裡聽到了可能離婚等情況,但依然如此低聲請求的模樣,行天只好回答道:『因為我突然退選而造成大家的麻煩,我真的深感抱歉。也許大家不了解肝炎是一種很麻煩的病,會讓我無法承擔委員長的重擔。所以,恩地,我拜託你就再當一任吧。有本事和難纏的勞務負責人堂本抗衡的,就只有你一個。』

  行天說完後,雙手支著榻榻米鞠躬請求。個性逞強的行天平時是不輕易向人低頭的。

  『行天,你別這樣,我是在事前沒徵得自己同意就被貼出無投票當選公告的情況下,被迫接任的。原本說好只做一年,但我已經做得太多了。而且,在我當上委員長之前,才被分發到一直很想進去的預算室,導致在工作上一直給同仁添麻煩,這次我去爬山之前,才剛向預算室長保證今後會專心在工作上,因此我必須回到工作崗位,好好工作。』

  由於一整年都忙於工會活動,心情一天也沒有輕鬆過,這是恩地元幾近悲痛的心聲。

  接著是一陣漫長的沉默。最後櫻井聳了聳結實的肩膀說:『恩地先生的心情我很了解。對我們技術人員而言,在日新月異的航空工程及維修的分野上,一年的空白是很大的,但是我也熬過來了,看到現在工會正面臨危機,我也做好了繼續再熬一年的心理準備。恩地先生,現在工會非常需要你的指導力和號召力。』

  櫻井這句『對我們技術人員而言,一年的空白是很大的』給了恩地元不小的衝擊。思考了片刻後,恩地元終於抬起頭來說:『那麼,我就繼續擔任委員長吧。櫻井,我還是得藉助你的力量,請你繼續擔任書記長。行天,也請你繼續留任副委員長。』

  行天只能按捺著不願意,迫於無奈地點了點頭。

  雖然掛心預算室的工作,但恩地元仍然被迫繼續擔任第二屆的委員長候選人。

  位於目黑的恩地元家宿舍大門打開了。

  『晚安,請問恩地先生在嗎?』

  正在收拾餐桌的律子脫下圍裙走向玄關,原來是也曾住在同一個員工社區的勞務課長八馬忠次。

  『好久不見了。我先生還沒回家。』

  『傍晚我離開公司的時候,去過預算室及工會辦公室,他們說恩地已經離開了。我正好有事到這附近來,所以就過來看看他了。』

  八馬一說完,便逕自踏進了恩地家。

  『好久不見妳婆婆了,我進去和她打聲招呼吧。』

  『婆婆去我小姑家了。』看到八馬故作親暱的模樣,律子困惑地說道。

  『那我正好可以和恩地聊聊。我就在這裡等他回來吧。』

  八馬說完後就一屁股坐了下來,

  律子端出紅茶時,他問道:『恩地太太,我現在挺渴的,可以給我點啤酒嗎?』

  同對不起,因為我先生不喝,所以家裡並沒有啤酒。』

  『哦,說得也是。對不起、對不起……對了,現在恩地已經任期屆滿,終於能卸下委員長的重責大任了呢。』

  『是啊,他這一年來,開口、閉口都是工會、工會的,這下我也終於能鬆一口氣了。』

  從隔壁房間傳來了兩個小孩的聲音。

  『今後你們倆為了孩子的教育費等等,也會很辛苦吧。不過他即將回到預算室專心工作,這可就很令人期待囉。他是東都大學畢業的高材生,今後會從課長、部長一路往上升,比其他人更快出入頭地,將來注定會成為公司幹部,到時候恩地太太也就成為高官夫人囉。』

  八馬沒理會不知該如何答話的律子,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著。這時玄關的門開了。

  『你好啊,恩地。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是不是去參加什麼聚會了呢?』八馬搶先律子一步問道。

  『請問有什麼急事找我嗎?』

  『只是正好有事到這附近,所以順道過來看看你罷了。這一年來辛苦啦,這下子終於能放下重擔、專心工作了。當初是我強迫你當委員長的,這件事一直讓我覺得很抱歉。』

  當時他沒得到恩地元的同意,就擅自將執行委員長候選人的公告貼在公司的公告欄上,造成了今天這種局面,現在竟然還一臉若無其事。

  『對了,下一屆的候選人決定了嗎?』

  只見八馬細細的雙眼突然一亮。他果然是來探風聲的。

  『這……這是個需要體力的重擔,我是很期待能有年輕的領導者出現。』

  『哦?所以已經選出了這麼一個候選人了嗎?』八馬探出身子問道。

  『我只說期待有這麼一個人出現而已。我上個週末就去爬山,今天才剛回公司上班,情況將會如何,我也還不清楚。課長不是專程來問這個的吧?』

  恩地元望著八馬回答,絲毫沒有露出自己已經被迫再度連任的蛛絲馬跡。

  『這怎麼可能呀?身為勞務課長的我,怎麼可能為了這種事來找你?我不過是覺得白己身為前輩,應該來犒賞犒賞你的辛勞而已,這種心情你應該能理解吧?本來想好久沒機會和你好好暢談了,但現在時間也晚了,我就先告辭吧。』

  八馬搪塞了幾句後,就匆忙離開了。

  關上大門後,律子一邊掛起丈夫的西裝,一邊笑著說:『老公,這下你終於能輕鬆一點了呢。』

  『還不行……其實我還得再做一任。』

  『什麼?不是說好只做一年的嗎?』

  律子的表情頓時沉了下來。

  『但現在發生了一些讓我身不由己的事,就請妳再忍耐點了。』

  接著,恩地元便向律子解釋了行天堅辭候選人,自己必須再當一任的始末。

  『健康問題?你的健康不也變差了?嘴上成天掛著別人的幸福、別人的家庭,那自己家又是什麼情況?星期天無法休息,孩子們的運動會也無法去參加,你說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平時由於婆婆在家,律子盡量按捺著脾氣,但這下終於還是爆發了。

  『說夠了沒有?我可是比誰都不想當委員長!給我閉嘴!』

  怒斥了律子後,恩地元便走到了後院。院子裡擺放著母親出於興趣種的盆栽。

  由於曾因參加學生運動而讓母親操心,因此他曾發誓一旦進了公司,十年內都將專心工作,但這個誓言卻被八馬忠次給打破了。而原本約定只當一年委員長,現在卻被迫要再接任一年。為什麼自己不能像行天那樣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呢?想到要再度過起那種一而再、再而三地進行團體交涉,和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獸堂本信介對峙的日子,恩地元心中不禁湧現一股巴不得能放聲大喊的衝動。

  卷積雲飄浮在晴朗的天際,又到了秋風颳起的季節。

  國民航空年末的團體交涉已經進行了半個月。勞資雙方主要成員均沒有變動,彼此都非常熟悉。

  在這一年裡,檜山社長的白髮明顯增加,但依然是個老菸槍。他邊點著PEACE香菸邊嘆息。

  『你們參與了這麼多次團體交涉,應該也能了解經營公司的困難了吧?為什麼總是要拿那麼無理的要求來把團體交涉拖長呢?本年度的赤字除了國內線之外,還受到歐洲南迴的國際線拖累,估計損失將高達三十億,同時還向政府申請了七十億的補助。在這個關頭,年終獎金是不可能發到四點二個月的,之前承諾大家的二點五個月已經是底線了。』檜山劈頭說道。

  『公司老是拿出赤字及政府補助金等來當作壓制工會要求的藉口。針對年終獎金四點二個月的要求,您只答應了二點五個月,實在太藐視工會了。這點我們完全無法接受。』

  恩地元語氣強硬地說。他甚至認為只願支付工會要求的一半左右,也就是二點五個月,是公司對工會的挑釁。與其說這是檜山社長的想法,倒不如說是勞務負責人堂本的戰術——他打算逼忿忿不平的工會走上罷工之路,藉以了解工會將動用罷工權到什麼程度。這是恩地元在上回團體交涉中的發現。

  堂本在檜山社長與恩地元溝通時,彷彿事不關己地直盯著天花板瞧。

  『關於延長勞動協約這點,您有什麼看法?』

  為了不中這挑釁的計,恩地元將矛頭轉向了勞動協約。在去年十一月的抗爭中,工會爭取到了絕對有利的協約,但是有效期限只有一年。公司方面並沒有放過這一點,在九月十日便已提出修改勞動協約的要求。工會對此也表示接受,並等待資方提出修改案,但之後資方就毫無動靜,如今已過了有效期限的十月三十一日,仍處於無恊約的狀態。

  勞務負責人堂本以緩慢的語調代替檜山杜長答道:『勞動協約是個很重要的問題,所以我們需要審慎思考。』

  『如果您也認為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那麼工會若要求延長協約,您只要馬上同意不就好了嗎?』恩地元逼問。

  『目前正在檢討中,所以請繼續耐心等待,不會花上一年的。』

  『既然公司方面提出修改協約的要求,那麼是要將什麼地方改成什麼樣,應該有具體提案才對,修改的要求是在九月十日提出的,現在也應該有一、兩個具體提案了吧?』

  『話是這麼說,但是很抱歉,目前還沒有具體提案。』

  『您還是這句老話嗎?既然勞動協約是公司及工會的權利與義務規範,如果有一方的權利擴大,另一方的權利就將被削弱,這是很明白的吧?』

  『沒錯。』

  堂本的回答既冷漠又簡短。

  『公司表示希望能修改,是為了避免讓工會的權利變大,對吧?』

  『這個嘛,沒有具體提案之前還不確定……』

  『即使如此,還是連個具體提案都沒有?』

  『也不是這麼說。』堂本依然目中無人地含糊回答。

  『請堂本董事別再開玩笑了!無協約狀態可是違背了去年勞資雙方簽訂勞動協約時的精神,您應該以最快的速度,接受延長現行勞動協約的要求。』

  『……』

  『您不回話,我們怎麼知道您的意思?請告訴我們,您到底是要接受還是要拒絕?』

  『嗯,我們拒絕。』

  堂本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回答。

  恩地元被氣得憤怒不已,行天等執行委員們也個個備感憤慨。

  『今天的團體交涉就到此結束!』

  恩地元宣佈散會。

  之後的團體交涉依然遲遲沒有進展。工會辦公室裡的同仁都已經無法忍耐了。

  『堂本根本就是在耍齷齪手段!這簡直就是在逼我們去罷工嘛!我們已經沒必要再讓步了。』

  『沒錯!如果現在舉行全體投票決定是否行使罷工權,支持率一定是百分之百。』

  『請安靜——』

  恩地元制止了大家的發言,並向行天副委員長及櫻井書記長問道:『兩位覺得應該怎麼辦?』

  『立刻在各分部召開集會,向大家報告今天團體交涉的過程。我看只有罷工一途了。』行天的態度十分強勢。

  櫻井書記長也表示:『我是不想中對方的計,但是我也認為現在只能行使罷工權,向對方展開正面突擊了。不過,委員長可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我正在思考還有什麼不舉行罷工,但仍能給不講理的公司造成打擊、為我們爭取勝利的方法。』

  讓恩地元感到憂心的,是春鬥時那場十二小時罷工所帶來的影響。

  當時雖然順利進行了航空界首度的罷工,但在罷工後,原本團結一心的執行部卻產生了不小的隔閡。雖然他再次擔任委員長後曾盡全力修補這些隔閡,但如果為了公司的挑釁而再次罷工,實在很難預測到什麼時候應該見好就收。如果現在又得罷工,可就無法中途收手了,不難預測到時還必須發動第二波、第三波的拖延攻勢。想到公司開出的條件和工會的要求差距這麼大,就知道勞務負責人堂本正試圖引誘工會陣營陷入『罷工泥淖』。

  『若是不罷工,還有什麼方法能達成我們的要求呢?』櫻井書記長問道。其他人也個個凝視著恩地元等待回答。

  『我們可以拿首相航班當籌碼。』

  聽到恩地元這句話,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池內首相於十一月六日出發後,目前正在歐洲七國進行訪問。

  『是要讓二十五號,也就是五天後池內首相回國的班機停飛?』行天語帶亢奮地問道。

  『這點子真是太棒了。若首相搭乘的專機回不了國,檜山社長就要被炒魷魚了,堂本也一樣。』

  組織部長澤泉也同樣興奮了起來。

  『但是相對的,我和執行部也將成為共犯。』恩地元環視著眾人繼續說道:『拿罷飛首相航班來當籌碼,只不過是個幌子。如果真的讓首相的航班停飛,到時受到輿論撻伐的將不會是公司,而是工會。所以我們絕對不能採取這種自掘墳墓的行動。』

  大家屏氣凝神地聆聽著恩地元的每一字每一句。『自掘墳墓』這句話,聽起來實在是太沉重了。

  利用下午的團體交涉展開前的空檔,恩地元在工會辦公室裡看報紙。

  【羅馬報導】池內首相在二十一日上午十點三十分訪問梵蒂岡,會見了若望保祿二十三世,下午和夫人及千金一起參觀了預定下個月開幕的日本文化會館,並預定於晚上召開國內外記者會。結束羅馬的行程後,將於二十二日前往本次出訪的最後一個國家荷蘭,造訪阿姆斯特丹。

  『哇,首相千金真漂亮呢。』

  端茶過來的女同事探頭瞄了瞄報上的照片。照片中,穿著正式服裝的首相夫婦、大使及首相千金就站在若望保祿二十三世兩旁。一身振袖和服㉔、頭上纏著絲巾的首相千金,看起來果真華麗非凡。

㉔振袖是日本未婚女性穿的長袖和服。

  『嗯,真的很漂亮呢。』

  恩地元啜飲一口茶後,合上了報紙。

  團體交涉會場彌漫著一股險惡的氣氛。和上回一樣,工會提出的年終獎金四點二個月,延長勞動協約一年的兩大訴求,再度遭到了回絕。

  『公司方面是很希望能給得比上回的承諾更多一些,但猶豫向政府申請了巨額補助金,因此在這種狀態下實在辦不到。不過,我們保證明年將能夠滿足大家的要求,今天就拜託大家見好就收吧。』檜山社長說道。

  『我們要求的年終獎金是四點二個月,但公司只答應給二點五個月。如果連勞動協約也拒絕延長,那我們雙方就沒什麼好談的了。』

  公司方面所提出的這個低額數字,簡直就等於在挑戰工會,著實讓恩地元感到忿忿不平。

  『別這麼說嘛。公司給管理階層職員們的年終可是比前年度的更低,他們也都答應了呀。』

  『降低管理階層的年終獎金與我們的要求毫無關係。如果公司方面一步也不肯讓,我們已經確立了罷工權,將在後天發動罷工。』恩地元斬釘截鐵地說道。

  『什麼?後天不就是二十五號?』

  檜山的表情開始動搖了。

  『二十五號可是池內首相訪問歐洲後回國的日子,不要挑這一天吧。』

  『您要我們避開這一天,但請別忘記逼工會不得不採取這個行動的,可是公司呀。』

  『但是也沒有必要故意挑首相搭機的日子來寵工吧?若是因為條件談不攏而拿首相航班來罷工,未免也太卑鄙了!』

  檜山以強烈的口吻斥責道。在座的勞務部相關人員也紛紛投以責難的眼光。唯有勞務負責人堂本依然不為所動,繼續保持沉默,彷彿早就預料到恩地元等人會祭出這一招。

  『不管您怎麼說,工會只關心公司能做出什麼樣的承諾,在後天發動罷工,完全是因為公司給的承諾太不誠懇、與我們的要求過於懸殊使然。至於當天剛好遇上首相航班,則是純屬偶然。』

  『說什麼都要在首相航班返國那天發動罷工嗎?你們到底知不知道這會造成多麼嚴重的後果?』

  檜山再度重申。這時,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堂本突然開口了。

  『如果你們非要挑在首相航班抵達那天發動罷工,那就放手去做吧。管制塔是運輸省直轄的,只要各部署的主管總動員,誘導降落等每一個程序還是能照常進行。那麼即使碰上罷工,首相航班還是能安然抵達。』堂本沉著地說道。

  『是嗎?聽到您這麼說,我們也就安心了,畢竟我們原本就沒有要阻止首相航班返國的意思。那麼,當天的事就麻煩您了。』

  堂本與恩地元的對話充滿了火藥味。

  『兩個都給我住口!』檜山插嘴說道:『現在並不是飛機能不能安全降落的問題。你們認為首相一行人返國時,看到的竟然是機場上一片紅旗林立的景象,這樣妥當嗎?給我冷靜想一想!』

  由於此事的責任攸關身為社長的自己,檜山的臉開始脹紅了。

  『既然社長都這麼說了,那就應該認真考慮我們的要求。目前公司給的承諾,實在已經低到讓我們不禁懷疑是不是公司方面在刻意刁難。』

  『胡說八道!為了替今後的長期計畫鋪路,公司方面可是很辛苦的!但是我們也認為你們的要求多少有些道理,所以會再重新考慮一次。不過,年終獎金是絕不可能發到四點二個月的。』

  『那大概可以發到幾個月?』

  『這問題我無法馬上回答,必須經過計算和各種協商才能確定。』

  『但我們提出這個要求至今,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日,公司方面應該也大概有個底了。希望您能馬上回答,以免讓團體交涉繼續拖延下去。』

  恩地元緊咬著這個機會不放,

  『讓我想想——我會盡量試試能不能調增到三個月。』

  檜山的額頭上已經滲滿了汗水。

  『那麼,關於勞動協約一項,您也同意再延長一年囉?』

  『同時被問到這兩個問題,我一時也難以回答。關於勞動協約這項,就找別的機會再談吧。』

  一談到勞動恊約,檜山就想找機會閃躲。

  『但這項是公司在九月就提出做修訂要求的哦。既然都主動提了,就代表已經有了具體方案。我也曾在之前的團體交涉申請教過這件事,但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尚在檢討中。這不禁讓我們懷疑公司方面是真的想修訂呢?還是企圖讓協約在十月三十一日到期後,就一直維持無協約狀態地拖延下去?如果只是為了延長無協約狀態,那麼由於勞動協約等同於勞動者的憲法,我們決意繼續抗爭下去。」

  恩地元鐵了心要逼問到底。

  『你們想太多了。公司方面基於去年十一月交涉時因為時間不夠,因此只得單方面地接受工會的說法做過一番反省,因此才會要求你們給公司一點時間仔細考慮。現在我一定會準備一個讓你們滿意的笞覆的,相信我吧。。

  檜山說完之後,恩地元接著說:『好吧,既然您都這麼表示了,那我們就相信社長方才所說的,等待下一次的回答。明天能得到您的答覆吧?』

  恩地元亟欲在池內首相一行人回國之前得到答覆。

  『明天有航空特別審議會,三家航空公司的社長都要來參加,所以抽不出時間。後天,也就是二十五日如何?』

  『當天是首相回國的日子,社長撥得出時間嗎?』恩地元再次確認道。

  『首相航班預計在晚上八點抵達,因此到中午以前應該都沒問題。所以還是盡早召開團體交涉吧。』

  恩地元望向行天、櫻井與澤泉。三人雖然都一臉複雜的表情,但最後還是點頭了。

  『那麼,因為當天會議只能開到中午,就早上八點開始吧。』

  恩地元接受了檜山社長的提案。

  【海牙報導】正在荷蘭訪問的池內首相會見了德凱伊首相,一致同意促進兩國貿易、強化日本和歐洲諸國的經濟關係對雙方有益,並發表了共同聲明,隨後便前往史史特達克宮謁見朱麗安娜女王。在女王主辦的午餐會上,談起貝姬特麗克絲公主訪日的話題,強化了兩國之間的友好關係。

  首相一行人將於二十四日下午從阿姆斯特丹機場出發返國。

  在各家報紙爭相報導池內首相訪歐成果的這天,國民航空一大早便展開了團體交涉。首相航班將如期在晚上八點抵達,所以勞資雙方一就坐,檜山社長便馬上開口。

  『公司方面的回答是,年終獎金為二點五個月,再一律加上八千圓。就依照你們常掛在嘴邊的原則——上薄下厚,一律增加八千圓,希望你們能體會公司方面的誠意。至於勞動協約的修改,因為正值首相航班返國的忙碌時刻,因此無法提出具體提案,公司方面將繼續做檢討。』

  特地將罷工預定日挪為團體交涉之用,換來的竟是這種回答。恩地元實在是忍無可忍了。

  『社長,您這是在欺騙我們!』

  『欺騙?這個字眼太難聽了吧?給我有禮貌點!』檜山大聲駁斥道,臉上神情頗為激動。

  『上次您說會盡量試著將年終獎金調增到三個月左右,關於勞動恊約一項也會給我們滿意的答覆,要我們相信你,所以我們才取消今天的罷工,與您召開團體交涉。但是公司卻背叛了我們的信任,欺騙了我們。原來今天的團體交涉,只是要讓我們取消罷工的手段而已吧?』

  『哎喲,沒必要這麼火大吧?堂本先生,你來說明一下,免得他們誤會了。』

  檜山掩飾自己的狼狽,催促堂本發言。

  『年終獎金二點五個月加上一律再加八千圓,這個承諾實際上給予的已經超過三個月了。而資歷淺的工會成員可以領到三點二到三點三個月,我想,這和工會的要求已經差不多了吧。』堂本語調冷淡地回答。

  『請別再狡辯了。已經被侮辱到了這種地步,我真巴不得下午就進行罷工,但是既然已經向各媒體言明今天不罷工,為了不造成乘客的困擾,今天就不進行了。明天,我們將發動二十四小時的罷工!』恩地元宣佈道。

  將在第二天舉行罷工的通知,立刻傳達到了全國各分部。

  得到比去年低一個月的回答,之後毫無進展,氣得咬牙切齒的各分部立刻投入罷工準備工作。

  櫻井書記長對機場分部的工會成員們下達指示。

  『不光是把精神投入在準備明天的罷工,也務必謹慎處理今晚抵達晦首相航班,要是出了一點點意外,公司方面都會認為我們是故意的。大家一定要做好萬全的準備。』

  聽到櫻井如此提醒,工會成員們立即表示。

  『我們知道,但是警察廳及警視廳森嚴的戒備,讓我們實在很難工作。』

  『而且,公安部的便衣刑警還跑到禁止外人進入的區域,造成我們很大的不便。』

  看來機場周邊的戒備果然森嚴。

  這時,恩地元眼前的電話響起。他一接起電話,就聽到八馬勞務課長激動地大聲高喊著:『我是八馬,我們想立刻再度展開團體交涉,請你們馬上到會議室來。』

  『團體交涉才結束不到三小時,現在又叫我們立刻過去,這是什麼意思?』

  『發生了國家級的重大事件。社長等人已經進會議室了,你們也盡速過去。』

  他說完就掛斷了電話。

  『國家級的重大事件……』

  這句話聽得恩地元一頭霧水。

  『他說要立刻再度展開團體交涉,你們覺得是為了什麼?』

  恩地元詢問行天及櫻井。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兩人也語帶驚訝地問道。但是,想到八馬那高亢激動的聲音,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電話再度響起。

  『檜山社長等不及了,請你們快一點!』

  只聽到八馬慌慌張張地說。社長已經坐在團體交涉的會議室裡,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大事。恩地、行天和櫻井連忙趕赴會場。

  『什麼?首相航班延到明天?』

  檜山所宣佈的消息,讓恩地元聽了啞口無言。

  『我也很驚訝……』

  檜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剛剛我才接到聯絡,聽說阿姆斯特丹機場因濃霧而關閉,因為這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希望你們能中止明天的二十四小時罷工。』

  彷彿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來的檜山說道。一股怒火湧上恩地元的心頭,行天及櫻井的表情也驟然變色。

  『罷工指令已經在三個小時前下達了。原本我們信任檜山社長所說的話,所以中止原本預定在今天舉行的罷工,和您展開團體交涉,結果得到的竟是稍早那毫無誠意的回答,才逼得我下達了罷工的指令。現在因為首相航班要改到明天抵達,要我們再度中止罷工,這我們完全無法接受。』

  『航班是因為天候不佳被迫延期的,希望你們能展現出航空公司的工會應有的情理和良知。』

  檜山講得一副理所當然。

  『在要求我們讓步之前,公司方面應該先拿出誠意來才對吧?就算這突發狀況的原因是天候,我們對毫不願意拿出誠意、只知道一味要求工會讓步的公司高層,是絕不會再讓一步的。』鐵了心的恩地元如此說道。

  堂本又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語調問道:『那麼,你們是真的打算讓首相航班停飛囉?』

  『我再重申一次,干擾首相航班並不是我們的目的,我們只是對公司方面給的答覆表示不滿。明天我們還是會按照既定計畫,從凌晨零時開始發動為時二十四小時的罷工。』恩地元狠狠地說道。

  ※

  檜山社長再度被傳喚到運輸省次官室。

  小暮次官雖然體型瘦長,卻是一位實力派次官,航空局長也在場。一看到檜山,小暮立刻質問道:『由於濃霧的關係,所以首相延到明天返國。但我聽說工會將在明天發動罷工,是真的嗎?』

  『是的,他們宣佈將進行二十四小時的罷工。」檜山『著身子回答,

  『現在不僅是首相官邸,連外務省和警察廳都認為事態嚴重,讓我們運輸省簡直是顏面掃地。運輸大臣一臉鐵青地說,上次才要你別太放縱工會。現在他的臉色很難看哦。』

  『是的,雖然我曾做過承諾,但還是無法控制工會,非常抱歉。』

  『現在說抱歉也於事無補了,不是嗎?眼下必須討論的是如何取消這場罷工。你有什麼打算?』

  小暮的一字一句都是尖銳無比。看到檜山回不出話來,他又繼續說:

  『堂堂一國首相,卻可能因為自己國家的國立航空公司搞罷工而回不了國。你應該也很清楚,對現任內閣來說,這可是個重大事件。所以無論如何都得盡快中止罷工!』

  『我回去立刻重新召開團體交涉,盡全力阻止明天二十四小時的罷工。』

  『如果還是無法避免,官邸就得聯絡阿姆斯特丹,要求延長停留時間一天。要是事情變成這樣,那麼情況不知道會有多嚴重。檜山先生,無論如何你都得阻止這場罷工。不管工會要求年終獎金還是什麼,為了盡速中止罷工都照單全收。即使為此超出年終獎金的預算,運輸省也會全力做你的後盾。總之一定要阻止罷工!』

  小暮激動地說完後,便向航空局長嚴詞下達命令。

  『這都得怪你平日疏於管理。現在馬上來商討對策,收拾殘局!』

  從十一月二十六日凌晨零時開始的罷工,到中午便提前結束。因為雖然已經沒有時間討論勞動協約一項,但是年終獎金一項已經獲得不會比去年度差的承諾。

  工會的旗幟及成員的臂章立即消失,機場也恢復了平日的光景。

  首相搭乘的專機準時抵達十六號VIP跑道。機場工作人員馬上架上梯子,鋪上地毯。

  機門敞開後,當池內首相一現身,接機的臨時代理首相、內閣、執政黨領袖以及歐洲七國的駐日大使便迎上前去,國民航空的檜山社長也若無其事地站在其中。

  池內首相先是和同行的夫人及千金一同站在梯子上向大家揮手致意,接著便走下階梯,與接機者一一握手,還特別鄭重地與曾訪問過的各國大使打招呼,接著搭乘專車前往機場大樓的貴賓室。

  位於二樓的貴賓室裡已經備妥記者會用的桌子。由於這次是首相就任後首度赴歐洲訪問,因此吸引了五十多名記者到場。

  在鎂光燈的照耀下,池內首相戴著招牌的玳瑁邊眼鏡,在麥克風前就坐。

  『在這趟訪歐之行中,我與各國領袖坦誠地交換了意見,成功達成了原本期盼的「鋪設通往歐洲之路」的目的。在法國,我見到了戴高樂總統,發表了日法共同宣言,這是個很大的收穫。這宣言打開了過去不平等的日法經濟關係的門戶,日本加入OECD(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一事也獲得了他們的支持。另外,各訪問國對半導體收音機、相機及機車等日本製品都有很高的評價,我相信這對今後的貿易發展是很有幫助的。』首相以充滿自信的口吻滔滔不絕地說道。

  這時,《每朝日報》的知名記者舉手發問道:『首相,恕我冒昧請教一個問題。法國的報紙報導戴高樂總統對您的評價是「偉大的生意人,半導體首相」,請問您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在座的政府官員們都露出困惑的表情,但是池內首相答道:『自從我就任以來,為了促進高度成長和振興貿易,在造訪各國領袖時,總是親自帶著半導體收音機當伴手禮,並向他們做推銷。因此他們如果稱我是個「偉大的生意人,半導體首相」,豈不值得高興?這表示我做得很成功,不是嗎?哈哈哈!』

  在首相身上看不到一絲長途跋涉的疲憊,他一臉愉悅地回答了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看到首相的輕鬆神情以及記者會的盛況,檜山這才放下了心。原本還擔心從凌晨零時起到中午為止的罷工,在首相航班抵達的下午四點之前仍無法解決,不過幸好罷工在中午就已經解除,讓大家能平安無事地迎接首相返國。

  這時,突然有人拍拍他的肩膀。一回頭,看到運輸大臣以眼神向他示意後,悄悄地走向走廊,檜山也跟著他走了出去。

  運輸大臣悄聲問:『附近有沒有空房間?』

  斜對面還有一間貴賓室,檜山一推開門,大臣立刻衝了進去,一開口就怒罵道:『你身為社長,為什麼無法阻止這場阻擋首相航班返國的罷工?!』

  『罷工在正午就解除了,如您所見,首相也安然無恙地返國了呀——』

  『在今天舉行罷工,便形同阻止首相返國!從昨晚開始,警察廳、警視廳都進入警戒狀態,在機場周邊、所澤及羽田的管制塔戒備,運輸省也放下國鐵及海運方面的一切工作,把全副心力都放在首相航班上!』

  大臣怒斥道。他的盛怒讓檜山完全無從辯解,只能謝罪。

  『讓您添麻煩了,真的非常抱歉。』

  『到了明天,首相一定也會知道這件事,到時情況可就嚴重了。四月時我才把你叫到辦公室,警告過你的勞工政策過於鬆散,但現在還是給找搞出這種狀況。我已經無法再把責任託付給你了!』

  狠狠地訓斥完後,大臣便回到記者會會場去了。

  過完年後,到了三月中旬,國民航空法修改,強化了政府的人事介入權。

  運輸省有小暮次官以顧問的身分空降,而前年從郵政省及大藏省空降的董事也升格為常務董事。

  另一方面,日本經營者聯盟則決定將號稱『財經界勞務部長』的資深勞務策略專家吳植專務董事給送進公司。

  五月二十六日,在國民航空總公司召開了股東大會,決定新任的董事後,隨即召開了幹部會議。

  包括四名空降幹部在內的十七名幹部,聚集在寬敞的會議室裡。對一路打拚上來的幹部而言,迎接空降部隊實在讓他們感到很不舒服,但檜山社長依然一臉悠然自得地說:『剛才我們已經順利開完了股東大會。我很榮幸能夠繼續留任社長,接下來將為大家介紹新的幹部。』

  接著檜山便介紹小暮顧問以及吳植專務董事,以及三位從董事升任的常務董事,堂本信介也在其中。

  『接下來,我們請鼎鼎大名的「財經界勞務部長」吳植先生,代表新任幹部發表就任感言。』

  檜山一說完,吳植那打高爾夫球曬出的黝黑臉上便露出了雪白的牙齒,他探出身子開口說道:『原本以為自己一輩子都只會是個乘客,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會進入航空公司。接下來,就容我誠心向各位做個自我介紹。我之所以從日本經營者聯盟轉到國民航空任職,乃是為了防止讓池內首相與财經界有心人士憂心仲忡的罷工運動。航空公司原本是個極為重要的交通機關,但這些偏激的工會分子卻抓住公司沒有如:電力、瓦斯及自來水般明列為公益事業這一點,恣意發動罷工阻止首相航班,下一次,說不定也會阻止天皇航班,以圖更激化抗爭。為了滿足自己的要求而使用這種過分手段,代表這個工會根本是共產黨的同路人,我們絕對不能放任他們繼續胡作非為——』

  他彷彿在辯論般慷慨激昂地發言。

  吳植曾在三年前發生的五池炭礦大爭議中擊潰左翼的工會,為御用工會贏得勝利,可說是功勳彪炳,只見幹部們個個保持肅靜聆聽他的演說。

  『但是,吳植先生,我們公司的工會並不是共產黨派。現在工會之所以一口氣強勢起來,其實說到底,是因為薪資水平過低的緣故。雖然其中或許有些是過激分子,但我認為目前的情勢還是屬於薪資抗爭的範圍。』檜山為求自保,委婉地反駁道。

  『話雖如此,但現在國民航空的薪資並不比部分上市公司的平均薪水低,他們卻不滿意,還要強行採用罷工戰術,這是為了什麼?我很理解你站在社長的立場上,聲稱自己公司裡的工會只是個企業內工會的心情,但他們對公司已經有三十億的虧損毫不理會,依然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態,這就屬於毫不考慮公司未來的共產黨派工會的典型。堂本先生,你認為呢?』

  吳植一問完,勞務負責人堂本立刻答道:『我認為馬上行動並不是個好主意。可否暫時先觀察一陣子再說?』

  『也對,那就暫時好好觀察,等待適當的時機吧。』

  吳植興致勃勃地說道。

  『財政界果真是傾全力介入呢。』

  『還訂立了一套既露骨又不擇手段的勞務體制。』

  工會辦公室裡,執行委員們聚精會神地檢視著新資方陣營的名單。

  『要我擔任委員長候選人,和陣容如此強大的資方對峙,還真不知到底有沒有勝算呢。』

  在恩地元領導的工會執行部連任兩屆組織部長的澤泉正夫喃喃道。黝黑的膚色與清秀的樣貌,顯露出他的清廉人格。

  『情況的確很嚴重。但如果你不出來選下屆的委員長,還有誰能勝任?』

  恩地元以這句話為自己全力培育了一年的接班人澤泉打氣。

  『就是說啊。執行部所有人都支持你,拿出點自信來吧。』櫻井書記長也勉勵他道。

  『這我非常清楚。但是工會的同仁們都為運輸省的小暮次官與日本經營者聯盟的吳植被送進公司當幹部深感不安,許多人認為如果「恩地元體制」不再續任一年,大家很可能過不了這一關。』

  恩地元聽了,說道:『大家如果抱著這種想法,工會執行部就永遠無法成長。培養繼任者接班,也是現任執行部的責任之一。別忘了我們當初脫離御用工會,創造民主工會的初衷。要讓工會成員團結一致,永遠保持「清新」是很重要的。』

  他又繼續說:『這次資方陣營的做法是捏造事實,誣賴我們故意挑首相航班抵達時進行罷工,試圖阻止首相返國。想必他們將以徹底殲滅這種鬥爭至上的「共產黨」工會為藉口,向我們發動攻擊吧。他們的詭計是一旦把我們貼上共產黨、革命分子的標籤,他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以我們為目標接二連三地發動攻擊。所以推你當新任委員長,走出一條新路線,便可以躲開對方的攻擊,破壞他們的詭計。』

  他如此強調了建立澤泉執行部體系的必要性。

  教育宣傳部長接著說:『原來如此,恩地委員長說得一點也沒有錯。吳植過去曾被喻為日本經營者聯盟的「戰爭勞務部長」,他曾在五池炭礦的爭議中,為對峙的工會貼上「共產分子的共產黨工會」標籤,讓工會成員厭惡工會,繼而消滅了工會。我們絕不能中他的計。』

  恩地元點頭說道:『澤泉,不要害怕,就照我們的原定計畫參選委員長吧!』

  當恩地元為澤泉打了這針強心劑後,其他執行委員們也紛紛為他加油。

  『咦?行天副委員長怎麼還沒來?』首先發現的薪資對策部長問道。

  『對啊,昨天好像也沒看到他呢。他是怎麼了?』

  『其實行天住院了。只是他本人一直吩咐我別張揚……』恩地元困窘地說道。

  『什麼?住院?他是怎麼了?』

  『似乎是因為過勞導致肝炎復發。』

  『不會吧?一個禮拜前,他不是才以他獨特的幽默,向記者們發表資方陣營可能人選的感想嗎?』其中一位執行委員不解地問。

  『而且講到過勞,恩地委員長才是真正嚴重吧。看到你連續熬夜,連走路都很辛苦,卻還不斷隱瞞,大家都很擔心呢。』澤泉一臉憂慮地說道。

  『我本來就是連感冒都沒有的強健體質,而且又不喝酒,只要休息個兩、三天就沒事啦。』

  『酒?這下可說到我們的痛處啦。』在場的執行委員們苦笑著說道。

  『那麼,澤泉,看來你對參選下屆委員長是心意已決了吧。明天我就要把公告貼出去了哦?』

  櫻井書記長說完後,澤泉就堅毅地挺起身子,在準備好的候選人申請書上簽了名、蓋了章。

  恩地元覺得自己還能對抗檜山社長與勞務負責人堂本,但要將澤泉推到必須跟政府為了強化勞務策略、而送進公司的資方陣營對峙的火線上,讓他實在於心不忍。

  澤泉將印章放回口袋裡之後,突然對恩地元說:『恩地委員長,我有個請求。』

  『什麼請求?為什麼突然這麼……』

  『再怎麼說我都太年輕,因此希望恩地先生和櫻井先生能以評議員的身分留在執行部。』

  『不需要綸我們這種頭銜啦—在這種關鍵時期委任你當委員長,今後我和櫻井也都會在背後支持你的。』

  恩地元說完後,一旁的櫻井也點頭說道:『這是當然的,不用堅持什麼頭銜。』

  『不,我並不是堅持形式上的頭銜,只是不請現在執行部的三巨頭以評議員的身分繼續留下來的話……再怎麼說,現在仍處於無協約的狀態啊。』

  說到這裡,澤泉就沒再說下去,但恩地元馬上意會到澤泉沒說出口的話,

  勞動協約自去年十月三十一日到期以來,直到現在都仍是處於無協約的狀態。

  去年年末的那場抗爭,由於首相航班的後遺症,勞資雙方並沒有再度展開協商,而是由中央勞動委員會進行斡旋。雖然收到了『年終獎金三點五個月,公司必須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之前,向工會方面提出關於勞動協約的修訂事項』的通知,但公司方面直到今天仍無視於中勞委這條關於勞動恊約的勸告。

  在締結勞動協約的狀態下,公司方面不得擅自進行工會幹部的人事調動,但若是沒有了恊約,公司方面就可以拿就業規則當藉口,調動工會幹部的職務。不過實際上,公司方面應該不大可能做到這一步。

  不愧是深思熟慮的澤泉,連這點都想到了,並因此為恩地元等人的處境感到擔憂。

  『澤泉,那就照你所說的做吧。』

  恩地元看到澤泉已經充分具備了承擔自己所託的能力,愈發覺得他果真值得信賴。

  ※

  躺在病床上的行天,百無聊賴地望著護士為他換上的第二瓶點滴。

  為了避免動到剛打過針的右手靜脈一帶,行天望著一點一滴緩慢到令人生氣的點滴,為自己在這時候住院感到安心。

  這次公司祭出了猛烈得出人意料的勞務策略,就算自己檢查出來的肝功能指數再差,若是沒有住院,恩地元可能會以下一屆委員長候補人選澤泉的能力不足為由,再次將自己推上副委員長的位置。

  也許是最近積極參加工會舉辦的登山健行,或是與地方分部的交流會等活動,喝了過量的酒,他在公司的健康檢查中被驗出代表肝功能惡化的了γ-GTP超過正常值的兩倍以上,必須住院接受精密檢查。

  在辦理和公司有合作關係的帝都醫大的入院手續時,行天被分配到四人房,但不知道太太麗子動用了什麼關係,當天他就被轉到了單人房。

  一聽到太太的聲音,行天便抬起頭來,只見她穿著一身時髦、凸顯細腰的套裝,手上提著一只旅行袋,選抱著一束康乃馨。

  『今天也來啦。孩子們呢?』

  『不必擔心孩子。我替你帶來你想看的書了。』

  麗子脫下外套,以一雙巧手將康乃馨插好。行天望著美麗的粉紅色花朵抱怨道:『主治醫師說,只要住院安養,就可以擺脫過勞、精神壓力還有酒精的控制。但點滴打得這麼頻繁,讓我覺得好累,根本沒辦法靜養嘛。』

  『你不是可以打打瞌睡嗎?連我進來你也沒發覺,在想什麼事嗎?』

  『沒有啊,也沒想什麼……』

  『要是你遺在想工會的事,這次弄到住院可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恩地再怎麼厲害,也不會追到醫院裡來的。』

  麗子正要拿出乾淨的淺藍色睡衣時,有人敲門。

  『請進。』

  原本以為是護士來量體溫,沒想到來訪的卻是堂本常務。

  由於過度驚訝,行天在坐起身子時,一不小心讓點滴的針頭鬆脫了。曾當過空姐的麗子立刻出聲招呼堂本。

  『哎呀,承蒙您大駕光臨。謝謝您長期以來對外子的照顧——』

  但是堂本並沒有回她任何話,只是用他鮮少眨動的雙眼盯著床上的行天。

  『哦……常務,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當行天試圖下床的時候,堂本開口說道:『沒事,我只是到樓上探病,順便來看看你而已。似乎沒有黃疽嘛。』

  說完便轉身離開。為了送堂本到大門口,麗子趕緊追了出去。

  行天聽說過池內首相的首席秘書長正住在樓上的特別病房裡。去年十一月首相航班抵達那天,親自從官邸趕來向罷工中的工會打聽罷工是否會在中午前結束的,就是這位首席秘書長。一想到這裡,行天感到背脊發涼,趕緊躲進了被窩裡。

  『我送他上了車。不過,堂本常務為什麼要來看你呢?』

  麗子一臉納悶地思索著。行天一言不發地把被子拉到下巴。

  『老公,你額頭上都是汗呢……』

  『嗯,不知怎麼的覺得好冷。』

  行天答道。一想到堂本信介在六月天仍穿著深灰色西裝,像抹影子般飄進來、又像抹影子般飄走的模樣,讓行天畏懼地發起了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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