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射擊

第三章 射擊

  漆黑暗夜中的熱帶大草原,偶爾傳來野生動物的咆哮聲。

  恩地元利用包括十二月十二日肯亞獨立紀念日在內的三天假期,來到位於坦尚尼亞國界邊緣的馬賽馬拉保護區及安波塞里國家公園之間的狩獵區打獵、露營。

  這裡的地形豐富,有草原、灌木林、森林,也有沼澤,是個有許多鳥類棲息的狩獵區,不過恩地元這次的目標是獅子。

  在視野良好的粗樹枝上綁上繩子,將剝了皮的斑馬倒吊在肩膀離地約兩公尺的高度,這是為了勾引獅子所佈置的餌。

  獵象採取的是一對一的單打獨鬥,但對付獅子則要採取利用誘餌的偷襲戰術。

  前天下午一進入狩獵區,他馬上獵了一頭斑馬,將牠剝皮剖腹,接著駕駛四輪傳動車拉著牠繞了一圈,當四周飄散起內臟的腥臭之後,又在助手兼雜工的傭人姆提索幫助下,以繩子吊起這隻沉重的斑馬。只要離地兩公尺,不僅鬣狗吃不到,恩地元還可以利用身長兩公尺的大雄獅在啃食斑馬時將牠射殺。如果被引來的雄獅還不到兩公尺,便沒有射殺的價值,大可放了牠。

  在非洲打獵兩年半,僅有一次獵到獅子,恩地元將牠做成了標本,掛在奈洛比的宿舍裡,恩地元是僅能利用週末打獵的上班族獵人,雖然過去曾多次設下陷阱,但大多因為有戒心的獅子不願靠近,為了上班只得打道回府。

  這次適逢難得的三連休,應該是個好機會。再過一個半小時,天就要亮了。

  噢噢——喝——呱呱——

  熱帶大草原的暗夜裡,不斷傳出夜行性動物的咆哮聲。

  恩地元睡在搭得極為隱奋的簡易帳篷內的睡袋中,聆聽著獅子的咆哮聲。母獅『噢——噢——』回應著小獅子,公獅則佇立在岩石上仰天咆哮。

  雖然這次是為了獵獅而來,但是這個獅子家庭所發出的咆哮聲,教恩地元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約一個月前,當歐洲、中近東、非洲地區分公司總經理會議在奈洛比舉行時,原本以為國民航空飛奈洛比的航線能夠成真,不料昔日的盟友——航運管理部次長行天四郎竟指出這條航線的回收率是零,讓他在屈辱中結束了那場會議。就在那個時候,區域總管理人兼倫敦分公司總經理南洋一誠懇地告訴他,自己即將被調回總公司,想順便幫他調回日本。雖然妻兒的身影在一瞬間掠過他的腦海,但一想到還有三百位同事支持著雖然被流放到奈洛比,卻依然不願屈服的自己,即使知道這可能是調回日本的最後機會,他也無法接受。

  雖然妻子律子頗能體諒他這男人的堅持,但隨自己遷居巴基斯坦及伊朗等偏遠地區而沒受到妥善教育的長男克已,雖然已經回到日本上中學,卻依然以『我討厭學校!如果沒去外國就好了』為由拒絕上學,讓妻子很傷腦筋。就讀小學的純子則是一放學回家就閉門不出,即使偶爾出去外面玩,最後也總是哭著回家。

  律子每個月寄來奈洛比的航空信中,總是不會提及讓丈夫擔心的事,但是將心比心,他還是看得出孩子們並未過著孩童時代應有的快樂日子。這讓身為父親的他,對孩子們更是感到由衷地內疚。

  這時,一種有野獸接近的感覺讓他回過神來。他用為防萬一而沒放進睡袋裡的右手拿起一旁的獵槍,上半身坐直。他感覺到野獸漸漸逼近,而且似乎不只一頭。

  他離開睡袋,擺好射擊姿勢,並將子彈上膛。傭人姆提案仍在前方不遠平地上的車裡沉睡。

  營火不知在何時已經熄滅了。

  『噢——噢——』

  威嚇聲從四面八方傳來。雖然愈發兇猛的野獸咆哮聲讓人心生畏懼,但為了看清楚究竟是什麼動物,恩地元還是以左手拿起了手電筒照射,試著在定睛凝視之餘順便嗅嗅氣味、聽聽聲音。

  隨著一股腥臭,他看到草叢裡有多雙青光閃爍的眼睛在晃動,原來是非洲野狗。他已經被十幾隻非洲野狗給團團圍住了。

  牠們可能是被引誘獅子的斑馬肉引來的,但因為吃不到而大感憤怒,因此才把矛頭轉向他吧。

  這些體型比狼犬小一點,但生著一對大耳朵和健壯腦袋的非洲野狗,被喻為『非洲大陸之狼』。牠們習慣成群結隊地追蹤獵物,但並非將獵物咬死後才啃食,而是習慣邊追捕邊以血盆大口將獵物扯成碎片,是非常兇猛猙獰的肉食性野獸。

  恩地元將獵槍瞄準逐漸縮小包圍圈子的非洲野狗,並用手電筒照射牠們,原本露出尖銳牙齒的非洲野狗隨即在暗夜中作鳥獸散。

  恩地元非常生氣,這下子,即使有獅子被吊在樹上的斑馬引來而埋伏在附近的話,也會產生戒心,也許今天一整天都不會現身了。

  『布瓦那,發生什麼事了?』傭人姆提素在車內擔心地喊道。

  『沒事,不過是來了一群非洲野狗而已。』恩地元說完,便再度鑽進了睡袋裡。

  約一年前,他曾問過一個英國獵人獵獅子有多困難。身為專業獵人的英國人笑著回答:『獅子會從某個高地俯視你呀——將斑馬或牛羚的肉吊起來後,躲進灌木叢中的你。獅子懂得區分拿長矛的馬賽族人和拿獵槍的人類,也知道拿獵槍的人類不露臉的理由。』

  『那麼,為什麼隔天牠還是不來吃餌呢?牠應該也看到了我從藏身處離開啊。』

  『因為牠們仍然有戒心。如果想獵獅子,至少要等個三天以上,否則是不可能得手的。等了三天左右,獅子便會放鬆警戒,而且由於已是飢腸轆轆,最後將抵擋不住掛在樹上的肉的誘惑,』

  據說烏鴉雖然聰明,但只懂得數到三。獅子大概頂多也只會數到三吧。當時恩地元便決定試試,於是載著五名年輕的馬賽族原住民,在設陷阱的地方將五人全部放下,只留下自己跟姆提索等待機會。但到頭來還是空手而回。

  此時,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冒著白色熱氣的咖啡杯。原來是姆提索靜悄悄地為他沖了一杯咖啡。

  『阿莎帖·莎那。』(謝謝。)

  熱咖啡滲透到冰冷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為了黎明後的狩獵行動,恩地元以餅乾果腹後,數了數獵裝夾克口袋裡的子彈,接著拿起獵槍,走到誘餌前方八十公尺的地方,找了一處和他身子差不多高的草叢藏身。

  斑馬肉從前天起吊了兩天,在白天灼熱太陽的照耀下,如今已開始發出陣陣腐臭,連恩地元都嗅得到這股臭味。對獅子而言,這應該是個難以抗拒的誘惑才對。

  東方的天際逐漸升起一抹明亮的紫色,但四周依然是一片漆黑,

  昨天他在同一個地方等到夭亮,都沒看到獅子現身。早上八點過後,他終於耐不住性子,前去斑馬肉的四周察看,發現半徑三十公尺的範圍內遍佈著大型腳印。看到百獸之王獅子的足跡教他興奮莫名,便再次耐著性子等到了傍晚時分,可惜一直到日落為止,都沒看到獅子出現,在薄暮之中,他再一次前去觀察,發現足跡分佈的範圍已經縮小到半徑十公尺內了。

  恩地元精神抖擻地躲在草叢內,集中注意力監視著,卻連個影子也沒看到。雖說如此,但足跡確實比早上縮小了一圈。也許是獅子曾趁他被睡魔侵襲的那一瞬間接近誘餌吧,除此之外實在別無解釋。本來以為自己是監視者,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從頭到尾都被獅子所監視。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恩地元拿起高倍率望遠鏡開始觀察了起來。雖然看得比肉眼清楚,但四周仍然是一片漆黑,連斑馬誘餌在哪裡都看不清楚。

  這時,他右眼餘光發現有個影子在移動。他將望遠鏡往右移,發現一對壯碩的獸腿正跨在斑馬肩上擺動著誘餌。看得再仔細點,只見一對有著強壯肌肉的肩膀上下擺動,長長的尾巴也隨之左右搖晃,尾巴尾端還有一繒毛。不論從形狀或勉強能辨識出的顏色看來,那都肯定是隻獅子,但由於頭部被斑馬遮住,因此分不出來是公獅還是母獅。

  咬下一塊肉之後,獅子轉了個身,這下他清楚地看到了一頭鬃毛。手錶上的時間是六點十二分……正好剛過允許開始狩獵的日出前三十分鐘。就是牠了!對狙擊很有自信的恩地元,瞄準了這隻目測距離八十公尺外的獅子的心臟。

  這時他完全沒想到,一口氣能跳七、八公尺遠的獅子,只要跳個十次,在五、六秒內就能咬上他的喉嚨。

  瞄準心臟後,他扣下扳機。槍口噴出了火光,將前方的獅子照耀成一片橘色。剎那間,將近兩百五十公斤的龐大身軀就隨子彈的衝擊騰空飛起。

  随著一記低沉的聲響,獅子摔落地面,但牠馬上又站了起來。只見鬃毛上四處濺滿鮮血。

  『嗚……嗚……』身軀龐大的獅子發出了痛苦的咆哮,但牠仍兇猛地瞪著恩地元,似乎正在凝聚力氣,準備趁恩地元腳步往後退時發動反擊。

  獅子粗壯的四肢撐起淌著血的身軀,退入了草叢中。雖然恩地元相信自己命中了心臟,但對遁入草叢中的獅子仍不可大意。

  這下只能持槍靜待曙光了,但這可是一段既恐怖又漫長的等待。雖然獅子已經遁入草叢,但由於四周還是一片昏暗,牠隨時都有可能發動偷襲。

  如果按捺不住這股不安而追了上去,受了傷的猛獸可能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朝自己襲來。

  十分鐘後,天空另一頭終於開始放光明,看得清周遭情況了,恩地元於是開始朝草叢逼近。

  『布瓦那,你打死那隻辛巴了嗎?』

  本來嚇得躲了起來的姆提索,畏畏縮縮地現身了。

  『嗯,丟顆石頭到那個草叢裡試試吧。如果牠還活著,一定會跳出來,到時候我就抓準時機射殺牠。』

  姆提索恐懼地搖了搖頭。

  『不用怕,你看,草叢中四處都是血跡,只要你別太靠近,是不會被攻擊的。』

  聽到恩地元的命令,姆提索這才鼓起勇氣扔出一顆拳頭大小的石頭。

  草叢裡完全沒有動靜。恩地元謹慎地沿著四周繞了一圈後撥開草叢時,看到那隻獅子的巨大身軀躺在地上,已經斷氣了。

  但是恩地元依然沒放下警戒,仔細察看起獅子染滿鮮血的胸口——牠仍然一動也不動。

  『朝牠頭上丟顆石頭。』

  姆提索又朝獅子的頭部扔了顆小石頭,牠還是一動也不動。

  這下恩地元才敢靠近獅子。只見彈頭打碎前腳,貫穿了牠的心臟。

  週末過後的星期一,事務員威廉從中央郵局取來郵件及電報,放在恩地元連休三日後、工作堆稹如山的辦公桌上。

  『辛苦了,才剛放完假,中央郵局人很多吧。』慰勞過威廉後,恩地元發現在日常的中近東——非洲地區之間的電報裡,夾雜著來自東京總公司的電報。這是一個月之前的歐洲、中近東、非洲地區分公司總經理會議結束後,第一封來自東京總公司的電報。

  於明年一月中旬赴拉哥斯出差兩週,以掌握開設奈洛此航線之當地相關情況。

  恩地元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調查非洲各國情況的命令,通常應由倫敦的歐洲、中近東、非洲地區總管理人室發佈才是,從東京總公司發佈可是個特例。而且,居然會是拉哥斯……恩地元望向牆上的非洲大陸地圖。

  從現在身處的肯亞往西,經過烏干達、薩伊共和國,橫跨中非,越過喀麥隆共和國,就是奈及利亞。拉哥斯正是奈及利亞的首都,那是個面向大西洋的港都,過去曾是著名的奴隸交易據點。

  十八世紀末之前,奴隸買賣一直十分興盛,曾有一千五百萬名以上的原住民被送往葡萄牙、英國、荷蘭、法國及美國等地。雖然到了一八〇七年,英國開始嚴禁奴隸買賣,但至今標示在地圖上的地名依舊是『奴隸海岸』,

  在剛結束不久的分公司總經理會議上,明明才說開設奈洛比航線沒賺頭,因此暫緩執行,但現在又說要做通航的市場調查,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恩地元實在無法理解這封束自總公司的電報的意圖。

  就算是號稱進出全球各地、到處都設有據點的日本綜合商社,也幾乎沒有公司在拉哥斯設置駐地事務所。

  雖然偶爾有生意人前去購買可可及落花生等農產品,但是他們回來之後,幾乎都表示拉哥斯是地獄。那裡不只是個灼熱地獄,還有兩百五十個以上的部落不斷彼此征戰、販賣人口,以及原因不明的恐怖疫病——目前只知道病因是蒼蠅在人類的皮膚產卵,任由成群幼蟲在血液中孵化,導致寄生者死於高燒,除此之外,具體的病名及治療方法至今依然不明。

  在二十世紀後半的今天,這裡仍被視為黑暗大陸的一部分,欲搭機前往拉哥斯,還不能往西橫斷非洲大陸,而是得先下南非,再從該處轉機飛往拉哥斯,北上途中還得在兩、三個國家加油。

  調查被喻為非洲最邊陲的拉哥斯市場,對國民航空而言完全沒意義,但這下連出差日期都指定得清清楚楚,派自己去的真正涵義究竟是什麼呢?

  輾轉八年來,從南亞、中東一路被流放到非洲,但至少自己的身心依然健康,而且在沒有直航的營業所做出了成績;是不是公司看到自己這個樣子,覺得對自己懲罰得還不夠?

  或許這是個警告自己有可能被流放到拉哥斯的威嚇性暗示?非把自己逼到這種地步不可,背後究竟隱藏著什麼目的呢?……

  恩地元雙手抱胸沉思了起來。十二月的肯亞正值小雨季,即使原本晴空萬里,也會突如其來地降下驟雨。剛剛才望見窗外的遠方天際有一抹黑簾般的低垂雨雲,沒想到馬上就下起滂沱大雨,天色也隨之變得一片昏暗。

  突然,一個公司幹部級的男人,仿彿從十八層地獄爬上來似的浮現在恩地元眼底。

  知道有那個人的存在,是在一九六二年剛過完年時,一個同樣下著雨的日子。

  新年到,在各種慶祝活動告一段落後,出入工會辦公室的人也變多了。

  『新年快樂!我帶全家去熱海玩,雖然只住了一晚,但全家高興得鼓勵我今年也要加油呢!』

  『我們家也是。這下終於可以買件漂亮的衣服給我女兒了,還上照相館照了相呢。』

  『我去爬了穗高,祈禱新的一年能更幸福。』

  『去爬山祈願?我看八成不是為了工會的事情,而是祈禱自己能娶到老婆吧?』

  工會婦女部的女同事們笑著這麼說時,副委員長行天四郎快步走了進來。

  『各位,別再沉浸在過年的氣氛裡了,有則重大新聞得向大家報告。』他以不尋常的嚴厲口吻說道:『剛才我從人事部長那邊得知,從明天起,團體交涉的成員將有人事異動,目前的勞務負責人及勞務課長將換人,勞務負責人由經營企劃室長堂本信介董事接任,八馬忠次則被任命為勞務課長。』

  剛過年就來個這麼唐突的人事變遷,讓整個辦公室頓時變得鴉雀無聲。書記長櫻井憤慨地說道:『居然任命半年前還不過是個工會委員長的人當勞務課長,這可真是前所未聞的怪事呀。』

  其他執行委員也接二連三地搭腔道:

  『這明顯是在挑戰我們工會呀。他知道過去工會內部的情況,公司是想藉此箝制工會今後的動作吧。』

  『不光是這樣,身為前任委員長,他一定會和用和前工會幹部的交情,來分化我們工會的。』

  但是,比起八馬勞務課長,從經營企劃室長突然變成勞務負責董事的堂本信介,更讓恩地元在意。

  會讓他擔任勞務負責人,一定是為了預先因應春鬥⑰而做的人事異動。

  堂本信介曾擔任過經理、國外分公司、經營企劃室,一少步循管道升上來,表面上看來是個單純的官僚型董事,但是背後卻有不為人知的黑暗背景。

  戰前他在東都大學求學期間,曾經因為是校內共產黨『職業學生』的領袖,以違反治安維持法的名義遭到逮捕,被收押禁見一年,被戴上深編笠,即使在嚴冬也只穿著空心夾襖⑱、赤腳穿草鞋被拉到法庭上,在天皇的名義下受審,經歷可說十分悲慘。

  後來雖然只被判了一年半有期徒刑、緩刑三年,但是比起刑責本身,被戴上深編笠、赤腳穿草鞋、受到極不人道的審判這件事,更讓恩地元感到慘不忍聞。

  但堂本卻在獄中變了節。東都大學畢業後,他竟然進入國民航空的前身——大東亞航空工作。據說面試時,雖然他勇敢地在自己的履歷表上註明『曾因違法治安維持法被捕定罪』,卻仍以超越群雄的傲人成績考進了公司。想到他變節後過起正常生活,一路攀升到國民航空勞務負責董事的模樣,再對照他過去的經歷,恩地元的心情頓時複雜了起來。

  工會在去年十一月的抗爭中幾乎獲得全面性的勝利,從此有了自信,或許讓公司起了戒心,認為工會一定會在今年的春鬥中提出新的要求。因此公司開始極力尋找一位可以和工會抗衡的勞務負責人,曾有過抗爭經驗的堂本信介就這麼出線了。這下恩地元終於感受到了高層不尋常的佈局,以及外力介入所帶來的壓力。

  恩地元沉默不語。行天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公司也真厲害,竟然想到讓堂本董事出線這一招,大概是認為他有能力與工會成員們絕對信賴的恩地委員長抗衡吧。不過,雖然他曾是個抗爭者,畢竟也變了節啦。』

  這番話雖然帶著幾分侮辱,但是恩地元覺得就是因為他曾變節,想必很難應付;正由於他曾變節過.因此更需要以勞資對決當踏板,展現對公司的忠誠。

  為了抹去『變節者』的烙印,堂本過去必定處心積慮地試圖在非勞務相關部門闖出一片天,果真也如此一路爬了上來。但後來變節者的烙印竟又突然再度曝光,逼使他不得不再度與工會對峙——想到這裡,恩地元開始有了強烈的戒心。

⑰日本在每年春天會進行提高薪水、縮短勞勤時間、改善勞勤條件的勞工運勤,稱為『春鬥』。

⑱深編笠是水桶型的斗笠。空心夾襖是夏天穿的單薄衣服,到了冬天根本無法禦寒。

  年後首度正式團體交涉的會場內,彌漫著不同於以往的緊張氣氛。

  在正中央的檜山社長兩旁,坐著勞務負責人堂本、大野勞務部長,以及八馬勞務課長,後頭則坐著幾名事務人員。

  恩地元目不轉睛地盯著堂本。在那張幾乎毫無表情的臉上,只有一雙眼睛還帶有些許異樣的光芒,而且他幾乎不眨眼。和他四目相接時,那幾乎不眨眼的目光讓恩地元感到很不舒服,只得被迫移開自己的視線,看到窗外已是雨雪紛飛。

  依然一副老學究模樣的檜山說道:『為了因應政府開放自由通航與即將來臨的東京奧運會,預計航空業界從今年起將會變得更為重要。正因為情況如此,公司與工會必須進行協調,使勞資雙方得以同心恊力,一同為追上世界各國航空公司的水準而努力。這就是我們今後最大的目標。』

  『社長所言,我們也深表贊同。去年同仁們已經領到與其他企業相當的年終獎金,今春由於物價急速上揚,希望公司方面能夠配合物價調漲薪資。』

  恩地元一切入主題,八馬課長馬上探出身子問道:『去年十一月,在社長英明的決定下,幾乎百分之百回應了你們的要求,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很抱歉,我是在詢問社長,而不是在詢問勞務課長您。』

  身為前委員長,竟然從恩地元這頭移到了公司那頭,還如此面無愧色的刁難工會。恩地元看也沒看厚顏無恥的八馬一眼,依舊目不轉睛地望著檜山。

  『本期的要求事項如下:第一,全員一律加薪定額四千圓,外加底薪的百分之二十。第二,現行的加班費增額百分之十,輪班工作的員工若在星期天、假日及深夜值勤,則須加給百分之二十。第三,盡早增加輪班工作者的人數。在去年的團體交涉上,最後達成了在十個月後實施的協議,但由於航班持續增加,過度勞動的情況非常嚴重,因此希望公司方面能將實施的日期提前。同時,我們也要求解決懸宕已久的案子,將長期臨時雇員改為正式員工。』

  恩地元又想起了去年年底收到的那張陳連長期臨時雇員殷切願望的明信片。

  『如此急著為非工會成員請命,未免有點奇怪吧?』

  『不,他們雖是臨時雇員,但是被編排到輪班制,已經做了五、六年與正式員工同樣的工作了。』

  恩地元回答,但檜山並沒有理會這個問題,逕自問道:『首先,你們說全員一律加薪定額四千圓,是什麼意思?』

  『說得清楚點,就是上薄下厚的意思。若只是按比例加薪,只會進一步拉開高薪的中階主管和一般員工之間的差距,因此為了公平起見,我們要求一律以定額加薪。』

  『嗯……上薄下厚啊……』

  老菸槍檜山連續抽了兩、三口菸後說道:

  『下一條是,在加班費增加百分之十以外,星期天、假日及深夜值勤還要再加給,這要求是不是太過分了?』

  『不會的。請當作是對員工在應該休息的假日及需要睡眠的深夜,為了工作而影響規律作息、繼續工作的健康補償。』

  『並不是只有本公司才有人在星期天、假日及深夜工作,其他像是電車、巴士等交通機關,以及必須守著熔爐的煉鐵廠也有這種情況。你們在進公司時,應該已經知道會碰到這丝情況了吧?』

  『剛進公司時的勤務狀況和現在完全不同。我們已再三重申,由於航班持續增加,如今我們都已嚴重超時工作,因此才要求公司做相應的補償。』

  『委員長啊,如果答應了你們的要求,以後就沒完沒了了。依現在這情況,司機的加班費增加,到頭來可要成了前頭開車的人領的薪要比坐後頭的人還多哦。』

  『這就代表幹部們在夜晚宴會、續攤,假日又去打高爾夫球,對司機是何等殘酷的榨取。想必對司機們而言,與其領這些加班費,他們還寧願與家人共享天倫之樂。』

  檜山這下可啞口無言了。勞務負責人堂本終於首度開口。

  『將工會方面所有的要求加總起來,薪水調幅總共是百分之五十。你們應該不會是真的要公司答應如此龐大的調幅吧?』堂本以毫無抑揚頓挫的音調問道。

  『除非每天、星期天和假日都得排大夜班,否則調幅應該不至於這麼高。因此平均應該是百分之三十五。』

  『聽起來有點怪呢。能否以書面把這百分之三十五是怎麼算出來的算給我瞧瞧?同時,如果公司答應了工會這些要求,若不裁掉相當人數的員工,是無法支付你們這種薪水的,但你們還要求提早增加輪班工作者,甚至要求將臨時雇員升等為正式員工,簡直是沒完沒了。這樣根本不可能達成任何共識。』堂本等於是把問題又拋了回去。

  檜山社長則說道:『公司方面能立刻做出的最大讓步,是全體員工,包括新人,一律加薪四千圓。對公司而言,這已經是很英明的決定了。』

  『一律加薪四千圆完全是為了敉平不公的對策。另外,底薪增加百分之二十,是在其他企業平均薪資調幅的範圍之內,絕對不是過高的要求。此外,再三要求增加輪班工作者的加班費,是基於飛安考量;飛機的起降次數若增加兩倍,員工的身心所承擔的疲憊,絕對是其他行業無可比擬的。試想若稍有個萬一,意外就可能發生。』

  為了敉平工作上的不平等,恩地元這個年輕委員長的聲音中充滿了熱情。

  看到檜山已經詞窮,堂本以鮮少眨動的雙眼直直盯著恩地元說道:『身為勞務負責人,我只想說一句話:請重新提出符合實際情況的要求。』

  『你的意思是認為我們的要求太不合理囉?』

  『沒錯。』

  堂本以傲慢冷淡的聲音回答。團體交涉中止,檜山彷彿得救了般離席。

  恩地元認為深藏不露的堂本是個很難應付的對手。而且看到曾以抑強扶弱為職志的堂本,如今已經變得毫無同理心,更是讓他不由得起了戒心。

  回到工會辦公室時,裡面彌漫著一股不尋常的氣氛。聽說即將起飛的航班在維修時發生了死亡意外。

  維修部門的櫻井書記長臉色都變了。恩地元馬上陪同櫻井趕往羽田機場。

  雨勢雖然暫歇,但是機場內寒風颼颼。只見工作服上罩著雨衣的技師們個個慌張地來回穿梭著。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櫻井撥開人牆走到前面,立刻就呆住了。

  停著的機翼下,一具以雨衣覆蓋的遺體被抬上了擔架。警方已經驗屍完畢。

  『這是怎麼一回事?』櫻井攔住了作業班長問道。

  『事情是在抽出燃料箱中的油氣時發生的,死者是我們班裡的中川。』

  班長不住顫抖地回答。原本已停的雨又再度下了起來。

  『中川一定也覺得很冷吧。我們就先把遺體移往停機坪吧。』

  班長帶領同事們一同抬起躺著遺體的擔架。聽到出了事馬上趕過來的航運管埋部的年輕同仁們,也跟在櫻井及恩地元後頭。

  雖然停機坪裡停著需要耗費數日檢查維修的飛機,大家還是在一角清出一處安放遺體。在這個挑高的龐大空間裡,孤零零地躺在一角的遺體看來竟是那麼的渺小。一股寒氣籠罩著所有聚集在棚內的人員。

  櫻井輕輕掀起覆蓋遺體的雨衣,看到一個二十六、七歲的年輕臉龐,由於原本在雨中工作,被淋濕的頭髮仍緊緊貼在額頭上。

  櫻井深深地合掌,說道:『能不能在中川先生的遺體前,說明事故的原委?』

  年約三十四、五歲,依然顫抖不已的班長開始解釋。

  『那架飛機是從檀香山飛回來的DC8。機長在航空日誌中記載著,座艙的燃料壓力器顯示主翼的第三燃料箱內的開關閥狀況異常,所以三名技師馬上就去檢查燃料箱。中川為了要進入燃料箱內作業,因此用氮氣瓦斯去除燃料殘留的油氣,準備修理開關閥的接合部,而其他兩人就前往航運課取零件及作業車。他們問中川是否可以獨自處理,中川叫他們快去快回,於是兩人就趕忙離開了。沒想到回來時,竟然看到中川倒在燃料箱裡,雖然趕快把他抬了出來,但還是已經斷氣了……』

  班長講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

  『那兩個人呢?』

  『他們倆事發後精神狀況極度不穩,現在正在航警局接受調查。』

  『燃料箱去除油氣的工作不是應該在停機坪內、戴著氧氣軍進行嗎?為什麼會在外頭處理呢?』

  『這架飛機是從檀香山出發的往返飛機,十七點十五分抵達,必須在二十一點三十分再出發。除去抵達時與出發時的作業時間,停留的時間只有約兩個小時,一刻也無法耽誤,所以中川才會沒等燃料箱內的油氣完全散去,就進去裡頭修理開關閥。另外兩個人分別去取零件和作業車,根本沒有任何人在場監視燃料箱內部的情況,才會發生這起恐怖的事故。時間極度被壓縮,再加上人手不足,三個作業員只能卯足全力去做。假使還有任何人遭遇和中川一樣的命運,其實一點都不稀奇……』

  講到這裡,班長再也按捺不住情緒,開始嚎啕大哭了起來。包圍著遺體的技師們也一個個都嗚咽著。他們多半是國民航空創立後雇用的年輕技師,但其中也包括幾個看似曾經歷戰前的大東亞航空時代、有過維修陸海軍飛機經驗的中年技師。就是因為有這麼一群未獲妥善照顧的技師們,國民航空才能夠在天際翱翔。

  再度開始下的雨不斷敲打著停機坪的屋頂。看到不久前還和自己交談、一起工作的夥伴突然悲慘地死去,沒有一個人願意離開。

  恩地元靜靜地走向遺體,雙手合十,彷彿像詢問死者般說道:『今天這場事故,如果有個監察人在場,是不是就能避免呢?』

  聽到恩地元這麼問,站在一旁的班長點了點頭。接著,一名技師走到恩地元面前,他看來是個為維修工作鞠躬盡瘁,相當忠厚老實的人。

  『委員長,我們技師雖說是一天輪三班,但只要飛機一進來,不管是在什麼時間,都必須立刻開始檢查,飛機起飛後,才有三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可以吃飯。到了夜班(二十一點到隔天早上九點)則必須接兩、三架飛機,如果碰到飛機有問題還得熬夜維修。冗長的工時卻只能換取低薪,再加上全身沾滿油污,聽說還有人笑我們是「油蟲」。但就是有我們這些油蟲不辭辛勞地工作,國民航空的飛機才能安全地飛航。不只如此,我們還被要求參加嚴厲的資格考試,並依資格劃分成一等技師負責四引擎機以上、二等技師負責雙引擎機以下、三等技師負責小型機。技師們除了要完成日常的工作,還得忙著應付考試。這次出事的中川也是如此,為了考取一等技師的資格,他比別人認真工作,也更認真準備考試,但是卻因為人手和維修的時間不足,而慘遭這場事故……我們維修人員要比其他部門都更需要敉平各職種間的不公。藐視員工性命,遲早將讓乘客的性命蒙受同樣的風險。』

  技師這番話在停機坪的挑高天花板下迴盪,給了恩地元不小的衝擊。

  狹窄的員工宿舍內,其中一間擺放著安置遺體的靈柩。

  祭壇上掛著中川身穿工作服的遺照,二等技師的證照則放在祭壇前方。

  五歲的兒子不了解父親死亡的嚴重性,只是一臉不解地望著趴在靈柩前的母親。看到他的模樣,前來參加徹夜守靈的同事們不禁落淚。

  『叔叔,我在幼稚園畫畫是第一名哦,還常常和爸爸一起畫呢。』

  幼子天真無邪地說。其實他日中的畫,似乎是爸爸為了考取一等技師的資格,陪著他一同坐在桌子前繪製的紅、藍、綠設計圖。

  『孩子,爸爸不是在畫畫,那是為了做好讓飛機好好飛的工作而畫的圖哦。』

  技師摸了摸幼子的頭,接著彎下雙膝移向年輕遺孀面前說道:

  『中川在忙碌的工作之餘,還努力準備一等資格考吧?……』

  說完便以袖口擦了擦眼淚,遺孀則是默默地嗚咽著。

  機組員工會的平井機長及副機長也來了。身穿袖口繡有四條金線制服的機長,在燒了香並向遺孀致哀之後也說道:『我們能夠安心在空中值勤,全都仰賴技師們的盡心整備。即使飛機停靠的時間再短,中川先生都會很努力地幫我們檢修,直到目送我們起飛為止。每次向他道謝,饱總是回答:我是留在地面上的,但機師可是得不斷在空中飛的呀。他真是一位好技師……』

  接下來是書記長櫻井說話。

  『不論在去年十一月的抗爭還是這次的團體交涉中,我們都向上頭說明了維修部門的現況,要求增加人手,但情況至今仍未改善,發生這樣的慘事,都得怪我們不夠努力。』

  一個原本獨自盤坐著、沒和任何人說過一句話的男人,這時突然開口說道:『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除了想辦法改善工作環境,避免日後再發生遺憾之外,說什麼都沒用了。』

  『志方先生也來了啊?也對,中川可是精通航運技術的你的「信奉者」啊。』

  維修士長一臉沉恩地說道,但志方一句話也沒再說了。

  恩地元常聽人提起志方。在志方進入國民航空的翌年,也就是昭和二十七年(一九五二年),曾奉派前往調查撞上大島三原山導致機上人員全數罹難的墜機事故,當時他年僅二十四歲,就已親眼目睹了空難罹難者死無全屍的慘狀。雖然情況如此嚴重,但當時日本領空仍由美軍管轄,機長也是美籍飛行員,因此他連一片碎片都帶不走,要求美方提出通訊紀錄也遭到拒絕,因此這起空難的真相就這麼被掩蓋了下來。從那時起,志方就成了一個除非必要,否則在公司裡幾乎不開口的人。

  恩地元端詳起志方的臉龐。即使在這個緬懷故人的守靈之夜,志方依然不說一句話,全身散發著一股教人難以接近的寒意,絲毫不像個年僅三十三、四歲的人。

  這時突然有人進來,原來是八馬勞務課長帶著厚生課⑲課長及課員,送來了一只大型的花籃,上面貼著一張寫有公司名稱和社長姓名的大紙,排場豪華得與簡樸的守靈夜簡直是格格不入。上過香之後,八馬伸出手向遺孀說道:

  『本公司對這場事故由衷表達哀悼之意,現在由我代替社長前來弔問,一切葬禮相關事務都將由厚生課長代勞。如果有什麼要求,請千萬別客氣,儘管說。』

  八馬說完,厚生課長立刻翻開記事本,殷勤地開始安排了起來。

⑲厚生課是公司裡的福利部門。

  『容我們馬上開始。請問祭壇、飾物及帷幔希望用什麼樣的款式?』

  親友們代替遺孀回答。恩地元算準這個時機,一等八馬匆匆起身準備離席,便叫住了他,兩人一同走到玄關外。

  『怎麼了?在這麼陰暗的玄關旁鬼鬼祟祟的要說些什麼?』八馬睜大了細細的雙眼問道。

  『公司就準備以這種弔唁來搪塞嗎?針對中川的因公殉職,工會已經成立了調查委員會開始著手調查了。』

  『這起事故不是在燃料箱清除油氣時發生的嗎?還需要調查什麼?』

  『不,我們必須追溯發生這件意外的原因。我們已經得知,當時現場並沒有任何監察人員,因此我們知道現場人手不足,員工還超時工作。根據現場的輪班表,中川在夜勤結束後,又加了三個小時的班,明顯表示這是一起因公司的人員配置不足及違反了勞動協約所引起的事故,因此當然需要比照因公殉職辦理,支付家屬充分的補償。』

  『若要比照因公殉職辦理,這需要相當嚴格的認定,我無法馬上給你答案。但意外死亡的補償是一定會支付的。』

  『這是什麼意思?這可是一起當事人在工作崗位上,於工作時間內所發生的意外!你該不會要把這起意外歸咎於當事人不小心吧?』

  『我沒這個意思。但以前也曾有人要求比照因公殉職來處理,然而經過調查後,發現是當事人一時疏忽釀成意钋的前例啊。』

  『無論如何,這總是一條人命,你這種邏輯終究是說不通的。如果依不和堂本董事好好商量,拿出誠意處理的話,我們會將這起事故的原因歸咎為違反勞動協約,在團體交涉上提出來討論。』

  恩地元這麼一說,八馬便答道:『關於團體交涉這方面,你還是找個台階下吧,這可是為了工會好。相信你也明白,這次的堂本董事可是個不好惹的角色哦!』

  『你竟然在人家的守靈夜,試圖背地裡交換條件?為了悼念這位因公殉職的技師,工會全體成員將從明天起服喪三天。』

  恩地元懷著哀傷與憤怒發出了這個通牒。

  直到深夜,恩地元才萬分沮喪地回到家裡,連妻子準備的消夜也沒有胃口吃。

  母親也還沒睡。

  『我從社區的其他人那邊聽說那樁事故的消息了。沒想到人手不足竟然會害人丟了命,真是教人痛心啊……』

  『明知道維修現場的情況有問題,卻沒能盡早解決,都是因為我能力不足……』

  恩地元自責身為委員長的自己也有責任。

  律子邊為他斟上熱茶,邊為他打氣,說道:『不光是你的責任啊。你已經每天都工作到那麼晚,連星期假日都奉獻給了工會,就別再自責了吧。不過,他的太太還這麼年輕,孩子也還那麼小……接下來的日子一定會很辛苦。』

  同樣身為年幼孩子母親的律子聲音哽咽。

  『從你爸爸戰死後,我開始守寡,雖然當時你已經十一歲了,但一個女人要獨力撫養孩子,的確有不為人知的辛苦。』

  『我已經要求派人來參加守靈的公司必須支付遺族充分的補償。而且工會為了表達由衷的哀悼之意,從明天起暫停團體交涉,為中川先生服喪三天。』

  『為中川先生服喪啊?這可是件善事呢。之前我帶克己到公司宿舍附近的公園去玩時,有人問我是不是恩地元的母親,並連聲向我道謝,說自己是幹部專屬的司機,託委員長的福,他的兒子終於也上了大學。』母親靜靜地說道。

  恩地元放下了茶杯。

  『這樣啊,他們終於也得到報償了。』

  臉色這才緩和了下來。

  律子說:『你老是說,工會的委員長有義務為了改善工作者的職場環境而努力,但是你也得多替自己和家人著想,至少假日也該陪陪孩子們吧。』

  雖然規勸得很婉轉,但聽到妻子這麼說,恩地元依然責備道:『工會的幹部們,為了工作,多多少少都在家庭上做了犧牲,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這樣啊!』

  服完喪之後,又接連舉行了十二次團體交涉。

  公司洋洋灑灑地提出了本年度經營績效預測,以及大量添購噴射機及無線通訊設備等的大幅投資計畫。工會也絲毫不肯讓步,提出了急速的通貨膨脹導致物價上漲、家計支出增加的資料,要求底薪調升百分之二十。

  平日沉著穩重的檜山社長,這下也開始面露不悅了。

  『如果答應了你們的要求,人事成本會增加,這樣下去,公司這幾年內收支部將無法平衡。因此我最多只能答應一律定額加薪四千圓,並將底薪調升百分之十三,做為這十二次團體交涉的結果。』

  『我們要求增加百分之二十,甚至不及被指責總是達不到常態標準的政府統計的百分之二十點五,而加班費等各種漳貼的要求,也僅是為了維護飛安的最低必要限度而已。』

  『關於這些津貼,等下一期實際業績算出來之後,我們再配合數字討論,在這一次的春鬥中就想達成所有要求,未免也太性急了。』

  『過去的勞動條件實在太差了,所以您會覺得我們性急。但若和纖維同盟及鋼鐵總連合會所要求的額度相比,這些要求還算是很有分寸,絕對沒有超乎常理。』

  恩地元舉出實例說明道。勞務負責人堂本鮮少眨動的雙眼露出精明的目光,一口否定。

  『我們公司是戰後由政府出資創立的特殊法人,要和從戰前就存在的基礎產業相提並論本身就不恰當,如此過分的要求是不值得討論的。』

  『我們的要求僅局限在維修相關人員的星期假日及深夜的加班費等少數幾項,您竟然就嫌過分,真是教人意外。如果有人要您在一般人休息的假日或睡覺的時間工作,並表示會支付加班費,請問堂本董事會怎麼想呢?』

  恩地元將問題丟了回去。

  『我可是沒拿加班費在和你們開會的。』

  堂本毫不在乎地回答,語氣裡帶著公然的藐視。恩地元望向檜山徵詢。

  『看來我們和堂本董事是無法溝通的。那麼,請問檜山社長的意見是?……』

  『之前我就表示,這次的春鬥僅討論加薪,其他各種津貼等下一期以後再說。本期該你們讓步了。』

  檜山像是被香菸彌漫的煙給嗆到似的咳著回答。

  『已經談到了這個地步,若公司方面仍不願做善意的回應,之前的通告也表示我們已經確立了罷工權,這下我們只好行使這個權利了。』

  工會祭出了最後的王牌。

  『委員長啊,每次你一拿罷工來威脅,我這個老頭子就血壓上升,這樣可是會折壽的。拜託你就別老是把這兩個字掛在嘴上了。』

  檜山使出了哀兵計,堂本則完全不為所動。

  『如果你們執意要行使我國航空界首次的罷工,注定要遭受輿論莫大的批判,這點你們可有覺悟?』

  『為維護飛安而要求改善勞動條件的罷工,和因人禍而引發事故時的輿論,哪一種會比較嚴重?請董事說說您的意見。』

  一聽到這番話,堂本便沉默了下來。過去十幾次的團體交涉當中,每逢情況不利,堂本就採取這種沉默策略。他的視線不會往上揚,但也不會朝下看,讓人覺得彷彿看見了戰前因違反治安維持法而遭逮捕、居留,保持了十個月的完全沉默,後來卻又變節的堂本信介的亡靈,感覺有些恐怖。

  這次的『完全沉默』甚至長達十分鐘以上。守方的沉默會對攻方造成心理壓力,但若按捺不住輕易發言,就正中對方的下懷了。

  『堂本董事,請回答。』

  行天副委員長不耐煩地催促道,但堂本依舊保持沉默,沒有任何表示。

  『檜山社長,如果您不知該如何回答,不妨休息一下,好好整理一下思緒。不知您意下如何?』

  恩地元擺出一副絲毫不把堂本看在眼裡的態度說道。檜山社長也彷彿從長達二十分鐘的陰沉氣氛中解放出來似的,喘了一口氣回答。

  『好吧,大家先去吃個飯,飯後再開始吧。』

  『請問要休息多久呢?』

  『就兩個小時吧。』

  說完,檜山社長就從掎子上站了起來。

  之後,公司高層又進一步延長了原本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直到晚上八點半才復會。因為復會時間又往後延,原本以為資方將做出讓步,但雙方就坐後,公司方面給的回答是:

  薪資調幅為一律定額四千圓加上底薪百分之十三。由於適逢春鬥,其他要求待下一期再做討論。

  到頭來還是一步也不讓。

  工會執行部便通告決定於四月九日上午六點起舉行罷工。

  時鐘的針指向凌晨零時零分,今天就要開始罷工了。

  在一片黑暗中,只有羽田大樓內的工會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從各分部帶著棉被趕來的委員們個個手持電話,忙著對自己的部門下達指令,講到聲音都沙啞了。

  『不、不對,宣告罷工的告示要以工會的名義貼出。』

  『什麼?現在要開始修理飛機引擎?六點前修不好?那不就破壞了罷工行動了?快請人來支援吧,務必在六點前完工。』

  第一次罷工,讓大家都威到迷惑與興奮雜陳,講起話來聲音都大了起來。

  凌晨一點半,八馬勞務課長告知工會,公司將再度召開團體交涉。

  來到羽田大樓的會議室時,檜山社長眼窩凹陷、臉頰削瘦,一副疲勞困頓的模樣。不光是勞務部門幹部,就連人事及總務負責幹部都很擔心情況的進展,唯有堂本沉著得教人迷惑。

  檜山社長從會議桌另一端探出身子說道:『我們無論如何都得避免罷工。去年的團體交涉也不乏迂迴曲折,但到最後還不是圓滿解決了?現在就好好把這些問題解決了吧。』

  『社長都這麼說了,我們就繼續研商吧。』副社長也打了個圓場說道。

  『社長,三千名工會成員經過長期忍耐,現在已經決定採取最後手段,做好了展開罷工的準備。在罷工開始的四小時前才來要求我們中止,我想您應該是帶來了能讓大家滿意的提案吧?』恩地元斬釘截鐵地問道。

  『我就是為了這個來的。』

  『是嗎?但是,對我們這些已經團結一致準備展開罷工的工會成員們,如果只是敷衍地讓步,恐怕到最後反而是火上加油。因此,希望您將提出的是符合我方要求的答覆。』

  『昨晚公司就開始針對加薪幅度以及各種津貼做試算,到目前還沒有算完。雖然無法給予滿額,但我保證一定會盡最大努力滿足大家的要求。』

  『沒有具體的數字,我們就無法中止罷工,請依團體交涉慣例出示具體數字。』恩地元緊咬不放地回道。

  『如果六點以前拿不出數字,你們就堅持舉行罷工。這表示你們完全無法接受我的誠意囉?』

  檜山難掩失望地說道,副社長及幹部們也全部因這次國民航空創立以來最嚴重的事態而驚慌失措。但就在此時——

  『恩地委員長……』

  聽到堂本十足冷漠的嗓音,恩地元轉過頭看他。

  『罷工預計將從今早六點持續到何時?』

  『恕我無法確切答覆。』

  『是嗎?那麼,我想開始商量保全人員的人數。』堂本說道。

  從檜山社長起,所有幹部主管全都試圖進行安撫,好說服工會不要罷工,唯有堂本比其他人看得遠,一副『想罷工就悉聽尊便』的態度。

  一早就會開始運作的機場,完全看不到飛機的影子,也不見任何維修車和人影。

  若是平時,為了因應第一班飛機起飛,負責航運及維修的人員均會在這裡忙碌穿梭,但今早卻是完全停擺,國民航空的飛機也停在遠離跑道的停機坪內。

  罷工前的機場一片靜寂。

  但到了上午六點,正式開始罷工的同時,訂位櫃台前的騷動就劃破了這片寧靜。

  預計搭乘第一班飛機從羽田經大阪飛往福岡的乘客們,在櫃台前高聲怒罵。

  『國民航空罷工?這是在搞什麼鬼?為了搭飛機比較快,我可是付了大把鈔票啊!』

  『如果不能在中午前趕回大阪,重要的商談就泡湯了,可能還要被退票!如果我破產了,你們要怎麼賠償我?』

  『真的很抱歉,我們已經透過廣播及電視宣佈了……』

  『混蛋!做生意管你什麼廣播還是什麼鬼的?快把飛機開出來!』

  乘客的怒吼及咆哮此起彼落,連站得離櫃台有一段距離的恩地元都聽得到。騷動的情況愈演愈烈,一名身穿風衣的男子跳到櫃台上,表情扭曲地高喊:

  『這是通知我父親病危,要我快回去的電報。來部直升機還是什麼都好,載我回去吧,拜託!』

  『真的很抱歉,因為目前正在罷工中……』

  櫃台上貼著『罷工中』的告示。

  『我老爸快過世了啊!快給我想辦法!』

  『我幫您辦理轉乘新日本空輸的班機,起飛時間是七點十五分,我這就為您處理等待空位的手續。」

  『什麼?!七點十五分出發?那我就趕不上從大阪開往鳥取的火車了啊,豈不是連老爸最後一面都見不著了?我這輩子都會恨死你們這場罷工的!』

  說完,他便完全不顧他人的眼光,放聲痛哭了起來。

  乘客們紛紛殺氣騰騰地咒罵道:『你們的薪水是有多低嗎?在我們公司工作十年也才領五萬,我們還不是照幹?也不管是否造成乘客的困擾,你們仍要舉紅旗要求加薪,真是一群死愛錢的傢伙,不要臉!』

  恩地元在親身體驗航空公司的罷工影響有多大、對每位乘客造成多大的困擾後,便返回緊鄰機場大樓的羽田大樓。

  國民航空羽田大樓的玄關內紅旗林立,掛著臂章的工會成員們全部手臂相扣,圍起了警戒線,其中也不乏空姐的身影。裡面最搶眼的是美麗出眾的三井美樹。或許是空姐站在紅旗下圍起警戒線的模樣最入鏡,報社及電視台的攝影機紛紛朝她們猛拍。

  三井美樹擠到恩地元身旁說:『委員長,我們做到了!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就能讓航班停飛。』

  『但是,妳不能擅自離開警戒線的戰鬥行列哦。』

  聽到恩地元如此責備,三井美樹回道:『我只是要告訴你,剛才平井機長在找你啊。』

  說完,她就返回了警戒線。

  為了再度觀察機場的情況,恩地元動身趕往可以一眼望盡機場的航運管理部。此時平井從長廊的另一頭走來。雖然身穿輕鬆的西裝,但依然不改一身機長氣勢,他是機組員工會的委員長。

  一看到恩地元,他便開口說道:『我們終於讓航班停飛了。』

  新日本空輸的跑道上,班機依舊起起落落,但是國民航空的飛機卻悉數靜靜地停駐著。

  『這都得感謝機組員工會的支援。』

  在他將實施罷工的決定告知由機長、副機長及航空飛行員等組成的機組員工會時,由於『空勤大人與地勤小兵』兩方的薪水差距甚大,因此恩地元原本以為他們應該不會加入,沒想到平井委員長竟然願意伸出援手,說:『我這才知道地勤的待遇原來這麼差。我們將全力支援。』

  『罷工時間仍依照預定計畫,進行十二小時嗎?』

  『是的,雖然為這場罷工早就做好豁出去的心理準備,沒想到壓力還是大到讓我完全喘不過氣來呢。』

  『但現在除了祭出罷工牌之外,完全沒辦法和公司溝通,不是嗎?我們也是,雖然工作內容和外籍飛行員相同,但薪水只有他們的一半,而且底薪被壓得很低,是以論班次計酬的方式計算,因此若不是不計時差地拚命飛,根本領不到一般人所認為的高薪,其實是個很傷身的差事呢。』

  說完這番話後,平井突然又悵然若失地說:

  『過世的中川真是可憐哪。』

  『已經發生這種意外了,公司竟然還不願盡早增加人手。』

  『所以今天的罷工是別具意義呀,這可是個改善飛安的大好機會。我們已經做好罷工一解除就能隨時恢復值勤的準備,所以請不要著急,好好掌舵。』平井表情嚴肅地說道。

  回到工會的辦公室時,恩地元發現組織部長正在等他。

  『委員長,有一個人破壞了罷工,讓我非常傷腦筋。』

  『是誰?』

  『就是機場營業處的「王子」。』

  這個人任職於接待政府要人及外國貴賓的VIP接待科,是個舊皇族的兒子。

  『他一如往常地來上班,說他得為外務省以及其他各機關確認後天即將來訪的比利時公爵的行程。我們告訴他現在正在罷工,他也不肯聽,請委員長幫忙說服他吧。』

  恩地元知道這件事會很棘手,但是為了維持團結一致,還是拿起了電話。

  『我是工會的恩地,現在正在進行罷工,請你立即停止日常業務。』

  沒想到對方竟然語氣冷靜地回答道:『我並沒有加入勞組工會這種下賤的團體,勞工是拿十字鎬的人,而我並不是。如果你一定要我停手,麻煩請先把名稱改為職員工會。勞組工會的罷工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恩地元聽了啞口無言。他不想把罷工期間的寶貴時間耗費在陪這種人爭辯上,同時他也再次體認到,讓這種人當正式員工是多麼不合理。

  罷工進入了第五個小時,國民航空的檜山社長奉運輸大臣之命,驅車前往位於日本飯店內的大臣個人事務所。

  一下車,檜山馬上快步走向運輸大臣的辦公室。一推開後面房間的門,就看到大臣一臉不悅地坐在辦公桌後。

  『罷工還是開始了。真的非常抱歉,沒想到他們真的會罷工……』檜山深深低頭致歉。

  『你太不小心了!國民航空幾乎可以算是國家機關,居然鬧罷工?!你可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嗎?』大臣威嚴十足地說道:『今天早上的閣員會議,議題都集中在國民航空的罷工上,不只是首相,每位大臣也都異口同聲地痛斥這場罷工給民眾添麻煩,就等於給政府、甚至給國家添麻煩,可謂茲事體大。這種事情若不及時處理,甚至可能危及國家治安。』

  大臣又怒氣沖沖地問道:『罷工的主謀者是什麼人?』

  『並沒有什麼主謀,主要是工會執行部……』

  『調查過委員長恩地元的身家背景了嗎?』

  『除了錄用時的一般調查之外,並沒有特別……』

  『你知道恩地元是共產黨的秘密黨員嗎?』

  『怎麼可能?恩地他……我覺得這應該是不可能的。』檜山否定。

  『你憑什麼認為他不是?打從去年十一月的抗爭開始,我就注意到他了,因為他和國民航空過去的歷任工會委員長很不一樣,所以我便和警察廳的官房長⑳商量,委託警備局警備課進行調查,結果發現他大學時代曾因五一國際勞動節事件在皇宮前抗議,被拘留在丸之內警局一晚。他是東都大的職業學生,是個危險人物。』

  『職業學生?您會不會是和勞務負責人堂本搞混了呢?』

  『那傢伙是在戰前觸犯治安維持法而被逮捕、拘留的,我怎麼可能把他們倆搞混?想不到你這個當社長的竟然這麼粗心大意!還有另一個,副委員長行天四郎,他是怎樣的人?』

  『跟恩地一樣都是個人才,思考模式非常合理……』

  『書記長櫻井均呢?』

  『他是理工科出身,頭腦很優秀……』

  檜山才剛開口,大臣就好像癲癇發作似的拍著沙發扶手。

⑳官房長是內閣的幕僚長,相當於行改院秘書長。

  『夠了沒有!?你就是這個樣子,才會被工會騎到頭上。檜山社長,你應該沒忘記當初是為什麼選堂本當勞務負責人的吧?』

  不消說,原因是去年十二月,由於日經連㉑專務理事指責勞務策略過於寬鬆,並指示若欲克制工會執行部,就必須以毒攻毒,因而選上了變節者堂本信介。

  『「所得倍增」已經變成了時下的流行語,在這個勞工運動愈演愈烈的時候,各相關政府機關都相當憂慮,如果還不把共產黨的秘密黨員揪出來,極有可能步上安保騷動㉒ 的後塵,嚴重的話,國民航空恐將為共產黨所控制,』

  『怎麼可能?現在奧運都將在東京舉辦了……』

  『檜山先生,在安保騷動中,岸內閣被推翻時,自衛隊曾經為了秘密出動而待命過,這件事想必你不知道吧?』

  『我現在是第一次聽到……』

  『雖然須與外國應對的航空公司在管理上可能比較自由,但現實上可不能這麼好說話。工會只要罷工成功了一次,一定會再罷工個兩次、三次,共產黨的支持者就會像老鼠一樣呈倍數增加,到頭來演變成鬥爭至上主義,一切可就完全失控了。』

  『那麼,今天的罷工……』檜山語帶畏怯地問道。

  『絕對要阻止十二小時罷工!尤其是國外航線,一定要想辦法讓飛機繼續飛,即使只有一班也可以。為此,得立刻重新展開團體交涉。』

  『但現實情況也不允許我們完全接受工會的要求呀。』

  『就算不做出任何承諾,只要能重新展開團體交涉,至少就能夠刺探敵情,看看他們到底是氣焰愈來愈高,還是已經開始畏縮了,這樣才能得到情報啊。要是連這點也做不到,往後公司可能就無法再託付給你了哦。』

  運輸大臣祭出了人事權來作要脅。

  下午兩點半,公司方面提出了再度展開團體交涉的要求。

  到底該不該接受這個要求呢?為此,工會立即召開了中央抗爭委員會。

  二十名委員在緊迫的氣氛中,分成了慎重派與強硬派。

  一位慎重派的委員率先發言。

  『過去的薪資過低,就代表我們今天的要求是正當的。但是,一口氣要求公司一律增加定額四千圓、底薪提升百分之;十,以及各津貼最多增加百分之二十的要求,就輿論的眼光來看,我們很可能會受到不懂常理的批評。現在光是停飛國內各航班及兩班國際線,就造成了很大的混亂,也受到嚴厲得超乎預測的輿論抨擊。如果再繼續罷工下去,我擔心可能會產生反效果。』

  『難道我們就得向公司的要脅屈服嗎?這場罷工可是我們花了許多天舉辦職場討論會,透過民主討論所做出的結論,輪班工作者的深夜、星期假日加班費的增加率雖然調升至百分之二十,但是對於工作如此辛苦的他們而言,是很正當的要求,如果只是一味在乎輿論的看法,大家就無法爭取到符合飛安考量的工作條件了。』

  『沒錯!如果這時候接受交涉的話,可就中了公司的計了,大家還是團結一心貫徹目標吧。』

  『為了飛安,絕對要抗爭到底!我反對再度展開團體交涉!』

  強硬派開始佔上風了。

㉑日經連即『日本經營者團體連盟』,是站在企業經營者的立場討論勞工問題的組織。

㉒一九六〇年,因美日間改簽安保條約一事而引起日本民眾的反安保運勤。

  慎重派的委員望向恩地元問道:『委員長,你的看法是?……』

  所有視線全都集中到恩地元身上。

  恩地元沉默了片刻之後說:『我也認為我們的要求是妥當的。但是媒體報導誇大了我們的要求,導致社會對我們產生誤解,這也是事實。此外,因為這次是航空公司首度罷工,輿論的嚴苛程度也超乎了我們的想像。因此我認為雖然抗爭不能就此結束,但我們應該以較柔軟的姿態來進行討論。』

  恩地元冷靜地分析了客觀情勢後,強硬派委員們的臉色紛紛沉了下來。

  『委員長!在這個必須以罷工來爭取改善不合理勞動條件的關鍵時刻,你這種優柔寡斷的態度,將會被對方亂了陣腳,到時候可就後悔莫及了!現在我們必須讓公司看清我們讓航班停飛的決心,而且不光是國內線,連國際線也悉數停飛才對!』

  聽完強硬派委員逼恩地元下決斷的意見後,原本一直默默聆聽雙方意見的副委員長行天開口了。

  『這種決心的確很了不起,但是,如果現在拒絕重新展開團體交涉的要求,公司方面可能會祭出什麼花招?而我們又該如何應對?大家有將罷工延長到二十四小時,甚至四十八小時的心理準備嗎?而且你可有把握證明不光是你自己,三千名工會成員全都願意支持這個行動嗎?』

  這下強硬派的委員說不出話來了。

  『沒錯吧?我怕的就足這點,三千名工會成員裡,只要有十個唱反調,情況就夠令人擔憂了。』

  行天一指出這個盲點,所有人便都沉默了下來。不過強硬派的其中一人還是緊追著不放。

  『那麼,請委員長做出最終的結論。』

  『我的想法和行天副委員長完全相同。三千名工會成員是否能團結一致,是最重要的判斷基礎。若以這點為前提,我認為現在我們應該接受公司重新展開團體交涉的要求。』

  恩地元以和緩的口吻說完後,書記長櫻井接著說:『我支持委員長的決定。』

  一時之間,強硬派雖仍有點猶豫,但慎重派紛紛表示:『我們贊成委員長的看法。』

  最後,強硬派終於也接受了恩地元的提議。

  出席重新展開的團體交涉的有檜山社長、副社長、堂本董事兼勞務負責人。雖然公司展現了希望終止罷工的誠意,但是給予的答覆只有些許進展:一律定額四千圓,底薪提升百分之十五。而各種津貼的提升率則跟上次的答覆相同。

  恩地元立刻表示拒絕,並宣告罷工將持續下去。但三個小時後,中央勞動委員會派了調停人到勞資雙方。

  中勞委的斡旋通常是有利於工會的。但由於資方已經接受了調停,因此工會也揣測公司方面的意向,提出了不扣除罷工期間的薪資、不做任何懲處的條件,接受了調停。

  三個禮拜後,中央勞動委員會提出了調停提案:

  一、全員一律加薪四千圓,底薪提高百分之十七。

  二、各種津貼各增加百分之十。

  三、其他項目待下一季由勞資雙方協議決定。

  看到這份調停提案之後,恩地元覺悟到要貫徹工會的要求,將是一條漫漫長路。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