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影

第五章 影

  回到預算室工作已有半年,恩地元已經熟悉了計算機的操作以及統計的方法,工作起來很得心應手了。

  下一季就是東京奧運的舉辦年,預計需要將大幅增加,營收也可望成長。

  從計算所得的數字裡精密地分析實際動向,以算出下一季預算的工作,雖然頗為繁瑣,但由於很適合自己的個性,讓他做起來幹勁十足。

  雖然和管理課及支出課第二課共處在這間寬敞的辦公室裡,但由於這裡依然採取『去蕪存菁』的少數精銳主義,因此屋內隨時都彌漫著一股緊張的氣氛。若要說在恩地元擔任兩屆工會委員長的期間有了什麼改變,那就只有雖然老在嘮叨『早知道你會當委員長,當初就不會用你了』,但依然十分體諒恩地元的清水室長被調到了法蘭克福分公司,以及原有的十名職員增加到了十三名,平均年齡也變年輕了。

  三點過後,女同事們停下了打字的工作,開始端茶給其他同事時,氣氛才變得輕鬆了些。

  『恩地,我們去喝杯茶吧。』

  恩地元的直屬上司——收入管理課柳課長伸了個懶腰,邀他一同外出。

  雖然納悶課長今天怎麼突然找上自己,但恩地元還是跟著他走出了辦公室。

  兩人搭乘電梯來到了地下室。只見這裡的兩間咖啡廳,都已經被在丸之內商圈一帶工作的上班族擠得水泄不通,有人將報價單攤在桌上討價還價,也有人悄聲談著不能在公司裡談的事情。

  柳課長很快就在角落裡找到一張剛空出來的桌子,點了杯咖啡。

  『一到十二月,就連這種時間人都這麼多。』

  右眉上方有顆黑痣的柳課長點了根菸,環視著店內。他的膚色很白,有點胖胖的,乍看之下是個很柔和的人。

  『時間過得真快啊,沒想到再過兩個禮拜就到年關了……』雖然心底納悶課長究竟想說什麼,但恩地元還是適當地附和道。

  『明年春假,你也打算去爬山嗎?』

  『是的,登山社計畫去爬槍之岳。』

  『你還是老樣子。要注意安全呀。』

  柳課長在服務生端來的咖啡裡倒入奶精,以輕快的口吻切入正題。

  『對了,你來到預算室工作,算算也有三年了,也該是出去的時候了吧。』

  『但我常為了工會的事務而缺席,給上司與同事們添了不少麻煩,因此我打算今後要好好學習、努力工作。』

  『在我看來,你這半年已經夠拚命了……其實上頭打算把你調職。』柳課長說,長顆黑痣的右眉抖動著。

  恩地元內心感到幾分訝異,說:『謝謝公司的好意,但是我並不想調職,因為我還有許多事想學,而且也覺得這份工作十分有意義。』

  『你要這麼想是你的自由,問題是公司可不這麼想。』

  柳課長突然直截了當地這麼說,恩地元聽了完全接下上話。

  『總而言之,這世上有很多愛講閒話的人,所以還是乖乖聽話對你自己最好。』

  看到恩地元打了個顫,柳課長恢復原來的語調。

  『愛講閒話的人,指的是誰呢?』

  『我不是說有很多嗎?預算室是公司的機要部門,讓你這樣的人待在這個部門,給我們招來了一些批評,但要找到適合你的職位也不是那麼容易,我們為此困擾不已。不過現在國外分公司剛好有個缺,被調到國外是榮升,你該不會對榮升也有意見吧?』

  『公司要我到國外分公司做什麼工作呢?』

  『當總務主任。』

  『總務主任幾乎是由人事或勞務背景出身的人來擔任,我對這類工作完全沒有經驗,因此應該不適任吧。』

  恩地元斬釘截鐵地回絕了。被派到國外的確是榮升,但只說是要到國外,刻意隱瞞赴任地,想必一定有什麼陷阱。

  『你這年紀,正是需要不斷學習的時期。沒經驗不成理由,公司既然已經決定了這次人事調動,你就一定得去。赴任地是喀拉蚩。』

  喀拉蚩——恩地元一時想不出那是在哪個國家的分公司。

  『就是巴基斯坦的喀拉蚩分公司。不必想得太嚴重,我想那裡應該沒什麼你做不來的工作吧。』

  柳課長露出了冷笑。恩地元這才發現自己被設計了。

  『請問把我調到喀拉蚩分公司的理由是什麼?』

  『因為喀拉蚩分公司的總務主任的兩年任期正好結束.現在要回國了,需要有人接任。這我剛才應該已經說過了吧?』

  『剛才我也表示,自己並不想中途放棄預算室的工作,希望能留在這裡好好學習。喀拉蚩分公司的總務主任一職,一定有人比我更適任的。』

  『你是打算違抗轉任喀拉蚩分公司的業務命令嗎?』

  『我只是表示自己無法接受。』

  『但是身為一個上班族,可不能因為無法接受就不去哦。我們國民航空既然在喀拉蚩設有分公司,總得有個人去吧?而現在就輪到你去了。』柳課長以湯匙攪拌著咖啡,不耐煩地說道。

  『因為看不慣我待在公司的核心部門,所以要把我調到喀拉蚩分公司,這未免太露骨了吧?這次人事調動根本就是在報復曾參加工會活動的我嘛!』

  原本一直在忍耐著課長的恩地元,這下終於按捺不住,把話講明了。

  『你的架子也太大了吧?我可是你的課長呀。想必你在團體交涉上碰到不如你意的情況時,對社長和幹部們也是這麼盛氣凌人的吧?你已經不是工會的委員長了,現在不過是個小小的員工,別再自以為是。』

  柳課長壓低音量斥責。待過來倒開水的服務生離開後,他便命令道:

  『喀拉蚩既然有分公司,每週也有兩個國民航空的國際航班,如果你再找理由拒絕,豈不等於看不起在喀拉蚩分公司工作的同仁?不管怎樣,這是業務命令,而你必須服從。』

  說完後,他就抓起帳單走了出去。

  恩地元茫然地呆坐在原地訐久,直到咖啡杯被收走才站了起來,走出了大樓。

  他漫無目的地在高樓大廈問徘徊。十二月的風伴著風聲在大樓之間吹拂,將他腳下的落葉吹得沙沙作響。

  由於多多少少擔心這種事可能會降臨在自己身上,因此他一直努力工作,試圖避免這種命運,萬萬沒想到自己還是在突然間接到了到喀拉蚩分公司赴任的命令。

  原本以為只要推舉沒被貼上共產黨標籤的澤泉接任委員長,自己以評議員的身分留在執行部裡,那麼即使勞動協約自去年到財後至今仍處於無恊約狀態,公司也應該不會出手。但事實證明自己想的實在太天真了。

  好冷……恩地元拉起了西裝衣領,被外派喀拉蚩的強制命令擊垮的他,完全無法立即回到公司。

  『怎麼了?臉色這麼蒼白?』

  在公司的頂樓,行天一臉憂心地看著恩地元的臉。在丸之內的高樓大廈之間徘徊了約一小時後,恩地元一回到公司,便用大門旁的內線電話把營業總部業務課的行天叫了出來。

  『老實說……』

  剩下的話彷彿哽在恩地元的喉嚨裡。

  『怎麼啦?真不像平常的你。離開座位時我還被問要上哪兒去,我可是騙了課長說鄉下的親戚突然來訪才出來的。有話就快說啦。』

  被這麼一催促,恩地元才恢復了冷靜。被認為是工會活動者的人,在工作時間離席常得被嚴厲盤查。

  『剛才我的課長告訴我,我被調到喀拉蚩分公司去了。』

  『什麼?喀拉蚩?你是指南亞的喀拉蚩嗎?』

  行天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問完這句話後就沉默了下來。

  兩人就這麼呆呆佇立在這個沒什麼風的地方。懶洋洋的夕陽照耀著下方的商業街。只見恩地元剛才走過大樓之間時完全沒注意到的人潮和車潮,正像一條河似的朝同一方向流動。

  『派你到喀拉蚩,這根本就形同降職嘛!依你的個性,應該拒絕了吧?』

  『是拒絕了,但課長說這是命令,強迫我接受。』

  『那是因為課長奉室長的命令,不得不強迫你接受的。但是遇上這麼糟糕的調職,你可不能不吭聲。』行天憤慨地說道。

  『嗯,我也打算這麼做,只是想要先告訴你而已。課長說有許多人對我有意見,這說法還真是耐人尋味呀。』

  『果然——現在換上澤泉當家,整個執行部都換血了,公司還用這種人事調動來對付你,想必是為了報當初動用首相航班戰術的一箭之仇吧。』

  『首相航班因濃霧而延期一天,卻被公司拿來當藉口。但事到如今,再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不過,其實我自己也在反省,我們當時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首相航班的事讓小暮、吳植等外來幹部有機可乘,讓他們有機會和堂本聯手對我們進行報復。現在你這個前任委員長被調到喀拉蚩分公司,那麼我這個前任副委員長,大概會被調到孟買分公司還是哪裡去吧。』

  『他們應該不會做到這種地步吧……』

  『不,其實有件事我一直不知該怎麼跟你說,所以一直瞞著你。我在六月因肝炎住院時,有天堂本董事突然像影子似的冒了出來,用他那對眼睛直盯著我的臉瞧,接著就離開了。所以當時我沒能按照預定時間出院,就是因為他來過之後,我就莫名其妙地發起了高燒。』

  行天首度將住院時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原來發生過這件事?』恩地元驚訝地闆道。

  『恩地,這種時候,你絕不能去找堂本董事理論,反而會收到反效果的。說不定他還會跟你說,要是對這個人事調動有什麼不滿,那就乾脆辭職什麼的。』

  行天說得沒錯。將他調往喀拉蚩的命令,的確充滿意圖逼他辭職的惡意。

  『看來,我只能用非常手段了——直接向檜山社長申訴!』恩地元說道。

  『這我贊成。雖然在團體交涉時,他敷衍的辯解讓我們吃了很多虧,但是他一定也有溫情的一面。如果直接跑去向他申訴,或許能替你打開一條活路。我看你現在就去排個時間見社長吧,要是拖到完全無計可施時,可就來不及了。』

  行天熱心地催促恩地元。

  『好,我現在就去。』受到鼓勵的恩地元點頭說道。

  從頂樓走下樓梯,來到十樓幹部室厚重的玻璃門前,看到的是一條鋪著紅色地毯、直通大樓深處的走廊。但此時恩地元突然停下了腳步。現在和勞資雙方的團體交涉可不一樣,自己區區一介社員要申請面見社長,讓他感受到幾乎要被壓垮的沉重壓力。

  秘書課前坐著三位美麗的女秘書,全都定睛盯著恩地元瞧。恩地元並沒有報上名字,但她們似乎認得他,彬彬有禮地問他有什麼事。一聽到恩地元想面見社長,便立刻找來社長的專屬秘書。

  『讓您久等了。』

  一位身穿整齊西裝的年長秘書走了出來。

  『抱歉打擾您了。我希望能在檜山社長有空時求見社長。」

  『突然聽你這麼說,還真教人訝異呢。檜山社長這陣子特別忙碌,完全騰不出時間來。有什麼事請跟我說吧。』

  『不,我想直接和社長說。』恩地元回道。

  『你應該很清楚,我的職責就是代替社長詢問來訪者的要事。若是你不肯跟我說,那就請提出書面申請吧。我很忙,先失陪了。』

  說完後,秘書擺出一副毫不理會恩地元的態度,快步走回了辦公室。

  恩地元從目黑車站走夜路回家,雖然不會喝酒,但又悶得很想喝酒。

  因為才剛過七點,有些商店尚未熄燈,但一走出建築物群集的區域,周遭便暗了下來。駛往公司宿舍的巴士,從他身邊呼嘯而過。

  被調往喀拉蚩分公司——在柳課長告知這樁人事調動後的幾個小時裡,恩地元一直處於悵然若失的狀態。但隨著時間過去,對公司這種惡劣的攻擊便開始打從心底感到憤慨。一想到公司在把『財經界勞務部長』和政府監察機關的運輸省次官請來當幹部的同時,還打算把自己流放到國外,就覺得自己絕不能任憑公司擺佈。

  但現在要怎麼做,才能讓公司撤回這道命令呢?一受行天鼓勵便貿然前去申請面見檜山社長,已經夠缺乏常識了,秘書的一臉冷笑,更是讓他顏面盡失。

  一從神社前走過,就看到五棟並排的公司宿舍。走到自家玄關前時,恩地元做了個深呼吸,接著才擺出一副和平常沒什麼兩樣的表情打開了門。

  『爸爸回來了!』

  長男克己飛奔過來迎接。

  『今天在學校裡有什麼開心事對吧?』

  孩子的笑容讓他的心情平復了下來。太太律子邊用圍裙擦手邊走了出來,幫忙他換下衣服。

  『克己今天拿到了繪畫比賽的優等獎哦。』

  律于語帶興奮地說道。克己雖面帶幾分羞色,但也得意揚揚地拿出了獎狀給爸爸看。

  『我看看,東京都小學一年級部門優等獎?真厲害呀。是那張在多摩川畫的畫吧?』

  『對啊,爸爸也說過那張圖畫得很好。』克己高興地點頭回答。

  『爸爸,純子也要。』

  頂著西瓜頭,生著一對圓圓大眼睛的純子,爬到了恩地元的腿上說。

  『好、好,爸爸也會幫純子買一本畫冊。』

  他邊說邊把純子抱了起來。好久沒抱四歲的純子了,可以感覺到她的體重增加,長得一天比一天大了。

  『哦,你回來啦。這下終於恢復當爸爸的樣子了。』穿著茶羽織㉕ 的母親拉開裡面的門,笑咪咪地說道。

  『最近突然變冷了,媽的血壓還正常吧?』恩地元向罹患高血壓的母親問安。

  『我一直很注意身子,沒事的。今天可以全家一起吃晚飯了呢。』母親向兩個孫子笑著說。

  這時,在餐廳裡的律子招呼大家過去吃飯。丈夫為了當委員長過了兩年不規律的生活,讓律子也變憔悴了。不過這陣子又變得年輕,開朗了起來。

  恩地元先去洗手,一想到好不容易才得以重新過著全家團聚的生活,人事調動帶來的痛苦又沉甸甸地壓上了他的心頭。

  『老公,今天在公司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律子在他耳邊悄聲問道。雖然很努力佯裝沒事,但還是被她給看穿了,看來妻子的第六感果真犀利。恩地元一邊抹著肥皂,一邊猶豫是否該告訴太太自己將被調往喀拉蚩,還是該暫時隱瞞,等情況明朗後再說?

㉕ 茶羽織是日本婦女穿的短和服外褂。

  恩地元豎起風衣的領子,在尖峰時段人群的推擠下,一步出東京車站的丸之內出口,雙腳便彷彿被釘住似的動不了。

  反對惡意調職!國民航空勞組工會!

  只見十幾個綁著頭巾、戴著臂章的人,口吐白色霧氣,正分發傳單給上班途中的上班族。有人手插口袋、毫不理會地快步離開,也有人停下腳步收下傳單,當場看了起來。

  澤泉委員長也是分發傳單的人之一,他一看到恩地元走近便說:

  『請別擔心,我們再十分鐘就結束,不會遲到的。』

  說完便遞給了恩地元一張傳單。

  抗議惡意調職!

  國民航空勞組工會前任委員長恩地元,結束了兩屆的任期、返回工作崗位後,在毫無理由、也沒有業務上必要的情況下,於十二月二十日接到了調職國外的命令。這顯然是公司意圈破壞工會活勤,而對曾帶領民主工會運動的前任委員長所進行的報復。我們在此抗議公司對員工的不當待遇,向廣大輿論發聲,懇請大家支持!

  一股暖流頓時湧上恩地元心頭。沒想到工會沒通知自己,竟然就為了保護自己挺身而出,在上班前出來分發抗議傳單。一看到恩地元,幾個年輕工會成員也湊了過來,以精神抖擻的聲音鼓勵他。

  『恩地先生,請別放棄哦!羽田機場也有人在發傳單。』

  『謝謝大家。但是為了我個人的情況而給工會添麻煩,實在讓我很過意不去。』

  恩地元說完,便將手上的傳單塞進口袋裡,快步走向丸之內的總公司大樓。打從進公司以來,恩地元就從未遲到或請假,在這種時候更不能有這種情況發生。

  就在他走進大門,等著電梯時,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一回頭,便看到隨著堂本的升遷,也從課長升到勞務部次長的八馬忠次。

  『我有話要跟你說,過來吧。』

  八馬把恩地元拉到電梯旁柱子的後頭,一開口便指責道:『十二月一大早就在東京車站前發傳單,實在太不像話了。馬上給我停止!這是你指使的吧?』

  『怎麼可能?這是工會自發性的支援活動,我也是出了剪票口才知道他們這麼做的,但我已經不是委員長,不再有權利要求工會做或不做什麼,這點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恩地元如此回答後,八馬便瞇起細細的眼睛不屑地說:

  『少跟我講道理!是因為你向工會抱怨自己對調職不服,工會才跟著起鬨的。這是你咎由自取,別想叫工會替你擦屉股。叫他們把公司裡公告欄上的傳單也撕下來!你以為這麼做,公司就會撤回你的人事令嗎?這樣只會引起反效果而已。』

  恩地元聽了一肚子火,但只是看了看手錶說:『謝謝你的指教。我趕著上班,先失陪了。』

  恩地元轉身快步走進了電梯。四樓大廳的公告欄上也貼著『反對惡意調職!』的傳單。他經過公告欄,一走進預算室,便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異樣氣氛。當他脫下外套準備就坐時,『恩地——』預算室長叫住了他。半年前剛上任的室長,充滿一路走菁英路線升上來的人特有的從容與自信。

  恩地元一走到室長桌前,他馬上開口說:

  『喂,你這樣很讓我傷腦筋哦。』

  『請問,我怎麼了?』

  『你看看這是什麼!?』

  只見一張傳單就攤在室長的桌上。

  『把調職命令說成惡意調職,又在車站前和機場大樓分發傳單,你是哪條神經有問題呀?而且,上面不僅寫著你在工會當過委員長,就連目前在預算室任職都寫上去了,這很可能會傷害到我們預算室的形象。這可是預算室從來沒發生過的事。快去把情況處理好吧!』

  室長冷漠地說道。直接將調職命令告知恩地元的柳課長,也是表情緊繃地坐在室長旁的課長席上。恩地元感覺到同仁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自己的背上。

  『您要我把情況處理好,但這是工會自發性的活動,並不是我說一句話就能壓得下來的。而且要說形象,我認為這些身為社員、同時也是工會成員的同仁,進行勞組工會的合法活動是不會影響形象的。』恩地元沉著地回答。

  『既然你把話說得這麼絕,那麼我也藉這個機會把話說清楚吧。我們預算室的人可都是公司精挑細選培養出來的人才,負責公司內部的機要工作,我不希望有人從工會把什麼古怪的黴菌帶進來。所以,我並不想在這裡看到你。』

  看得出他身為一個室長,並不想用公司不喜歡的人,明顯透露出一種為求自保、絲毫不想沾上任何污點的態度,

  『我要說的都說完了。你仔細想清楚吧。』

  說完,他完全不留給恩地元任何發言的機會,只說開會的時間到了,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座位。

  回到自己的座位後,恩地元幾乎無心工作,想到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室長如此狠狠地訓斥了一頓,一股屈辱和憤慨頓時湧上心頭。

  工會的執行委員會在暗地裡熱烈交換著意見。

  除了澤泉委員長等十二名執行委員之外,擔任評議員的櫻井及恩地元本人也在其中。

  組織部長首先發言道:『我們自發地分發傳單、發動連署,公司方面竟然誣陷是前任委員長恩地先生指使的,並強硬地堅持這道調職令,有些工會同仁看到前任委員長竟然遭到如此對待,為此深感不安,但是大部分同仁都願意支持恩地先生。如果公司不肯撤回這道命令,我們便準備團結一致保護恩地先生,即使上法庭展開抗爭也在所不惜。』

  『法庭抗爭』這個字眼終於被搬出來了。

  一位代表地方分部的委員也說:『有了這個前例,我想日後這種惡意調職的問題在全國各處都會發生。往後只要公司看一個人不順眼,說不定無須理會當事人的意願以及家庭狀況,就會任意將其流放。恩地先生被惡意調職一事,也引起了各分部的矚目。如果公司這次堅持執行這種惡意調職,恩地先生又不願遵從而被解雇的話,我認為我們應該對公司提出不當人事命令的告訴,進行法庭抗爭。』

  大象對他這番話紛紛表示贊同,但澤泉委員長說:『各位委員的心情我十分了解。但若不先確定在漫長的法庭抗爭期間,工會能否負起責任支援恩地先生的生計、並支付律師費用,怎麼能貿然發動法庭抗爭呢?』

  他對需要直接面對的現實問題感到憂心。

  『這種懦弱的態度,怎麼對得起恩地先生呢?恩地委員長可是為我們建立今天的民主工會基礎,大幅改善工作環境的恩人。這麼偉大的委員長,竟然被污蠛成「阻止首相航班歸國的共產黨」,到頭來還趁著勞動恊約還沒有解決的機會,把他調到喀拉蚩去,明顯就是一樁報復性的人事調動。身為現任委員長的你,難道可以一聲都不吭嗎?。

  一位委員斥責他。

  另一位委員也說:『公司明顯認為只要放逐恩地先生,工會就很容易被收服,甚至消滅。每週只有兩個航班從日本飛往恩地先生被命令前往的喀拉蚩,是個既不方便、也很難聯絡的地方。公司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意圖切斷恩地先生和我們現任執行部之間的聯繫。現在如果不能保護恩地先生,就是我們的失敗!』

  他用悲痛的聲音說著,一股堅決進行法庭抗爭的氣勢頓時熱了起來。

  默默地聽完眾人的意見後,恩地元發表了他的看法。

  『謝謝各位。看到大家為了我展開這麼多的抗議活動,著實讓我由衷感激。但是,如果我拒絕調職而遭解雇,讓工會把這件事發展成法庭抗爭的話,就中了公司意圖消滅工會的計謀了。想到如今工會正處於嚴格的勞務管理下,我實在不忍心看到大家被我個人的問題拖下水。所以接下來,就讓我自己思考、自己決定吧。』為了保護工會,恩地元痛下決心說道。

  一推開東京車站內的咖啡廳大門,恩地元就看到了坐在裡頭的妹妹紀子。

  『哦,怎麽了?妳居然會打電話來公司,真是稀奇啊。』

  『昨天秀雄帶了一張抗議哥調職的傳單回家,讓我嚇了一大跳。本來想馬上打電話給你的,可是擔心媽的血壓又會升高,只好趁出門購物的時候過來找你了。』

  只見紀子清秀的臉龐蒙上了一股憂鬱。可能是因為還在唸小學時父親就過世,小他三歲的紀子既很仰賴、也很關心哥哥。這時,服務生端來了紅茶和蛋糕。

  『紀子,沒什麼好擔心的啦。倒是我沒有給秀雄添麻煩吧?』

  恩地元問起了在重電機公司當技師的妹婿。

  『哥不必擔心他啦。他只是沒想到在東京車站不經意拿到的傳單上,竟然寫著哥的事,所以就帶了回家。上面寫著你將被調到喀拉蚩分公司,是真的嗎?』

  『正如同傳單上所寫的囉。』

  『你告訴媽和嫂嫂了嗎?』

  『因為是惡意調職,所以我在接到指示的時候就回絕了。之後工會也開始聲援我,因為不知道情況會變成怎樣,所以還沒告訴媽。不過我當然已經告訴過律子了。」

  『嫂嫂一定很驚訝吧?』

  『對呀,實在很難向她說出口,在擔任委員長那兩年內,我已經害她吃很多苦了,最近好不容易才恢復正常的家庭生活。她似乎相信既然有工會支援,最後的結果應該不會太糟。』

  『那,哥自己怎麼想呢?』紀子憂心忡忡地問道。

  『我對工會十分感激。但如果工會再繼續幫我,將會妨礙到工會本來的活動,所以我打算獨自決定進退。』恩地元回答道。

  紀子吃了一口蛋糕,接著說:『可是若有個萬一,哥的家庭要怎麼辦?秀雄說喀拉蚩的氣候和環境都很嚴峻,聽了教我很擔心呢。』

  『謝謝秀雄這麼為我著想。若真的非去不可,我是可以帶家人一同赴任,但媽是一定撐不住的。如果情況真的變成如此,媽就得拜託妳和秀雄幫忙照顧了。』

  『希望不會變成這樣。媽媽獨自把我們養大,尤其還把所有期待都放在哥身上……而且,這也會讓替你出學費的叔叔覺得很沒有面子的。』

  一想到叔叔,恩地元又不由得憂鬱了起來。『我供你唸書,不是為了把你培育成共產黨的。』這句話已經變成叔叔近來的口頭禪了。

  為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恩地元必須靠自己打出一條活路。

  過完年後,在一個下雪的日子,恩地元在築地的一間料亭裡,等待著檜山社長的到來。

  雖然恩地元並不想約在料亭,但是檜山社長指定要挑個隱密的地方,因此才選上了這裡。

  細雪像一頂棉帽般積在中庭的燈籠上。老闆娘親自將茶端到最裡面的包廂來。

  『請別拘束,檜山社長都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老闆娘才剛說完,拉門就開了。

  『哦,讓你久等啦,這陣雪讓路上塞車了。老闆娘,上酒菜吧。』

  檜山背對掛著松之內畫軸的床間㉖ 就坐,依然是那副老學究的模樣。

  『好久不見啦。你當委員長的那段日子可是讓我吃了不少苦頭。老實說,我覺得自己都少了幾年壽命啦。』

  說完後,檜山便一口氣喝掉了老闆娘剛端來並為他斟上的日本酒。接著他把老闆娘請走,以略帶嚴肅的表情說:『喂,你一下發傳單,一下發動連署,究竟要鬧到什麼時候?你也長了一歲,也該懂事點了吧?今晚我找你出來,是為了把你調職的事講清楚。別再給我添麻煩了。』

  『社長,這也是我想說的。身為一個人,我也有我的理由,希望您能聽我解釋。』

  恩地元挺直身子說完後,老菸槍檜山邊抽菸邊點著頭說:『我知道你想說些什麼,是關於調到喀拉蚩的事吧?調到國外,再怎麼說也算是榮升,畢竟可以到國外去看看嘛,所以也有人反對把你調到國外去。但是,與其就這樣待在這裡,還不如乘這個機會出國看看,這可是為你好哦。』

  『其實我進公司後,原本立志十年內要專心在公事上,但因為一個出乎預料的因素,被迫接下了工會委員長。原本只答應做一年,沒想到卻拖到了兩年。前陣子任期終於結束,我回到了自己原本任職的預算室,正打算專心工作時,突然就接到了這個調派海外的命令。可是目前我希望能繼續擔任現在的工作。』

  恩地元老老實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檜山答道:『這是你一個人的想法。總之,預算室也有容不下你的苦衷。』

  『您的說法和我上司告訴我的完全相同。沒想到社長的回答竟然一模一樣,我實在無法接受。』

  『你的缺點就是愛板起臉來說理。反正大家針對你提出了各種意見,其中有的還特別強硬呢!』

  『請問這些特別強硬的意見是什麼?』

  檜山瞄了細雪紛飛的中庭一眼,喝了一口酒後繼續說道:『老實說,也有人想盡辦法要炒你魷魚。甚至還聽說有人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曾調查過你的工作表現,發現你從未遲到、從未請假、考績優良,所以只好被迫放棄。我可是為了避免這種事發生,才贊成把你調到國外去的。』

  『但是,國外分公司的總務負責處理的是會計、財務、調度及人事等等,其中任何一項我都沒有半點經驗,因此我完全看不出為仟麼非得派我去不可。』

  聽到恩地元這番話,檜山的臉上霎時露出了一股怒氣。

  『你還想不通嗎?這件事完全是你自己造成的。就算罷工只從凌晨零時持續到正午,但是在首相返國的日子發動罷工,就等於是意圖阻止首相航班返國,這不只讓你被貼上「阻止首相航班返國的共產黨」的標籤,對公司也造成了影響。運輸省空降了一個小暮次長來,日本經營者聯盟則送來了吳植這個勞工政策高手當專務董事,你難道還不能理解我的立場嗎?而且,吳植專務在股東大會前約一個月,說要面見工會的前委員長時,你不是還以「無須被驗明正身」為由拒絕過嗎?你可真是幹了件蠢事呀!如果當時和他見過面,就能讓他了解你這麼愛講道理,不過是基於一股追求匡正職場不平等的理想主義,和共產黨毫無關係。但是,你卻放棄了這個機會。一切都是你自己搞砸的!』

㉖ 床間即和室內的掛飾間。

  檜山憤怒得幾乎要把塞滿菸蒂的菸灰缸拿起來砸。恩地元聽了,也說不出話來了。

  『如何?這下你應該了解整件事的前因後果了吧?也許被調到喀拉蚩這種地方讓你感到不滿,不過你就去工作個兩年,反省一下自己的過失吧!』

  『您這麼說,彷彿就像在懲罰我。』恩地元說道。

  『愛怎麼想隨你高興,反正兩年後就讓你回來。』

  檜山的怒氣逐漸平復。

  『請問,社長不會改變這個決定了嗎?』

  恩地元確認道,檜山的表情變得稍微帶點猶豫,恩地元感覺到他的背後似乎有股強大的力量在運作著。

  『真的兩年後就能回來?』

  『我保證。』

  聽到這個回答,恩地元終於答應前往喀拉蚩赴任。

  星期天中午過後,行天四郎一臉不情願地坐在橫須賀線的電車土。他正要去拜訪勞務負責人——堂本董事位於北鎌倉的家。

  前天傍晚,勞務部次長八馬把他找去,當場斥責他道:『去年你因肝炎住院時,堂本董事曾去探病,但你卻完全沒去道謝,對不對?』並強烈告誡他:『你應該趕快利用星期天到他家去道個謝才對。』雖然都過了半年多了,但突然聽到這種話,還是讓行天感覺像是被老狐狸給抓住了,卻也不得不服從。另外,八馬還向他提起了堂本夫人。『她可不是個普通的太太哦。戰前曾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曾受左派薰陶,也曾參加過新劇㉗活動。』聽了讓他的心情更加沉重。

  在北鐮倉車站下車後,行天謹慎地提起了太太麗子所選的勃艮地葡萄酒。

  沿著緩緩蜿蜒的山谷,走在四處散佈著鐮倉幕府時代以來的名剎的寧靜街道上,他在當作地標的松林轉個彎,便來到了一棟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水泥牆房子,這裡就是堂本信介的家。

  按下鐵平石大門上的對講機,便有一位年輕傭人開門迎接。在傭人的引領下走進玄關後,行天就緊張地留在原地等候。寂靜的屋內,不時傳來重低音的鋼琴曲。

  『讓您久等了,我是堂本的太太。』

  他看到一位戴著眼鏡、有雙下巴的胖太太穿著和服,站在式台㉘上俯視著自己。雖然看起來很親切,但措詞簡潔扼要,的確有著一股不同於一般主婦的威嚴。

  『恕我冒昧,在假日前來叨擾……』行天必恭必敬地打了聲摺呼。

  『您別客氣了。我先生正好在家,請進來吧。』

  雖然夫人從頭到尾都是一臉微笑,但言行舉止卻宛如在招呼自己的下屬。

  『聽說你得了肝炎,對吧?之後身體還好嗎?』

㉗新劇是一種興起於明治時代末期,大量融合西方近代戲劇風格的日本戲劇形式。

㉘式台是日式建築中,權貴人家的正式出入口。一般約較普通的地面高出一公尺,以木造階梯與鬥外連結。

  『託您的福,已經痊癒了。董事還曾親自前來探望,讓我十分感激。』

  說完後,行天便遞上了自己帶來的禮物,夫人也一臉習以為常地收了下來。就在此時,行天發現她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只約三克拉大的鑽戒。

  『到我先生的房間裡談好嗎?請進。』

  夫人一推開位於走廊盡頭的房門,音量驚人的鋼琴聲便從房間內傳出。

  『就等他聽完一個段落吧。請隨意……』

  夫人說完便轉身離開。

  行天獨自呆立在宛如漩渦的樂聲中。除了面向庭院的玻璃門以外,其他三面牆從天花板到地面都被書櫃及唱片櫃佔滿了,讓整個房間顯得頗為昏暗。只見身穿毛衣的堂本,面向一套豪華音響倚在扶手被磨破了的沙發上,彷彿魂魄被吸走似的聆聽著鋼琴曲。對古典音樂一竅不通的行天,看著堂本那渾身散發一股陰鬱、傾聽混雜著不協和音的鋼琴曲的模樣,感覺此時的他比在工會團體交涉時還要嚇人。

  一曲結束後。

  『哦,是你呀?』

  堂本不帶一絲驚訝地換了張唱片,降低了音量。

  『真是抱歉,在假日前來叨擾。』

  但堂本絲毫不理會行天的道歉,只說:『這是蕭邦的〈夜想曲〉,演奏者是魯賓斯坦。你覺得如何?』

  『哦,這是蕭邦啊?我還以為蕭邦的音樂比較輕快一點……』

  說到這裡,行天就接不下去了。堂本依然沒理會他說了什麼,指著沉甸甸的組合音響說道:『這是半年前我從英國訂來的DECCA,日本還沒有幾台。』

  『哦,專程從英國訂回來的?』

  行天擺出一臉欽佩的模樣——雖然他並不知道DECCA對音響迷而言是夢寐以求的至寶,也不知道一套要價一百萬日圓以上。

  年輕的傭人送來紅茶跟餅乾,隨後夫人也來了。

  『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我馬上就告辭。』

  『沒關係的。我待會兒要去古巢的新文藝座觀賞表演,你就留下來陪陪我先生吧。』

  大小約三克拉的鑽戒、代表左派思潮的新文藝座——果然如八馬所言,堂本夫人並不是個普通的太太。

  雖然堂本降低了音量,但是和〈夜想曲〉這個曲名完全不相干,教人愈聽愈頭痛的鋼琴強音,聽得行天連紅茶也喝不下。堂本將一塊餅乾送進嘴裡,突然問道:『你和恩地認識很久了?』

  『我們在大學雖然不同組,但是唸同科系,進了公司後,我們也一同在機場的櫃台學習。』

  『那麼,你很信任他吧?』

  『不只是信任,我們還是交心的摯友。』

  『對工會為他被轉調喀拉蚩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你有什麼看法?』

  『……我也很同情他。』行天謹慎、簡短地回答。

  『但是,恩地還是要到喀拉蚩赴任。』

  『是嗎?他還沒告訴我他要去。』

  『原來恩地沒告訴過你他和檜山社長相約在料亭碰面,同意赴任的事?』

  堂本冷笑著說道。行天感到難以置信。

  『讓同伴上街頭發傳單,甚至不惜為他展開法庭抗爭,就連募款這一步都想到了,可是他自己卻在料亭裡和社長直接交涉。看來恩地也是個狠角色呀。』

  疑問頓時在行天的心頭湧現。接到轉調喀拉蚩的命令時,恩地元曾一臉蒼白地把自己找到頂樓,訴說整件事的始末。當時自己由於過於憤慨,因此鼓勵他直接去找檜山社長申訴。事後,恩地元遺含淚告訴自己被秘書嘲笑。到頭來他居然私底下和檜山社長在料亭做交涉,最後決定去喀拉蚩赴任,這實在是教人匪夷所思。

  『你們以恩地委員長、行天副委員長的身分做了兩任。到頭來恩地被當作英雄膜拜,而可憐的你,卻沒換來半點聲望呢。』

  『以現實論反駁理想論,常常會被斥為牆頭草。工會裡本來就需要有人扮黑臉,不過這完全是因為我的無能所致。』行天咬牙切齒地向堂本說道。

  『恩地深諳牽制與自己能力相當者之道。他曾巧妙地放出雖然你很機靈,但卻不值得過於信任的流言,這完全是依共產黨理論所做的勾當。』

  行天凝視著堂本。沉著的眼神讓堂本看起來活像一張面具。

  音樂在不知不覺間播完了。

  『恩地為什麼會被貼上共產黨的標籤呢?您可有確切的證據?』

  『因為是秘密黨員,所以我們無法確認他的黨籍。但你認為這標籤如果只是空穴來風,小暮和吳植會被送進國民航空來嗎?』

  這個說法也有道理。

  『前年十一月,首相航班返國那天,原本預定進行二十四小時的罷工,為何會在中午就解除了呢?如果這麼做能貫徹工會的要求也就罷了,但你也很清楚,後來交涉延後,到頭來還必須仰賴中勞委的調停。這種對首相航班毫無影響、對工會也沒有任何實質效果的罷工,就是政治性罷工,也就是受共產黨指示的罷工。或許你們看不出恩地的手段,但我對這個可是瞭若指掌呀。』

  堂本以低沉的嗓音說道。只有戰前曾因違反治安維持法而遭到逮捕,後來在獄中變了節的堂本,才說得出這種話。

  『如果恩地真是你說的這種人,那我不就是完全被他利用了嗎?』行天半信半疑地問道。

  『是啊,你不過是他用來隱藏真面目的煙霧彈罷了。』

  堂本回答。行天的心頭頓時燃起一陣熊熊怒火。

  『現在支持恩地的執行部被他牽著跑,早晚會死傷累累。你自己可有什麼打算?』

  『現在我才聽到這些完全出乎我意料的事,所以還得好好想想……』

  『是嗎?那就好好想想吧。』

  堂本說完這句話之後,從唱片櫃裡挑出一張破破爛爛的唱片放上唱盤,並調回原本的驚人聲量。

  只聽到一陣震耳欲聾的巨響。這是貝多芬的第五號交響曲〈命運〉。堂本放出行天也聽過的〈命運〉,似乎是對未來的某種暗示。

  三天後就要出發前往喀拉蚩了。吃完晚飯後,恩地元開始整理行李。

  大部分的行李將用海運,現在正在檢查搭飛機時要托運的行李箱,裡面裝滿衣服和必需品的,以及要帶上飛機的隨身背袋。

  在雜亂的房間裡,妻子律子正在重新檢查公司分發的那張印有『特別地區』的清單。特別地區指的是生活條件惡劣、必須注意日常衛生的地區,所以律子為恩地元準備了一只親手做的大藥袋,裡面裝滿了抗生素、止瀉藥、感冒藥及維他命等常備藥品。

  『老公,那張黃色的天花及霍亂注射證明書,你有帶好吧?』

  『嗯,我用釘書機釘在護照上了,有時連大人打預防針都可能發燒,帶孩子們去打的時候,妳要特別注意。如果沒有這張證明,是無法進入巴基斯坦的哦。』

  恩地元說完後,小學一年級的克己很不滿地說:『爸爸,我在學校跟同學提起喀拉蚩,大家都沒聽過呢。』

  『爸爸之前不是拿地圖教過你了嗎?再拿來一次。』

  克己將地圖拿來,在餐桌上攤開。

  『東京在這裡,一直下去,你看,這裡就是巴基斯坦的喀拉蚩了。這個國家有世界最高的喜馬拉雅山脈哦。』

  『世界最高的山?我好想爬哦。』

  『好,爸爸會帶你去爬。你和媽媽跟純子三個人,晚一點再過去找爸爸哦。』

  『我想要跟爸爸一起去啦。』

  但是,公司的規定是駐外的前半年必須隻身前往,待工作和生活都適應了,才能將家人接過去。

  沮喪得老是呆坐一旁的母親,把純子抱到腿上說:『爸爸很忙,好了,你們該去睡囉。』

  安頓好兩個孫子之後,母親才又走回兒子面前說道:『前不久,公司的司機才告訴我因為你的幫忙,他的兒子才能上大學,還為了這個向我道謝,這下為什麼你突然要去那麼遠的國家呢?』

  母親用雙手遮住了臉。害得罹患高血壓的母親情緒激動而落淚,讓恩地元感到非常難過,

  『媽,別擔必,我只是去兩年而已,就請媽忍耐一下。這是社長直接答應我的哦。』

  『我知道……可是你要去兩年啊!』

  『兩年很快就過去了嘛。妹妹那裡房子比較寬敞,秀雄人也很好,前些日子我去拜託他的時候,他還告訴我,他在附近挑了一家不錯的醫院,要我放心呢。』

  『我擔心的是你啊,到了那兒要和大家好好相處哦。』為了兒子憂心不已的母親說。

  『媽,這個您不用擔心。您就早點歇息吧,否則對身子不好。』擔心婆婆身體的律子說道。

  只剩下夫妻倆的時候,律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丈夫的臉龐。

  『公司知道我們家裡的情況,還把你調到南亞這種特別地區,真的是太過分了。你為了工會鞠躬盡瘁,連自己的健康都不顧,又有哪裡做錯了?工會抗議公司惡意調職、懲罰性人事調動,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為什麼要對你這麼苛刻,這麼嚴厲呢?我實在想不通……』

  律子激動得渾身顫抖。

  『對不起,一直讓妳受苦……』

  恩地元抱住妻子顫抖不已的身子,深沉的哀愁宛如決堤般湧上了心頭。

  羽田機場國際線離境大廳一角,籠罩著一股異樣的氣氛。

  為了替即將啟程前往喀拉蚩的恩地元送行,大約一百名國民航空的工會成員也來到了這裡。他們擔心妨礙其他乘客,只能遠遠地圍著陪在恩地元身旁的一家人。即使如此,每個成員還是雙眼緊盯著恩地元,默默地向他道別。

  大家都知道只要一開口,眼淚就會止不住。雖然如此,櫻井和澤泉兩人還是緊靠著恩地元。

  『到頭來我們什麼忙也沒幫上,讓恩地先生一個人背負……』

  櫻井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澤泉則是悔恨地說:

  『恩地先生,苦了您了。這裡的事請你不用擔心。』

  不論是前來送行的工會成員,還是即將遠行的恩地元,全都懷著難耐的悔恨與依依的離情。但是,恩地元還是按捺住情緒,對前來送行的工會成員微笑以對。

  他的心裡只有一個遺憾,那就是行天竟然沒有來。下定決心赴任喀拉蚩後,他曾試圖找過行天,好委任一些工會事務,但都被他以忙碌為由拒絕了,工會辦公室裡也沒再看到過他的身影。

  接到調任喀拉蚩的指示時,行天曾是那麼的憤慨,還鼓勵自己應該直接向檜山社長投訴,這下為什麼突然變了呢?當恩地元再度進入營業總部的業務課時,行天曾起身到走道上,並丟出了一句:『看來,我和你走的路是不一樣的。』問他理由時,他也只是顧左右而言他,不願明說。

  雖然從恩地元連任委員長開始,行天對工會的活動開始變得有點消極,在澤泉接任委員長後,和工會就幾乎斷了關係,但他與恩地元依舊是有志一同。不料現在竟然變得如此勢不兩立,不禁讓人懷疑一定有股力量在暗中挑撥離間。恩地元認為這股讓兩人漸行漸遠的力量,就是調任自己到喀拉蚩的幕後黑手。

  『老公,你認識他嗎?』

  妻子律子低聲說。只看到一個男人和包圍著恩地元一行人的工會成員們保持距離,獨自站在一旁。由於周遭燈光昏暗,看不出他到底是誰,不過現在他正一步步朝恩地元走來。

  原來是航運技術部的志方。恩地元第一次看到他,是在因事故身亡的中川技師的守靈夜上,當時没有和任何人攀談的他,全身孺漫著一股教人無法接近的冰冷,讓恩地元對他印象深刻。

  『恩地,你等於被判了流刑。」

  志方說完這句話便掉頭離開,沒有留下來為恩地元送行。

  廣播宣佈本來預定於十七點三十五分飛往倫敦的南迴班機,因更換零件而須延遲四小時起飛。恩地元轉向兩個孩子,摸摸克己的頭,並抱起了純子。妻子、母親及妹妹夫婦,全都走到他身旁。

  『老公,不要太操勞了……』

  律子說完,紀子和秀雄也接著說:

  『媽媽的事你就別擔心了,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在律子攙扶下,母親不停地掉著眼淚。恩地元把手放在母親的肩上說道:

  『媽要好好保重身體哦,兩年很快就過去了。』

  他笑著向母親道別後,便朝工會成員們走去。

  『感謝大家天這麼冷還來為我送行。不管到什麼地方,我都會和各位一同奮鬥的。』

  簡短地向大家道謝後,恩地元便準備走向出境櫃台,這時,原本遠遠圍著的工會成員們全都湊到了他身旁,個個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恩地元和他們逐一握了手,每個人的眼中部泛著淚光。

  恩地元努力忍住了眼中的淚水。報關完畢後,必須要通過出境櫃台。恩地元按捺著悲傷,當檢查人員在護照上蓋了章後,他回了過頭。

  隔著海關的玻璃門,有人揮舞著雙手,有人撇開頭強忍著淚水,也有人不顧他人的眼光哭了起來,讓恩地元更不捨得邁步離去。

  除了恩地元以外,其他乘客全都上飛機了。有一個人提著行李催促他進去,是一位空服人員。

  『恩地先生,很抱歉,您該走了。』說完他就率先走向了登機梯。

  走到登機梯時,夕陽已經西下,在籠罩著整座機場的黑暗中,航運部、航務部的人員及技師們整齊地排成了一列。他們都是來為恩地元送行的。雖然沒有一個人開口,但他們全都與恩地元四目相接,向他行注目禮。

  這下子恩地元再也顧不得旁人的目光,眼中霎時落下了滾燙的淚水。飛機開始緩緩朝跑道滑行,在刺骨寒風中,技師們依然不停地揮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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