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春雷

  飛機持續飛行在漆黑的夜空中。

  律子帶了兩個孩子正在飛往德黑蘭途中。經過二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孩子們都累到睡著了。律子雖然因為出發前的出國手續及連日來的行李準備而十分疲憊,但是卻腦筋清楚,完全睡不著。

  結束在喀拉蚩的任期,本來以為丈夫就快回國,沒想到他又被流放到更西邊,全家人也要跟著來到偏遠之地,律子的心裡充滿了寂寥。

  半年前,因為母親的葬禮而回國的丈夫跟檜山社長見面,社長承諾在德黑蘭分公司開幕後一定讓丈夫回國,丈夫相信社長的話,返回德黑蘭,但是沒想到,社長竟然二度違反自己的承諾……想到這裡,律子就能猜測出丈夫是以怎樣的心情迎接家人到來——難過的心情一定大過再會的喜悅。

  深夜一點三十二分,飛機抵達德黑蘭機場。昏暗中的機場大樓正面,高掛著帕拉比國王的肖像。

  正要走進海關時,他們看到了嚷黑的恩地元。他一看到兩個孩子,立刻想要抱起他們,但是已經小四的克己不像在喀拉蚩的時候一樣緊緊抱住爸爸的脖子,而是很不好意恩地低下頭。一年級的純子則是將臉靠在父親的胸口說:『爸爸,我好睏……』

  面對律子,恩地元則是只說了句安慰的話:

  『帶著孩子過來,很辛苦吧。』

  通關手續在恩地元的幫忙下順利地完成。機場大廳裡只有來接機的人,恩地元馬上要孩子上車,然後跟司機一起將行李搬上車。

  四十分鐘後,車子停在從帕拉比大街往東彎的卡西路的公司宿舍前。寬敞的平房建築,跟在喀拉蚩時不一樣,這裡沒有門房,也沒有傭人,一片寧靜。

  『爸爸,這次一個人都沒有嗎?』

  『明天會有一位傭人來幫忙哦。』

  『這樣啊,從五個人減到只剩一個人啊。』

  『不可以這樣說話,每個國家有每個國家的情況啊。』恩地元責備道。

  律子則說:『我倒是覺得這樣比較自在,聽說她只聽得懂波斯語,真的嗎?』

  律子在跟丈夫的通信之中,得知了德黑蘭的情況,問了她最在意的一件事。

  『這裡不光是傭人,連商店及計程車都聽不懂英文,如果不懂波斯語的話,日常生活上會非常困擾,所以必須要盡早學會,這件事明天再說吧。』

  時鐘已經指向兩點半了。律子幫孩子沖洗之後,便讓他們在鋪著乾淨床單的床上睡覺。

  律子也在淋浴之後,跟丈夫一起上床。靠近丈夫的身旁,發現丈夫因為開設分公司的不規律生活以及長期住在飯店裡,整個人都瘦了。

  『又要讓妳吃苦了。』

  『這也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事情,只要能夠全家在一起生活,不管住在哪裡都是幸福。』律子溫柔地說道。

  『律子……』

  在丈夫聲音響起的同時,律子也被緊緊抱入懷中。

  隔天早上一張開眼睛,克己就打開窗戶,興奮地大叫:『哇,有游泳池!我們去游泳。』

  純子也跟著哥哥跑到游泳池那邊去。

  『不行哦,那個游泳池是為了讓房子裡清涼的設備,水並不乾淨,不能游泳哦。』

  『什麼嘛,原來是不能游泳的游泳池呀,真無趣。』

  雖然克己非常失望,嘟著嘴,但是全家一起享用律子在不熟悉的廚房裡迅速做出的早餐時,又響起許久不曾聽到的笑聲了。

  突然出現了陌生的聲音,一個從頭蓋著查達爾巾㉞ 的伊朗女性走了進來。

  『姆西薩拉姆。』(您早。)

  她向恩地元打招呼。恩地元向律子及孩子們介紹。

  『這位就是來幫忙的傭人,她從一個禮拜前就開始來幫忙了,通常都是八點來,因為大家昨晚到了,所以今天我請她早點來。』

  『薩拉姆,妳叫什麼名字呢?』

  律子用英文問她的名字,但她則是一臉困惑。

  『她叫做哈德美。』

  律子想起丈夫曾在信上告訴過她,哈德美家世清白,是公司司機的妹妹。

  『哈德美,這個給妳工作時用。』

  律子將圍裙遞給哈德美,她笑著說:『謝謝夫人。』然後就退下了。

  當律子為了想喝冰水的孩子,走到放冰箱的廚房去時,看到天氣雖然嚴熱,但是哈德美仍用黑色絲巾蓋住頭髮,並且換上了長袖襯衫及長褲,可見她堅寺女性不能在人前露出肌膚的回教戒律,信仰很虔誠。

  她好像還沒吃早餐。坐在廚房的小桌子前面,撕著扁平的圓形麵包放進嘴裡,然後咬了口包在紙裡的白色小方塊,再喝一口紅茶。回到餐桌,律子跟丈夫講起這件事,他說那個小方塊叫做肯德,是砂糖。吃麵包、咬肯德,在甜味還留在嘴裡的時候喝一口濃紅茶,這就是一般人的早餐。說明完這點之後,恩地元就急忙去上班了。

  傭人在整理完一家人吃過的早餐之後,便開始打掃。與其清掃從一個禮拜前就掃得光亮的地板,律子更希望她能洗他們從日本穿過來的衣物。她試著指洗衣處及髒衣服下指令,但是完全行不通。這個傭人雖然體型壯碩,輪廓深的臉龐看起來很誠實,但是,要她靠這個只聽得懂波斯語的傭人,是否能順利過著照顧丈夫及兩個孩子的日常生活呢?律子覺得很不安。

  過了一個禮拜,當家中的整理告一段落後,律子拜訪了大使館附近在地日本人的婦女會,聽說那裡有波斯語教室。

  她早一點過去,發現國民航空的派駐員夫人們也來了,她們一看到律子,立刻說:『恩地太太,妳們家也穩定下來了吧?託妳先生的福,我們家比妳們家早一個半月過來,但是,我波斯語也不會,車也開不好,連搬家也沒過去幫忙,真是抱歉。』

  『我們家也受到妳先生很多照顧,從介紹傭人到孩子報名上美國學校,全都是妳先生幫忙的。』

  抵達後舉辦的歡迎派對上已經被感謝過的話,現在又再被感謝一次,律子總算了解丈夫對她說,因為他總務主任的身分,所以要她忍耐到其他派駐員的家人全都抵達後再過來的原因了。

  後來,其他企業的夫人也來了,在課程開始之前,她們聊起了傭人的話題。

  ㉞ 查達爾巾(Chador)是一塊從頭披到腳的黑色大方布,將整個身體的形熊都遮蓋,只露出面部或眼部,穿著時必須用雙手拉

  著前襟或用牙齒咬住,好使它不掉下來。通常穿戴查達爾巾的是上了年紀的婦女。

  『我在來德黑蘭之前沒有用過傭人,面對語言不通的傭人,讓我好傷腦筋。我手邊有要照顧的孩子,連化妝的時間也沒有,但是傭人卻是化得漂漂亮亮來上班,我怕我的樣子太隨便會被她看不起,只好在她來之前匆忙地化妝,真不知道誰是老闆、誰是員工,真是可憐啊。』年輕的夫人感嘆道。

  『不過夫人,妳家那樣還算好呢。我家的傭人,去年冬天居然穿著貂皮大衣來!別說是貂皮大衣了,我連貂皮披肩都沒有,給我好大的打擊哦,居然穿貂皮大衣來幫傭,實在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夫人,伊朗人愛面子啊。不過,就算德黑蘭的冬天很冷,也太那個了吧。』中年的夫人這麼說。

  終於,波斯語的講師來了,是一位跟伊朗人結婚的中年日本女性。

  她首先對著初級班說:『波斯語的文字並不是表示形狀的象形文字,每一個文字並沒有意思,它跟英文的羅馬字母一樣,是只表示音的拼音文字。如果要從波斯語的字母開始學的話,要花很長的時間,所以我先從各位在日常生活中最需要的數字開始教起吧。』說完,她便拿著粉筆在黑板上寫:

  0 ٠セフル(sefuru)  6٦シエシユ(sheshu)

  1١イエキイ(iekii)  7٧ハフト(hafuto)

  2٢ド(do)  8٨ハフト(hashuto)

  3٣セ(se)  9٩ノノ(noh)

  4٤チヤハール(chahahu)  10١٠ダハ(daha)

  5٥バンジユ(panju)

  『這些就是0到10的波斯數字,用片假名所表示的發音請全部背起來,粗體字的部分是重音。』

  老師講完之後,便開始發音。律子等人全神貫注地聆聽,然後重複發音。

  語言不通,就彷彿是生活在陸地上的孤島一樣。

  律子發現有大型車停下來,從陽台穿過庭院,打開了通用門。

  校車正停在門口。今天是兩個小孩第一次到當地伊朗人上的小學上課的日子。

  不知道他們兩個是不是車上最後的學生,巴士上看不到其他學生了。四年級的克己跟一年級的純子一下車就哭了出來。律子嚇了一大跳,馬上把兩人帶進家裡。

  『怎麼兩個人都哭了呢?怎麼回事?』

  律子擔心兩人是否受傷了,一邊用眼睛巡視,一邊蹲下來問哭泣的兩兄妹。

  『我的文具跟筆記本全都被拿走了啦。』

  克己很懊惱地哭著。純子大大的眼睛裡也充滿著淚水。

  『鉛筆跟橡皮擦都被拿走了。』

  『怎麼可以搶你們的文具呢?這麼可惡!你們沒跟老師說嗎?』

  『說了,可是大家都說不知道,睜眼說瞎話,我不要去那種學校了!』

  克己大聲這麼說之後,純子也跟著哥哥大聲哭著說:『我也不要去了,在家裡跟媽媽學就好了。』

  聽到孩子們的哭訴,律子後悔沒聽從丈夫的意見讓孩子們去上美國學校,而是決定讓他們去當地的小學。雖然說是當地的小學,但是學生多半是上流階層的子女,除了國語之外,全都用英文上課,聽說程度很高,所以律子才決定讓孩子們入學的。另一方面,她是考慮到孩子們自己也能夠從伊朗這個國家裡吸收到什麽。沒想到第一天上學就發生文具被搶走的這種事,實在是完全無法想像。

  律子端出傭人做的餅乾跟紅茶,安慰他們說:『媽媽明天會去學校跟老師說的,班上的同學一定是覺得克己跟純子從日本帶來的文具很特別,想用用看而已的,根本沒有想要跟你們搶的意思哦。』

  但是克己卻一直強調自己不要再去學校。

  『那個胖胖的女老師根本不會對我這種外國人好的,我絕對不再去學校了。』

  為了讓兩個孩子上當地的小學,自己還跟丈夫一起去參觀上課的情形,班級導師長得很豐滿,看起來很溫和,站在學生們的桌椅問,有條不紊地上課。那只是裝給參觀者看的授課嗎?但是不管怎麼樣,一定要說服兩個孩子去上課,直到日僑學校成立為止,

  為了在德黑蘭設立大使館附屬的日僑學校,丈夫以在伊日本人的聯絡人身分四處奔走。律子期盼學校能早日開設。

  國民航空德黑蘭分公司從飯店移到塔克鐵夏姆喜特大道上、總代理公司附近的大樓三樓,已經三個月了。

  除了總經理室在後方的房間之外,副總經理、業務、總務、市內運輸及通訊等在市內辦公室上班的五名派駐員,加上五名當地雇員,坐在廣闊辦公室裡全新的辦公桌前工作。當地雇員因為嚴格挑選,沒有關說,全都是萬中選一,所以大家都比預期中認真工作。

  其中,在恩地元手下負責會計的穆巴拉克曾任伊朗石油公社的會計負責人,因此知識豐富,為恩地元帶來很大的幫助。他雖然是伊朗人,但是太過認真,有點不通人情,要說是缺點也可以算是,但是就會計這個職務來看,他的個性是最適合不過的了。

  恩地元除了忙於總務主任的工作之釙,還為了日僑學校設立的事情四處奔走。

  以前就有聲浪要求在德黑蘭設立日僑學校,外務省及文部省的預算也下來了,但是當時的駐伊日本大使認為不需要專程到海外來設立日僑學校,在可以學習英文的美國學校唸書會比較好。

  就這一點來看,現在的大使則是認為國家未來的主人翁不管到哪裡,都應該以一個日本人的身分受教育,這點很重要。正巧新就任為日本人協會會長的島津總經理也這麼認為,所以設立日僑學校的機會到來了。

  島津表示希望恩地元能全權負責,於是恩地元一面跟大使館及日本文部省聯絡,一面從找校舍著手。運氣很好,他在日本大使館附近找到了一棟附游泳池的三層樓大型住宅,成功地將它租了下來。

  現在他正在向文部省詢問教室所需的物品以及其他細節。

  島津從後方的總經理室走了出來,要秘書幫他跟航空局局長約時間見面後,問道:『恩地,學校的老師還沒找到嗎?』

  『是啊,還沒找到。別說其他的,光說老師來國外的日僑學校任教,不但這期間不能算入年資,對回國後的升級及薪資方面都有影響。目前我是透過全國教育委員會召幕,不過還沒有老師願意來。』

  關於在國外任教的派遣教員,文部省還沒有確立制度,各地方自治團體都是以研修出差、職務免除或是留職停薪等方式各自做出判斷之後再行招募。恩地元對島津說明了現狀。

  『愈是到偏遠地區的日僑學校任教的老師,才愈該得到比國外更好的待遇才對啊,怎麼會反而不利呢?文部省的那些官員們對國外子女教育真是不關心,太令人失望了。』島津非常憤慨地說道。

  『另一個令我很難理解的,是文部省辯稱在中東沒有設立日僑學校的前例的說法。』

  『怎麼可能?沙烏地阿拉伯的哈夫吉不是有日僑學校嗎?』

  『那是來挖掘油田的日本阿拉伯石油為了派駐員的子女們,跟東京的私立學校合辦的,也就是企業的學校。文部省說那不在他們的管轄下。』

  『一個企業願意辦一所學校,他們公司的見識與看法真是偉大。』

  島津很佩服地這麼說之後,接著又真心地拜託恩地元。

  『雖然這不是公司業務,對你來說會造成負擔,但是因為在這裡的家長們都很期待,你就多費點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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