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喀拉蚩

第六章 喀拉蚩

  飛機下方開始可以看見點點燈火。喀拉蚩時間是晚上十一點五分。雖然班機即將降落,但下方卻依然一片黑濛濛的,一點也不像是一國的首都。

  昨天從羽田出發後,經過了香港、曼谷、加爾各答,現在終於抵達喀拉蚩。恩地元的心裡終於有了來到南亞國家巴基斯坦赴任的感覺。

  在纏頭巾的印度人、穿麻紗西裝的歐美人以及巴基斯坦人等乘客中,走下登機梯的日本人,只有恩地元一個人。

  灰泥牆面的小小機場建築裡一片昏暗,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噁的異臭。由於有國際航班降落,裡面有不少看似機場相關人員的海關人員及作業員,但埋頭工作的寥寥可數,大多都在四處閒晃。

  入境櫃台前已經排著一條長龍。驗照的境管人員審查得十分緩慢,翻起護照和問起話來都是慢條斯理的。恩地元排在最後頭,兩眼不斷尋找國民航空派駐此地的員工,卻一無所獲。一如印度的孟買機場,巴基斯坦的喀拉蚩機場官員刁難旅客的程度也是惡名遠播。還沒等到分公司的人來接應、幫忙處理繁雜的入境手續,就輪到恩地元上櫃台了。

  驗照的境管人員仔細比對本人和護照上的照片後,接著又彷彿記軒的事項和事前向巴基斯坦政府申請的就業許可書上有什麼疑點似的,向恩地元提出了許多問題。帶著把『number』說成『numberu』的嚴重捲舌音,教人幾乎聽不出是什麼語言的英語,把恩地元問得一身冷汗。在通過海關時,由於恩地元手頭像是開雜貨店似的帶了許多生活必需品,因此就更緊張了。

  在恩地元前面通關的印度人,被海關人員持小刀粗暴地割開用繩子綑綁的手提行李,混在衣物中繡著金線的桌布也被沒收了。為了順利通關,恩地元在西裝每個口袋裡各放了一包香菸,但由於錯過了遞給海關人員的機會,所有的行李還是都被押箱查驗了。

  看到海關人員把自己的行李翻得一團亂,連藥袋裡的藥品都散落一地時,想到妻子律子曾煞費苦心為自己分門別類細心整理,他的心頭不由得升起一把怒火。

  『Are you Mr. Onchi?」(你是恩地先生嗎?)

  這時,一位身穿白色木棉西裝、滿臉鬍鬚的巴基斯坦人湊了過來問道。恩地元一回答,男子就佯裝向這名海關人員出示就業許可書的影本,悄悄將紙幣塞給了對方。

  前來迎接他的男子,是國民航空喀拉蚩分公司在當地僱用的事務員。幫忙把行李裝回去之後,他便提起大行李箱,領著恩地元步出了海關。恩地元一出關,隨著一股迎面撲來的惡臭,一大群穿著寬鬆白色衣褲的男子便一湧而上,朝他湊了過來。他們有的是腳伕,有的是非法計程車司機,還有些是非法兌換貨幣的黑市業者。

  事務員推開這群人,步出了機場大樓。恩地元看到機場外同樣聚集了一大群穿著骯瞵、寬鬆服裝的男人,有的為了賺取小費而伸手為旅客提行李,有的只是蹲在地上,甚至大剌剌地睡在地上。

  恩地元跟著事務員,坐進了在外面等候的喀拉蚩分公司公務車。這輛車體凹凸不平的轎車,就連座椅上也散發著一股惡臭。

  當車子行駛在通往市區的唯一單行道上時,周遭已經是一片漆黑,教人深感這將是一條漫長的路程。直到終於開始看見燈光,並隱約看得到林立的建築物時,恩地元才鬆了一口氣。

  車子在住宅區一角停了下來,這裡是單身赴任者的宿舍。事務員請門房開了鐵門之後就回去了。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半,兩層樓的宿舍一片寂靜。恩地元在傭人引領下走進二樓的一間房間,在沒燈罩的燈泡下看到了床和浴室之後,一倒頭便呼呼大睡了。

  突然,一陣像是有人被掐死的聲音吵醒了他。納悶發生了什麼事的恩地元跳下床,隔著紗窗向下看,才發現原來是驢子的嘶啼聲。雖然天快亮了,但恩地元還是再度躺回床上睡。吱吱吱——這回又是一陣古怪的聲音,他睜開惺忪的睡眼往上看,發現天花板上貼著幾隻壁虎,其中有一隻掉了下來。氣到有點自憐的恩地元撥開了壁虎,又再度睡去,沒想到這次傳來一聲巨大的聲響,再度把他給吵醒,原來是架在電線杆上的喇叭正在播放《可蘭經》。回教國家巴基斯坦的早晨來臨了。

  上午十點,恩地元拖著因睡眠不足而備感沉重的身軀,招來昨晚的公務車前往喀拉蚩分公司。今天雖然算休假,但是也必須去向大家打聲招呼。

  戶外氣溫是三十七、八度,連沙塵都吹進了沒有冷氣的車內。行駛在鋪設得頗為陽春的馬路上的,有自動三輪車、遼克達摩托車以及小型貨車,其問還夾雜著以駱駝或驢子拖拉的緩慢載貨車。

  一路上可以看見成排的椰子樹、回教寺廟的圓形屋頂及白牆的建築,招牌上寫著官方語言烏爾都語和英語。車子在位處商業區的邦達路停了下來。眼前的建篥雖然美其名為Grand Building。其實不過是一棟牆壁骯骯髒髒的四層樓建築,掛著『NAL』門牌的國民航空辦公室,就在這棟大樓的一角。隔著玻璃窗可以看到售票櫃台,但裡頭卻是空空盪盪的,看不到半個客人的影子。喀拉蚩分公司的辦公室就在售票處的樓上。

  走上昏暗的樓梯,推開大門,十幾個人的視線就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恩地元身上。分公司裡除了分公司總經理以外,還有七名派駐人員,其中五名在市內的辦公室,其餘兩名則是派駐在機場,每一名都被賦予主任的頭銜,其下各有一、兩名當地雇員。

  恩地元敲了敲分公司總經理室的門,一走進去,便向事前探聽過的總經理小田原打了聲招呼。

  『我是來赴任的總務主任恩地。』

  穿著淡藍色西裝的小田原總經理緩緩摘下眼鏡說道:『哦,你就是恩地先生啊?你可真是姍姍來遲呀。』

  小田原以懶散的聲音說完後,瞄了恩地元一眼。聽說小田原過去曾是海軍少尉,進入國民航空後專責財務管理,後來發生了跟金錢相關的醜聞,因此才被派來喀拉蚩當分公司總經理。

  『非常抱歉,我會在各個前輩的指導之下,盡快趕上落後的進度的。』

  『你就請竹村副總經理指導你吧。可別在這裡給我惹麻煩。』

  小田原突然冒出這句帶剃的話。

  『您指的麻煩是?』

  『問問你自己吧。』

  小田原說完之後,便把膚色有點黑的竹村副總經理叫來。

  『總務主任恩地終於到任了,就交給你照顧吧。』

  小田原下了這道命令之後,竹村便領著恩地元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後,他單手支著辦公桌,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恩地元一番。據說這個竹村副總經理也是個有問題的人物。他以一臉古怪的表情對恩地元說:

  『你啊,這個世界上不用交接就能做事的,大概就只有特別任命的全權大使吧。前任者什麼都沒告訴你嗎?』

  『他寄了一本很詳盡的交接簿給我。』

  恩地元這麼說之後,接著又告訴竹村,交接簿裡面記載了總務的主要工作內容是管理貨幣兌換、機票與貨運運輸費的收入,並支付當地雇員的薪資與各種津貼,和購買分公司的用品等等。

  『那麼你就照上面所寫的去辦吧。』

  『但是,這是我第一次被派駐海外,如果沒有人指導,想必有很多事情我都不會,因此就拜託您多照顧了。』恩地元低頭說道。

  『如果一接到命令,你就依公司規定的時間來就任的話,前任者就會仔細地帶你。但你偏偏要吵說什麼派你到喀拉蚩是惡意調職,遲了一個半月以上才來,前任者還沒等到和你交接,就因為胃潰瘍惡化被迫回日本去了。所以你應該要自己處理吧。』

  竹村無情地說完後,接著又說:

  『碰到什麼不懂的,就發電報去問前任者吧。已經中午了,我要回家睡個午覺。』

  說完他便兩手往口袋裡一插,走了出去。現在才十一點二十分。恩地元目瞪口呆地環視辦公室,發現整個喀拉蚩分公司一片懶洋洋的,並沒有什麼活力。看到總經理和副總經理一走出去,當地雇員就迫不及待地在桌子抽屜及櫥櫃上了鎖。

  即使是二月,在喀拉蚩一到正午氣溫仍會超過三十五度,因此政府機關、企業及商店都會休息到下午兩點至三點,還有回家吃午飯、睡午覺的習慣。

  一個穿著短袖白襯衫的派駐人員還留在電報機前。

  『你是通訊主任岡先生嗎?我是恩地。』

  恩地元對他打招呼,沒想到他卻冷漠地回答:『我剛才就知道了。』

  『我聽說這裡還有另一位業務主任?』

  『他患了瘧疾請假了。』

  岡若無其事地回答。聽他的口吻,瘧疾在喀拉蚩似乎不是什麼特殊的疾病。

  為了吃晚餐,恩地元走到宿舍的餐廳去,正巧派駐機場的航運主任及座艙主任,還有市內辦公室的通訊主任三人吃飽飯,正在喝酒。由於回教國家禁止飲酒,因此這酒是出差的人或派駐機場的人辛辛苦苦弄來的,可說是彌足珍貴。

  航運主任負責管理飛機起降時的氣候條件、旅客、貨物及燃料搭載等事宜。座艙主任則是負責籌備乘客在飛機上吃的餐點,總是在背後被人戲稱『賣便當的』,他是喀拉蚩分公司裡最年長的員工,大家對他都敬而遠之。

  航運主任一看到恩地元,便對他說:『你怎麼這麼晚?來到這麼炎熱的地方,才剛來就像在日本一樣工作的話,身體很快就撐不下去了哦。巴基斯坦人做起事來慢吞吞的,不過這可不是在偷懶,而是在這裡生長所體驗到的智慧,畢竟這裡可沒有日本的醫生,只有巴基斯坦的醫生嘛。』

  航運主任像是擔心恩地元的身體似的這麼說。不過,被戲稱為『賣便當的』座艙主任則是以一對醉茫茫的眼睛望著恩地元說:『喂!你挺偉大的嘛。聽說你是工會的「光輝的委員長」什麼的,一聽到要被派到喀拉蚩來,就說這是惡意調職,讓工會到處撒文宣,還揚言即使鬧上法庭也在所不惜,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對吧?』

  『沒那回事,是大家傳得太誇張了。我抗議的只是公司看一個人不對眼,就完全不顧及當事人的想法和家庭狀況,突然把當事人調到國外分公司的做法,並不是因為被派到喀拉蚩來。』

  恩地元說明原委後,座艙主任仍纏著他不放。

  『哦,「光輝的委員長」果然不一樣,我們也都是突然被公司派來喀拉蚩,但是一聲也不敢吭,當然也不敢大吵大鬧,更沒有盛大的歡送會,只能孤零零地來赴任而已。哪像你,在一大堆人歡送下離開日本,簡直就是被當作英雄,真是教人羨慕啊。』

  通訊主任也接著說:『被派到喀拉蚩來就大吵大鬧,直說是惡意調職什麼的,簡直就是把我們當傻瓜嘛。我老婆和小孩本來已經要過來,可是啊,託你的福,這下他們突然說不想到這種地方來了。你不要找麻煩找到別人家裡去好嗎?』

  通訊主任被酒氣醺得紅通通的臉變得更紅了。

  『真的很抱歉,我絕對沒有認為到喀拉蚩來有什麼不好。』

  恩地元試著再次澄清,但已醉醺醺的座艙主任仍不放過他。

  『大家都被你拖累啦。因為你這個「阻撓首相航班的共產黨」來了嘛。就因為你一時鬧過了頭,害得公司被迫接受運輸省派來的空降官員,連財經界也送了一個奇怪的人來對吧?整件事的原委還請你好好給我說明說明啊。」

  這下恩地元終於也不禁動了氣。但愈是解釋,只會讓他們愈激動而已。不過如果保持沉默,他們又會藉酒裝瘋,罵得更兇吧。正在他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派駐在機場的航運主任試著為他緩頰。

  『不管怎麼說,恩地先生幫我們爭取了我們的基本薪水、各種津貼,以及海外派駐津貼啊。他可是在國民航空建立了直到三、四年前都無法想像的薪水體系的恩人哦,你們喝得再怎麼醉,也不該說這些話吧。』

  航運主任說完後,座艙主任一口氣喝光杯中的威士忌,固執地重複著自己的觀點。

  『這兩件事可不能相提並論.不管他在工會裡為我們爭取了多少薪水,我就是不允許他看不起在喀拉蚩工作的人。』

  『請容我為這一點道歉。藉這個機會,我希望能消弭誤會,並且和大家共同思考改善生活條件的方法,而不是和大家一起在生活條件惡劣的地區忍耐。』

  恩地元為了讓因生活條件差而心情不好的同事們開心一點,便這麼說。

  聽到恩地元這番話,航運主任立刻以一個技術者的明快態度說:『不愧是恩地先生,不管到哪裡工作,都把改善工作者的生活條件放在第一,我們當然也要協助他,對吧?』

  座艙主任撐著醉茫茫的身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既然已經來到這裡了,就別再搞那些共產黨的活動了吧。我原本被派到加爾各答市,後來回了日本一下,沒想到接下來又被派到這裡,家人們都說不想再跟過來生活了,這種被丟來丟去的感覺,你一定不會懂吧?不要再說那種自大的話了!』

  說到這裡,座艙主任突然將酒朝恩地元臉上潑。雖然酒從頭上一滴滴地滴下來,但恩地元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看。從對方被曬到幾乎快跟當地人差不多黑的乾枯皮膚,恩地元看見了對方心靈上的枯竭,一想到他也是工會成員之一,恩地元便硬生生地忍了下來。

  進入四月,連日來都是超過四十度的灼熱氣候,終年降雨次數屈指可數的沙漠城市裡,籠罩著一片朦朧的沙塵。

  往返於機場和市內的辦公室之間,眼睛及喉嚨總是飽受沙塵侵襲,但一旦耐不住炎熱而引用了沒煮沸過的水,就會嚴重腹瀉。

  在這樣的生活下,冷氣就成了必需品。分公司裡是有冷氣,但公司宿舍及單身宿舍裡的冷氣機成天故障,沒多少時候是正常的。白天在酷熱與沙塵中工作,晚上又熱得唾不著,簡直就像住在地獄裡。住在冷氣機故障又沒人修理的宿舍裡的人,每天都急著催人解決,身為總務主任的恩地元連日來直向總公司財務部提出購買冷氣的申請,但始終沒得到回應。

  實在忍不下去的恩地元,請求分公司總經理出馬催促,未料還是遭到了拒絕。

  『那是總務的工作啊。分公司總經理連冷氣的事都管,未免太不像話了吧?』

  被酷熱悶燒得奄奄一息的派駐人員們抱怨連連。

  『總務在這裡的工作,最重要的就是把冷氣和防蟲紗窗打點好啊。』

  『被總公司盯著的總務主任,果然不好做事吧?』

  看來,光是寫申請書可能很難得到答案。於是恩地元在每天四十度左右的氣溫下,不斷發電報給總公司。

  到了第二個禮拜,總公司終於回信了。

  『請詳細報告無法修理的情況。』

  『如同上個月底提出的詳細報告,公司宿舍內兩台及單身赴任者宿舍內一台,這兩年內都修過三至四次,但每次一修好又有其他地方發生問題,已是無法修復。此外,三台中有一台是由前任者所承辦的。』

  『真需要三台嗎?可否只裝在餐廳或客廳,或兩人共用一間房間?請檢討。』

  『您所指出的問題均已做過檢討。目前已從原本需要的四台縮減為三台,應無法再縮減。』

  在接連用電報溝通後,終於得到了『准許購買,但切勿超過原本價格』的許可。冷氣機的關稅是百分之兩百,因此需要派人出差至香港購買,當隨機行李搭乘公司的班機帶回來,並在事先充分打通巴基斯坦海關的關節,冷氣機才能順利通關。

  知道已經獲得購買冷氣機的許可,大家就像復活般恢復了活力。但八名派駐人員裡,有三名因瘧疾發作而病倒了,工作必須由剩下的五個人分擔。

  不僅如此,部屬哈薩姆連續三天無故休假。一看到他出現,恩地元立刻嚴厲斥責,哈薩姆並不像往常一樣穿著西裝,而是隨便穿著巴基斯坦風格的白色長上衣,只聽到假有氣無力地回答。

  『抱歉,我生了點病。』

  『你是生了什麼病?』

  『赤痢。』

  恩地元驚訝地望著哈薩姆的臉。他好像還有點燒,黝黑的臉紅得像酸醬果似的。對巴基斯坦人而言,赤痢不過是一種休息三天就能痊癒的疾病。

  『我知道了,你馬上回家休息吧。』

  恩地元將哈薩姆趕回家後,嘆了一口氣。不管是這裡嚴酷的氣候、還是一切所見所聞,都給了他極大的文化衝擊。他深深感受到要在這樣的狀態下維持健康、保持精神正常,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

  在冷氣機發出喘息般馬達聲的辦公室裡,恩地元正在和總務主任的份內工作之一,也就是巴基斯坦盧比的換算苦戰。要將機票及貨物的收入匯到總公司,必須先將盧比換算為美金。公定匯率是一美金換四點七六二盧比,但實際行情只有約一半的價值,除了這點教恩地元不適應以外,更讓他頭痛的是這貨幣的單位並不是十進位的。

  『恩地先生。』

  當地雇員哈薩姆恭敬地走向恩地元的辦公桌前。他負責的是財務管理,但不僅計算得很慢,工作態度也不夠認真。

  『什麼事?為什麼突然這麼恭敬……』

  『其實是我鄉下的母親生病了,需要我寄錢給她,所以想向您預支一百盧比的薪水。』

  『一百盧比!?』

  一盧比約七十五點六日幣,哈薩姆的薪水是一百二十盧比,所以一百盧比算是很多錢。恩地元打開人事檔案,仔細查閱起哈薩姆的履歷表。上面記載著哈薩姆進人公司三年,二十三歲,未婚,父親是棉花買賣的中盤商。從他父親的職業來看,他的家境應該挺富裕的才對。

  看到恩地元一臉猶豫,遠遠坐在主管座位上的竹村副總經理用一副幸災樂禍的眼神望向他。

  『可不可以找你父親幫忙?』

  恩地元對哈薩姆說。沒想到哈薩姆的一雙大眼睛卻落下了眼淚。

  『我父親自從娶了第三個年輕太太後,就很冷落我母親這個第二夫人了。』

  恩地元為了是否該相信他的眼淚困惑不已——畢竟他剛到任不久,就曾嘗過苦果。當時公司的信差跑來向他表示『我弟弟被一台摩托車撞成了重傷,肇事者卻逃走了』,向他預支治療費時,由於公司制度無法認可,恩地元只得自掏腰包,依他的要求借給他五十盧比。沒想到過沒幾天,恩地元就發現他向新到任的自己哭訴,其實是為了躲避高利貸的追討,讓恩地元換來竹村一夥人的嘲笑。

  『你母親患的是什麼病?』

  恩地元小心求證。

  『是某種原因不明的重症。』哈薩姆以骯髒的袖口拭去眼淚說道。

  『我無法預支將近一個月份的薪水給你。而且這麼一大筆錢,你應該也沒那麼容易還清吧。』

  『恩地先生也這麼認為嗎?那麼請讓我分三次從薪水扣還,請救救我的母親吧。』

  哈薩姆又抓準適當時機流下了眼淚。恩地元看得啞口無言,但就是無法相信他這個『母親生病』的理由。

  『我無法同意讓你分三次薪水償還。現在我只能借你三十盧比,而且條件是你必須在發薪日還清。』

  聽到恩地元這番話,哈薩姆變得一臉不滿,淚水也停了。

  『我同意。』

  哈薩姆心不甘情不願地在借據上簽了名、並按指紋畫押後,便領了三十盧比離去。

  鬆了一口氣後,恩地元再度埋首進行匯款給總公司的工作。除了拿到巴基斯坦中央銀行的支付證明書及匯款許可書是一大難事之外,申請也不會馬上被審理,因此手頭總是一堆盧比,每次匯率一下降,實際金額也變少了。

  『恩地先生。』

  又有人叫他了。這次又是什麼事呢?一抬起頭,原來是胡笙。

  『你有辦法弄到一瓶約翰走路嗎?』他一開口就這麼問道。

  『你要蘇格蘭威士忌做什麼?』恩地元悄聲問。由於回教國家表面上禁酒,因此在辦公室裡進行這種對話時要小心一點。

  『為了這個呀,恩地先生的駕照。』

  胡笙說完後,便將一張摺好的紙放在辦公桌上。

  『哦,什麼時候下來的?」

  恩地元非常吃驚。這是個不管上哪裡都需要靠車子的國家,恩地元覺得自己也必須學會開車,所以在三個禮拜前的星期六、日請公司司機做了一番入門教學後,接下來便打算正式學開車,才剛繳了學費。雖然後來曾上警察局辦理申請駕照,但是沒想到竟然這麼容易就到手,而且還如此貼心地送到自己手上,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胡笙,這張駕照是真的吧?替我檢查看看。』恩地元攤開駕照說道。這是張原本為正方形,但上下左右攤開後就變成十字的奇特駕照,有效期限是兩年,也不需要貼照片。

  胡笙很快地檢查了一遍。在分公司雇用的十二名當地職員中,胡笙的頭銜是業務員,但幾乎沒做什麼份內的工作,而是經常利用航空公司職員的福和搭機前往香港和貝魯特。由於他父親是政府要人,在許多地方都有不可思議的門路,因此在喀拉蚩分公司被視為重寶。

  『資料沒有半點錯誤,萬事OK哦!』

  胡笙做過保證後,便將駕照折回原本的樣子遞給恩地元,並像提出交換條件似的厚著臉皮說:『聽說恩地先生和東京總公司的社長是同一所大學畢業的呢。我去日本的時候,麻煩請替我寫封介紹信哦。』

  雖然是星期天,但沒什麼目的的假日是很空洞的。儘管身體疲憊,但在牆壁上爬著壁虎的房間裡,根本沒辦法好好放鬆心情,於是恩地元穿上短袖襯衫,走到樓下的餐廳去。才剛在空盪盪、不見半個人影的餐廳裡找張桌子坐了下來。管家就出現了。

  『薩拉馬雷空。』(早安。)

  恩地元先向管家問好,他才敷衍地回了聲招呼。

  想看看報紙,但似乎被別人帶回房間去了,連晚了三、四天的日本報紙也沒有,恩地元只能兩手空空地等著早餐送上來。

  約二十分鐘後,管家先送來了木瓜,再過二十分鐘後又送來了恰巴堤(用爐灶烤的扁圓形麵包)以及以羊油炒的炒蛋。

  『史克雷亞。』(謝謝。)

  恩地元強忍著令人作噁的羊臊味,吃了一口炒蛋。如果吐司麵包沒了,廚房就會以恰巴堤取代,但是今天正好輪到實習廚師當班,吃起來的口感像是沒煮熟的小麥粉。

  隨便吃了頓早餐後,他便準備利用天氣還涼爽的時候練習開車。但走到車庫時,卻發現裡頭沒車,他才想到四個單身赴任者裡,航運主任相通訊主任一早就去打高爾夫球了。

  恩地元只好無奈地回到二樓的房間,讀著妻子律子寄來的航空信,這封信他從昨天就已經看了不知幾遍了。

  你身體好嗎?昨天是兒童節,住在吉祥寺的紀子夫婦帶克己去了後樂園遊樂園。看到比摩天輪和雲霄飛車還大的鯉魚旗,讓克己非常興奮,回來之後還一直拉著我說話。這孩子平常話不多,可見他真的很高興,我很感謝紀子夫婦。

  婆婆的血壓也比你剛離開時穩定了,請你安心。

  對了,第七封信我還是沒收到。在沒有日僑學校的喀拉蚩,居住當地的日本人都是怎樣教育孩子的呢?還有教科書方面的事,也請一併回覆。

  恩地元將視線從信上移開。寄給家人的信,他都會直接拿到中央郵局去,而律子寄來的信則是由喀拉蚩分公司的郵政信箱轉交,雖然不大可能會出錯,但有些信還是寄丟了。自此以後,恩地元便在有重要聯絡事項的信件上標上號碼。

  考慮到身在偏遠地區、一籌莫展的丈夫的立場,律子寄來的信裡完全不會提及任何讓丈夫擔心的事,但是恩地元仍能從字裡行間栩栩如生地想像出妻子、母親的身影。克己看到巨大的鯉魚旗非常興奮,回到家裡說個不停的,應該是親子鯉魚在五月晴朗的高空中相依偎的光景吧……想到這裡,他便感到一陣心痛。

  他將妻子的信放進抽屜裡。為了換個心情,他決定去座艙主任佃的房間串串門子。佃的房間開著冷氣,但窗戶並沒有關。恩地元叫了他幾聲,沒有任何回應,本想再叫一次,但還是忍了下來。

  他看到佃站在月曆前,似乎正對著什麼咬牙切齒。恩地元剛來赴任、前去打招呼的那天晚上,佃在餐廳裡喝得爛醉,還大聲嚷嚷著:『加爾各答市、喀拉蚩,這種被丟來丟去、連家人都不肯來的感覺,你一定不會懂吧?』他現在給人的感覺,就和那天把酒朝恩地元臉上潑的時候同樣古怪。

  佃並沒有察覺恩地元來訪。雖然今天還沒過去,但是佃已經用黑色麥克筆在今天的日期上畫上了斜線。月曆上已經過去的日子,全都被他給畫上了斜線。

  每當一週兩班、來回四趟的國民航空班機降落在喀拉蚩機場,除了要裝載機內食物,補充座艙用水、衛生紙、肥皂之類的東西外,還要監督機內是否清掃得夠確實,這就是座艙主任佃的工作。其中最讓他神經緊繃的,就是機內餐點了。為了避免發生食物中毒,他在衛生方面對喀拉蚩市內的業者要求得頗為嚴格。大概是因為這點做得好,所以至今不曾發生過一次食物中毒的意外。但是聽說佃本身出差的時候,就算是搭乘自家的班機,也絕不吃來自喀拉蚩的機內餐點。

  日復一日,在嚴酷的氣候中監督衛生、數著衛生紙的佃,心理上應該是病了。

  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哪天也會在這個既炎熱又沙塵滿佈的國家裡被腐蝕?……不,我還有願意到喀拉蚩來和我團聚的家人,只要再忍耐三個月就好。恩地元這麼告訴自己。

  在深夜的喀拉蚩機場下機的日本乘客,一班約有三、四人,有時候只有一個人。搭乘南迴航線,在沿途各國一路轉機來到喀拉蚩的乘客,大多都帶著一臉睡眠不足的疲憊表情,舆惱人的入境、通關手續周旋。

  只要有自家班機抵達,恩地元都會提早到機場迎接乘客,並幫助他們辦理入境和通關手續。今晚的乘客名單中,只有一個日本名字。

  飛機比預定的凌晨一點十五分晚了三十分鐘抵達,夾雜在阿拉伯人、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及歐美人當中,有一位看似日本人的乘客走了出來。

  恩地元立刻上前向他打聲招呼。

  『I am not Japanese.I am Chinese.』  (我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國人。)

  他用英文回答後就離開了。終於,最後一個下機的東方人,臉龐宛如黃土般乾燥,加上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手上還拉著一只登機行李。

  『您是野村先生吧?我是國民航空的員工,讓我來幫您,」

  恩地元說完便將他的隨身行李接了過來。

  『我是日東紡織的野村,這麼晚了,真謝謝你來幫忙。』

  野村安下心來回答。恩地元幫他辦理了入境手續,並請來腳伕幫忙搬運大型行李。在把行李搬上雜亂的海關檢驗台上時,恩地元迅速地向負責的海關人員遞上一包洋菸。雖然他還是形式上打開了行李箱,但並沒在裡頭亂翻,很快就順利出關了。

  將行李搬上車後,恩地元便請野村上車。他邊載著野村在漆黑的馬路上駛往市區,一邊和野村寒暄。

  『您一定很累了吧?』

  『是啊,這是我第一次到中近東地區出差,還真累。』

  『今晚請好好休息。您要離開時,我會再來送您的。』

  『如果你能來送我的話,那就太感謝了。』

  不同於大企業的員工,在國外沒有分公司的中小企業員工通常會比較膽小些。

  抵達飯店後,雖然有服務生幫忙提行李帶路,但恩地元還是一路跟到櫃台幫忙做訂房登記。因為雖然有預約,但有些飯店還是會為了多賺些額外的小费而謊稱沒有空房。

  一切結束後,回到宿舍時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早上七點起床,八點半上班,因此他最近睡得比較少。為了幫助自己早點入睡,恩地元也開始喝酒了。在日本時他連一瓶啤酒都喝不完,但現在酒量是愈來愈好了。

  深夜到機場接送乘客並不是總務的工作,但公司裡的氣氛似乎逼得新上任的恩地元不得不做,而且與其光靠看晚三、四天從日本運來的報紙,他比較想直接藉由與人接觸來維繫和日本的情感。

  幾天後的夜裡,在寫完寄給妻子的信,貼上克己可能會喜歡的郵票後,電話突然響了。

  『恩地先生,我是佃,現在在喀拉蚩醫院。』

  『啊?你怎麼了?』

  『不是我,今早從倫敦飛來這裡的座艙機組員裡,不是有一位空姐因為腹瀉被送進醫院來嗎?』

  『好像有這回事……但怎麼會在喀拉蚩醫院呢?』

  『我們公司專屬的史貝利醫師不在,所以進不了好醫院呀,我明天一早還有工作,你立刻到醫院來和我換班吧。還有一位和她同組的座艙長也在這裡陪她。』

  佃說完之後,便將病房號碼給了恩地元。照顧分公司的患者是總務主任的工作,照顧乘客及機組員則是座艙主任的工作,但他既然要求自己去換班,這種忙也不能不幫。恩地元急忙前往位於阿拉瓦拉市場附近的珍那街上的喀拉蚩醫院。

  深夜的醫院森嚴寧靜,燈光也不夠明亮。恩地元向櫃台人員報上病房號碼之後,對方便告訴他房間在中庭的另一頭,進入走廊後的第三間。

  他穿過漆黑的中庭,一走上走道便停了下來。他發現連走道上都排滿了病床,患者家屬就蹲在病床旁涟,周圍散落著餐具及鍋子。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分辨不出誰是患者,誰是家屬,誰是護士。

  推開櫃台所指引的房門時,他發現佃已經離開了,只看到史貝利醫師的助手和一位男座艙長。恩地元完全沒想到生病的空姐竟然就是三井美樹。他輕輕叫了美樹一聲,臉上冒著汗的美樹便對他說:『對不起,給您添麻煩了。』

  只見美樹眼眶都濕了。史貝利醫師的助手用難以聽懂的英文對恩地元說:『醫師外出休假了,我只能找到這家醫院。她有可能是患了赤痢,明早得做檢查。目前已經做過緊急處置,以抗生素止住了她的腹瀉了。』

  座艙長接著說:『恩地先生,這樣的醫院能夠好好做檢查嗎?不如這樣,她的姊夫在香港當醫生,我想把她送到香港會比較安全。』

  『萬一她患的真是赤痢,不就不能讓她上飛機了嗎?』

  『這點我了解,但是在這麼不乾淨的病房裡,病情反而會加重呀。』

  座艙長說得一點也沒錯。這裡的房間牆上佈滿污漬,由於巴基斯坦人習慣吃檳榔,地板上也吐得到處都是。病房內不僅臭氣衝天,而且還沒有冷氣,現在的氣溫雖然不到二十度,但只要一出太陽,光靠天花板上緩慢旋轉的電風扇,病人的體力便會因酷熱而消耗殆盡。

  『這裡沒有裝冷氣設備的外國人專用病房嗎?』

  『沒有,病房全都滿了,甚至連走道都被等待病房的患者給擠滿了。是我私下拜託,將這裡的患者移到別的病房,才騰出了這間單人房的。』

  『我想去香港……』

  美樹以虛弱的聲音說。想必這房間的不乾淨和擠在病房前那些當地人的嘈雜聲,也讓她感到不安吧。但是自己身為喀拉蚩分公司的總務主任,怎麼能讓需要檢查是杏染上傳染病的空姐上飛機呢?恩地元突然想到幾天前不知從哪兒替自己弄來正式駕照的胡笙。身為政府要人的兒子,他家裡有電話。

  恩地元將病人託付給座艙長照料,一路鑽過佔據走道的病床和患者家屬來到電話室,請轉接台為他轉接電話。很幸運地,電話二十分鐘左右就接通了,恩地元聽到了胡笙沒睡醒的聲音。

  『抱歉這麼晚把你叫起來。現在有一件只有你才能辦到的事得拜託你。』

  恩地元向他說明原委後,胡笙說:『那間醫院不行啦。要是到政府要人或有錢人住的伊斯梅爾汗醫院,就有冷氣設備完善的外國人專用病房,只是那裡也是終年客滿。不過呢,政府要人會以休養的名義住進外國人專用病房,就讓我想個辦法,請他們騰出一間病房來吧。』

  『可以嗎?會不會出問題?』

  『恩地先生,有什麼事我動用關係會辦不好?』

  胡笙說完就掛上了電話。聽到能將三井美樹轉到伊斯梅爾汗醫院,恩地元著實鬆了一口氣,但是看到走道上擠滿病床、家屬蹲在病床旁的光景,想到自己一路對抗不平等至今,現在居然得靠走後門和賄賂行使特權,又不由得心虛了起來,

  三井美樹轉到維多利亞路上的伊斯梅爾汗醫院的外國人專用病房,已經第三天了。

  這裡是巴基斯坦的宗教領袖、同時也是個財閥的伊斯梅爾汗的祖先所創立的醫院,專供政府要人及富裕階層使用,同時也附設了外國人專用病房。中庭的草坪整理得十分整齊,開滿了木槿及九重葛的花朵。

  美樹在冷氣設備完善的病房內吊著點滴,連續發了兩天的三十九度高燒已經降了下來。曾在一天內持續十幾次的腹瀉也止住了。

  美樹祈禱著自己患的不是赤痢,抬頭望向即將滴完的點滴瓶。

  芏治醫師一再重申因為有血便,因此必須做細菌培養四十八小時,在判斷出赤痢菌是陰性還是陽性之前還無法下定論。由於在得到檢驗結果前不許會客,因此美樹無法見到從倫敦一起飛過來的機組員,也無法向她們道歉。

  美樹從一年前開始值勤的南迴歐洲航線,從羽田機場出發後經香港,到了曼谷才換第一次班。待機三天後再搭乘下一班飛機,到了喀拉蚩又換班一次,接著在待機四天後再度搭乘下一班飛機。從這裡開始就不再換班,一路經由開羅、羅馬、法蘭克福,最後抵達倫敦,在倫敦待機四天後,回程再循原路返回羽田機場。在往返二十四天的南迴航線上值勤非常辛苦,如果回程到了喀拉蚩時覺得快撐不下去了,就會鼓勵自己接下來就要到綠意盎然的曼谷,到了曼谷,日本就在近在眼前了,藉此打起精神努力服務乘客。

  搭乘返航的班機,在四天前抵達喀拉蚩,與待機的機組員換班,住進公司指定的大都會飯店,一路都和其他座艙機組員一起行動、吃同樣的東西,但是為什麼只有最年輕的自己會嚴重腹瀉呢?美樹對此百思不解。唯一想得到的解釋,就是在倫敦時飯店的空調不易調控,冷到讓自己有點感冒,但和自己住同一間房的空姐什麼事都沒有啊。想到座艙長一再嚴厲地要求做好健康管理,教美樹更是汗顏,也對那些為了幫自己代班,而得從曼谷回到喀拉蚩登機工作的空姐同事感到格外抱歉。

  這時傳來一陣敲門聲,主治醫師在護士陪同下走了進來。醫生看了看即將滴完的林格氏液的瓶子,吩咐護士將美樹手腕上的針頭拔T來後,便開始診察。

  醫師先檢查了她舌頭的情況,接著又拿起聽診器,在美樹的腹部做觸診。

  『腹瀉止住了嗎?』

  這位醫師說得一口流利英語,看來似乎是倫敦的醫學院出身。

  『託您的福,已經止住了。醫師,我的檢驗報告還沒出來嗎?』

  『下午就會出來了。一出來我馬上通知妳,請好好靜養。』

  主治醫師說完就離開了。美樹闔上雙眼,在打盹之間,想起了幾件自己剛開始飛國際線那段日子所發生的事。

  那是一群飛往英國的印度移民從加爾各答市登機時的事。他們似乎不知道該如何使用歐式便器,於是直接在地板上排便。惡臭讓坐在廁所附近的乘客開始騷動,因為無法等到下一站喀拉蚩再解決,美樹只好戴上口罩,用報紙撿起排泄物,再以水和抹布擦拭乾淨。但即使如此,惡臭依然徘徊不去,美樹只得再用熱水清洗。當時雖然很想哭,但依講究輩分倫理的座艙機組員的規矩,這種事就是得由新手來處理。另外,在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機場,空姐必須將機上椅背袋裡的垃圾一個個拿出來丟到地上。理由是當地的階級制度規定機場內清掃抵達航班的清潔人員只能清掃地板上的垃圾,不得碰觸椅背袋。

  這種傳統的階級制度,加上當地的氣候和衛生條件,都帶給她難以承受的壓力。

  自己在喀拉蚩生病,給機組員及喀拉蚩分公司添了許多麻煩。尤其是一想到恩地元,她的心中就充滿感激。就在盼望自己趕快好起來的期待中,美樹進入了夢鄉。

  即使已經下午五點,西曬的陽光依然強烈,而辦公室裡的冷氣又根本不冷。喀拉蚩分公司的恩地元正在計算當地雇員的薪水。

  『恩地,聽說檢驗結果已經出來了。』竹村副總經理說道。

  『是呀,留在醫院的座艙長打了電話過來,說細菌培養檢查的結果是陰性,病因是大腸炎,我聽了才放下心。』

  『既然是不會傳染的陰性,我想就去探望她一下吧,否則年輕女性獨自待在那裡,一定會很不安心的。要不要一起去?』竹村一反平日的冷淡態度,用一種幾近噁心的親切口吻說。

  『哦,可是……』

  『總經理也說他想去探病呢。』

  當座艙主任佃向他們報告有個空姐疑似染上了赤痢而住院時,總經理和副總經理都勃然大怒,尤其是竹村還到處遷怒地嚷嚷:『如果她染上的真是赤痢,機內要全部消毒,所有乘客必須在最近的機場下機接受檢查。要是事情發展到這種程度,國民航空的南迴航班就得全部取消,喀拉蚩分公司也會受到很大打擊的。』

  但是,當他們發現患者是空姐中數一數二的美人,而且得的不是赤痢,只是單純的大腸炎時,態度就截然不同了。恩地元認為要讓美樹好好靜養,應該擋掉這種只是為了消磨時間的訪客。

  『我覺得還是再觀察一晚比較安全,雖然說主治醫師是留英的菁英,但是檢驗細菌的技師可不是啊。』

  『說得也是,那你先去探探情況吧。』

  竹村小聲地吩咐道,接著就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恩地元帶著委託單身宿舍的廚師所做的稀飯和梅干,在當地女職員的陪同下前去探病。

  『恩地先生,給您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對不起。我真是個不夠專業的員工。』

  『別這麼說。飛南迴航線,身子本來就比較容易出問題,過去也曾有空姐和事務員食物中毒過哦。我帶了稀飯過來,請妳趁熱吃吧。這位是我們公司在本地的員工,會說簡單的英文,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請她幫忙。』

  恩地元說完,向美樹介紹了身穿巴基斯坦風格上衣與紗麗的女職貝。美樹輕輕向她點了點頭說:『如果有什麼事就麻煩妳了。』

  吃完熱稀飯和梅千後,美樹原本一臉沮喪的表情突然有了活力。她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恩地元說:『您為我帶來這麼好吃的一餐,真是讓我由衷感激。雖然突然生病住院,卻讓我有機會見到了恩地先生。』

  『那就好。那麼,明天見了。』

  當恩地元準備站起來時,她說:『一個病人或許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不過,恩地先生是不是瘦了?」

  『到這裡赴任才四個月,我還沒習慣呀。』

  『但是,恩地先生為了我們盡心盡力,卻被派到了這裡,還是有許多人無法接受。現在,機師和機械師的機組員工會也發生了許多問題呢。』

  恩地元已經從工會委員長澤泉寄來的信件和傳單中,得知各職種的工會悉數被公司以嚴厲的勞務政策狠狠修理的狀況,但是他沒有提這件事,只說:『來到這麼偏遠的地方工作,就會發現國內有些人的心靈乾涸到無法理解呢。』

  『下次我再飛南迴航線的時候,能不能來找您?』

  『當然可以啊,不過要小心身體哦!』

  『好的,這下我覺得飛地獄的南迴航線似乎不會再那麼辛苦了。』

  恩地元裝傻地和女職員一同離開了病房。

  ※

  期待已久的全家團聚的日子終於到了。在深夜的機場裡,恩地元興奮得直在辦公室進進出出。

  『恩地先生,雖然飛機會準時抵達,但時間也還早,要不要喝杯茶?』派駐機場的航運主任問。

  『不用了,謝謝你。今晚真的很悶熱呢。』

  雖然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氣溫仍在三十度以上,還夾雜著一股臨海城市特有的濕氣。

  『你已經半年沒看到家人了吧?』

  『工作才剛上手,接下來又要忙家人的事,很費神的。』

  恩地元為了掩飾自己的緊張而望向窗外。滿天星斗的夜空將整座機場照耀得一片蔚藍,讓恩地元的心情更加雀躍。

  終於,在星空的另一端,看到了閃爍的紅色燈光。機影伴隨著引擎聲出現,降落在跑道上。

  登機梯架到了飛機上。恩地元站在機場建築前方,凝視著步下飛機的乘客。

  今晚降落在喀拉蚩機場的日本乘客中有兩名紡織機械廠商的社員,但是由於商社的派駐人員會來接機,因此並不需要恩地元照顧。

  他先看到揹著小背包的克己走下了登機梯,接著則是抱著純子的妻子律子,隨身行李由座艙長幫忙提著,在所有乘客的最後面走下了飛機。

  『爸爸!』

  已經小學二年級的克己馬上就發現了父親的身影,快步跑來抱住了父親。

  『乖乖,克己,歡迎、歡迎。』

  恩地元忍不住把克己抱了起來,克己則是使勁抱著爸爸的脖子說:『爸爸,我好想你哦!』

  孩子的體溫溫暖了恩地元乾涸的身心,但是也不能一直沉浸在歡愉中。恩地元向座艙長接過行李並道謝後,便和律子相互凝視著。

  『帶著孩子長途跋涉,很辛苦吧?幸好平安抵達了。』

  『你也辛苦了……』

  律子只吐出這幾個字後,就濕著眼眶,再也說不下去了。

  因為跟境管、海關人員都混熟了,所以沒被問什麼問題就順利通關。但是一出海關,律子和克己看到躺在地上的男人們,就害怕了起來。

  『別怕。來,快點上車。』

  恩地元讓座艙長幫忙搬運行李,推著妻兒上了車,並趕走成群湧上來的人潮。

  一坐上車、關上門後,律子立刻嘆了口氣說:『這地方比我想像得還要難住呢。』

  恩地元抱起一直在律子懷中沉睡的純子,才半年不見,她又長大了。

  當車子開上星光中的唯一一條道路時,長途跋涉的疲憊讓克己窩在雙親之間睡著了。

  三十分鐘後,車子駛入一個大型住宅依山並排的區域。這裡的房子多半是白牆的宅邸,翠綠的椰子樹看起來頗為搶眼。

  『機停下車,跑到鐵門前高聲呼喊,門房慌忙打開了宏偉的正門。一走進屋內,便有一個身穿白色長上衣、寬鬆長褲的巴基斯坦人打開玄關的門迎接他們。

  『他是幫忙管理這個家的貝阿拉(管家),會說英語的只有他一個,其他人說的都是我聽不懂的烏爾都語。』

  恩地元介紹完之後,貝阿拉便開口說道:『歡迎夫人蒞臨,在下名叫謝古。』

  接著他便恭敬地迎接律子和孩子們進門。

  『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們的家囉。』恩地元說道。

  已經完全清醒過來的克己看到十四、五個榻榻米大,並擺著L形大沙發的客廳,到處打量著屋內說:『哇!好大的家哦。』

  客廳深處有個中廳,後頭是餐廳和廚房,面向庭院的陽台也十分寬敞。

  『老公,紗窗沒有問題吧?』

  比起廣闊的房子,律予更關心的是紗窗的狀況。

  『嗯,每個房間我都仔細檢查過,破的地方都修理好了。』

  恩地元還住在單身宿舍時,便積極尋找可供全家人居住的獨棟洋房,並在兩週前搬進這棟房子裡。恩地元特別注意的是用水設備跟防止瘧疾必備的紗窗的完善。

  『克己,來看看你的房間吧。』

  恩地元牽起克己的手走上二樓,二樓有三間附衛浴的房間。恩地元對克己說:

  『這裡是你的房間,我連書桌也替你準備好了哦。』

  克己看到書桌雖然很高興,但是一坐到床上,馬上就躺下去睡著了。律子幫他換上睡衣,為了以防萬一還掛上了蚊帳。

  『律子,妳也累了吧?今晚就早點睡吧,已經一點多了。』

  『好,不過我想先好好看看這個家。』

  律子說道,果真不愧是家庭主婦。她把純子抱到克己身旁睡,便跟著恩地元下樓去。管家謝古已經回到別棟的傭人房,把樓下的燈也熄了。

  恩地元一間間地打開電燈向律子說明,當他打開廚房燈時,一大群爬滿地板的蟑螂便不約而同地蠕動了起來,數量多得看起來活像一片咖啡色的地毯。

  律子嚇得啞然失色,只能緊緊地抓著丈夫的胳臂。但就連恩地元也看得毛骨悚然。剛搬進來時,他為了檢查水管曾進過一次廚房,但由於廚房屬於廚師的活動範圍,之後他便沒再踏進一步。

  『還真是嚇人啊!』

  『你在信上說過根據巴基斯坦的習俗,我不能進廚房。但是看這情形……衛生狀況沒問題嗎?』

  『明天我會吩咐他們改善的。』

  『我開始替孩子們擔心了。我上去看看他們。』

  律子這麼說之後,就走上二樓,來到克己和純子熟睡的床邊。兩個人都睡得很熟,但是克己雖然發出陣陣鼾聲,卻在渾身上下四處抓癢。他們打開蚊帳看看克己所搔的部位,發現皮膚上長了疹子般的紅點。

  『這是什麼呢?是不是被蟲咬了?』

  律子也查看了純子的身體。柔嫩的皮膚上,果然也有疹子。

  『看起來真的有什麼東西在作怪。』

  恩地元也為此感到困惑。

  『老公,你有沒有被什麼蟲咬得癢癢的經驗?』

  『聽妳這麼一提,好像有過。不過這麼晚了,也不方便把管家叫醒,還是明天再說吧。』

  律子點點頭,接著便小心翼翼地將蚊帳的下襬塞進床沿。

  『哎呀!這是……』

  律子的目光停在從天花板低低吊下的蚊帳拉環的繩子上,看到上頭爬滿一種扁平的咖啡色蟲子。恩地元嚇了一跳,趕快用手抓起來捏掉。

  『真糟糕,這是臭蟲!』

  『什麼?!臭蟲?這裡連這種東西都有?』

  律子嚇得臉色蒼白。恩地元急忙跑到樓下拿DDT朝四處噴灑。才剛抵達就碰上蟑螂和臭蟲,夫婦倆直到凌晨三點多才上床睡覺。

  隔天早上,在這裡工作的傭人們全都排成一列,等待恩地元一家四口走下樓。管家謝古向四個人道了早安後,說:『現在,容在下為各位介紹傭人們。』

  接著他便逐一介紹了每一個傭人。

  依序介紹了負責料理的廚師、負責清洗衣物的洗衣人、負責打掃桌子以下區域的清掃人、負責庭院灑水的庭院清掃人以及門房等五個人之後,謝古向律子說:

  『夫人,您什麼都不必做,不只是餐點,即使想喝茶都請儘管吩咐,在下會立刻為您送上。若有其他任何需要幫忙的,都請先吩咐在下,再由在下指揮負責的傭人為您服務。』

  管家這番話聽得律子啞口無言。

  一家團圓的生活,在妻兒抵達後十天才終於穩定下來。

  早餐固定是水果、炒蛋、吐司和紅茶。廚師在廚房裡做好料理,由管家端上桌,並且收走空盤。

  對恩地元而言,能夠和家人一起用餐,這下就連羊油的刺鼻臊味也可以忍受了。但律子和孩子們完全不習慣,多半只吃吐司和摻了許多牛奶的紅茶。

  『克己,也要多吃點蛋。』恩地元對正在成長的克己關懷地說道。

  『可是味道好難聞哦。我想吃媽媽煎的荷包蛋。』

  克己一邊在吐司上塗果醬,一邊懷念媽媽做的菜。但在這個國家,律子是不能進廚房的。

  『必須要想出一些讓孩子喜歡吃的料理才行。雖然廚師長年在英國人家庭工作,但是羊油實在是太腥了。』

  律子這麼說的時候,克己的手肘不小心撞倒了牛奶瓶,灑得地毯上全是牛奶。

  『哎呀,糟糕。』

  律子連忙蹲下去準備擦拭,但管家殷勤地說:『夫人,您無須自己勤手的。』

  他先將餐桌上的牛奶擦拭乾淨,接著便喚來清掃人,吩咐他撿起掉在地板上的瓶子、擦拭地毯上的牛奶。

  管家負責整理餐桌,但對餐桌下的工作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這十天裡,律子已經了解巴基斯坦雖然已成為一個獨立的國家,但是印度的種姓制度至今仍根深柢固。然而對一個家庭主婦來說,這實在教她既驚訝又焦慮。

  『過沒多久妳就會習慣囉。』

  恩地元對律子說道。一吃完早餐,他就開車上班去了。

  律子和孩子們也從餐廳移向客廳。

  『請問,今天還有沒有要洗的衣物?』

  管家問道。餐廳和客廳之間的中廳一角,站著一個五十歲上下、身材瘦削的洗衣人。從白襯衫、內衣到襪子,早上洗衣人來上班時,都會將全家人的衣物拿到共同洗衣場去洗。需要燙的衣服當然也會燙好,到傍晚再送回來。

  『除了早上我放進洗衣籃裡的之外,就沒有了。』

  『那,請問夫人的衣物呢?』

  『我之前也說過,我的衣服我會自己洗。』律子說道。

  管家便用烏爾都語向洗衣人說:『夫人說只有這些。』

  雖然幾乎每天早上都會被要求拿出來,但是律子實在不想連自己的內衣褲都讓外人洗,於是都自己洗好,在浴室裡晾乾。

  庭院裡蹲著一個雖然年輕、但看來絲毫不像個年輕人的庭院清掃人,終日都在灑水。雖然丈夫一再強調入境要隨俗,但是一家四口卻用了六個傭人,這對孩子的教育實在不妥。

  『謝古。』

  律子叫了管家。剛開始,只要律子一叫謝吉的名字,謝古就會請律子叫他管家。因為謝古有首長或是王者的意思,讓他覺得不大妥當。但是律子並不習慣以職稱稱呼人。

  『謝古。』

  律子又叫了他一次,身材高大的謝古便走了進來。謝古是亞利安人,輪廓很深,身材魁梧,單身,雖然只有二十五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年長一輪。

  『您叫我嗎?夫人。』

  『你會煮飯,對吧?』

  『您真了解。』

  『我先生說在面試你的時候,你曾帶了許多推薦信來,其中有一張是一對法國夫婦寫的,上面寫著你做菜很有品味。』

  『是的,夫人。』

  謝古得意地點了點頭。

  『我先生尊重貴國的僱用政策,所以分別為了各種工作雇用了六個人。但是也可以兼任對嗎?』

  『主人是一位仁慈的人,所以才想多僱用一些人。但這個家庭不是常有訪客,廚師兼任管家也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想也是。雖然我還沒和我先生商量,還無法決定,但如果請你兼任,你願不願意學學我教你的日本料理以及給孩子們吃的菜?』

  『當然,如果您願意教在下,在下就又多了一項本事,當然樂於兼任這項工作。但是,請問我可以領雙薪吧?』

  謝古馬上就切入了重點。

  『薪水方面的事,我先生會再和你談。』

  『好的。但是清掃人、庭院清掃人和門房是不能兼任的,因為清掃人世世代代都是清掃人,門房的兒子就必須當個門房,身分是不可改變的。』

  謝古說道,強調自己的身分和他們是不同的。門房的兒子世世代代都是門房——這教律子聽了十分震驚。

  『那麼,這件事我們改天再談吧。』

  律子一說完,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謝古接起電話,轉給律子。

  『妳好,我是竹村的妻子,有沒有什麼困擾的事情呢?』

  電話是副總經理夫人打來的。

  『謝謝您特地打電話過來關照。我現在還是什麼都沒弄懂,非常不習慣。』律子顧慮到丈夫在圈子狹窄的喀拉蚩分公司工作的立場,謙虛地回答。

  『那也是當然的呀,妳是第一次到國外嘛。要不要現在來我家坐坐?』

  『哦?現在嗎?』

  『我叫車子過去接妳吧。上次妳來打招呼的時候,不是說過有很多事想問我嗎?』

  『好的,那就打擾了。』

  律子被迫接受了這個半強迫性的邀請。將兩個孩子託付給謝古後,律子才剛換好洋裝,車子就到了。雖然距離副總經理家只有十分鐘車程,但是在這兒的生活凡事都得依靠車子,所以律子也想盡快取得駕照。

  竹村家從大門到玄關,一路上開滿了九重葛和木槿的花,還種了大型的椰子樹。

  『歡迎,請進。』

  下巴生得有稜有角的竹村夫人穿著短袖襯衫和裙子走了幽來。

  『會不會打擾到您?』律子對九點半這個時間有點在意地問。

  『這裡可不是日本呢。管家,送茶來。』

  管家送來了紅茶,在兩人的茶杯中倒入熱茶後,就退下了。

  『恩地太太,你們已經被偷了很多東西吧?』竹村夫人邊啜飲著紅茶,邊使個眼色問道。

  『被偷?……沒有啊,我們家很幸運,至今並沒有遭小偷光顧過。這裡小偷很多嗎?』

  『哎呀,恩地太太,我說的不是小偷啦,是傭人們會趁主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將砂糖、小麥粉、肥皂或衛生紙之類的東西帶回家啊。妳沒注意到嗎?』

  聽她這麼一說,律子才想起曾聽過由於這個國家很貧窮,所以不時會有東西『消失』。但是她還沒有精力去注意這些事,丈夫也什麼都沒說。

  『妳得把櫃子和倉庫裡的東西點清楚、上鎖,鑰匙也要自己保管好,千萬不能大意哦!妳看我。』

  竹村夫人說完,便轉身讓律子瞧瞧吊在裙子腰帶上的十幾支鑰匙。

  『這些全都是櫃子的鑰匙嗎?』

  『是啊,如果沒上鎖,東西就會像被老鼠拖走似的一個個不見。恩地太太,妳可要小心啊。』

  『真的會這樣呀?』

  『還有呢,妳要嚴格檢查家計簿哦,他們去市場買東西,常會謊報價格,所以有時候我也會親自去市場看看雞蛋、肉類和青菜等的售價。派駐在這裡的員工太太都得為這種事傷透腦筋,總公司那裡的人是不會知道的。』

  竹村夫人不知不覺地開始抱怨了起來,教律子實在聽不下去了。她的視線飄向庭院,手中的茶杯差點沒掉下來——因為她看到一隻『無頭雞』跑到了草坪上。廚師拿著菜刀追了出來,抓住了倒下的無頭雞,接著便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那個廚師老是出錯——恩地太太,他們都從市場買活生生的雞回來殺,這可不能讓孩子們看見哦。』竹村夫人說道,兩眼像看好戲似的欣賞著律子臉色蒼白的模樣。

  『講到孩子,您認不認識好的英文家教?』律子轉了個話題問道。

  聽說日僑學校將在明年開辦。在這之前,律子打算自己教孩子國語跟數學,並找人來教英文。

  『真是不巧。我是很想為妳介紹一個講得一口好英式英語的巴基斯坦籍英文老師,不過現在學校正在放假。』竹村夫人興趣缺缺地回答。

  『那麼,我請外子去問問公司裡的人好了。今天在您這裡學到許多東西,真感謝您。』

  律子彬彬有禮地道了謝,便離開了竹村家。

  車子行駛在沙塵飛舞的歸途上時,律子想起了竹村夫人掛在腰上的那串鑰匙,心想一家人要在喀拉蚩平安過日子,似乎不是件簡單的事。

  恩地元驅車前往位於商業區的汽車維修廠。

  一個月前,由於引擎不易發動,研判是啟動馬達故障,因此換了一個新的,沒想到現在啟動馬達又出問題,而且燃料過濾器也不大靈光了。不僅如此,他們還大敲竹槓地要求一筆高額費用,雖然在這個國家是常有的事,但也實在太過分了,讓恩地元忍不住動了氣。

  鄰近商業區的喀拉蚩市場那條大馬路的對面,有好幾家比鄰的汽車維修廠。雖然面積都很大,但全都是木板搭建、頂著鐵皮屋頂的建築物,外頭停了好幾輛破車。

  恩地元將車子停到公司經常光顧的維修廠前。一走進裡頭,就看到輪胎和零件雜亂地散落在滿是塵埃的地板上,三輛故障的車子底下,躺著五、六個全身沾滿油漬的維修工人。天花板上連電風扇也沒有,只是在水泥地板上灑水取點涼氣。但由於實在太熱,地板上的水很快就乾了。

  就在宛如置身蒸籠般的悶熱和震耳欲聾的聲響中,恩地元找到了自己認識的維修廠老闆。

  『一個月前才開來修,但情況並沒有改善。我覺得納悶,和公司的司機一起打開引擎蓋後才發現,你們說已經更換過一個新的啟動馬達,結果只是把原來那個修理一下罷了,對不對?』恩地元逼問道。

  身穿白衣、留著落腮鬍的老闆歪著頭說:『這的確有問題。』

  接著他緩緩翻閱老舊櫃台上的簿子,遞給恩地元看,但看似阿拉伯文的烏爾都文,恩地元一個字也看不懂。

  『確實換了個新的啟動馬達啊。』

  『那你現在立刻打開我的引擎蓋,馬上就可以知道是不是新的。』

  『我今天很忙,請把車子放在這裡一天,明天我會好好為你檢查。』他回以一個古怪的回答。

  恩地元邊擦汗邊說:『我話還沒說完。你們為什麼擅自幫我換了燃料過濾器?這五百盧比的費用是做什麼的?你給我好好解釋清楚!』

  『燃料過濾器是維修工人發現才換的呀。汽車零件全都是進口的,關稅要百分之一百五十,非常昂貴,我們維修廠賺到的不過是微薄的工資而已。』

  他把一切都推到關稅上頭。但恩地元曾聽說只要車子交給他們修理,他們就會使用停放在外頭的破車上所有能用的零件,能仿造的零件也悉數自己仿造,並宣稱用的是進口零件。

  『我們絕不會向常客收取過高的費用,甚至還會算得比其他客人便宜呢。』

  老闆語帶奉承地解釋,但恩地元可不會上當。

  『無論如何,車子我就放在這裡。今後如果有什麼讓我無法接受的地方,我們公司的車子就全都換到其他維修廠修理。』

  恩地元如此警告後,又回想起剛赴任時為了修理冷氣也吃過很多苦,深深感到在開發中國家工作,精通汽車和冷氣維修似乎成了一個必要條件。

  走出維修廠後,恩地元召公司的公務車來接他。正當他鬆了一口氣,準備坐上車時,看到荷蘭航空喀拉蚩分公司的總務負責人就在前方四、五公尺處。想到荷蘭航空的人大概也吃盡這種苦頭,恩地元便過去向他打了聲招呼。

  『荷登先生,您也一樣為了修車受罪呀?』

  聽到恩地元的聲音,荷登通紅的臉笑了起來,並走到建築物的陰涼處,對恩地元說:『我今天不是來修車的,只是帶我的候選繼任夫婦到處參觀,他們對一切都充滿熱忱。』

  荷登說完,便以眼神比了比一對正走進前面兩、三家維修廠的夫婦。

  『哦?候選繼任?請問「候選」是什麼意思?』

  『我們公司若要派人到中近東等氣候和衛生環境較差的地區時,一定會詢問本人的意見,招待當事人夫婦到赴任地參觀旅行,也為太太提供津貼。等到他們同意了,才會派他們來赴任。』

  『哦,貴公司對到偏遠地區執勤,竟然考量得如此周詳呀!』恩地元無法掩飾驚訝,接著又問:

  『其他航空公司呢?』

  『瑞士航空比我們公司做得還要徹底。他們不光是在總公司,也在全球各地的分公司張貼招募赴任喀拉蚩工作的徵人敔事,由有意願的應徵者開出薪水、勤務年限、年假日數等希望條件申請,再以競標的方式決定。也就是說,雖然氣候炎熱、環境較差,但薪水是原本的三倍,只要工作幾年,能賺多少就盡量賺。』

  『法國航空也是如此嗎?』

  『這種事比也比不完啦。法國航空的人一定會用他們那種鼻音高傲地回答你:我們公司凡事都尊重個人的自由與意向。』荷登語帶諷刺地說完後,便問:『那貴公司呢?』

  『我們公司和貴公司當然沒得比呀。事前完全不找當事人商量,就突然發佈命令。若是拒絕,就變成違抗社命,馬上被炒魷魚啦。』

  『真是教人難以置信。喀拉蚩在地理上、氣候上,都是環境很差的偏遠地區,而且又位於一個禁止飲酒的回教國家。論娛樂,也只有賭博和「沙漠高爾夫」——就是那種插球座的地方居然用油浸泡固定的高爾夫球。不領普通薪水的三倍,每個月賺個一千五百美元或兩千美元怎麼行?』

  荷登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一看到參觀中的夫婦從維修廠走了出來,馬上就追了上去。

  恩地元想到自己的薪水,加上駐外津貼也才四百七十美元,只能吞下滿腹的苦悶。

  ※

  國民航空第四五一號航班從印度的孟買機場起飛,飛往西北方六百英里的喀拉蚩,不料在途中遇到了雷雲。

  每當一打起閃電,機身就上下搖晃,因為帶電,駕駛艙的玻璃窗邊緣爆出陣陣火花,機鼻尖端也亮起淺藍色火焰般的光芒。由於在夜間飛行,為了清楚看見儀表板上的燈光,因此駕駛艙總是熄燈狀態,讓情況更教人感到恐怖、漫長。

  戰前大東亞航空出身的資深駕駛負平井機長沉著地說道:『好好看清楚,印度的閃電是很恐怖的,連四萬英尺(約一萬兩千公尺)的高空都有積雨雲,和氣象報告差很多吧?』

  雖然他試圖以這番話緩和駕駛艙內的沉重氣氛,但航空大學畢業至今才服勤第三年的副機長每次一看到淺藍色閃電掠過,就緊張地猛吞口水。

  『要不要聯絡座艙長,透過廣播通知乘客?』副機長問。

  機長答道:『不,乘客都在睡覺,沒必要特地把他們叫醒。去檢查大家有沒有繫上安全帶吧,我想再過七、八分鐘就能安然通過了。』

  飛機持續在閃電交加的雷雲中飛行。直到穿越後,機身才停止搖晃,恢復順暢的飛行狀態。機長將駕駛工作交給副機長,好稍作休息。

  這時,駕駛艙的門開了,空姐送飲料進來。

  『辛苦了,我為大家送來咖啡、紅茶及冰開水。』

  『是美樹呀。妳真是貼心,我正好口渴了,給我杯冰開水。』

  平井說完,副機長也端了杯咖啡,機械師端了杯紅茶,各自依偏好取用飲料。

  『剛才的閃電真是恐怖呀。幸好乘客座艙的窗戶遮簾都有拉下來,不過當閃電映照在玻璃窗上時,還是引起了騷動。請問大家還要不要拿點什麼來呢?』

  『不用了,謝謝。對了,妳這次可要小心腹瀉哦。』

  『好的。那時候給同組機組員及喀拉蚩分公司都添了許多麻煩,讓我為自己的不專業感到羞傀不已。這次我會加倍小心的。』

  美樹率直地說道,接著為大家收走了空杯子。

  一進入喀拉蚩上空,平井立刻說:『請詢問一下氣象狀況。』

  副機長立刻試圖與短波的喀拉蚩廣播電台聯繫,但由於地面設備太差,只能聽到沙沙沙的雜音。

  『機長,無法取得聯繫。』

  『盡量想辦法。』

  副機長繼續試著與喀拉蚩廣播取得聯繫,但就是無法接通。過了好一陣子,他便轉而試圖聯絡上超短波的喀拉蚩機場管制塔,最後在雜音中終於有了回應。副機長說:

  『This is Japan National Airlines 451. If you read me latest Karachi weather.』(這裡是日本國民航空第四五一號班機,請告訴我喀拉蚩最新的氣象情報。)

  副機長說完後,對方就報告出雲況、視程、風向、風力、氣溫及氣壓,還順帶說明現場有霧。

  『請確認霧況和視野。』

  副機長在參著雜音的通訊中確認了霧況。

  『薄霧,視程為一千兩百公尺。』

  對方以難以聽懂的英語回答。降落喀拉蚩所需的視程為一千兩百公尺以上,低於這個標準就無法降落。如果無法降落,就必須在上空待機,等待視程改善;若這麼做仍無法降落,就必須返回替代機場孟買。

  平井向機械師問道:『燃料還剩多少?』

  機械師立即讀取各燃料表,以計算尺迅速計算。

  『不算備用燃料的話,可以在高度一萬兩千英尺處待機四十分鐘。』

  『如果有四十分鐘,在上空待機應該沒問題吧?』

  『是的。』

  『那麼,直接以ILS(儀器降落系統)降落吧。Minimum(最低下降高度)為三百英尺。』

  當機長一如往常地下指示後,操作員就以機內電話呼叫座艙長,請其向乘客轉達指示的內容。

  副機長向管制塔台呼叫:『這裡是日本國民航空第四五一號班機,高度三一〇(三萬一千英尺),要求降落。』

  『Request DME Karachi。』(請告知到喀拉蚩機場的距離。)

  『一百三十五英里。』

  『請下降到兩萬英尺。』

  『Roger。』(了解。)

  機長切換到手動模式。一邊推著操縱桿,一邊讓機首徐徐下降,然後將推力操縱桿往後拉,以驅動引擎加速下降。班機也在同時點上了通知乘客繫上安全帶的燈號。

  高度逐漸下降到將近三千英尺時,他們便向管制塔台要求降落。

  『同意以ILS降落。』塔台如此回答。

  駕駛艙裡正在對降落前的ILS與其他信號ID(識別符號)進行最後確認。當機長將按鈕切換到降落模式後,進入儀器降落狀態的班機便開始徐徐降低高度。

  由於收到了起霧的報告,因此隨著高度降低,副機長也兩眼直盯著高度計,顯得十分緊張。當高度下降到一千英尺時,雖然有點薄霧,但仍能看見跑道的降落燈及機場建築物的燈光。

  『幸好霧並不濃。』

  駕駛艙內的緊張氣氛終於解除,開始進入降落程序。但是當飛機降落到高度一百英尺(約三十公尺)時,眼前突然像是掉進了牛奶裡似的,白霧完全遮蔽了前方的視野。

  『完全看不見!重飛!引擎全開!』

  為緊貼地面的濃霧大感驚訝的機長,死命將引擎全開,拉高機首緊急上升。雖然衝力很大,不過一瞬間濃霧就散去了,眼前是一片清澈的夜空。

  上升到三千英尺時,平井說道:

  『沒想到沙漠裡還會起濃霧,真是讓我嚇了一大跳呢。』

  接著他便拿起麥可風,向機內乘客進行廣播。

  『剛才的緊急上升讓各位乘客受驚了。我們在下降至高度一百英尺時被濃霧包圍,視野不良,為了確保安全,因此緊急升空。濃霧應該馬上就會散去,我們很快就能降落了。請各位乘客耐心等待。在此為造成各位乘客的困擾致歉。』

  廣播完後,平井便向機械師詢問燃料的狀況。

  機械師讀取了燃料表後回答:『還可以在高度一萬兩千英尺處待機三十分鐘。』

  機長邊在上空盤旋,邊呼叫管制塔台詢問霧況。對方回答因風勢加強,因此霧應該會立刻散去。

  『那麼,準備再降落一次。』

  機長再度切換到手動模式,邊推著操縱桿邊降低高度。當高度下降到一千英尺時,原本籠罩的濃霧已經散去,可以目視看到正下方的降落燈。

  『Approach Light In sight!』(看到降落燈了!)背後的機械師高喊。

  一旁的副機長也喊道:『In sight!』(看到了!)

  當高度下降到三百英尺時,機長下達了『降落』的指示,接著靜靜地降低引擎推力,將操縱桿稍微往後拉,機身便在輕微的衝擊後降落了。

  兩眼緊盯著國民航空四五一號班機降落的航運主任跟恩地元原本緊張得無法喘息,這下終於鬆了一口氣。

  機艙門打開,架上了登機梯。在確認乘客均安全下機後,平井才步出駕駛艙,走進機場大樓,航運主任跑了過來說:『機長,由於過去曾有乘機在快接觸跑道時撞上了地面,您在離地約三十公尺突然重飛時,我們嚇得兩眼都閉起來了。您一定很累了吧?』

  航運主任語帶欽佩。恩地元也說:『曾聽說天候、視野不佳時降落是十分令人緊張的,今晚我終於切身感受到了。』

  『雖然管制塔台曾報告起霧,但沒想到霧是緊貼在離地三十公尺的高度,而且我沒有幾次在沙漠中因應起霧的經驗。』

  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經過一段經由曼谷和孟買的夜間航行,到最後還因出乎意料的地表濃霧被迫重飛,即使平井非常資深,表情依舊是疲憊不堪。

  航運主任顧慮到機組員們的疲勞,便帶著大家的護照幫忙辦理入境手續。恩地元也利用這段時間帶領機長進附近的小房間休息。

  『平井先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飛南迴航線的?』

  『由於對公司提出太多意見,就從太平洋航線被調過來了。飛中近東的南迴航線,老實說實在很累人,不僅氣象、通訊及機場設備都不好,而且連續在深夜起降,對身體也造成了很大的負荷。比起陽光充沛的太平洋航線,簡直是天堂與地獄之別,這還真是名副其實的流放呀。』平井苦笑著說道。

  連平井這麼資深的機師都被流放,看來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

  『機組員工會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嗎?』

  『是呀,和燃料有關的事。公司基於經濟面的考量,終止了預備燃料的配給,要求我們僅以法定必要最低限度的燃料進行飛行。他們的理由是加上預備燃料會增加機身重量,反而會消耗更多的燃料,不符合經濟效益。但這種政策實在教人嚇得不敢飛,因為空中並沒有加油站嘛!對飛行員而言,這可是會造成極大的壓力的。』

  『那麼,比起飛安,公司是認為經濟效益應該優先囉?』

  『正是如此。恩地先生打下了基礎的工會,現任執行部也相當辛苦哦。』平井機長為工會的未來備感憂慮地說。

  身穿純白洋裝的三井美樹來到喀拉蚩分公司的櫃台,及膝短裙下露出了一雙修長美腿。由於在回教國家難得一睹女性雙腿,因此當地的男性雇員們全都出神地直盯著美樹穿著高跟鞋的美腿瞧。

  『妳是專程過來打招呼的嗎?真是不好意思。』起身上前迎接她的恩地元說道。

  『我想光寄信太失禮了,所以親自過來致意,順便謝謝您。』她那輪廓分明的美麗臉龐上帶著嚴肅的表情說道。

  『總經理去貝魯特出差了,我帶妳去見竹村副總經理。』

  恩地元領著美樹前往竹村的座位。坐在電報機前的通訊主任也轉過身來看著美樹。

  『我是座艙機組員三井,上次為各位分公司同仁添了許多麻煩了。』

  美樹深深地鞠了躬。竹村像是看儍了眼似的直盯著美樹瞧。

  『哦,是三井美樹小姐呀。我收到妳從日本寄來的謝函了哦。一起吃個午餐吧?恩地,幫我在那家剛開幕的餐聪訂個位子。』

  『謝謝您,不過這次……如果吃了什麼又導致身體出問題的話,我實在就沒臉見大家了,而且接下來從開羅一路到倫敦都沒辦法換班。』

  美樹以美麗的笑臉婉拒了邀約。

  『那真可惜。那麼讓我送妳回飯店吧。雖然有點早,不過馬上就是午休時間了。』

  竹村說完迅速地站了起來。

  『竹村先生,貝魯特分公司總經理來電。』

  一名當地雇員叫住了竹村,竹村只得滿臉遗憾地皺起了眉頭說:『恩地,你送她回飯店吧。』

  分公司距離美樹住宿的大都會飯店只有短短一段路程,但在這麼炎熱的天氣下,除了開車別無他法。原本一直停著的車子裡頭,悶熱得像烤箱一樣。

  『我這輛車沒有冷氣,請妳忍耐一下。』

  『勞煩還在工作的您送我回去,真是不好意思。』

  『對了,聽說妳在上次生病後,就飛了一陣子國內線,是身子不舒服嗎?』恩地元邊開車邊問。

  『不是,後來我請了十天左右的假,正好遇上機組員改組,所以臨時飛飛國內線而已。剛才我之所以婉拒了副總經理的邀請,其實只是因為不想和他吃飯而已。』

  美樹嘻嘻一笑。

  到飯店不到五分鐘,美樹已經拿起手帕按著冒汗的額頭了。

  『您不渴嗎?不知是否有榮幸請您陪我到大廳喝杯茶?』

  日那麼,我去停車,請妳先進去,』恩地元回答道。如果平井機長也在,他也想和平井聊聊。

  和外面其他地方截然不同的是,飯店大廳裡的冷氣溫度到了幾乎可說太冷的地步。約八成的沙發都被正在談生意的團隊、或正在看報等人的人佔滿了。在這些人之中,三井美樹像是一朵極度引人注目的大玫瑰。她挑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向服務生點了杯紅茶。雖然是一流飯店,但也不保證用來泡茶的是燒開過的開水,因此還是點熱紅茶比較保險,而且也最好喝。

  啜飲了一口送上來的紅茶,美樹突然有點笨拙地沉默了起來。她打開皮包,掏出了一只包著漂亮包裝紙的盒子遞給恩地元,說:『上次我住院時受您照顱了。這是一點點心意。」

  『妳太客氣了,照顧妳是座艙主任佃先生及身為總務主任的我份內的工作,妳不用這麼客氣。』

  恩地元試著婉拒她的謝禮。

  『我都專程帶過來了,您就打開來看看吧。』美樹睜著一雙大眼睛凝視著恩地元說道。

  打開盒子,裡面是一只Dunhi11的領帶夾。

  『在伊斯梅爾汗醫院時,您帶來的稀飯讓我永生難忘。這是我出院後回日本途中,探望旅居香港的姊姊時買的,希望您會喜歡。』

  望著美樹閃閃發亮的眼神,恩地元一時感到很困惑,但一直推辭未免太小家子氣了。

  『那我就不客氣了。妳姊姊在香港住很久了嗎?』

  『沒有,才兩年而已,我姊姊嫁給了一個到日本唸醫學系、後來在大學醫院裡工作的中國華僑。原本在東京住了一段時間,但我姊夫必須繼承經營香港的醫院,因此才搬過去的。那裡還挺舒適的,如果您有機會到香港,請別住飯店,務必到他們那裡住。他們夫婦都是很好客的人,您完全不需要客氣哦。』

  『謝謝。對了,請問平井機長現在在飯店裡嗎?』

  『他去參觀古蹟了。這次令人緊張的重飛嚇得一些空姐當晚睡不著,可是機長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去參觀近郊的古蹟了。他說自己對考古學很有興趣呢。』

  『是嗎?我也打算在安定下來之後去看看。』

  恩地元說完,覺得自己差不多該走了。

  『聽說您和行天先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請問是真的嗎?』

  突然從美樹嘴裡聽到行天的名字,讓恩地元嚇了一跳,但他沒回答。

  『我前幾天曾造訪過行天先生家,行天夫人是我的前輩,對我一直很好。』

  恩地元默默地喝著紅茶。

  『自從恩地先生來到喀拉蚩赴任後,行天先生沒多久就升任係長㉙,是同期中最早升職的一個。麗子夫人也為了先生終於離開工會,回到原本的工作崗位,並走上了升官之路感到非常高興。』

㉙係長為一般員工主管,是課長下一階的職稱。

  『是嗎?』

  恩地元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透過三井美樹得知行天的詳細近況。

  『當時正好碰上行天先生回家,聽他興高采烈地說著,當天他和八馬勞務部次長一同陪堂本董事去打高爾夫球的事。麗子夫人也說自己常常得陪堂本董事夫人上新文藝座看戲,實在很無聊,但是為了丈夫,也只好讀讀一些契訶夫啦、高爾基等人的作品。』美樹笑著說道。

  雖然恩地元早就察覺行天的妻子一直很想要丈夫離開工會執行部,但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和堂本夫婦往來的呢?他實在很難想像。而且,在團體交涉裡,不管工會怎麼將追問的矛頭轉向堂本,他還是能像隻爬蟲類般文風不動、沉默不語,在幾十分鐘裡都能持續保持緘默——這麼一個堂本董事,居然會帶八馬和行天去打高爾夫球,更是教人難以置信。

  恩地元這才感覺到,原來自從運輸省空降而來的大人物小暮次官,以及有『財經界勞務部長』之稱的日本經營者聯盟吳植專務董事進入公司後,自己被流放到喀拉蚩還不到一年,公司的風向已經有了些許轉變。

  『恩地先生,還不光是如此,據說內部已經指示要將行天先生調到舊金山分公司去了。』

  『什麼?舊金山?』

  恩地元聽了心中一陣鐺愕。舊金山分公司是將來飛紐約的航線途中最重要的美國據點,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榮升了。

  『麗子夫人說這件事還是秘密,所以大家還不知道,但也未免太露骨了,真是過分。』

  美樹的眼神浮現了幾分憂鬱。

  前工會委員長被處以懲罰性的職位調動,流放到喀拉蚩,和工會斷絕關係的劃委員長則被拔擢到陽光燦爛的舊金山分公司——還有哪種人事調動的對比,比這兩件更強烈?

  恩地元手持一大包從總公司寄來的員工制服,走到喀拉蚩分公司位於一樓的營業櫃台。直接與旅客接觸的機場及市內營業櫃台的職員,每兩年都會領到三套國民航空的制服。

  面向馬路的櫃台旁,有位將近四十歲、帶著隨從的熟客正在買機票。他身穿長度及膝的巴基斯坦風長袍與寬鬆長褲,袖口露出手上的勞力士錶,開支票的架式也頗為熟練。恩地元到現在還無法分辨他究竟是貿易公司老闆,還是和政府要人有關連的特權階級。

  等到這位帶著隨從的客人離開後,恩地元向在當地僱用的一男一女櫃台服務員說:『總公司寄新制服來囉!』

  接著便遞上一包寫著名字的包裹

  『終於可以穿到新制服了。看我這身舊制服磨得亂七八糟的,我不知費了多少工夫保存它呢。』

  『我也是,裙子上的污點愈來愈多,我好傷腦筋哦。』

  兩人都興高采烈地在櫃台裡打開包裹,取出了新制服。男性制服是尼龍短袖襯衫和藍色化纖與羊毛混紡的褲子,女性制服則是女用襯衫加上藍色的裙子。兩套都是為他們倆量身訂做的。

  『新的女性制服多了這條圍在領口的紅絲巾哦。』

  聽恩地元這麼一說,女職員馬上走到鏡子前面,

  『真好看。恩地先生,謝謝您。』

  女職員向恩地元道謝。原本一想到連發制服都得由自己這個總務主任負責而難過的恩地元,看到兩人高興的模樣,心情也不由得緩和了下來,在囑咐他們倆好好保存後,便回到二樓的辦公室。

  他的座位上放著每個月從總公司寄來的社內報紙。這份刊物看起來就像是把公報橫過來寫一樣的無趣,上面記載著董事會的會議紀錄、部門改組及人事異動等事項,都是一些與在偏遠地區分公司工作的員工幾乎無關的內容,但是恩地元還是會看一看新人介紹、退休及調動等公告。在退休人員的名單中,他看到了自己剛進公司被分發到機場櫃台時,那位萬年課長的名字。恩地元想起這個人雖然對研習中的新人相當囉唆,但是工作起來卻有一股把自己的工作當天職的認真,回想起來還頗教人懷念。接著,他將人事調動欄很快地瀏覽了一遍,看到柳良夫的名字時,視線便停了下來。和柳課長在咖啡廳喝咖啡時,突然被命令來喀拉蚩赴任的那股衝擊,對他來說實在是永難忘懷。

  他也在海外分公司的通告中,看到了『舊金山分公司總務主任 行天四郎』幾個字。雖然已經從空姐三井美樹口中聽說過,但這下在社內刊物的人事欄看到印刷出來的白紙黑字,更給了他一股現實感。行天現在應該已經到舊金山赴任了吧。雖然同樣是總務主任,但是對自己必須在偏遠的分公司裡,把大多數時間耗費在修理冷氣的交涉或分發制服之類的雜事,實在教恩地元備感空虛。

  庭院裡的椰子樹樹葉沉甸甸地隨風搖曳的早晨,律子正在盯著孩子唸書。由於日僑學校延遲開校,律子只得參考日本學校的課表,為已經上小學三年級的克己編排課業,並階他坐在書桌前一起唸書。

  從八點半開始教授五十分鐘的數學,休息一下後,又開始上國語。但是隨著戶外氣溫節節上升,克己也愈來愈無法專心。

  『朗誦就到此為止吧。接下來我們開始練習寫漢字——』

  律子話還沒說完,克己立刻拋開鉛筆說:『不用了啦。課本上的漢字,我已經全部會讀、會寫了。』

  『來到國外,你也許會忘記啊,就算你都會了,還是得練習寫。』律子嚴厲地訓斥道。

  『那麼,媽媽,為什麼「島」和「鳥」的意思完全不一樣,字卻這麼像呢?』

  律子不知該如何回答孩子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

  『什麼嘛!妳也答不出來吧?因為媽媽根本就不是老師嘛!』

  克己不服氣地嘟起了嘴。律子在來到喀拉蚩之前,曾為了詢問二年級、三年級各科目的課業重點,數度拜訪克己的級任導師,希望能夠好好教孩子唸書,以免在丈夫兩年任期結束後,孩子回到日本的小學唸書時,程度會趕不上其他同學。一開始克己很高興能在媽媽陪同下唸書,看到純子也跑到身旁來模仿他讀書,更是讓克己覺得有趣。但到頭來他開始覺得妹妹很吵,對扮演老師角色的媽媽也屢有怨言。

  『「島」和「鳥」的問題,媽媽弄清楚了再來教你。來,繼續上課吧。』律子只能哄著克己說。

  『這根本不是上課。媽媽,我想去學校!我想和朋友一起上課!』

  克己說完就哭了起來,律子看了備感心痛。

  『媽媽去拜託爸爸帶我們回東京好嗎?我想去上學啦!』

  看到克己哭鬧個不停,律子只得摟著他的肩膀說:『再過不久,日僑學校就要開學了。到時候你就會交到許多朋友,變得很開心。來,再忍耐一下,和媽媽一起加油好嗎?』

  律子像是同時在安慰自己似的,安慰著克己,並為他拭去了淚水。

  白色沙灘上的浪花打來又退去。面向阿拉伯诲的克里夫頓海岸,是個距離喀拉蚩市區南方僅五、六公里的度假勝地。

  這是恩地元第一次開車帶家人來到克里夫頓海岸。穿過沙塵肆虐的乾燥街道,一看到蔚藍的廣闊大海時,孩子們和律子都不禁高聲歡呼了起來。雖然星期天遊客眾多,但全家人選是能在遼闊的沙灘上盡情放鬆。

  『爸爸,我們再去游一次泳吧!』克己從海裡上岸,休息了一陣子後,邊吃著三明治邊央求道。

  『海水已經變冷,浪也變高了,對小孩來說太危險了,這裡的海和日本的可不一樣,是很恐怖的哦。』

  正當恩地元如此告誡克己時……

  『哇!螃蟹!』

  純子突然發現一隻揮舞著兩隻螯、從岩縫裡鑽出來的螃蟹。

  『好大一隻哦。爸爸,我可以抓牠嗎?』

  『要抓牠的身體哦,如果被牠的螯給夾到了,手指可是會受傷的。』

  恩地元笑著教孩子們把螃蟹抓起來,放進帶來的水桶裡。克己學會要領後,就擺起哥哥的架子,讓純子提著水桶,兄妹倆渾然忘我地一起開始抓螃蟹。律子看到好久沒這麼開心的孩子們大聲喧譁,不由得瞇著眼笑了起來。

  『老公,謝謝你帶我們來這裡。』

  『要是知道他們會這麼高興,我早該帶你們來了。』

  恩地元說完,想到律子告訴他,克己曾哭訴:『媽媽去拜託爸爸帶我們回東京好嗎?我想去上學啦!』心裡就不禁感到一陣辛酸。

  海風漸強了。在巴基斯坦這種氣候炎熱的國家,是不能一整天都待在海邊的,只能在太陽開始下山時到海邊來,享受日落前的片刻涼爽。

  『克已、純子,該回來了哦。』

  一聽到父親的呼喊,克己立刻牽著妹妹的手跑了回來。

  『你們看,我們抓了這麼多。』

  他得意揚揚地讓父母瞧瞧裝在水桶裡的戰果。

  『那回家後請謝古料理給我們吃吧。』

  恩地元說道。律子則脫下孩子們身上濕淋淋的衣服,為他們換上了乾衣服。

  開始漲潮了,原本閤家在海邊戲水的遊客全都退到了後方的堤防上。這時,彷彿算好時間似的,耍猴的、弄蛇的街頭藝人紛紛大聲吆喝,開始表演了起來,馬上吸引了一群人圍觀。恩地元一家人也被猴子的搞笑表演逗得開懷大笑。

  最後,太陽終於開始西斜,大海頓時變成了深藍色。輪廓變得朦朦朧朧的火紅太陽,也在此刻沉入了阿拉伯海。周遭的景色完全變了個樣,落日餘暉將原本聚集在海邊的人群映照成一片黑影,熱鬧的嬉笑聲也隨之消失。

  『媽媽,妳唱〈晚霞漸淡〉來聽聽好嗎?』克己向有付好歌喉的母親央求道。

  『這首歌不適合外國的海景呀。』

  『沒關係啦,妳唱嘛。』

  克己晃著律子的手說。律子便面向大海,唱了起來。

  『晚霞漸淡,日落西山……』

  當律子以柔和的聲音唱起這首歌時,恩地元和兩個孩子也和著她齊聲唱了起來。望著將落卻遲遲不落的夕陽,面向阿拉伯海的一家四口愈唱愈大聲,直到整個太陽都沒入了海平線。想到自己為了保全氣節,而把孩子們帶來這麼遙遠的地方,恩地元便感到滿心愧疚。

  那年的九月一日早上,恩地元側耳聆聽著巴基斯坦廣播電台的新聞報告,只聽到不尋常的高亢嗓音反覆陳述著同樣的訊息。雖然聽不懂烏爾都語,但恩地元還是聽出了阿尤布·汗總統的名字,以及戰爭、印度、巴基斯坦人萬歲三個詞。

  恩地元立刻召來管家謝古。

  『他在說什麼?仔細幫我聽清楚。』

  恩地元提高收音機的音量,謝古一聽,臉色漸漸變了。

  『戰爭!開始打仗了。總統正在宣佈巴基斯坦和印度的正規軍,已經在邊界的喀什米爾地區打起來了。』

  謝古一說完,就告知其他傭人們開始打仗了。清掃人、洗衣人和庭院清掃人對戰爭的消息都沒什麼特別反應,但是對印度人的憎恨卻似乎是同仇敵愾,一聽到『印度』這個字眼,全都吐起了口水。

  『老公,開始打仗了?為什麼突然發生這種事?』律子不安地問道。

  『應該是從以前就常在喀什米爾地區發生的小規模衝突的延長吧。光是聽巴基斯坦廣播,還無法掌握情況,但應該不至於太嚴重才對。』

  恩地元雖然這麼回答,但是總覺得阿尤布·汗總統會親自透過收音機發佈宣戰消息,感覺上的確是非比尋常。

  恩地元立刻打電話到總經理家。

  『什麼?打仗了?我竟然沒聽到。我馬上向大使館詢問情況,再趕到公司。你也早點進公司,除了處理東京總公司發來的電報之外,也立即聯絡大家到辦公室集合。』總經理說道。

  恩地元對一臉不安的妻子和孩子們說:『不必擔心。不過,千萬不要到外頭去。』

  如此叮嚀過後,他便立刻驅車趕往辦公室。

  總公司還沒有發電報來。恩地元打了電話給竹村副總經理及業務主任,接著又打電話到單身宿舍找航運主任,請他通知宿舍裡的所有同仁。

  喘了一口氣後,恩地元望向掛在辦公室牆上的阿尤布·汗總統像,頭髮花白、蓄著鬍鬚、輪廓很深的一張臉龐。自從一九四七年從英國殖民地印度獨立出來後,這個國家的領導人總是背負著與印度在政治及宗教上對抗的使命。這次的戰爭原因也不光是領土問題,基本上應該和伊斯蘭教及印度教的宗教對立有著根深柢固的關係。

  當地雇員們雖然來上班了,但是一聽到總統的廣播都非常興奮,完全無法專心工作。派駐人員們則是慌慌張張地趕來上班,一個個滿臉緊張地走進了總經理室。

  竹村正在撰寫第一封電報稿,同時遺頻頻看著時鐘,生怕倫敦發給總公司的電報有任何延遲。

  小田原總經理一走進辦公室,立刻以略帶失望的表情說:『本地大使館致電倫敦的大使館所蒐集而來的情報是,目前除了早上總統的廣播以外,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只表示他們「正在蒐集情報」。』

  竹村則拿出電報稿說:『無論如何,位於戰地的喀拉蚩分公司必須盡快發出第一封電報才行。請問這內容可以嗎?』

  九月一日早上,阿尤布·汗總統透過收音機向印度發表宣戰公告,舉國進入戰鬥狀態。但戰事僅爆發於北部的喀什米爾地區,喀拉蚩應不至於立刻受到戰火波及。目前大使館正在蒐集情報。總公司方面若透過外務省或在外大使館等其他相關方面得到任何情報,懇請立即告知。

  總經理看完後,通訊主任馬上發出了這封緊急電報。

  發出第一封電報後,總經理說:『我們公司並沒有手冊教導派駐人員被捲入戰爭時該怎麼辦。所以我想和大家一起討論,看看該如何因應今後可能碰到的情況。』

  雖然他曾當過海軍少尉,但現在卻是一副毫無自信的態度。

  竹村說:『宣戰後,視戰況推移,可能會發佈禁止外出或燈火管制等規定,我們得想想如果發生這種狀況時該如何因應。」

  身為總務主任的恩地元說:『萬一演變成長期戰爭,為了保護派駐人員及家屬,確保糧食、生活必需品及石油等物資將變得至關重要,身為總務,我希望能立刻開始調度物資,請允許我從銀行提領一筆相當程度的金額。』

  恩地元說完後,竹村贊成地點頭說道:『總務主任負責物資調配,通訊主任檢查電報及電話,航運主任負責飛機起降及給油等航運相關事宜,業務主任則負責照顧持我們公司機票的乘客。』

  竹村代缺乏決斷力的總經理下達了指令。小田原總經理最後做了個結論。

  『我和竹村負責聯絡由大使館及各商社、銀行代表擔任幹事的日本人協會,並從他們那兒蒐集情報。』

  恩地元回到座位上,立刻召來當地雇員胡笙,交代他去買一千袋十公斤裝的小麥粉、砂糖、紅茶、蠟燭、火柴和肥皂等生活必需品,以及二十桶石油,還特別交代石油一定要在今天買到,否則基於軍事需要,很快就會變得極為匱乏。他將分公司手邊現有的錢交給了胡笙,並向他叮嚀道:『胡笙,你的人面很廣,在這種時候一定要發揮你的力量,當然,你可以去租一輛卡車來搬貨,但盡量不要用公司的名義。』

  接著,恩地元為了從國民航空的帳戶裡提領出調度物資所需的款項,立刻驅車前往喀拉蚩銀行。

  雖然總統已經透過廣播宣佈開戰,但不論是銀行還是街上的商店裡,氣氛卻依舊悠閒,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只是他一回到辦公室,便聽到電話響個不停,業務主任和副總經理不斷忙著接聽電話。

  恩地元桌上的電話也響了。一名正在海得拉巴的紡織廠出差的日本乘客打電話來詢問狀況。

  『是的,本公司的航班照常起飛,請您立刻驅車前往喀拉蚩機場,盡快返回日本。否則對今後的情況,本公司將無法做出任何確切的保證。』

  恩地元說完後,便抄下了對方的姓名與機票號碼。

  業務主任忙著四處接電話,而不會日文的當地雇員則個個無所事事。

  隔天,巴基斯坦政府透過廣播宣佈將實施石油配給制。

  一聽到這個消息,不論是一般市民還是外國人,紛紛開始囤積汽油與其他各種物資。繁華大街上的商店不是不想賣,就是怕遭到搶劫,紛紛拉下了鐵門。

  接著政府又宣佈封閉機場。負責接管機場的巴基斯坦空軍命令各航空公司人員自機場撤離。

  一回到市內的辦公室,航運主任立刻報告:『機場已經關閉了。裡面除了巴基斯坦空軍,也有美軍士兵的身影。飛機不僅無法起降,連加油也不被允許,昨晚深夜那班班機,成了國民航空最後一班班機了。』

  通訊主任依他的敘述打了封電報,但電話公司卻拒絕傳送。他們表示目前不接受以羅馬拼音打的日文電報,全部必須採用英文,連航空公司慣用的略語都禁止使用。監聽的人掛斷電話後,他們就收到了通告,告知在電話中也必須全部以英語對話。

  此時,東京總公司傳來了一張以英文撰寫的簡短電報:

  所有飛喀拉蚩的航班全數停飛。

  喀拉蚩的英文報紙《DAWN》報導了喀什米爾地區的戰況,以及在邊界進行的戰車仗的情形。但喀拉蚩市內既沒有空襲,也看不到士兵的影子,情況相當平靜。

  不過機場封閉和通訊限制,還是讓喀拉蚩蒙上了一層戰時的氣氛。

  在實施燈火管制的黑暗街頭,恩地元正驅車趕往洲際大飯店。

  他將車頭燈的上半部塗成了黑色。因為九月一日早上,總統透過廣播公佈對印度宣戰,接著在六日正午頒佈了戒嚴令,開始實施燈火管制及宵禁。尚未被戰火波及的喀拉蚩市內,白天一片祥和,但日落後情況就完全改觀,整個城市籠罩在一片兇險的氣氛中。

  『停車!』

  在紅綠燈被關閉的十字路口轉彎時,恩地元碰上了臨檢。

  『拿出你的身分證明!』持槍的士兵喝令道。

  恩地元拿出身分證明後,士兵詢問他的去處。

  『我正要去洲際大飯店,向聚集在那裡的日本旅客說明情況。』

  『過去吧!』

  在頒佈戒嚴令的同時,為了安全起見,住在各飯店的外國旅客全都被移往洲際大飯店集中。

  飯店周圍除了有巴基斯坦士兵的步哨以外,玄關周邊還有美國海軍陸戰隊員戒備。在入口處再度被要求出示身分證明後,恩地元來到了負責聯絡九位長期出差者的中國纖維公司藤山的房間。

  『都實施宵禁了,還勞煩您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藤山向他打了聲招呼說道。房間裡聚集了四、五位為了談企業併購而來的技術人員。

  『大家的工作都得暫停,又不能離開飯店,一定很困擾吧?膽結石發作的那位先生情況如何?』

  『他一痛起來就渾身冒汗,實在可憐。因為吃帶油的東西不好,一聽到在恩地先生家可以吃到稀飯和梅干,他就好像活了過來似的。』

  藤山由衷感謝道,並打電話到患者的房間,催促他趕快做好出門的準備。

  『恩地先生,這場戰爭未來將會如何?聽說昨天荷蘭人已經搭乘KLM(荷蘭皇家航空)撤離了,德國和瑞士也將派專機來協助僑民撤離。』

  『我們的大使館也正在和外務省聯絡,但似乎因為無法獲得情報而一籌莫展。』

  『是嗎?昨晚十一點和凌晨三點放了兩次空襲警報,我們都跑到地下二樓充當防空洞的倉庫裡避難。經歷過戰爭的我們是穿著西裝、抱著裝有公司重要文件的公事包下去,但是有些外國旅客嚇得還穿著睡衣、睡袍就跑了出來。這些外國人馬上就搭專機撤退了,我們卻是前途未卜……好不容易才活過一場戰爭,實在不甘心在這麼偏遠的地方捲進別國的戰爭而客死異鄉呀!』

  藤山說得像巴不得要吐出陳年積怨似的,但接著又說:

  『哎呀,應該盡快讓您帶患者回去才是,我卻一直向您抱怨,真是不好意思。』

  他一說完,患病的社員就穿著西裝、提著公事包走了出來。

  『我是井尻,抱歉在這種時候給您添麻煩了。』

  他一臉痛苦地低頭致歉。或許是由於發病的痛楚讓他無法入睡,整個人看來十分瘦削。

  『這種時候本來就該互相幫助啊。那麼藤山先生,如果有什麼事,請到我們辦公室來。雖然電話不通,找們還是照常上班。』

  恩地元說完,將井尻的公事包接了過來。

  走進電梯時,一家身穿牛仔褲的美靨人原本很熱鬧地大聲交談,但一看到兩個人在這種時間還穿著西裝,紛紛向他們投以不可思議的眼神。

  讓井尻坐上助手席後,恩地元在黑暗的道路上小心翼翼地駕著車。整個城市一片鴉雀無聲。

  『你患膽結石已經很久了嗎?』

  『四年前發現了一顆小的,當時是偶爾會痛,可是有好長一陣子完全沒感覺,原本還以為已經尿出來了,但或許是吃了羊油的關係吧,現在又復發了。還好我帶了止痛藥過來。』

  井尻說完後又問道:

  『飯店裡似乎住了很多美國人,他們都是做什麼工作的?』

  『美國正在這裡全力開發電源,好像是要蓋水壩的樣子。』

  看到剛才的路檢已經撤走時,恩地元鬆了一口氣,在十字路口轉了個彎。

  『所以才會連喀拉蚩都蓋了一棟洲際大飯店呀。帶著家人住在超一流的飯店,外頭還有海軍陸戰隊防守,國力果然不同。』

  井尻欽羨地嘆了口氣。

  『快到我家了,你可以換個輕鬆點的坐姿。』

  恩地元說完,便加快速度疾馳了起來。回到家裡時,妻子律子和管家謝古出門迎接兩人。

  『怎麼去這麼久?我還擔心你是不是在途中發生了什麼事呢。』

  『因為在黑暗中只能用一半的照明開車呀。』

  恩地元並沒有提及路檢的事,直接將井尻介紹給律子和謝古。

  『我們家有空房間,你就當住在自己家裡,千萬別客氣。稀飯已經準備好了。』

  正當律子打算帶井尻到他的房間去時,突然響起一陣教人毛骨悚然的空襲警報。

  『謝古,將窗簾拉上。』

  雖然已經在窗簾裡面縫上黑布,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關掉了房間裡的燈,將桌上用的枱燈放到了地板上。

  一聽到警報聲,睡在二樓的克己便牽著妹妹純子的手走下樓,在井尻身旁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窗簾外亮起了一片光芒。

  『爸爸,是炸彈嗎?』』

  『不用擔心,乖乖坐在井尻叔叔旁邊。』

  恩地元透過窗簾的縫隙觀察外面的情況。只見探照燈的光柱四處照射,過了一會兒,又看到高射炮的炮火筆直地衝向夜空,綻放著橘色光芒朝海岸的方向飛去,消失在黑暗中。

  『印度軍隊果然想攻擊喀拉蚩的軍港?』同樣窺探著外頭的井尻問道。

  『似乎是如此。不過巴基斯坦軍隊不知道是朝哪個方向攻擊的,完全打不到呢。』

  『但是,戰線已經逐漸從北方的喀什米爾往拉合爾南下,現在軍港也遭到攻擊,也許很快就要進入全面戰爭了。聽說有印度的戰鬥機被擊落,被俘的飛行員被拉到喀拉蚩街上遊行,這……是真的嗎?』

  大概是膽結石引起的疼痛又發作了,只見井尻弓起了身子,整個人幾乎要蹲了下去。恩地元趕緊將他扶到沙發上躺下,幫他拿出止痛藥。

  『律子,水!』

  律子從餐廳的熱水瓶裡倒一杯水端了過來。管家謝古剛才一聽到空襲警報,拉上窗簾後馬上到房間一角蹲了下來。巴基斯坦從印度獨立出來後,雖然國界周邊一直有些小紛爭,但這回還是第一次正式打起仗來,所以在漆黑的暗夜裡聽到警報、看到交錯的光柱,競連身材魁梧的他都被嚇得魂不附體。

  吃下了藥的井尻咬緊牙關強忍著痛楚,渾身都冒出了汗珠。由於屋內開著冷氣,恩地元便用毛毯裹住井尻的身子。這時,突然有人用力敲著玄關大門。謝古已經完全派不上用場,恩地元只得以眼神示意律子臉上不要顯得太惶恐,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原來是一個月前搬到隔壁、曾大肆宣揚自己是政府高官的巴基斯坦人。

  『你不知道有空襲警報代表敵機來襲嗎?關掉你的冷氣!』

  『我知道有空襲警報啊,但為什麼要關掉冷氣呢?』恩地元一臉納悶地問。

  『你沒聽到外頭的馬達正在嗡嗡作響嗎?要是印度的戰鬥機正好飛到我們上頭,炸彈不就馬上扔下來?』

  恩地元聽得啞口無言。

  『就算萬一印度的戰鬥機飛到我們上頭,在數千英尺的高空根本聽不到冷氣聲的。』

  『誰敢保證?』

  『我是日本航空公司的員工,和飛機有關的事是我的專長,請您相信我。』

  『我叫你關掉你就關掉!否則可要危害到我們的生命!』

  他殺氣騰騰地狂吼道,恩地元只得無奈地關掉了冷氣。

  喀拉蚩市內從白天就開始響起空襲警報。歐洲的航空公司紛紛載著自己國家的僑民撤離戰地,在BOAC(英國國際航空)撤離後,就只剩下美國人和日本人遺留在這裡。

  於印度洋集結的美國第七艦隊派出了艦載機,駐防喀拉蚩機場,以備萬一時可讓美國僑民搭乘軍方的運輸機撤離。但日本人依然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派駐喀拉蚩的各企業代表們在日本人協會眾集。三十家公司的分公司總經理中,原本還抱持樂觀看法的,現在也開始覺得情況嚴重了。

  『日本的飛機究竟什麼時候來啊?現在的喀拉蚩簡直就像個陸地上的孤島嘛。』

  『日本政府方面,雖然佐橋首相和外務大臣都發表了戰爭在近期內結束的希望渺茫,擔憂戰事將長期化,卻完全沒採取任何措施。本地的大使館明明有義務保護日本僑民的生命及財產安全,但他們到底有沒有傳達正確情報回國呀!』

  憤慨的抱怨聲此起彼落。近畿商事分公司總經理說:『請大家冷靜一下。依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我看來,印度和巴基斯坦的戰爭應該是不會擴大的,理由是雙方都沒有兵工廠,當手中的武器用完後,戰爭就會結束了。而且,對貧窮國家來說,打仗可是一種奢侈呢。萬一真有任何危險,可以讓家人暫時到曼谷去避難就可以了。不知各位覺得如何?』

  他說完這番活像在緬甸戰線存活下來的人說的話,現場頓時鴉雀無聲,只有五井物產分公司總經理反駁道:『你想得太天真了。印度的背後有蘇聯,巴基斯坦的背後則有中國撐腰,不過美國為了封鎖中國,便對巴基斯坦提供經濟、技術上的援助。重要的是骨子裡還存在著美、蘇之間的對立,所以事情是沒那麼簡單就能了結的。歐洲的派駐人員們在宣佈戒嚴後,三日內就全都撤離,應該就是基於這種考量吧。』

  近畿商事的分公司總經理說:『我想歐洲各國平常就準備好了一份危機處理的白皮書吧,再加上地理上距離這兒也比較近。在這一點上,日本和巴基斯坦之間有一段距離,而且還必須冒飛越印度領空的危險。戰爭這種事總是伴隨著各種無法預期的狀況,就算飛機真的來了,我們能不能安全回到日本都是個問題哦。』

  聽他這麼一說,一部分人似乎開始動搖了。擔任東都銀行總經理的日本人協會會長,像是為了制止人心動搖似的低聲說:『或許各位都有自己的看法,但容我和大家分享一個經驗。五年前,我派駐寮國時突然被捲進了內戰,當時我心想寮國的內戰沒什麼好怕的,沒想到公司宿舍突然遭到彈擊,能活下來簡直是九死一生。有過那次經驗,我認為大家也不該把這次想得太簡單,至少為了避免讓任何婦孺成為犧牲者,我們應該盡快向大使館要求撤僑的專機。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沒有任何人發出異議。

  『那麼,我們馬上以日本人協會的決議為名向大使館進行申請。請問貴公司能為我們準備飛機嗎?』會長向國民航空分公司總經理詢問道。

  『其實我們在看到歐洲各航空公司的因應方式後,已經和總公司聯絡了,目前正在檢討從日本到喀拉蚩的安全航線、加油地點以及飛行員的技術等問題,同時也在等待外務省的指示。』

  『救援班機是什麼機種?可以搭乘多少人?』五菱商事分公司總經理問道。

  『是DC8,可搭乘一百六十人。』

  『據說滯留在巴基斯坦的日本人,包括喀拉蚩以外的地區,總共有四百一十幾個。第一班救援班機的搭乘順位當然以婦孺為最優先,接下來的順序就是問題了。』

  五菱商事分公司總經理說完後,日本人協會會長便開始徵求眾人的同意。

  『關於這點,我會和大使館協議,為了公平起見,順位安排將委由他們負責。』

  三洋纖維分公司總經理則向國民航空總經理確認道:『救援班機的費用當然是由日本政府負擔吧?』

  『很抱歉,總公司表示必須由各公司自行負擔。』

  『什麼?為了離開戰亂而搭乘救援班機,居然還得自己掏腰包?有沒有搞錯啊?』

  『政府和大使館是以什麼為標準判斷的啊?國民航空也一樣!』

  四處響起一連串批評的聲浪。

  小田原總經理說:『本公司不過是接到政府與外務省的指示提供班機而已,我曾經就這點向大使徵詾意見,他說,外務省表示這次是被迫捲入他國的戰爭,也就是「救援第一號」,毫無前例可以參考。』

  『毫無前例?真是官僚的口頭禪。那麼,搭乘這班專機需要付多少錢?』三洋纖維分公司總經理再度詢問。

  『由於飛來時是空機,所以會比較貴。』

  『空機?這種話你們也好意思拿出來說呀。你們的口號不是「國民航空,服務國民」嗎?』五菱商事分公司總經理怒氣沖沖地說。

  五井物產分公司總經理也憤慨地發起了牢騷說:『來救人性命,還要叫人家付錢?』

  日本人協會會長最後總結道:『關於負擔金額方面,事後再交涉吧。現在最重要的是早點申請救援班機前來,我現在立刻到大使館去。』

  當特別救援班機決定於十二日下午兩點半抵達時,派駐在喀拉蚩的日本人之間開始彌漫著一股異樣的氣氛。每個人都迫切地想搭上這班飛機,逃離巴基斯坦。

  但是,大使館發表的救援機搭乘優先順位是:一、一般僑民中的婦孺:二、出差、旅遊者;三、提出申請的男性僑民;四、國民航空派駐員;五、除了大使館必要人員以外的男性。

  昨晚,日本人協會的幹事在燈火管制下,摸黑來恩地元家拜訪。這個平時目中無人、態度囂張的人物,現在卻以超乎想像的謙卑向恩地元示好。

  『恩地先生,這次您一定要幫幫忙,聽說撤僑各單是由您負責安排的?』

  『不是,是國民航空在徵詢大使館的意見後安排的。我不過是剛好是負責這項工作而已。』

  『所以呢,我有個不情之請。我兒子不過是有點腹瀉,不知道是誰把話說得太誇張,弄得大使館說我兒子可能得了赤痢,要我兒子別上飛機。但他真的只是拉肚子而已,絕對沒有感染赤痢,所以,請您務必把我兒子排上搭乘者的名單裡。因為是貴公司的飛機,您應該有什麼辦法吧?我們公司任何人出差,搭的都是貴公司的班機呢。』他一邊措詞恭敬地懇求,一邊賣人情地說道。

  『謝謝貴公司對本公司的支持。但貴公子的事實在不是我能作主的,因此非常抱歉,請您讓他接受大使館醫務官的檢查。』

  『你這個人真不知變通。什麼大使館的醫務官?未免也太不講情面了吧!』

  『但是,搭乘者名單並不是我能擅自安排的。當然,我們這邊也會幫點忙,盡快請醫務官為貴公子診斷的。』恩地元再次慎重地說道。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如果電話打得通,我可以直接打電話給你們社長。』

  不論他說什麼,恩地元都默不回應。

  那是一個熱到幾乎教人難以呼吸的日子。

  喀拉蚩機場為持槍的巴基斯坦士兵所包圍,機場的停機坪上,並排停著一架架美國軍機。

  機場內十分悶熱,只有天花板上的電風扇在緩緩轉動,大廳內擠滿了來不及搭乘本國救援班機撤離的歐洲人,以及因出差或旅遊而被困在這裡的亞洲人。

  人群中有一百三十二名日僑婦孺。他們雖然熱到受不了,但仍聚集在一起,靜候從日本來的救援班機抵達。

  孕婦、抱著繈褓中劝兒的年輕媽媽、牽著稚子的母親們,讓孩子們揹著背包,隨身行李則由自己提。前來送行的丈夫們不是抱著孩子、就是逗逗嬰兒,每個人都顯得離情依依。國民航空員工的家屬們則是讓其他日本僑民優先登機,自己全排到了隊伍後方。

  帶著克己和純子坐在隨身行李上的律子,和丈夫彼此對望。恩地元僅以眼神向律子示意:『孩子們就交給妳了。』身為國民航空的一員,他忙著處理班機抵達的前置作業,根本沒時間和家人話別。

  終於,一架機影從白雲中出現,翅膀上還帶著太陽旗的標誌,現場頓時響起一陣拍手聲。對於亟欲逃離戰地的人而舌,看到來自日本的國民航空班機,就好比看到了祖國。

  從日本經由曼谷、在沙烏地阿拉伯的達蘭加油,長途跋涉三十多小時,前來迎接日本僑民的國民航空班機,在巴基斯坦空軍的監察下,得到了管制塔的許可,終於降落到了跑道上。

  機上沒有空姐。空少們忙著將孕婦、抱著嬰幼兒的婦女一一優先接上飛機。年幼的孩童天真地跑上登機梯,和丈夫分離的妻子們則是頻頻回首。

  恩地元目送著排在隊伍最後面的妻兒登機。戰火若持續擴大,留下來的人並不一定能保證平安無事。目前班機得從喀拉蚩飛往達蘭,選擇的也是一條迴避戰火的航道。他只能祈禱航路平安無事。

  國民航空的救援班機離開十天後,印巴戰爭突然宣告結束。

  喀拉蚩市內並沒有受到戰火波及,但在宣佈停戰後,機場依然維持封鎖,通訊管制也沒有解除,外國企業的員工仍像是被困在氣洞當中㉚。

  『突然宣佈開戰,又在僅僅二十天後就停戰,這對於打了四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日本人來說,還真是無法想像啊。。

  在空盪盪的辦公室裡,竹村看著攤在桌上的英文報紙說道:

  『原本不是才報導很快就要進入全面戰爭?不過,雖然難以理解,也難怪嘛,畢竟是聯合國所做的決議。』

㉚氣洞(air pocket),空氣槽洞,俗稱『下降氣流』,因其內接近真空,會使空中的飛機急速下降。

  恩地元和竹村兩人都專注地閱讀著佔滿了第一版的停戰報導。

  【九月二十二日,紐約路透社報導】聯合國安理會在二十二日凌晨為印巴戳爭召開緊急會議,聽取了巴基斯坦外交部長布托所發表的停戰協議。

  布托外交部長在演說中表示,如果喀什米爾的居民無法獲得符合全球普遍原則的投票權,印巴之間便無法建立友好關係。他進而爆炸性地宣稱,若無法獲得支持,巴基斯坦即使退出聯合國也在所不惜。不過,布托外交部長在此時接到了阿尤布·汗總統的緊急電報。演說還沒結束,布托外交部長便朗讀了阿尤布·汗總統下令停戰的電報,戲劇性地在調停活動的最後一刻承諾停戰。

  竹村收起報紙,接著突然說:句戰爭結束固然值得慶幸,但要向搭乘救援班機撤離的乘客收取旅費可就辛苦了,因為他們也得負擔從日本經由達蘭飛來的單程費用,因此專機不僅不便宜,費用還將是一般機票售價的一點五倍。昨天我和商社那班人打麻將的時候,他們還氣沖沖地指責,在這種非常狀態下,我們竟然還好意思跟不得不回國的日本僑民徵收費用。我真想對他們說,國民航空是在外交部的要求下才派出那班班機的,我們不過是替外交部回收這筆費用罷了,如果想抱怨,就去大使館抗議呀。』

  只是對國民航空而言,所有商社都是大客戶,絕對不能惹他們不高興。

  『換作是我,在國外碰到戰爭而必須撤回日本時,我也會認為政府應該負擔旅費啊。更何況救援班機的機師等機組員,當時可都是冒著危險駕飛機的呢,』

  恩地元這麼說,竹村突然盯著他看。

  『與其想這些事,身為總務主任的你還有別的事該操心吧?總統一公佈宣戰,你就吩咐胡笙大量購買小麥粉和石油什麼的,這些東西你打算怎麼處理?』

  他這麼一問,把恩地元問得啞口無言。

  『因為是匿名買來儲備用的,因此也無法隨便轉賣出去。我打算把東西暫時寄放在有信用的倉庫裡。』

  『這樣也可以,不過為了不讓這筆已經花了的費用成為分公司的負擔,你去試試能不能讓總公司業務部門幫個忙。他們大概也沒想到戰爭居然會在二十二天裡就結束吧,所以當初才批准了你的申請。因為這種情況算是史無前例,因此如果你的文筆夠好,應該就能輕鬆過關了吧。』

  竹村說道。這時電報機突然喀喀地響了起來。原本坐在通訊器材前百無聊賴地翻閱著舊雜誌的通訊主任,迫不及待地走向了電報機。收到的是來自東京總公司的第一封電報。

  喀拉蚩航班預計於九月三十日復航,請做好前置準備。

  自己公司的班機即將復航,將要開始工作——雖然自己的職務全都是這家偏遠地區分公司的雜務,但有工作做總比無所事事地度日好。這就是恩地元的心聲。

  收到復航的消息後,當地雇員們也終於有了生氣。

  接下來的星期天,恩地元從市內驅車前往東方約一百公里外的特達。特達的古蹟是直到十八世紀中旬為止,統治印度河流域長達四百年的歷代王朝古都。現在雖然已經是傾頹的斷垣殘壁,但古蹟依然保留著印度河文明昔日的凰貌。為了一睹被譽為古蹟寶庫的巴基斯坦文化,恩地元離開了沒有家人的『家』。

  中途在加油站加了油,並稍事休息後,車子駛入了特達。雖然道路兩旁有許多小型商店緊鄰而立,但在假日幾乎都沒閉門營業,馬路上也沒幾個人影。

  在這條單行道的前方,一台驢車正緩緩往前走。恩地元正打算找個時機超越它,此時擴音機卻突然響起通知『叫拜』的廣播。那是一天五次知會大家朝麥加禮拜的告知。鹽車停到了路旁,一個老人從駕駛座下車,立刻在地上鋪上一塊碎布,五體投地朝著麥加的方向跪拜了起來。在喀拉蚩市內,在寺廟以外的地方很難看到這樣的光景。老人數度將頭磕在地上虔誠祈禱的模樣,讓恩地元看得十分感動。

  特達的古蹟就分佈在距離這裡近在咫尺的市郊。雖說是古蹟,但當時王朝的宮殿已經在多次掠奪和沙塵暴中消失殆盡,僅剩下難以計數的墓地。

  附近有一些雖已風化,但相較之下損傷較少的紅褐色墳墓與靈廟。

  四角形的台座上,有用一圈比一圈小的石頭堆積、尖端呈四角錐形的墓,也有以約兩公尺高的石柱支撐的廟宇。彷彿像在歌頌死者、憑弔先人,每座墓石上都刻著花、鳥及太陽圖形的幾何圖案。

  墓石間,有座唐突地矗立其中的沙賈汗寺院。這是印度蒙兀兒王朝皇帝下令建造的波斯風格的雄偉清真寺,隔著中庭,東西兩側均有迴廊延伸,最大的圓頂天花板上是一片藍、白釉彩瓷磚拼湊而成的鮮豔圖案,恩地元一走起路來,異常清脆的腳步聲便在室內迴盪。

  他停下腳步,看到邊緣飾以蔚藍瓷磚的迴廊前方,也有成排林立的紅褐色墓石。

  恩地元步出清真寺,一邊留意散落一地的墓石,一邊往前走。前面可以盡覽據說矗立了百萬座墓石的馬克力山丘。

  在榮耀、繁華與滅亡的歷史中逝去的人們,墓地業已崩毀,只剩下一些看似石樁的東西殘存,靈廟裡也只剩下碩果僅存的成群石柱,最前方已為大地所掩埋。

  在彷彿連風也靜止的古蹟裡,突然傳來似乎有個孩子叫『爸爸』的聲音。回頭一看,一個頭戴白帽、身穿黑衣的守墓人就站在他的後面,身旁有個六、七歲的男孩,大概是他的兒子吧。只見這孩子一直盯著恩地元瞧。或許是這孩子的聲音,教恩地元誤聽成日語的『爸爸』了吧。

  守墓人以烏爾都語向恩地元攀談,似乎是在問需不需要導覽,恩地元婉拒了,並給了他一點小費,守墓人必恭必敬地向恩地元鞠躬致謝,接著便牽著孩子的手離去。

  恩地元目送著這對父子的背影,思念起自己的孩子。透過大使館,恩地元知道救援班機平安地回到了日本。不知回到了東京的克己和純子,是否有聽媽媽的話?

  搭上救援班機的前一晚,恩地元告訴妻子如果克己執意要回日本上學,自己的任期也只剩四個月左右了,不如就直接讓克己回到原本的小學唸書吧。可是律子搖頭說:『老公,你不是常說嗎?一個男人即使不得不離開自己的妻子,也不能離開孩子。而且孩子是無法自己選擇父母的,所以一等到戰爭結束,我就會帶著孩子們回來。』

  一股對妻兒難以言喻的愛頓時在恩地元心頭湧現。他心想:任期屆滿回日本後,千萬不能忘記這分愛,絕不能再做出任何讓家人傷心的事。

  一個月後,勞務部次長八馬忠次在人事部課長的伴隨下,抵達了喀拉蚩機場。

  原本預定在九月進行的外地派駐員生活及實際工作狀況考察,因印巴戰爭而延期至十月下旬。

  由於是總公司勞務部次長的巡迴視察,平時根本不會到機場接機的分公司總經理這次也親自到機場迎接,隔天也是由他親自到飯店接人。

  雖然在當地接送是總務主任的工作,但平時既霸道又懶惰的分公司總經理,這次突然變了個人,認真地親自負責。不過為了具體了解喀拉蚩分公司的生活與工作環境,身為總務主任的恩地元還是被叫了過去。

  一走進接待室,他看到八馬的個子雖然和以前一樣短小精幹,但肚子比從前大一些,看起來變得魁梧了一點。

  『還好嗎?雖然在這麼炎熱的國家曬得和本地人一樣黑,但你的身子還保養得不錯嘛。』八馬睜著細長的眼睛,像是在觀察恩地元對於被迫接受懲罰性人事調動的反應,說道。

  恩地元壓抑著情緒回答道:『這裡的環境比到任前想像得還要嚴苛,派駐員的生活環境非常不好。而且在喀拉蚩,飛機的起降都是在深夜,機場的業務必須在晚上執行,市內辦公室的人員不僅白天要上班,晚上還要去機場接機,到後來紛紛成了夜貓子,對健康恐有負面的影響。希望您能特別就這些情況加以視察。』

  『南亞可沒什麼輕鬆的地方哦。我也去看過加爾各答了,我看這裡睡在路上的遊民要比那裡少得多,光是這點,這裡就比加爾各答好得多啦。』

  『我指的並不是生活的苦樂,只是試著解釋基本的日常生活與衛生環境有多惡劣。』

  『衛生環境是指?……』

  『與其由我說明,不如請您實際去看看會比較清楚。首先,請先視察單身赴任者宿舍的飲用水水槽。』

  恩地元說完,便以公務車載著八馬到宿舍,走到地下室進行考察。在終年只會下幾場雨的喀拉蚩,水全得先由喀拉蚩水庫送到郊外的儲水廠,再從那裡將水引到各戶,並儲存在地下的水槽裡以備使用。

  恩地元一打開地下室水槽的蓋子,八馬立刻皺起了眉頭,只見水面上浮著好幾隻蟑螂。同行的人事課長見狀不禁倒退了幾步,八馬則是怒氣沖沖地說:『這些東西是你為了讓我看而故意放的嗎?』

  『絕對不是。這裡的現狀就是我們全都得煮沸這座水槽裡的水飲用。而且由於這個國家整體衛生環境惡劣,常有人罹患赤痢、傷寒,嚴重時甚至有一半的派駐員請假。』

  『所以更得在宿舍廚師的篩選和監督上下功夫呀。這不就是你這個總務的工作嗎?』

  『但是,不論再怎麼嚴格篩選,料理的食材本身就非常不衛生。請您到市場來看看。』

  恩地元又讓八馬和人事課長長谷部驅車前往市場。

  飄著異臭、人群擁擠嘈雜的市場裡,有販賣芒果、木瓜、柳橙及香蕉等水果的路邊攤販,販賣胡椒、萄醬葉、番紅花、丁香葉及肉桂等各種香料的店鋪緊緊擠在一起,將雞關在籠子裡的肉店,當場用大型菜刀剁掉雞頭賣給顧客。小販砍下雞頭的那一瞬間,隨著悲慘的雞啼聲,四處飛濺的血也傳出陣陣刺鼻腥味,教八馬看了為之作嘔,人事課長則是躲到一旁,吐到連胃液都吐了出來。

  『夠了!』

  『您都專程來到這裡了,不如去看看前方的魚市場吧?』

  恩地元走向前,撥開了人群。

  『喂,根本沒看到魚呀。』

  『哦,魚就在這裡呀。』

  恩地元說完便指向店門口,頓時,活像一座黑山的蒼蠅全都嗡嗡嗡地飛了起來,露出一條翻著白肚,七、八十公分長的大魚。

  當晚,所有派駐人員全都聚集在總經理家,為八馬勞務部次長和人事課長舉行晚餐會。

  蟹桌上擺了十二、三道餐點。但今天這些菜並不是由廚師料理,而是由派駐人員的妻子們親手做的。

  大家以啤酒乾杯後,小田原總經理便開口說:『感謝兩位在巡迴視察的第一天,就在酷熱中精力充沛地四處巡視。希望您能向總公司報告喀拉蚩的惡劣生活環境,以及在如此環境下,派駐人員仍盡心盡力工作的情況。』

  八馬回應道:『雖然印巴戰爭的爆發,讓各位派駐人員遭遇不得不讓妻兒撤回日本的痛苦,但現在仍再度接回妻兒,繼續致力於分公司的業務。在此向大家表達我由衷的敬意與謝意。』

  總經理夫人為八馬斟了啤酒,說道:『不知道這些菜合不合您的胃口?我們已經儘可能做出接近日本料理的口味了。』

  總經理夫人從烤全羊、青菜燉肉、炸雞塊等料理中,推薦了日本風味的勾芡料理。

  『這是剛從阿拉伯海抓來的魚,也就是日本所說的「烏魴」。』

  『呃,魚?是從那個喀拉蚩市場買來的嗎?』

  八馬的臉色霎時為之一變,頓時讓總經理夫人不知所措。善於交際的竹村夫人立刻說:『這裡的菜不論是購買還是調理,我們都沒有假手廚師,全都是用我們精挑細選的材料烹煮而成的,就請您安心品嘗。如果您喜歡清淡口味,可以試試這道照燒烤鯊魚——』

  聽她這麼說後,八馬表情緊繃地對同行的人事課長說:『你別客氣,盡量吃。』

  但自己卻完全不動筷子,幾乎是小心到了誇張的程度。人事課長也隨便找個理由搪寒,筷子同樣動也沒動。

  一看到恩地元的妻子律子時,八馬便將不吃魚的理由全推給了酷熱的天氣。

  『太太,謝謝妳們的熱情招待,但天氣實在太熱了,讓我完全沒有食慾。』

  『那麼,嚐嚐這道蘿蔔泥吧,嚼起來十分清爽哦。』

  律子這麼一說,八馬這才動起了筷子。

  『真好吃呀。大熱天吃這個最好了。』

  八馬邊說邊夾起盤中的蘿蔔泥,不停往嘴裡塞。

  『看到這道菜合您的胃口,真是教我們鬆了一口氣。這道菜用的是曼谷出產的上等蘿蔔。』竹村夫人說明道。

  『是嗎?喀拉蚩沒有蘿蔔嗎?』

  『是的。蘿蔔、白菜等青菜,都是有人出差時順道買回來的。』

  八馬一聽表情十分驚訝,但仍然將珍貴的蘿蔔泥拌在一碗接一碗的白飯上,把整盤蘿蔔泥都吃個精光,一點也沒留給同樣期待享用的派駐人員們。

  餐後的談話開始後,八馬將恩地元叫到客廳一角。

  手捧白蘭地的八馬瞄了恩地元手中的摻水威士忌一眼,說道:『你以前連一杯啤酒都喝不完,現在也開始喝酒了嗎?』

  『我深夜要到機場迎接乘客,送他們到飯店去。為了早點睡著,也開始習慣喝一點了。』

  『除了總公司指示的貴賓之外,一般乘客沒必要去接呀。自己愛找事做,可別嫌喀拉蚩分公司的工作時間太長哦。』

  八馬說完後又問:

  『在這裡工作如何?』

  『如同您所看到的,希望公司能恊助改善這裡的工作與居住環境,為我們補給藥品,並定期請醫師來做巡迴診療。』

  『可是,在這裡上下班機的大多數都是轉機的乘客。一家售票收入微薄的分公司,由於工作辛苦就提出特別要求,公司是不會買帳的。不過,我還是會把這件事提報土去。』

  八馬說完後,又緊盯著恩地元的臉說:

  『除此之外,可有什麼關於你自己的想法?』

  『在喀拉蚩這種特別地區擔任總務,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照顧大家的日常生活,關於我的後繼人選,我希望能夠委任一位能夠在困難的條件中照顧人的同事。』

  『原來你想的是後繼人選的事呀,這件事在你決定調回去時再談吧。我問的是你自己可有什麼想法?你太太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想必吃了不少苦呢。乘著到喀拉蚩來的機會,你也該和工會劃清界線了吧?你在工會裡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呀。這時候如果你能寫封道歉函,回總公司時就可以佔個有價值的職位哦。』

  八馬的語調突然變得親切了起來。

  『請問我該寫什麼內容的道歉函?又該寫給誰?』

  『寫給過去推薦你當委員長的前輩,也就是這次來巡迴視察的勞務部次長我呀。你應該寫一封信,立誓今後將和工會完全脫離關係,專注於公司業務啊。』

  八馬講得一副理所當然。

  『身為前任工會委員長,回到總公司卻完全不和工會的夥伴見面,還得跟他們不相往來,這種事我做不到。』

  『但是,一旦當上了管理階層,你就不再是工會成員了。這種安排並不會有任何不自然呀。』

  『您的意思是要以管理職務來換取我脫離工會?這樣不就和上司對女職員說「只要今晚陪我一晚,我就賞妳點好處」那種卑劣的邀約一樣嗎?』

  恩地元輕蔑地瞥了八馬一眼。

  『你這傢伙怎麼老是長不大?以前你直接跑去向檜山社長投訴才願意到喀拉蚩來,現在直接投訴這套已經行不通了。你還想讓妻兒傷心,好讓自己裝英雄嗎?我就看看你到時候會哭成什麼德行!』

  八馬氣得差點沒把喝乾了的酒杯往地上砸。

  此時,恩地元發現妻子正在遠處凝視著自己和八馬兩人的對話,臉上還帶著一抹擔憂。

  分公司的工作還是一樣單調。雖然有家人相伴,但是空洞的感覺依然難以排解。

  『恩地先生,有您的信。』

  負責郵件的當地雇員正在四處派發航空及海運郵件給各派駐人員,恩地元也收到了一封航空信。因為這裡沒有郵差派信的制度,因此即使是寄給個人的郵件,也只能寄到分公司在中央郵局裡租用的郵政信箱。

  寄件人的姓名寫著:M·SAWA。這封信是繼恩地元之後擔任國民航空勞組工會委員長的澤泉寫來的。為了不讓別人惡意推測恩地元被流放到喀拉蚩分公司後,仍與工會有聯繫,因此澤泉將醒目的『泉』字省略,而且久久才寫一封信給他。恩地元滿心懷念地拆開了這封信。

  您好。在遙遠的異鄉,想必您一定過得很辛苦。今年年末抗爭的結果,我想您也已經知道了,最後只能在妥協後接受了低於原定的金額。個人力有未逮,我實在備感愧疚。另一方面,公司對工會的壓制也變得愈來愈巧妙,一個極可能由「財界勞務部」的專家在背後撐腰的『高士會』公然地派發傳單,廣設酒席,積極控攏支持者。

  比一般人更致力於維護飛安的您,應該也曾關注一個月前從舊金山機場起飛的DC8,在起飛後引擎隨即發生故障,於即將墜海的前一刻緊急降落的意外。我在報紙上讀到了這起意外的詳細情形。根據報導,當時引擎起火,連油壓系統都發生故障,失去控制的飛機在機長等人及機組員冷靜沉著的通力合作下,有驚無險地解除了危機,在沒有任何傷亡的情況下成功降落。讀到這則報導,個人深受感動。這則DC8的新聞廣為各大媒體所報導,被譽為航空界的美談,也成了國民航空飛安神話的象徽。不過,後來我才知道,公司起初並不準備將這起意外公諸於世,還打算加以隱瞞,但由於事情發生在美國,一位碰巧拍到起火的DC8的目擊者通報了當地的報社,公司發現紙包不住火,才會祭出將這起意外塑造成美談的情報操作方針。在幕後負責操刀的,就是舊金山分公司總務主任,同時也兼任宣傳專員的行天四郎先生。

  公司為什麼不敢讓這件事公諸於世?後來又為何刻意將這起意外包裝成美談?正當我覺得不可思議的時候,我從赴舊金山調查這起意外的調查團團員之一,也就是航運技術部的志方真一郎先生口中,聽到了超乎想像的可怕真相。

  恩地元不由得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在舊金山機場起飛後不久便發生引擎故障的DC8那則報導竟然和行天四郎有關,讓他大感意外。而自己要來到喀拉蚩赴任當天,平時和自己沒什麼交情,卻來到機場送行的志方也加入了意外調查團,讓恩地元感覺到一種不可思議的因緣。志方在這則美談背後,究竟看到了什麼被遮掩的真相?他又說了什麼呢?恩地元繼續讀了下去。

  澤泉的文字,在下知不覺間化為了志方的聲音,迴響在恩地元的耳際。

  發生意外的DC8是由羽田出發,經由檀香山飛抵舊金山的班機。在預定於兩天後折返羽田機場時交給維修部門的航空日誌上,並沒有記戴任何特別的事項。搭戴七十八名乘客的DC8於十四點整準時由舊金山機場起飛,在上升到一定高度、禁菸燈熄滅後,突然傳出奇怪的聲響,機首也朝左偏了一下。當機長將飛機恢復到水平飛行後,發現第一引擎的儀表顯示異常。同一時間,原本在座艙內的座艙長突然衝進駕駛艙,報告第一引擎起火,左主翼上方正在燃燒。

  機械師轉動消防栓噴射滅火劑後,火是熄滅了,但是座艙內的乘客看到機翼起火,全都陷入了恐慌。因為坐在靠機翼窗邊座位的乘客臉被照得通紅,乘客們大概都覺得自己死定了吧。幸好座艙長沉著地要求乘客就坐,並要求乘客將安全帶繫上。機械師隔著座艙窗戶以目視確認了機翼毀損的情況後,向機長報告左主翼、尤其是輔助翼的大半均已燒毀,於是機長立即決定折返機場。舊金山機場管制塔台馬上暫停所有班機起降,並回應『可在任一跑道緊急降落」,但此時飛機已經完全不受機長控制,操縱桿開始左右劇烈搖動,油壓不足的警示燈也亮了起來,一切都朝最壞的情況發展。原本認為只能往西側跑道降落的機長,看到飛機已經太接近機場,而對面就是山,判斷根本無法降落。但機上戴有七十八名乘客,非得找個地方降落不可。就在這九死一生之際,機長突然大喊:『Power on!』(加強油壓!)突然想到海灣對岸的奧克蘭機場有一條西向的長跑道,於是急忙決定降落在奧克蘭機場,並與管制塔台聯繫。奧克蘭機場也做好了了萬全的準備,消防車和救護車全趕到了現場。

  不過,機身依舊不斷往右傾斜,讓人以為飛機即將墜入舊金山灣。幸好資深的機械師持續冷靜地操作油壓切換桿,最後終於讓操縱桿復洁了。脫離險境的DC8就在油箱幾乎全滿的危險狀態下成功降落。

  雖然意外發生到降落僅僅六分鐘,但在這種只要有一個判斷或操作失誤便無可挽回,甚至連油壓系統也故障的狀態下,竟然還能安全降落,教人不得不佩服我們公司首席駕駛員的技術。

  然而,後來卻發展出令我意想不到的問題。美國的運輸安全委員會立即開始調查引擎起火的原因,但由於這個委員會才剛成立,加上調查對象又是沒有造成任何傷亡的外國航空公司,因此僅委託五十名當地的童子軍回收掉落的零件。由於靠的是童子軍,沒有任何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為了不給舊金山及奧克蘭兩個機場添麻煩,公司動員了五名員工、在美國受訓的十三名駕駛員,以及十五名與他們配合的維修技術人員,循著飛航路徑的地面細心尋找,以回收第一引擎的零件。結果我們走到了一座三、四百公尺高的山上。雖然標高並不是很高,但是有斷崖、有山谷,山勢頗為險峻,因此我們三十三名人員必須排成一列橫隊登斷崖、下谷底,最後運了一整輛小卡車的零件回機場的倉庫。在美方的見證下,我們將這些回收的引擎零件排列在地板上仔細檢查,發現了一些不對勁的地方。

  恩地元這才知道原來那件意外曾做過這麼仔細的調查,但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勁呢?他開始讀下一張信紙。

  我們整整在山裡搜尋了兩天,但奇怪的是,竟然連一片扭力環碎片都找不到,而且發現扭力環周圍的零件上,有因摩擦生熱而熔解的痕跡。

  扭力環是安裝在引擎罩內側、直徑不到一公尺的輪狀物體,少了它,引擎外側的固定翼就會週轉,離心力會將引擎甩出去造成爆炸。飛機沒有裝上扭力環,還能從羽田機場橫渡太平洋飛抵舊金山,應該是因為固定翼及引擎外圍卡到了內視洞——也就是檢查引擎內部的洞——的邊緣,發揮了扭力環的功用使然。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其他的可能性。

  面對這種超乎常識的狀況,調查團中的一位團員推測,扭力環可能是因固定翼迴轉而被熔化掉了。美國方面則表示,若是如此,那麼因摩擦生熱造成熔化的地方應該能找到熔化的扭力環所殘留的成分,但分析結果卻是完全沒有,證明了班機從羽田起飛時,就沒有裝上扭力環。

  我們調查團回國後,立刻命令維修總部檢查引擎組裝工廠。扭力環是在組裝引擎時,需要一併打上鉚接組装的零件,因此如果在羽田機場出發時就沒裝上,除了工廠忘了安裝之外,絕無第二種可能。

  恩地元感覺十分錯愕。忘了裝扭力環,還能安然無恙地飛越太平洋,只能說是個奇蹟。但是在組裝引擎時竟然會忘記這麼重要的零件,其中究竟有什麼內幕?恩地元繼續把信讀下去。

  但是,引擎組裝工廠以負責組裝及檢查的技師全都在相關證明文件上簽過名為依據,堅稱一切均已按照規定程序組裝。我原本以為組裝人員裡至少會有一個人老實承認疏失,沒想到到頭來卻有人出言威脅:『志方先生,下次你再走進咱們工廠的時候,小心頭頂上可能會有什麼東西掉下來哦。』從其中也不乏工會分部領導人看來,一向以『飛安』為宗旨的工會也開始墮落了。另一方面,以廠長為首的負責人員,全都堅稱他們不可能犯錯。調查後發現,引擎組裝工廠曾創下零失誤的優異成績,並且曾為此受過表揚。難怪他們從上到下都不願承認自己漏裝了扭力環。

  後來在不知不覺間,調查會議也不開了。這教我覺得很可疑,後來發現果然沒錯,是航運技術部長下令停止調查的。忘記安裝扭力環這件事如果被外界知道,不僅被譽為美談的飛安神話將被戳破,公司內部這種不負責任的態度也會變得人盡皆知,為此,將有許多人遭到處分,因此公司才決定上下同心,一手遮天。但一家需要為乘客的生命安全負責的航空公司,是絕對不能這麼做的。發生了這種荒唐的疏失,徹底調查、究明真相才是安全之道,如此隱瞞恐將成為下一場意外的溫床,未來終將發生無可挽救的遺憾。這麼一來,不僅在勞資關係,就連嚴重威脅飛安的體質也被暴露出來了,教我看了備感惶恐。

  這些內容教恩地元讀得背脊發涼。這起意外的真相若是讓當時死命搶救這架DC8的機長等人知道了,不知他們會作何感想?一手創造出這則美談的行天,是不是在了解真相的情況下進行情報操作的?引擎組裝工廠的工會成員們,為什麼也寧願保持沉默,不願說出實情?看到公司的魔掌已經蔓延到阻止真相調查的地步,讓恩地元感覺到一股強烈的衝擊。

  恩地元被小田原召進了總經理室。

  小田原坐在冷氣充足的辦公室裡,穿著一身毫無縐褶的米白色西裝,袖口還繡有閃閃發亮的金鈕釦。他向恩地元問道:

  『有件事想問你,是關於公司不動產方面的事,聽說現在和我們配合的業者不太好,不會有問題吧?』

  他的態度如此小心謹慎,果然是一個事事求自保的人。

  『關於這件事,之前他們的確曾趁著物價上漲,向我們表示宿舍的房租必須漲價,而且還開出了極不合理的金額。不過當時我回答若是如此,我就得找其他房東租屋時,他們立刻又降回符合行情的價格,因此還不至於太過分。』

  恩地元向他說明了先前的情況。

  『好。如果你是這麼判斷的,那就繼續處理這件事吧。對了,有一件關於你本身的事。』

  小田原停頓了片刻,接著又繼續說道:

  『你也知道,公司從以前就在持續進行直航伊朗的交涉,現在終於敲定明年四月一日開始飛德黑蘭,不過因為航空交涉一再延遲,開設分公司的準備也延遲了。為了在四月一日如期開設,必須派熟悉當地情況的社員負責處理,因此鄰近各國的分公司都必須派人過去。我們喀拉蚩分公司就由你去吧。』

  這完全不合理的命令,教恩地元聽了一臉錯愕。

  『若是循這種邏輯,在嚴苛環境下工作的人,不就得永遠在這樣的地方轉來轉去?這種做法實在太不公平了,我個人無法接受。』

  『不光是你一個人,航運主任也會一起去呀。』

  『航運主任到喀拉蚩來才不過半年而已,就算去支援德黑蘭分公司的開設事務一年,也才一年半,我希望總經理能夠秉公判斷。』

  『這件事並不是我的判斷,其實是總公司人事部派你去擔任德黑蘭分公司開設委員的。也就是說,這是來自總公司人事部呶阿部指示。。

  考慮到恩地元很可能會反抗,原本只打算曖昧地矇騙過去的總經理終於吐露了實情。恩地元聽了十分愕然。

  『我派駐喀拉蚩分公司即將屆滿兩年,公司怎麼可能對我下達這種內部指示?海外派駐員的內部規定上不是寫明,由於生活條件嚴苛、衛生狀況惡劣,赴印度、巴基斯坦、科威特等國的勤務一律以兩年為限?依照慣例,在喀拉蚩派駐兩年後,一般不是都能回日本去?為什麼我就得被調到和巴基斯坦幾乎一樣偏遠的地區,擔任分公司開設委員呢?恕我無法接受。』

  如此過分的人事調動終於惹惱了恩地元。小田原被他強烈的語氣所壓倒,狼狽地移開了視線,先點起一根菸抽喘口氣,接著又對恩地元說:『無論如何,你的個案比較特殊,不是一個分公司總經理插得上嘴的。』

  小田原試圖以委婉的語氣推卸責任。

  『如果總經理不能幫我處理,那我該找誰討論呢?需要找上個月來視察的勞務部八馬次長嗎?』

  『人事調動都是由人事部決定,再發令執行的呀。是不是你上回給了八馬次長不得不發出這種命令的印象呢?』

  恩地元回想起八馬曾要求他寫一封道歉函,聲明自己已經痛改前非的事。

  『總經理,至少請您代我向總公司人事部傳達,由於我已經派駐喀拉蚩兩年、希望能夠重新審查的意向。』

  恩地元如此向總經理請託。

  『不,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想插手你的人事。想說什麼你就自己去說吧。』

  『您這樣不是太不負責任了嗎?』

  恩地元臉色一沉,小田原才慢慢移回視線。

  『不負責任?不負責任的是你自己吧!上回八馬次長來的時候,你那是什麼態度?你以為我不知道大廳角落發生的事嗎?八馬次長差點沒拿空酒杯砸你,不是嗎?那是一個派駐人員對總公司勞務部次長應該有的態度嗎?你早就不是什麼光輝的工會委員長了。現在不過是喀拉蚩分公司的一個派駐人員,以你那種態度,總公司收到的報告裡哪可能有什麼好話?你堅持以自己那一套行事,現在才來抱怨,未免也太任性了吧?一個人得為自己的言行負責。總而言之,我就是不想插手你的人事。』

  小田原總經理一臉不耐煩地再度拒絕。

  從總經理室回到自己的座位後,恩地元呆呆地望向窗外。

  高掛空中的灼熱太陽、沙塵滿佈的天際。在這個國家的任期只剩兩個月就將屆滿,沒想到突然又接到了赴德黑蘭分公司擔任開設委員的內部指示。

  當地雇員胡笙手持前往伊斯蘭馬巴德觀光局出差的文件,站在他的辦公桌前。平日都會仔細確認出差日數、交通費及住宿費等項目的恩地元,今天只是稍微看了一下就簽了名。突然,他感覺到有人正在看他。

  只見斜前方的座位上,叼根菸的竹村對他笑了笑,一臉總經理室裡發生的事他全都知道的表情。

  過沒多久,總經理不知外出去了哪裡,竹村走向恩地元的位置。

  『你呀,再怎麼和小田原總經理說,他都只會避重就輕地給你一個小田原式的回答啦,倒不如發揮你還是工會的光輝委員長時的交涉本領,親自找總公司的人事部交涉吧。而且呀,小田原總經理這個月底就要調回日本啦。』

  『什麼?調回日本?這個月底?』

  『咦?他沒告訴你嗎?果真像他的手法呀。八馬次長從日本過來時,總經理巧妙地向他哭訴,將分公司最高主管三年的任期縮短了半年,所以他才會認為現在絕不能插手你的事,為此堅決拒絕了你的請求吧。』

  恩地元硬生生地嚥下了對小田原的怒氣。

  『那麼,下一任總經理將從哪裡調來呢?』

  『就是我啦。我將升任總經理,在這裡繼續待上一年。不過在我調回日本時,公司會給我一個好位置的。』

  竹村說完,便在恩地元的菸灰缸裡捻熄了香菸,上前接待來訪的客人。

  總經理隱瞞將提早半年調回國內的事,命令兩年的任期屆滿的恩地元前往德黑蘭分公司擔任開設委員,再留任一年的副總經理升任總經理,以換取回的高位。雖然恩地元曾聽說過這類傳言,但是他現在才能親身體會人事調動的背後有什麼樣的黑幕。

  不過,恩地元這次是首當其衝,不但破壞了海外派駐者的社內規定,也打破了檜山社長保證他任期僅兩年的人事調動。

  恩地元看了看時鐘。日本和喀拉蚩有四個小時的時差,所以現在那裡是下午三點半。之前和勞務部次長八馬一同來訪的人事課長,人很溫和,看起來也相當聰明,就打電話給他試試吧。也許這麼做很沒有常識,但是現在也沒別的法子了。

  恩地元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通國際電話到東京的總公司,指名找人事課長。很幸運地,不到四十分鐘就接通了。

  『哦?喀拉蚩打來的?』

  聽到是喀拉蚩打來的國際電話,人事課長的聲音聽起來很驚訝。

  『您好,我是喀拉蚩分公司的恩地。很感謝您上回遠道而來,到我們分公司參觀。其實剛才我從小田原總經理口中得知,公司已下達了將我調派至德黑蘭擔任分公司開設委員的內部指示,但是再過兩個月,我在喀拉蚩的任期就屆滿兩年了。因此我希望能獲得符合國外派駐者內規的待遇,而且我還有個罹患高血壓的老母親獨自留在日本,希望您也能將我的家庭狀況一併納入考量。』

  恩地元以滿懷焦慮的語氣說道,但人事課長竟然以處理日常業務的口吻回答:

  『恩地先生,人事命令就是如此。如果你有異議的話,請透過分公司總經理進行申請,這是公司的規定。』

  說完就掛斷電話了。

  『薩拉馬雷空。』 (晚安。)

  當管家謝古退回傭人房,孩子們也在自己的房間裡入睡後,寬敞的屋內頓時變得寂靜無聲。

  律子在背後朝正在看三天前報紙的恩地元說道:『你還要看多久?也該睡了吧。』

  『嗯,報上有高血壓的特別報導,所以我就看得入神了……想必媽每天都在算日子,滿心期待我們回去吧。』

  恩地元隨口聊起了母親,但就是無法開口告訴律子自己得前往德黑蘭擔任分公司開設委員。

  律子坐到恩地元的前面說:『當然呀,之前碰上印巴戰爭,我們母子回去的時候,看得出媽過得很寂寞。我們要回喀拉蚩時,媽還一再問我,下次你就會一起回去了吧?當時她送我們出門的身影,至今仍歷歷在目呢。為了媽,我們一定要快點回去。』

  律子說完,突然發現似乎有什麼不對勁,便凝視著丈夫問:『老公,是不是又發生了什麼事?」

  『嗯……』

  恩地元不知該如何說起。

  『國民航空的伊朗航線即將開始營運。由於開航時間緊迫,所以需要對鄰近地區熟練的人前去支援。我也接到了前去支援德黑蘭分公司開設的內部指示。』

  『什麼?我本來以為就快可以回日本了,沒想到他們這次還要把你派到更西邊的德黑蘭去……』

  律子一聽,頓時啞然失色。

  『這違反了內部規定,所以我試著提出強烈抗議,但他們一直堅持我得遵守公司指示。』

  『太過分了!你航運、座艙、業務的同事沒有一個例外,兩年期滿就能回去,為什麼唯獨你不行?上次八馬先生來視察時,曾說過會這麼安排嗎?』

  『沒有,完全沒有。我很了解他,如果當時他就已經如此決定,一定會多少露點口風的……』

  雖然口頭上這麼說,但恩地元突然想起,原來八馬上次丟下『我就看看你到時候會哭成什麼德行』這句話,指的就是這場人事調動,這下他愈想愈懊惱了。

  『老公,我們對八馬的態度是不是不夠好?上次他來巡迴視察時也是,總經理和副總經理夫婦都很用心招待他,事後我一直在反省,相較之下,我們夫妻倆是不是太不會做人了?我也想起了一件往事,就在你即將接任第二任委員長前,八馬來找們家拜訪時,曾說想喝點啤酒,當時我不應該告訴他你不喝,所以家裡沒有,而是該立刻跑去買才對。』

  『妳不該為這些無聊的小事懊惱吧。不管八馬怎麼說、怎麼做,責任應該還是在受他蠱惑的經營者身上。現在他的作為摧毀了來到喀拉蚩赴任前社長對我的親口保證,我是絕不會就這麼接受的。現在只能直接找檜山社長談判了。』

  恩地元說完後,律子的表情開始動搖了。

  『也許這會讓妳吃苦,但是我的矜持,絕不允許自己接受這種待遇。』

  恩地元心頭湧起了一股悔恨。

  『希望你的自尊心不要把你自己搞得太悲慘……』

  律子按捺著情緒說完後,就走上了二樓。

  只剩下恩地元一個人了。他掀起了書桌的蓋子,取出便條紙。他的心裡還懷著一絲希望,想到這場國外派駐人員的人事調動如果是由負責勞務的堂本常務處理的,或許代表檜山社長本人並沒有參與。若是如此,在收到這封信後,檜山應該會履行他的承諾的。恩地元以這絲小小的期望控制住慌亂的思緒,開始提筆寫起這封給社長的信。

  如此冒昧地突然致函給您,祈請見諒。

  今天,在總公司人事部的指示下,本人從小田原總經理口中得到因國民航空的德黑蘭開航,本人必須前往德黑蘭擔任分公司開設委員的內部指示。對本人來說,實乃青天霹靂。

  內部規定明定,國外派駐者於特別地區之任期為兩年。而且,社長應該還記得,在本人即將赴喀拉蚩就任前,您曾向本人保證任期只有兩年。如果您還記得這個保證,而且這次的人事調動是社長的考量而下的指示,那麼這場人事調動將是個明顯的背信行為。

  為什麼自己必須受到如此不合理的待遇?本人實在難以理解。若理由是因為本人曾擔任工會委員長.那麼這根本就是惡意調職。本人擔任工會委員長期間的所作所為,不過是為了標榜『飛安第一』的國民航空改善職場及工作條件。若因如此就被貼上左派分子或共產黨等標籤,無視於國外派駐者的內部規定,強迫本人長期在偏遠地區服務,本人實在無法容忍。因此,請您務必撤銷這場人事調動。此外,關於今後的問題,本人希望能直接向社長請教,這種人事調動的意圖究竟為何?若您願撥冗接見,本人將徵求分公司緣經理的許可,直接到東京總公司面見社長。

  終於寫完了。考慮到如果直接將這封信寄到公司的秘書室,可能會被扔進垃圾桶裡,於是他在信封上寫下了檜山家的地址。

  在親自拿到中央郵局以航空快捷將這封信寄出去之後,恩地元雖仍一如往常地工作,但心中一直期盼能收到檜山的回信。雖然社長與擔任過工會委員長的自己曾經處於互相對峙的立場,但恩地元相信自己和檜山社長之間,應該還是有著某種惺惺相惜的情分。

  他很快就收到了工會寄來的信。信上表示將他調派至德黑蘭仍屬惡意調職,工會已經向公司提出抗議,希望公司能在正式的人事調動發表之前慎重考慮。

  分公司所有員工,在喀拉蚩市內一家中國餐館為小田原總經理舉辦了歡送會。

  在外國人專屬的大飯店之中,並沒有附設中國餐館,但如果外資企業需要找地方設宴,市內倒是有三家,而且連包廂都有。

  『恭喜小田原總經理重返總公司榮升,乾杯!』

  竹村副總經理帶頭將啤酒杯高高舉起,派駐人員們全都起身乾杯祝賀道:

  『恭喜總經理重返總公司榮升。』

  小田原擦擦沾在嘴邊的啤酒泡沫說:『託各位的福,讓我平安無事地結束任期。謝謝大家。』

  難掩心中雀躍的小田原笑得十分開懷。

  『承蒙總經理的個性大方,我們在您底下工作才能如此順利,讓業績節節高升。』業務主任拍馬屁地說道。雖然他和座艙主任一樣,赴任至今只有半年,但卻深諳拍馬屁之道。

  此時傳來一陣香味,服務生們開始上菜了。在開著冷氣的舒適包廂裡,轉盤上這些熱氣騰騰的中國菜教人看了不禁食指大動。

  『總經理,這裡的魚翅非常可口哦。』竹村說道,並拿起小田原的碗為他夾了一些。

  『真高興我有這麼個好助手,真是幫了我不少忙呢。往後你要好好為竹村這位新任總經理服務了,好好學著點。』

  小田原這麼一說,業務主任便謙虛地回道:『雖然深知個人能力遠不及竹村副總經理,但我將會本著幹勁與真心誠意來服務新任總經理的。』

  說完他便召來服務生,付了點小費,並吩咐服務生送上空的水壺與水杯。接著他取出預藏在紙袋裡的蘇格蘭威士忌倒進了水壺裡,以總經理為首,依序為每個人斟酒。

  『請大家用這杯酒再來乾一杯吧。乾杯!』

  接著大家便用這杯在回救國家無法見光的酒又乾了杯。恩地元實在很佩服他怎麼有辦法想出這麼多拍馬屁的花招。

  『總經理,您的行李都打包好了嗎?』竹村問道。

  『自己的行李哪算什麼?讓我傷腦筋的是該送給總公司各路人馬什麼樣的土產呀。』小田原誇張地皺著眉頭說道。不過誰都看得出來,雖然他宣稱要送給公司,其實只是想為自己帶些東西回去。

  『這實在很傷腦筋。塔克西拉的石佛,您買了嗎?』

  『回教國家也有佛像嗎?』座艙主任驚訝地問道。和前任的座艙主任截然不同,這位新主任是個性十分開朗的人。

  竹村連忙俏聲解釋:『當回教徒統治巴基斯坦時,因為不允許偶像崇拜,因此破壞了堪稱犍陀羅藝術㉛精髓的塔克西拉石佛,但由於無法全部破壞,多半只是被削掉鼻子而已。』

  事實上,所有免於被破壞的石佛,幾乎都是可以送到倫敦大英博物館展示的高價品,因此巴基斯坦政府視其為重要的文化財產,禁止任何人攜帶到國外。

  『但是呢,在古美術的圈子裡,有一些沒受到破壞的石佛在私底下被人高價販賣,其中也包括一些盜挖得來的。在日本,據說這些物品可以賣到相當於大學剛畢業新人一整年的薪水,再加上夏、冬兩季獎金的價錢呢。依物件狀況,有些只需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價格就買得到。據說某位已在一年前返國的大使館官員,曾利用外交特權帶了幾次回去,因此大賺了一筆呢。』

  『哦,他的事我也聽說過。』航運主任也跟著附和道。但恩地元只是默默夾著蝦蟹等料理吃。

  『塔克西拉石佛如果這麼有價值,我還真想弄一尊來。還有,大家覺得貓眼石及虎眼石如何?』

  一看到小田原有興趣,竹村便熱心地推薦。

  『您的眼光真好,要是找到好貨,在日本可是能賣個好幾百萬日圓的哦。』

  業務主任也奉承地說:『這裡的地毯雖然比不上波斯地毯,但好的手織地毯卻是便宜得不得了。您若有需要請隨時吩咐,我有特別的門路可以購買。』

  這個業務主任才剛赴任半年,什麼時候找到這種特別的門路了?恩地元聽了不禁大感驚訝。

  『嗯,東京家裡用的我已經買了。不過既然價格便宜又討喜,你就幫我買個三塊好了。恩地,通關的事就交給你囉。』小田原突然向恩地元說道。

  『請問要通關的是哪一個?』恩地元回問。

  『就是剛剛提到的所有東西呀,你懂吧?』

㉛犍陀羅藝術為西元前一世紀至西元七世紀,盛行在今日巴基斯坦西北部和阿富汗東部的佛教視覺藝術。

  『可是石佛管得很嚴呢。』

  『所以才要你想辦法呀。地毯如果全綑在一起未免太醒目,你就幫我放進哪個比較空的航班就行了。』

  『哦?地毯不用船運嗎?』

  雖說是自家的航空公司,但行李超重的罰金是很昂貴的,這麼做實在是太沒品了。

  『喂,那不是我自己要的,是公司要用來「打點」的,要你這麼做,也算是為公司辦事吧?』

  小田原狂妄地說道。這個工作上既沒什麼建樹、又缺乏領導能力的總經理一提到土產的事,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貪婪了起來。他乘著醉意,兩眼瞪著恩地元問道:

  『喂,你什麼時候要出發到德黑蘭去?』

  歡送會的氣氛頓時變得尷尬了起來。恩地元只是保持沉默,沒有回答。

  『怎麼了?總公司的人事部什麼都還沒說嗎?』

  『總經理,現在是很開開心心的聚會——您嚐嚐,這螃蟹很好吃哦。』

  雖然竹村試圖緩和氣氛,但是小田原對他絲毫不理睬,依然瞪著恩地元說:『事到如今,我就說吧。在任期內,我唯一擔心的,就是若你哪天以喀拉蚩為據點,給我組個中近東地區派駐人員工會,到時候我該如何應付。幸好你的心境不知怎麼的改變了,不僅正常工作,連深夜航班的接送都做,到頭來證明我不過是杞人憂天了,著實教我鬆了一大口氣呢。哈哈哈!』

  小田原以古怪的聲音笑了起來,聽不出他話裡帶有半點挑釁。小田原總經理不過是樂於從這個憂慮中獲得解放,這下趁著酒意流露出深藏心底的喜悅罷了。想到自己這兩年原來是這麼被看待的,隨著被貼上共產黨標籤的恐懼,一股憤怒也同時爆發了出來,讓恩地元不由得握緊了雙拳。

  『恩地先生,這是筵席,請別動怒。』

  兩旁的派駐人員制止了恩地元。

  檜山完全沒有回音,讓恩地元切身感受到了公司高層與在國外偏遠地區工作的小社員之間的莫大隔閡。

  十二月的第二個星期一,恩地元一上班就被叫進了總經理室。一走進去,就看到新任的竹村似乎像是在誇耀自己升為總經理似的,坐在有靠背的嶄新迴轉椅上向他說:『恩地,總公司的正式人事命令來囉。』

  只見竹村的桌上擺著一封電報。

  喀拉蚩分公司  恩地元  自一九六六年一月一日起,轉任德黑蘭分公司開設委員。

  想到這封電報不僅是公司的回答,同時也是檜山社長給自己的答覆,恩地元完全說不出話來。

  『可別怨我哦,我只不過是負責傳令罷了。其實呢,你的繼任者昨晚已經搭乘在香港轉機的航班抵達,馬上就要進來打招呼了。』

  竹村才剛說完,就傳來一記敲門聲,一個中等體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認真的男人走了進來。

  『我是從總公司會計部資產管理課轉調至此赴任的,請您多多指教。』

  他緊張地說道,接著又深深鞠了個躬。資產管理課在總公司裡是個完全不見天日的部門。竹村以一副完全習慣了總經理高位的架式,威風地點了點頭命令。

  『那麼,恩地,你就好好和這位繼任者做交接吧。』

  一切都依總公司人事部的指示進行,看來一切已成定局。恩地元就這樣被逼到了下一個赴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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