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德黑蘭
第七章 德黑蘭
德黑蘭同樣也是個沙漠中的城市。冬天的德黑蘭氣候寒冷,正面三、四千公尺的厄爾布爾士山脈被白雪覆蓋著。從山麓往南,連貫街道的帕拉比大街上,掉光葉子的法國梧桐行道樹樹根旁,也還留著殘雪。冬天低到零下十度,夏天高達四十度,是整年間全球溫差最大的都市。
恩地元正開車前往市區西南方的梅赫拉巴德國際機場。身為總務,他必須負責尋找機場及市內的辦公室,所以每週要去機場數次。
這是個有很多斜坡的城市,北部標高一千五、六百公尺,舊市中心商店街所在的南部則是標高一千公尺,有很大的差距。對於在平坦的喀拉蚩拿到駕照的恩地元而言,還不習慣在冬天上下坡,因此開車很費神。
半個月前,從喀拉蚩搭乘荷蘭航空抵達德黑蘭時的衝擊,仍像是昨天發生的事一樣鮮明地留在恩地元的腦海裡。抵達梅赫拉巴德國際機場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五十分。跟巴基斯坦一樣,中東國家的飛機抵達時刻,也是在深夜。踏出機艙時,他立刻感受到凜冽的寒風。在零下十度的氣溫下,光是走到機場大樓,臉頰及耳朵就已經凍得發痛。雖然先從喀拉蚩過來的航運主任到機場來接機,所以在通關上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從隔天起,他就開始了身為分公司開設委員的工作。得知波斯商法就如同伊朗的天氣一樣嚴苛之後,恩地元懷念起了巴基斯坦人悠閒淳樸民族性格。
行駛在往機場的路上,看到的是賓士、雪鐵龍、凱迪拉克等歐美大型高級汽車,以及帕拉比國王的肖像。因為石油國有化運動,曾一時被迫逃出國外的帕拉比國王重新掌權,石油等所有特權全部由皇室獨占。據說為了維持帕拉比體制、制止反政府的行動,秘密警察跟電線杆一樣多。這裡的貧富差距之大,根本不是巴基斯坦可比的。
在機場的停車場裡,恩地元確認車門鎖好後,便走進機場。在歐美及中東航空公司辦公室並排的二樓,靠中間的某一道門上貼了一張紙,上面寫著NAL(國民航空)。這是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機場辦公室。
房間內到處都堆著紙箱,機場事務所所長跟負責航運、維修、運輸(載客及送貨)、座艙的四名主任,坐在從附近航空公司借來的桌椅前面,很擁擠的感覺。
『這就是我們的辦公室嗎?』
恩地元看著剛掛上去的國民航空月曆。
『我雖然想要十坪的空間,但是他們只能給我這個不到八坪的房間。我每天都到負責機場的官員那裡去問,可是得到的答案一直都是「明天看看、明天看看」,我以為永遠都要明天看看了,幸好我給的甜頭見效了。』
機場事務所所長的言外之意是,這間辦公室是他透過認識的一位跟皇室有關係的人去講,才爭取到的。
維修主任靠了過來說:『這裡雖然小,但是想到跟荷蘭航空借辦公室一角的那些日子,這裡算是好太多了。在別人的辦公室裡面,做什麼都要顧思,連想打個瞌睡都不行。』
雖然國民航空已經直飛德黑蘭了,但是日本跟歐洲的往返航次一週只有兩班,所以維修便委託荷蘭航空。不過,為了突發性更換零件的聯絡以及機身的最後檢查,所以派駐了一位技師。
身為總務主任的恩地元一邊看著雜亂的房間,一邊問道:『這裡有什麼需要的物品嗎?』
『首先需要桌椅、電話、保險箱、書架……』機場事務所所長舉出需要的物品後,接著又說:『還有,恩地,盡快招募兩、三名本地職員進來。』
『您這麼一說,我才想起忘了找人這麼重要的事情了,我馬上在英文報紙《KeyhanInternational》上面刊登徵人廣告。』
恩地元將待辦事項記在手冊裡,然後離開辦公室,去向機場的官員打招呼。如果事先跟大家打好關係的話,一有什麼突發的情況,也比較好做事。
給他們一些打火機、香菸,有時候是女性用的絲襪,他們就會很高興。
要回去的時候,恩地元獨自一個人坐在機場的椅子上,凝視著飛機跑道。跑道上並沒有起降的班機,沙漠的正中央,凍僵的機場顯得非常冰冷。
從灼熱的喀拉蚩來到冰點下的德黑蘭……恩地元忍受著不合理的人事調動,從機場回到當作市內辦公室使用的帕克飯店三樓的套房。
在市內辦公室工作的開設委員有中近東地區管理人兼德黑蘭分公司總經理、副總經理、業務、市內運輸,以及負責總務的自己等五人。
恩地元拿著機場辦公室所需物品的清單以及大概的估價表,走到了島津總經理的前面。島津正反覆看著跟伊朗政府的航空交涉中簽訂的條文,他稍微看了看恩地元的估價表,便交代道:『可以,趕快幫他們下訂單。』
島津是個標準的九州男人,不愛說話,頭上的銀髮帶有古代武士的風格,開設委員們都敬稱他為『武士總經理』。
傍晚,大家全都從機場辦公室回來,召開了總結今天一天事項的聯絡會議,不過最後的結論還是跟往常一樣。
『總經理,再這樣一直沒有進展的話,要趕上四月一日的開航,根本是不可能的啊。』
機場事務所所長著急地說道,島津立刻將責任攬了過來。
『根本不可能來得及。對日本人而言,中東是最難以理解的一個地區,但是總公司那些人卻只以跟東南亞一樣的標準來思考。大家不用急,責任由我來擔。』
島津在戰前進入大東亞航空,後來成為開設歐洲航線的視察要員,從亞洲經由陸路、中近東諸國,前進倫敦,有經驗、有見識,還有國民航空分公司總經理少見的反叛攜神,是個名副其實的武士。
『那麼,去吃晚餐吧。想到又要在飯店的餐廳吃羊肉串燒,就覺得噁心,但是外面那麼冷,去中國餐廳吃飯也是一種痛苦。』
『如果大家願意晚一點吃的話,我可以做壽喜燒哦,我買到了不會很老的牛肉,還有青菜。』座艙主任說。
『什麼?壽喜燒?那當然要等啊!大家一起幫忙吧。』
眾人都很雀躍地吞了吞口水。
座艙主任馬上開始洗當地較細長的米,然後放進從日本帶來的電鍋裡煮,恩地等人也將砧板放在浴室的洗臉台上,開始切用浴室的水清洗過的青菜r
飯煮好後,就在鋁鍋裡放進肉、蔥和白菜等青菜以及蘑菇。大夥兒決定今天要吃得豪華一點,於是便用珍貴的醬油及砂糖調味。單身赴任者唯一的樂趣就是吃,所以這會兒眼睛部發亮了,趕著將醬油味的肉及青菜夾到自己的盤子裡,大快朵頤。
吃完一整鍋壽喜燒後,島津倒了一杯威士忌,一口一口地啜飲著。
『既然機場辦公室已經有了,接下來就要找市內的辦公室了。沙雷札路轉角的那棟大樓應該不錯吧?』副總經理說。
『是啊,那附近除了有日本的商社之外,日本常客也都聚集在那一帶,地點是不錯,但是在還沒找到直接銷售機票的總代理商之前,也不能就這麼決定在那裡。』島津感嘆地說。在伊朗有規定,國民航空德黑蘭分公司不能直接銷售機票,必須找伊朗人開的總代理商。
『對了,恩地,也該著手找宿舍了。沒有人高興自願來這種地方,所以至少在住的方面,就替大家找那種在日本住不起的豪華房子吧。如果第一代的宿舍很差的話,後來的人也難找房子。』島津指示。
『聽您這麼說,我就安心了。對了,總經理,您兼任中近東地區的管理人,我想先請教您的需求。』
『我呢,兒子們正好是學齡期,所以是單身赴任來的,內人一年也只會來個一、兩次,與其給我獨棟房,我倒比較喜歡公寓,輕鬆又自在。大家不用顧慮我,如果總公司講話的話,就叫他們來跟我說吧。』
島津將責任擔了下來。
隔天,房屋仲介公司先打電話來說有好房子,接著就來找恩地元了。
來的房屋仲介代表是一個留著一臉漂亮鬍鬚、臉部輪廓很深的男人,但是要帶恩地元去看房子的時候,他卻將自己的高級美國車停在飯店的停車場,坐上恩地元的中古日本車。
在生意還沒談成前,不想浪費自己的汽油,而且車子離開大路、開進小路後,一路都是沒有整理過的土漠道路,混雜著雪與泥土,車體較低的高級車容易被磨傷。
車子從伊朗石油公社及美國大使館很醒目的塔克鐵夏姆喜特大道往北開,停在住宅區的前面。會說英文的翻譯正在那裡等著他們。
在伊朗,以皇室為首,上流階級的人都學勸樹哿√所以除了赴美國留學的知識分子、實業家以及外資的生意人之外,幾乎都不會講英文。兩人透過仲介公司找來的翻譯,開始溝通。
『恩地先生,這條街的住宅最適合代表日本的航空公司高級員工居住了,有時候你們也會舉辦盛大的派對啊。』
仲介公司的人先說了一堆好話。
以紅磚瓦堆砌,外壁上漆的房子,跟喀拉蚩的房子一樣都很大,不一樣的地方是,幾乎所有房子南邊的庭園裡都有游泳池,還有客廳跟寢室的大小與喀拉蚩正好相反,這裡的客廳約有三十個榻榻米大,比寢室大上好幾倍。
游泳池並不是拿來游泳的,而是一種冷氣的設備。因為在天氣炎熱的季節,從南邊吹來的風會將游泳池汽化的水氣吹進家裡。客廳比較大是因為伊朗人的個性比巴基斯坦人虛榮。
恩地元看完每個房間之後,便問:『這棟房子的房租多少錢?』
『一萬兩千里亞爾。』
『我之前在電話裡問你的時候,你不是說一萬里亞爾嗎?』
『那只是講電話當時的價格啊。你現在來看這棟房子,我們才開始談,因為這之間也有別人來看這棟房子,所以漲一點價也並不奇怪啊。』
聽到他這麼講,恩地元簡直是目瞪口呆。
『我不租這棟房子了,我想要找大的公寓。』
『如果是公寓的話,這條路再往西走,有間快要完工的新房子,我馬上帶你去看。』
仲介公司的人告訴恩地元怎麼去。當恩地元將車子開往那個万向時,沒多久就看到了開拓土漠區而成的新興住宅區,五棟相連的漂亮米白色集合住宅即將完工,前院也有游泳池,是具有美國式明亮風格的建築。
仲介業者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打開其中一問的門。餐廳加上客廳約有三十個塌塌米大,臥房有兩聞,也有傭人房。
『如何?這裡只要走出陽台,還能看到厄爾布爾士山脈,居民都是世界級企業的高級幹部和上流社會的伊朗人,附近還將開設外國人專用的超級市場哦。』
『但是沒有綠意,很殺風景呢。』
『以後會種樹,庭院也計畫種滿草皮,帕拉比大街上那些漂亮的法國梧桐也是種的哦。伊朗雖是沙漠國家,但是北邊有厄爾布爾士山脈,西南邊有札格洛斯山脈,會下雪,有冰融水,也有湧泉水,跟鄰近各國不一樣哦。』
仲介業者不停地說著,像是在說明藥的功效一樣。
突然,從陽台傳來喀喀喀的聲音。恩地元嚇了一大跳,打開窗戶一看,陽台的插頭上插著一條很粗的電線。恩地元覺得很奇怪,沿著電線看向隔壁,發現有二、三名工人正加緊施工中。
『隔壁的房子如果建好,也是由你負責的嗎?』
『當然是我負責的啊。』
『那麼為什麼隔壁會使用這間房子的電呢?』
恩地元發現他們是利用這間房子還是空屋,所以盜用這裡的電來施工,電費就由未事先檢查就住進來的房客支付。
『如果這就是波斯商法的話,那未免也太污穢了。這若是你們的慣用手法,我會覺得跟你們做生意非常不舒服,今後,我不會再跟你們交易了。』
恩地元當面罵了他一頓之後,就走出公寓,準備開車離開,沒想到車子一直無法發動。仲介業者帶著翻譯,厚著臉皮要上恩地元的車。
『你們自己搭計程車回去!』
恩地元不讓他們上車。
他專注地開著車,沒想到車子突然熄火了,不管再怎麼發動,車子都發動不起來。一看油錶,指針居然指向零。一想到昨天明明才加滿了油,恩地元突然恍然大悟。
加油的時候,為了怕被騙,恩地元都會下車看著油桶的洒錶,這是先到的人告訴他的。但是因為昨天是在熟識的加油站加油,所以他沒有下車查看。
在開墾沙漠斜坡而成的新生地上,根本沒有計程車,就算想打電話回辦公室,附近也看不到加油站,更沒有商店。
恩地元把手放在方向盤上,想到那樣大罵仲介業者,覺得自己很過分,很對不起對方。他發現生活在伊朗荒蕪的氣候條件及人群中的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狂暴又易怒。
在英文報紙《Keyhan International》所刊登的徵人啟事上,沒有企業名稱,也沒有地址。上面只寫著招募會講英、法文的女性秘書一名,在擁有國際線的航空公司有三年以上業務經驗的男性業務員一名,會講英文、會打字的男性會計一名,以及一般事務員男、女各一名,應徵文件的郵寄地址則是凱漢報社廣告部門。因為如果載明企業名稱的話,應徵者就會全都湧到飯店內的辦公室來。
機場辦公室職員的招募,當初原本也打算登報處理,但是要公開招募有航違及維修等專才的人,實在有點困難,於是他們便透過荷蘭航空找人。
看到恩地元正在整理短短四天內湧進的一百三十多封求職信時,副總經理詢問:『看這種情況,應該會超過兩百封以上吧。多半是什麼階層的人來應徵呢?』
『多半是中、上流階層的知識分子之類的。我之前就聽說這個國家是多民族國家,除了伊朗人之外,還有猶太人、亞美尼亞人、阿拉伯人及土耳其人等,經由這次的招募,總算實際體驗到這一點了。』恩地元回答。
從履歷表上的照片很難分辨出人種,但是可以從名字及經歷上看得出來。這個國家的伊朗人分為帕拉比國王一族的一小部分支配階級,以及大部分的貧窮下層階級,猶太人及亞美尼亞人等其他民族則形成了中層階級。
剛從伊朗航空局回來的島津正好經過,說道:『比想像中的多呢。』
『以數量來講,超過了一百三十封以上,不過口耳相傳,我想今後會繼續增加。』
『是啊,我剛剛在航空局也遇到一堆自薦或推薦的人,真是煩死了。你說為了公平起見,登報是最好的方法,這真是個好提案。』
『我在開設分公司的業務中,發現我們公司有採購家具的基準設定,可是對於人才等於財產的公司而言,居然沒有當地職員的僱用基準。』
聽到恩地元這麼說,島津繼經理立刻回問:『什麼是採購家具的基準設定?』
『賓客用餐具、餐廳的飯桌、沙發,甚至連立燈都有嚴格的數量規定。』
『原來如此,分公司開設的手冊上也沒有當地職員的採用基準,但是卻在椅子、桌子這類東西上這麼要求,真是無聊。那你打算怎麼雇用他們呢?』
『這要以職種來分。不過,我會先篩選出三十人左右,把他們招集到飯店來進行社會常識、算術及語文的筆試。』
恩地元說著,舉出打算出的一題社會常識為例。他打算讓應徵者畫一張從德黑蘭車站到這家飯店的地圖,要簡單明瞭,連外國人也能夠看得懂才行。
『真有趣,你為什麼要出這樣的題目呢?』
『這個可以測驗出應徽者的邏輯性及表達能力。』
『原來如此。』
『此外,我還打算出一公升的水有幾公克等之類的題目。航空公司也運送貨物,就這方面而言,職員必須要有一定的知識。』
『你的想法不錯。那麼,之後面試的重點又是什麼呢?』島津叼著菸問道。
『因為我們是服務業,如果是會讓顧客覺得不愉快的人的話,那就不太好了,所以我會看他是否注重禮儀。腦筋轉得快當然最好,不過如果腦筋好、人品不好的話,有可能會出問題。』
『這也對。』
熟知此地人民生性看重金錢的島津,很少見地笑了起來。
到了中午,機場事務所所長等人都從機場回到飯店了。最年輕的座艙主任晚一步回來後,將電報發給各個主任。在分公司開設之前,通訊設備是向法國航空借的。
座艙主任走到恩地元面前,撇開視線,將電報遞給他。
『謝謝。』
恩地元並沒有特別留意,順手接了過來,以為只是一般業務。隨便看了一下之後,又從頭把用羅馬字混雜公司略語所寫的電報看了一遞。發信人是總公司厚生課。
貴府有以下的聯絡事項。
『母親病危,盡快回國。 律子』
怎麼可能?……前天剛收到律子的信,信上完全沒有寫到母親身體不舒服的事情,怎麼會突然病危呢?
恩地元立刻跑到後面的浴室,再看了一遍電報。
上面並沒有寫最重要的病名。到底是因為舊疾高血壓?還是其他併發症呢?無論如何,一定要盡快回到日本見母親一面。
敲門聲輕輕響起,島津推開門走了進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剛剛收到家母病危的通知。』
由於對方是武士總經理,因此恩地元壓抑著自己的感情報告。島津從恩地元手裡將電報拿過來,看了一遍之後,便對他說:『今晚去東京的航班只有美國航空,你馬上回日本,只要心裡默唸著沒事,一定能傳達到你母親那邊去的。』
島津大大的眼睛裡,浮現了像是慈父鼓勵孩子般的慈祥眼神。
回到飯店裡自己的房間,恩地元抱著膝蓋坐著。
接到電報後,他立刻申請撥接國際電話回日本家中,但是並沒有接通。午休過後,他到法國航空的辦公室借了電報,請總公司厚生課的人幫忙打電話到家裡去,但是得到的回答是沒有人接聽。應該是母親住院,所有人都去醫院了吧……他隔著窗戶眺望佈滿白雪、神聖莊嚴的厄爾布爾土山脈,祈禱母親能平安無事。
傍晚,恩地元拿到了美國航空晚上十一點五十五分出發的機票。因為完全吃不下東西,也無法一個人冷靜地待在房間裡,於是在跟大夥兒打過招呼後,他早早就到機場去了。
今晚的氣溫也是降到了零下十度以卞,非常寒冷,由於機場內的暖氣設備不足,所以乘客們都縮在同一個地方。
像是來挖石油的美國人聚在一起喝啤酒,愉快地聊著天。恩地元一個人拉高衣領,坐在遠處的長板凳上,以不安的心情凝視著細雪紛飛的機場。
『恩地先生,原來你在這裡啊。』
座艙主任喘著氣跑了過來。恩地元反射性地站了起來。
『你的電報。總經理親自拜託法國航空,請他們在下班後也幫忙接收電報。』
座艙主任這麼說後,便將信封遞給恩地元。
『天氣這麼冷還麻煩你,謝謝。』
恩地元道謝後,便在燈下讀了經由厚生課傳來的電報。
貴府有以下的聯絡事項。
『母親去世,葬禮等你回國處理。 律子』
恩地元眼前一片黑暗,差點連站都站不穩。
在飛往日本的美國航空機內,恩地元完全無法入睡。
雖然在人前顯得很平靜,但是一旦坐在深夜空盪盪的機內窗邊,沒有人看到的時候,淚水就忍不住奪眶而出。
深信兒子結束喀拉蚩的任期後就會回國的母親,在得知兒子又被派往德黑蘭的時候,大概察覺他在公司內的處境了吧。她那種失望的心情,可以從妻子律子的信上得知。與赴德黑蘭擔任開設委員的恩地元道別後,律子便帶著孩子從喀拉蚩回到了日本。
聽說母親殷切期盼兒子結束任期的日子來臨,結果看到只有律子帶著兩個孩子回國時,傷心地抱著兩個孫子,一直問著:『為什麼你們的爸爸沒有一起回來?』好幾天都以淚洗面。母親有一段時間血壓很高,不過律子安慰她說,元只是去幫忙開設德黑蘭分公司,一旦飛機開始直航後就會回國了,母親才漸漸放寬心。
就因為如此,自己到德黑蘭赴任後僅僅一個半月,母親就去世,這只能說是自己造成的。恩地元悲傷到全身顫抖,用毛毯蓋住了頭。
年輕時就失去了丈夫的母親,一個人辛辛苦苦地撫養他們兄妹倆,雖然有叔叔的援助,但是一直到兒子大學畢業為止,母親的辛勞是無法言喻的。當他進入國民航空就職時,母親很安心地說自己的辛勞有了回報了,但這種安心的日子也沒過多久。恩地元成為工會的委員長後,無法理解工會活動的母親又開始擔心,從未間斷。決定罷工的時候,母親聽到恩地元被『抹紅』的傳言,便非常不安。
當恩地元決定調到喀拉蚩的時候,對老邁的母親說那裡的生活環境不適合帶她去,她非常憂心,不安地問:『你是不是做錯什麼事了?』經過恩地元跟她說明調到國外,不管是調到哪裡都是榮升,而且任期只限定兩年後,她才終於安下心来。對於從那天起就一直殷切期盼兩年過去的母親面吾,兒子再度被調到德黑蘭,讓她無法繼續等下去了。
無法孝養母親,連她最後一面也看不到,自己真是不孝的兒子……從德黑蘭到日本,必須經過喀拉蚩、新德里、曼谷及香港,超過一萬公里以上,包括轉機的時間,需費時二十幾個小時,非常遙遠。恩地元內心非常激動,在毛毯中哽咽哭泣。
南迴航線的飛機每到喀拉蚩及新德里都必須要長時間停留。窗外,機場夜晚的青白色燈光看起來就像是守靈的燈光,讓恩地元更是歸心似箭。
好不容易抵達曼谷了。為了加油,乘客必須在過境室等待一個半小時。步出機外,走下階梯,看到機場的作業員在悶熱的天氣下汗流浹背地工作著。乘客們全都走進過境室,裡面冷氣很涼,但是恩地元無法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在室內走來走去。突然,他看到一個男人牽著年邁母親的身影。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們,聽到他們用類似東南亞語系的語言愉快地聊著天。他想到自己從未牽過母親的手,也未曾一同旅行過。在喀拉蚩工作的時候,本來秘密計畫要叫母親及妹妹夫婦過來玩,去看看開羅的人面獅身像及金字塔,後來突然爆發印巴戰爭,這個計畫也無法實現。
到了從曼谷出發的時間,但是美國航空仍然沒有通知要上飛機。雖然知道南迴上行的飛機通常都會延誤,但是看著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恩地元非常焦急。
延誤的原因是引擎問題,結果延誤了三個小時起飛,經過香港,抵達東京羽田機場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半了。
走下樓梯,幾位航運及維修的工會成員無言地以目視禮迎接恩地元。航運管理部的一個人走近恩地元,對他說:『請節哀順變。航管部下班的同事已經在外面等著你了,他會開車送你回去。從你抵達曼谷的時候,我們已經逐次向貴府報告你抵達的時間會延誤三個小時了。』
恩地元深刻感受到工會成員们溫暖的體貼。通關後,他一走到外面,就看見了車子。
從德黑蘭機場出發,已經過了整整一天。
回到目黑的公司宿舍時,看到了成排的花籃,葬禮已經準備好了。母親的死變成現實,讓恩地元痛徹心屝。
聽到車子的聲音,知道丈夫回來了,看似久候多時的律子穿著喪服出來迎接。
『老公,媽一直在等你回來……』
律子只說了這一句話就說不下去了。恩地元點點頭,往玄關踏進一步,就看到拆掉內門房子正面放著棺木,祭壇上有公司、工會及親戚送來的花。
『媽……』
他以眼神向前來守夜的親戚道謝後,一坐到棺木的前面,葬儀社的人就把蓋子打了開來。
母親在這三年內,比自己印象中瘦小了一圈,臉色暗沉,皺紋也加深了。自己被流放到喀拉蚩及德黑蘭的這段期間,她不知道有多擔心……想到母親一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的時候,還一直等著自己回國,恩地元就顧不得周圍有人,放聲嚎啕大哭,
『爸爸,你不要哭……』
克己很擔心地過來看父親,恩地元這才恢復了自持。
『是克己啊,奶奶去世了,你也很難過吧?』
『嗯,不過爸爸回來了。』
克己說完後,純子也過來拉著父親的手,撒嬌地說:『爸爸,你不是說很快就回來的嗎?我好想你哦。』
恩地元讓兩個小孩到別的房間去後,離開了棺木。走到叔叔及母親家的親戚面前。
『我回來晚了,很抱歉。』
恩地元深深地鞠躬說道。叔叔立刻站了起來,開口就斥責恩地元。
『元,你太晚回來了!因為你這個喪主不在,給大家添了多少麻煩!』
『一接到病危通知,我就立刻出發了,可是從德黑蘭到日本需要一天以上的時間……』
『就是被派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才會連母親最後一面都兄不到,你給我好好想一想!』
面對叔叔的憤怒,恩地元無言以對。端茶過來的妹妹紀子紅著一雙酷似母親的眼睛,哽咽地說:『本來以為媽可以撐到哥回來,對不起……』
『為什麼突然會這樣呢?告訴我。』恩地元看著妻子跟妹妹的臉問道。
『我一直跟媽在一起,就由我來說吧。』
妻子垂下雙眼,開始說起婆婆突然病情惡化的情況。
『這一個禮拜,從熟識的醫院拿來新的降血壓劑,媽的狀況看起來很好。但是前天吃完早餐後,她突然多次嘔吐,跟過去的情況不一樣,所以我就拜託醫生來家裡看診。可是運氣不好,那天正巧是休診日,醫生不在。我問媽哪裡最不舒服,她指著胸部,身體彎了下去,看起來情況很糟糕,於是我就叫了救護車。在醫院的集中治療室檢查後,醫生對我說:「她心肌梗塞發作,為了怕萬一,妳還是把家屬都叫過來吧。」我嚇了一大跳。就在這時,紀子趕了過來,我們兩個人一起照顧她,幾個小時後,因為度過危險期了,所以就將媽移到病房,我們也暫時安下心來。不過媽卻開始像是夢囈般地說:「我已經活不久了,幫我叫元,快點。」我一邊安慰媽,請她不要說這種喪氣話,一邊打電話給跟八馬先生一起到喀拉蚩的人事課長,跟他說明原委,拜託他讓你回來。當我回到病房時,發現醫生及護士們都圍在病情突然惡化的媽身旁。我鼓勵媽說:「元馬上就回來了。」媽跟我點點頭,一邊喘息,一邊反覆跟我說:「叫他今天直接回家……我有話跟他說……」沒多久,媽就走了……』
律子講到這裡,向丈夫道歉。
『老公,對不起……我一直陪在媽身邊,卻沒有發現她有心肌梗塞的毛病。』
『主治醫生完全沒提過媽心臟有問題嗎?」
『沒有……如果我小心一點,注意媽的心臟比血壓嚴重的話,也許醫生會替媽做詳細的檢查。』
『不,這不是嫂嫂的錯。嫂嫂跟著哥去喀拉蚩的期間是我照顧媽的。』紀子說。
站在旁邊的秀雄沉重地說:『那天我去木更津出差,也沒趕上看媽最後一面,我覺得很難過。我們照顧媽快兩年了,也沒聽醫生說過她心臟不好。姊姊、紀子,你們別再自責了,不然連我都覺得愧疚了。』
『秀雄說得對。律子,妳知道媽想跟我說什麼嗎?』
聽到丈夫這麼問,律子無力地搖搖頭,
『說得也是……在心肌梗塞的痛苦中,媽媽就算想說些什麼,也無力說吧。』
十分疲憊的恩地元也想不出母親究竟想說什麼。叔叔看著棺木,對他說:『嫂嫂一定是想跟你說,去跟公司道歉,讓公司讓你回日本。如果說一個母親在臨死之前有什麼話想要跟兒子說的,應該只有這個吧。』
聽叔叔這麼一說,或許母親不至於說出道歉之類的話,但是她一定會要自己跟公司妥協,回到日本來。直接回家——這是自己忙於工會,回到家時常常已是深夜的那段日子,母親常常說的話。
『元,你好好想想你母親為你吃了多少苦,我也是。我唯一的兒子參加特攻隊戰死了,恩地家的將來就只靠你了,我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你考上東都大學的時候,我不知道有多高興。也許我沒有給你很多的援助,但是想到在你讀小學時就戰死的大哥,我就把你當作是自己的小孩,對你的將來有很大的期待。可是,沒想到你在大學的時候,居然去參加學生運動,成了社會人之後,又參加工會活動,認為自己是英雄。我不知道多少次低頭向你進公司時麻煩過的人道歉,更別說是大嫂了……』
『叔叔,別在媽媽的靈柩前說了。』
紀子阻止叔叔繼續說下去。恩地元看著有些許白髮的叔叔。在戰爭中喪失一切的叔叔變得很頑固,一開口就是一連串的抱怨,他從沒想過叔叔對自己有這麼大的期望。
『今天這種場合,你就別說了。發生了這種事,元應該也受到教訓了,自己也會好好想一想的。』
母親家的親戚站出來講和。
到了晚上,原本只有親屬安靜進行的守靈,卻來了許多弔問的訪客。其中,也有澤泉委員長以下的工會三大要職,以及恩地元當委員長時的書記長櫻井。櫻井上完香後,向恩地元表達歉意。
『讓你在外地接到這樣的噩耗……請原諒我的無能,無法阻止你被調到德黑蘭。』
恩地元用表情示意他別這麼說,隨即又向下一個弔問客致意。
當來上香的訪客終於都離開時,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
『我是行天的妻子。』
恩地元覺得很驚訝,沒一會兒,就看到了穿著喪服的行天麗子,雙手支在榻榻米上面致意。
『謝謝妳專程趕來。』
跟丈夫行天四郎一起在舊金山的麗子,為什麼會出現在母親的守靈夜上呢?恩地元雖然覺得很驚訝,但還是說了一些感謝她來上香的話。
『我因為有事回娘家一趟,恰巧知道令堂過世的消息,馬上就用電話通知人在舊金山的外子,他要我一定要代替他來為令堂上香。外子在單身時代,常常讓令堂招待吃飯,受令堂照顧,他非常懷念那一段日子。此外,他以一個友人的身分,希望恩地先生今後能好好地想一想,以慰令堂在天之靈。』
麗子以很輕的口吻說著。安慰母親在天之靈,也就是要自己跟工會劃清界線,過跟他一樣的生活嗎?
『謝謝妳。』
恩地元以喪主的身分道謝後,律子也接著說:『我們這麼久沒聯緒了,真謝謝您在冷天裡還過來替家母上香。』
麗子很恭敬地說:『後天我就要回到外子那裡去了,所以明天的喪禮我無法來參加。希望後會有期。』
麗子說完,便轉身離去。
恩地元彷彿聽見了行天四郎的腳步聲。
喪禮結束後的隔天,恩地元為了感謝厚生課以及用檜山社長的名義送來的花籃,便前往丸之內的總公司。
雖然只有兩年沒踏進這個地方,不過也許是輾轉在喀拉蚩及德黑蘭等中近東地區工作的關係,讓恩地元覺得兩年的時間似乎很久很久了。
也好久沒看到打著領帶、穿著西裝的生意人絡繹不絕地忙進忙出,以及那五台上下移動的電梯了。
堂本董事從恩地元等的那台電梯中走了出來。雖然是突然遇見的,但恩地元還是向他表達了對公司的謝意。
『前些日子,非常感謝公司送來的弔問花籃。』
『原來是你啊。從德黑蘭回來很遠吧?』堂本面無表情地說。
『是啊,因為飛機誤點,所以花了整整一天以上。』
『哦,這樣啊。』
堂本只有這麼回答,就走開了。他會說『從德黑蘭回來很遠吧』這種話,究竟是慰勞?還是『這是你自作自受』的冷言冷語呢?恩地元猜兩種都有可能。
過去在與工會進行團體交涉時,擔任勞務負責人的堂本也是以如同爬蟲類沒有變化的表情,做最少的發言,避免被他們抓到把柄。回想起當時的情景,恩地元就知道堂本所說的話裡完全沒有慰勞的成分。
恩地元搭上電梯,前往厚生課。
厚生課課長一看到恩地元,馬上就說:『你專程來打招呼的嗎?太客氣了。我以前在貝魯特的時候是島津總經理的部下,他從德黑蘭跟我聯絡,所以我才請人過去幫忙。』
厚生課的兩名課員在喪禮時前來幫忙接待,恩地元深刻地感受到了島津的溫情。
『原來您曾是島津總經理的屬下,真是有緣啊。在家母病危及去世的時候,您幫忙將家中的聯絡事項一一發電報給我,給我很大的幫助,真是感謝您。』
恩地元再三感謝他之後,便前往人事部。他想要問清楚自己在喀拉蚩已經結束內定的任期,為什麼沒有調回國,反而調往德黑蘭的理由。
來到部長的座位,沒有看到部長及課長,只看見課長助理,他跟恩地元曾是預算室的同事。當恩地元表達想見人事部長的請求時,他彷彿事先想好了台詞,直接對恩地元說道:『部長最近會議很多,非常忙碌,沒有時間。』
『不需要這麼說話吧?我們也算在預算室當過同事,你的應對至少該有點誠意吧?』
聽到恩地元這麼說,課長助理很輕蔑地說道:『這是你自己選的路,不是嗎?』
恩地元心想:看來不能只是向檜山社長表達謝意,還必須直接跟他談一談才行了。
搭乘電梯來到十樓的幹部室,向秘書告知來意後,社長專屬的秘書就走了出來。
『謝謝您專程來玫意,我會將您的心意傳達給社長的。』
當他正準備把恩地元趕回去的時候,檜山從社長室走了出來,看到了恩地元。
『是恩地啊,我正要出去,不過,進來吧。』
檜山把恩地元帶進社長室。
當社長走到寬廣社長室裡的辦公桌前時,恩地元以很慎重的態度對他表達謝意。
『非常感謝您送花籃到家母的喪禮上。託您的福,喪禮已經在昨天圓滿結束了,遺族及親戚們都由衷地感謝您。』
『令堂的去世,我覺得非常難過。有句詩是這麼說的:「世上雖有幾千幾萬位母親,但是沒人能比得上我母親」,據說令堂就是這樣一位母親……希望你節哀順變。』
檜山由衷地悼念恩地元母親的去世。這樣的一位母親,因為檜山打破只派駐喀拉蚩兩年的約定,等不及兒子歸國就走了。想到這一點,恩地元就覺得很憤怒。
『社長,我今天不只是來跟您對於母親的葬禮事宜道謝,還有件事情想親口聽您說。在我要去喀拉蚩赴任時,社長答應我只是去兩年,而且保證會讓我回來,但是任期滿了的時候,我卻被調到德黑蘭去。我曾經寫信詢問社長您真正的意思,但是在得不到您的答覆之下,前往德黑蘭的人事命令就發下來了,我不得已只好到德黑蘭去赴任。不過,藉著這個機會,我想要求社長履行您的諾言。』
恩地元盯著社長的臉看,檜山無言地撇開臉。
『社長,請您履行您的諾言。』
恩地元再一次逼問。檜山的表情扭曲。
『恩地,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只能做到這樣了。』
檜山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手撐著辦公桌,低頭向恩地元道歉。恩地元愣住,說不出話來。檜山這種大人物居然頭低到快碰到桌子,向他邁歉。頓時,沉重的沉默充斥在兩人之間。
『恩地,請你了解我的苦衷。』檜山再度說道。
恩地元突然有點被嚇到,他忍住悲傷,向檜山說:『社長,我已經一再退讓了。根據內規的期限,你答應我的兩年任期早就過去了。現在已經是第三年,等待我回國的母親也去世了。』
檜山窮於回答,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德黑蘭分公司將於四月一日開航,現在正在緊鑼密鼓地籌備中,如果現在把你調回國,會造成很大的困擾,這一點你應該知道。』
『當然,在開航之前我不會離開,但是開航後,請務必把我調回國。在喀拉蚩之後又緊接著前往德黑蘭赴任,老實說,我的身體實在快受不了了。而且還得長時間跟家人分開生活,我真的很累。』
恩地元第一次在人前吐露心聲。真的是身心俱疲了。灰暗的臉色並不光是因為中東灼熱的太陽,更是因為長期的疲勞堆積在皮膚上所造成的。
檜山目不轉睛地盯著恩地元看,再度低頭說道:『我了解,一旦德黑蘭開航之後,我馬上就把你調回國,我會將我的意思傳達給負責人事的幹部,這次我一定會遵守諾言的,你等我。』
雖然社長跟工會的委員長曾經激烈地對決過,但是雙方都認同對方和自己有心靈相通之處。
恩地元認為不只一次低頭跟自己保證的檜山,這次所說的話值得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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