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友情
第二章 友情
入夜後的非洲一片漆黑,一切都籠罩在一片厚厚的黑暗裡。
分公司總經理會議結束後,恩地元再度嘗到了孤獨與寂寥的滋味。隔著酒杯,他望向酒吧旁一排以自己的獵槍捕獲的動物標本。獅子彷彿還活著似的,雙眼依舊散發著光芒。
此時他又想起在大草原觀賞過野生動物後,於昨天返國的行天。升任總公司航運管理部次長後益發意氣昂揚的行天,和自己的境遇有天壤之別,讓恩地元不禁億起當年往事。
恩地元的命運,是由社內公告欄上的一張公告所決定的。那是一張於一九六一年(昭和三十六年)六月所頒佈的,昭告國民航空勞組工會新任委員長選舉結果的公告。
就在恩地元不經意地走向聚集在公告櫥前的同事們時——
『恩地先生,你被選為新委員長了呢。』
『為了我們,請多多加油!』
大家從四面八方伸出手來與恩地元握手,但恩地元直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他昨天明明才毅然婉拒了這個職務的。但一看向貼著綠色羅紗紙的公告欄,他還真的在以啄釘固定的紙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只見上頭以黑色麥克筆寫著:
中央執行委員長選舉結果
一、於候選人登記截止之六月五日前登記之候選人如下:
恩地 元(總公司分部) 以上一名
二、由於無其他候選人參加競選,根據選舉規則第二十三條,謹此宣佈前述候選人無條件當選。
一九六一年六月六日
一個月前,國民航空公司勞組工會的八馬委員長突然找上他,要求他接任工會的委員長。雖然恩地元當場拒絕,但八馬低姿態懇求道:『最近自私自利的人太多了,像你這種高學歷、懂得照顧別人,還隨時隨地為改善職場環境努力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實在是一位青年才俊。老實說,我的任期只剩一個月,但到現在還找不到人繼任,因此誠心希望你能接手這個職務。』
這個工會老被斥為『御用工會』,恩地元壓根就不想答應他的要求。
『歷屆的委員長就任時全都比我年長,經驗也個個比我豐富,找我這種後輩擔任委員長,是絕對無法勝任的。』
恩地元一再推辭。但八馬仍不死心,直纏著他不放。
『這是執行部三巨頭做的決定。為了我們國民航空工會的三千名會員,請你接受這個職務吧。』
大學時期,恩地元曾與許多同學一同參加過自治會主辦的學生運動,在五一國際勞動節事件⑧的抗議遊行時,還被拘留在警局一晚。但是進入國民航空工作後,恩地元便立誓在十年內將專心致力於公司事務。恩她元認為既然已經脫離學生生活,進入一家企業就職,首要之務當然是在工作上努力打拚。因此,從一進公司便先被分發到羽田機場驗票、秤行李開始,他又歷經櫃台業務實習、到都內辦事處負責訂位與售票等業務,接著又被分發到營收管理部門,好不容易才在最近轉任夢寐以求的總公司預算室。
⑧一九五二年五月一日勞勤節當天,日本東京爆發了警察和遊行民眾衝突的事件。
『恩地,我已經和你新工作的預算室長打過招呼了。老實說,預算室裡都是你東都大學畢業的學長,人才濟濟,就連大藏省⑨的主計局加上主稅局都比不上。由於好不容易才獲得像你這樣的人才,室長為此也面有難色。但我告訴他,東都大學畢業的人才很多,但遲遲無法定案的下屆委員長人選卻只有恩地一人能勝任,這才獲得了他的諒解。』
雖然八馬偷偷下了一番功夫,逼得他騎虎難下,但總公司預算室的工作絕不輕鬆,哪容得下他分神處理工會事務?因此恩地元仍毅然回絕了。
但即使如此,這未經本人同意就私下定案的決定,如今已經成了公告欄上的既成事實。
『恩地先生,大家都很期待哦。』
『這下執行部又有新氣象了!全靠你囉。』
雖然周遭的人都為他打氣,但恩地元只是默默無言地轉個頭,朝工會辦公室裡八馬的位置走去。
『抱歉,抱歉,但是我們工會也只有這個法子了。』一看到恩地元,八馬表情瞹昧地笑著說道。
『但我不是很清楚地婉拒了嗎?你們沒經過本人同意就貼出這種公告,未免也太過分了吧!』
『可是看到會員們這麼高興,都到了這種時候了,你還能推辭嗎?一個堂堂男子漢一旦被推為領袖,若不願接受,豈不是要被說成臨陣脫逃?』
八馬這番話著實給了恩地元的心一記重擊。
恩地元的腦海中浮現學生時代那個自認為自治會鬥士的男生,一選上委員長,可能是因膽怯就突然不上學校了,從此被冠上了『懦夫』的臭名。對恩地元來說,被烙上懦夫的烙印絕對是痛苦難當,但遭人暗中設計的感覺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是你們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擅自下的決定,因此請讓我好好考慮一晚。』
後來恩地元就接下了這個職務。
當晚,恩地元邀了同期進入公司,任職於千代田中央營業所營業部的行天四郎一同出來聊聊。
新橋車站附近這家養麥麵店的二樓只有兩桌客人。一看到恩地元,行天立刻問道:『怎麼突然邀我出來?這麼晚了,不愛喝酒的你竟然還把我找來,還真是稀奇啊。』
兩人既是同學又是同事,可說是無話不談的摯友。
『其實,是關於這次新任工會委員長的事。』
聽恩地元敘述完被推為工會委員長的來龍去脈之後,行天冷眼說道:『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內幕。常聽你說,進公司後的十年內要專心於公務,所以我很了解你的心情。但是打從進公司以來,我們就常被這個御用工會欺負,受了不少氣。』
事實上,行天說得一點也沒錯。當初兩人被分配到羽田機場櫃台,忙著驗票、行李秤重,每晚還得等送完九點出發的最後一班飛機後,才能在機場值班室裡煮點拉麵吃,隨便睡個一覺——隔天早上再為第一班飛機忙碌,就這麼辛辛苦苦地熬了很長一段時間。
他們做得這麼辛苦,但是同期那些靠關係進入公司的人,業務實習也只不過是名義上的,沒多久就被調進位於丸之內⑩的總公司大樓。由於國民航空是政府出資的特殊法人,因此公司裡有許多政界、金融界,甚至舊華族⑪世家出身的子弟。
⑨大藏省相當於財政部。
⑩丸之內是與中央官廳街『霞關』相鄰的辦公街,日本有代表性的大企業總公司皆集中於此,可以說是日本商務的心臟。
公司裡的名人子弟有被諷為『雖然比不上本間大人,但至少得學學他的樣子』的酒田本間⑫;金澤的加賀百萬石⑬;其他還有伊達、鍋島等等,數也數不完。這些靠關係錄取的人,大多都在距離第一線最遠的總公司大樓上班,打著推廣業務的名義,從早就開始打高爾夫球、下圍棋,一到五點就拋下一句『各位,我先走了』打道回府。
『這些傢伙已經夠誇張了,但還是比不上全國第一政治家山野一郎那件事。』行天邊喝著啤酒邊說道。
這件事在公司裡傳得沸沸揚揚的。因為這個隸屬總公司業務部的人工作態度實在太惡劣,被惹惱了的部長於是決定將他調到福岡分公司,沒想到他卻拒絕這個人事異動,而且理由竟然是:『那裡哪能享受文明生活?我才不去呢!』
部長一聲喝令:『這是命令!』不到半小時,山野一郎就找人打電話給社長了。電話那頭恐嚇道:『你們對山野有意見嗎?他的保證人可是我哦。』嚇得社長、業務董事、人事部長及業務部長全都取消行程,二話不說地趕往國會做解釋,這樁人事異動就這麼取消了。
一想到這件事,恩地元旋即怒火中燒。
『說是國立航空公司,聽起來像個各方面都代表國家的企業;但老實說,內部文化其實和中小企業一樣粗糙。除了一小群享受著特別待遇的特權階級,大多數員工的薪資和工作條件就連公務員也不如。機組人員只有外籍飛行員的一半,技師也沒比小工廠多多少,而我們這些地勤人員的薪水及惡劣的工作環境,甚至不敢讓在其他公司上班的朋友知道。』
說到這裡,行天又為恩地元喝不到一半的杯子裡斟滿啤酒,繼續說道:『就是啊!還不都是因為雖然有工會,但工會幹部對會員們的權益根本置之不理。這些人為了要往上爬,老早就和公司方面掛鉤了,所以即使每個部門裡都積怨已深,卻沒人願意出來說句話。只要有人登高一呼、要求改革,會員們是一定會追隨的。恩地,別再考慮了,你就接下吧。』
行天以強烈的口吻勸道。『只要有人登高一呼』這句話,讓恩地元不由得振奮了起來,
『那麼,如果我接下這個職務,你願意協助我嗎?』
『當然,我一定義不容辭。』
行天回答道。恩地元有了和自己同期、為公司的不公平同感憤慨的行天襄助,終於下定決定,接下了委員長一職。
隔天早上,正式向八馬委員長告知自己願意接任下屆委員長後,恩地元就和行天一同挑選新的執行部人選,並於半個月之後,在國民航空勞組工會的全國大會上首度發表演講。
羽田航運總部講堂的會場內,坐滿了參加全國大會的兩百五十名勞組工會代表,全場籠罩著一片緊張的氣氛。與會的有穿著西裝的地勤人員、穿著工作服的技師,以及除了空姐、航班事務長及飛行員之外,來自各單位的工會成員,坐得密密麻麻,定睛凝視著恩地委員長、行天副委員長、櫻井書記長三大要員,以及組織部長、薪資部長、教育宣傳部長等新面孔。
在滿場鼓掌聲下,新任委員長恩地元站上了講台。他突出的額頭下那對細長清秀的雙眼睜得斗大,並且緊抿著雙唇。
行了個禮後,恩地元開口說道:『不同於其他企業,我們國民航空是一家肩負旅客生命的公司,只要稍有閃失,就可能發生危害旅客生命的意外。相信大家平日都懷著這個自覺,在各自的部門努力工作。但依照現狀,目前的薪水和工作條件均已不合時宜,不僅與我們在社會上所扮演的角色與企業規模有很大一段差距,甚至就連公務員的水準都比不上。
⑪華族是指擁有公、侯、伯、子、男爵位者,明治二年(西元一八六九年)起以此為舊公卿、諸侯身分的稱呼;明治十七年頒佈華族令,制定五等爵,對國家有功者也被列入其中,成為享有特權的世襲身分,日本憲法實施後被廢止。
⑫『本間大人』是日本山形縣酒田地方的富豪,據說是日本第一的地主。
⑬『石』是日本古代測量糧食的容稹單位。這裡講的是加賀藩前田家,也是很有錢的望族。
『此外,在遠離第一線的總公司部門裡,有的同仁僅需在和業務不衝突的情況下,星期六只上半天班,每週工時僅四十三小時,但這些人領的是和工時滿四十八小時的同仁一樣的薪水,社內的不平等非常明顯。這樣的不平等乃建立於工作環境的惡劣上,以及工作人員的犧牲上。為此,我們不得不對經營者的守舊思維感到憤怒。』
這場不以說教口吻、也不祭出意識形態、僅僅懷著人道精神發表的演講,聽得工會成員們不斷點頭。恩地元接著說:『「人要活得像人」的群體認同感,是我們尊重生命、肩負生命的國民航空工會運動的基礎。不論是改善薪資或工作條件,目的都是為了「維護飛安」。各位工會同仁們,雖然大家在立場上或有出入,但讓我們一起對種種不合理發出怒吼,並肩打造一個快樂的工作環境吧!』
全場高呼同意,掌聲久久不歇。
當天,在寫完將刊載於工會會報上的委員長就任感言,並在辦公室裡以啤酒和果汁慶祝新執行部正式上路後,恩地元就回家了,由於最後一班巴士已經開走,恩地元只得從目黑車站沿著巴士路線走回家。
道路兩旁處處可見稻田。走過了林木扶疏的神社,五棟並排在一起的國民航空宿舍便映入眼簾,恩地元就住在最前面那棟的一角。
太太律子已經為他準備好消夜了。
『累不累?今天也是走路回家的吧?』
『小意思,不到二十分鐘就走完啦。』
恩地元脫下外套,走向餐桌。
『聽說你今天在工會的全國大會上,做了一番很精采的委員長就任演講?』
『不過是說出大家平日悶在心裡的話罷了。』
『可是,接任委員長,還有今天的演講,你怎麼都沒告訴我呢?鄰居們都直對我說今後請多多關照一類的,弄得我一頭霧水。』
『抱歉。我本來也想要好好告訴妳的,可是最近淨是碰到一些讓我不知所措的事,所以就一路拖到現在都沒機會說。我才剛調到預算室,工作也還沒熟悉,現在又加上工會的事務,我想接下來每天都會很晚回家。不過也只是一年而已,就拜託妳多忍耐點了。』恩地元在律子為他盛第二碗飯時說。
『你老是這樣……要人家追著你跑,真是辛苦呀。』清秀臉龐上有雙漂亮眼睛的律子,邊盛著飯邊轉向丈夫說道。
『行天也接下了副委員長的位置。有他幫忙,妳就不必擔心了。克己和純子都睡了嗎?』
一提到兩個分別為四歲和兩歲的孩子,恩地元的表情才放鬆了下來。
『純子還不懂,但是克己一直問爸爸為什麼都不在家?心情很不好。你是不是答應他什麼了?』
『對了,我說要教他投球,還說下班回來時會順道買顆新的球給他,結果一直忘記了,替我向他道個歉吧。媽呢?』
『媽今天狀況還不錯,應該還沒睡哦,我们剛雕還聊到你呢。』
住在狹窄的公司宿舍裡,還得照顧兩個幼兒和病弱的婆婆,律子的日子過得並不輕鬆,但或許因為她出身於鄉下高中老師的家庭,所以不僅懂得替人著想,個性也很堅強,從來不曾抱怨過。
恩地元拉開隔壁的和室門,母親果然還沒睡,正在等他回家。
『媽,要不要我替妳削顆蘋果?』
『不用了。元,你接任工會委員長,今天還在大會上演講,這對你進公司時為你當保人的叔叔不會有什麼影響吧?』
恩地元十一歲那年,父親在南洋戰死。恩地元從高中時代一直到大學畢業,都是受叔叔照顧。
『媽,現在工會委員長的職責只是改善同仁生活而已,妳就別擔心了。』恩地元如此說道,好讓母親安心。
『只要是受人之託,你都不會說不,這點和你過世的爸爸還真是一個樣呀……要是你事前和我商量一聲,我一定會叫你婉拒的。』
說到這裡,她就沒再說下去了。父親戰死後,雖說還能受親戚的援助,但恩地元很清楚母親為了獨力將自己和妹妹撫養長大,吃了多少苦。
『等事情告一段落後,我會親自去向叔叔解釋。』為了讓母親放心,恩地元這麼說道。
戰時,母親和妹妹很早就疏散到靜岡的娘家去,恩地元則被動員到中學從事勞動。
八月十五號那天,恩地元正好揹著糧食,前去拜訪在東京田端的斷垣殘壁中搭建臨時屋生活的叔叔和嬸嬸。自從長子加入特攻隊戰死後,不管誰來勸,叔叔就是寧死不肯搬離這片廢墟。
上午便抵達叔叔家的恩地元,和叔叔、嬸嬸一同聽到了中午開始播放的玉音放送⑭,得知戰爭已經結束。叔叔和嬸嬸聽了放聲大哭,但當年十四歲的恩地元卻沒落下一滴眼淚。
恩地元原本是個愛國少年,一有機會從事義務勞動總是一馬當先,聽到叔叔的長子加入特攻隊時,他也不由得熱血沸騰了起來,但是,這個愛國少年原有的一切熱情,此刻全都化為烏有。
恩地元茫然地站在轟炸過後的斷垣殘壁中,眺望著終戰日的夕陽。只見火紅的夕陽將整片天空染得一片血紅。當時年僅十四歲的恩地元,彷彿看到了加入特攻隊戰死在天邊的堂哥及學長們渾身是血的模樣。他打從心底發誓,從此不再相信害他們枉死的大人們以及掌權者所說的任何話。
※
恩地元以工會新任委員長的身分,參加了第一場團體談判。
進入公司八年,才三十歲的他,首度與社長和勞務部長同桌對話,讓他十分緊張。相較之下,檜山社長及其他公司幹部雖從早上開始談判,此時已面露疲態,但還是一副遊刃有餘的模樣。
老菸槍檜山似乎看準這場談判會延長,於是將他那罐PEACE香菸放在桌上,一派老學究的架式開口說道:『航空公司社長肩負的責任可是比日銀總裁還重的。日銀總裁就算半夜接到電話,地下金庫裡的錢也不會不見;但是我只要一聽到電話響,就得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可是肩負旅客性命的航空公司社長,薪水和日銀總裁卻有天壞之別。我說這些話,並不是為了和你們在加薪問題上討價還價,只是想讓你們知道,我和你們同樣肩負著維護飛安的重責大任。』
檜山向委員長恩地元,以及和他並肩而坐的行天副委員長、書記長、組織部長等執行部幹部們說。恩地元正視著檜山的雙眼答道:『那麼,您就更應該能理解我們這些負責維護飛安的工會成員的要求吧。現在最讓我們感到不平等的是,在總公司上班的同仁與在營業處、維修及航運等第一線服務的同仁間的差別待遇。在第一線接觸乘客與飛機的同仁,待遇竟然比星期六只上半天班的總公司同仁們差,這根本是本末倒置。因此,我們新執行部期望能藉由這場談判,針對這個問題進行修正。』
聽到這裡,穿著比新進社員一個月薪水還貴的高級訂製西裝的勞務負責人正宗董事,從容不迫地回道:『沒必要凡事都總公司、總公司地吹毛求疵吧?你們將來大多也都會調回總公司上班呀。』
⑭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昭和天皇親自透過廣播,向全日本匠民播放戰爭結束的詔書,宣佈接受波茨坦宣言,向盟軍無條件投降,結束了二次大戰。
出身學習院⑮,被人在背後喚作『勞務負責大人』的他,根本就不該在這種談判場合露臉。
『我所要說的是,愈是接近第一線的同仁,愈應該受到重視。』
恩地元完全想不透勞務負責人為何會是正宗董事。他繼續說道:
『打從這場談判一開始,我們就已經表明工會的要求完全如申請書中所述。我們的三大主軸是年終獎金三點八個月、縮短工時以及修訂勞動恊約。相信您也清楚,勞動恊約就等於勞工的憲法,從罷工權、年假到女性生理假,項目十分繁多。所以,我們期望能以書面的形式,逐次提出改訂事項。』
一聽恩地元這麼說,正宗便滿臉通紅地怒斥道:『需要把女性生理的事搬到談判桌上來談嗎?』
執行部成員們聽了個個低頭竊笑。
檜山社長像是被香菸嗆到了似的咳了幾聲。
『你們的書面要求相當新鮮,我還挺喜歡的。但是,我們公司並不是民間企業,而是接受國家補助的特殊法人,因此你們得了解,這書面要求裡所開出的條件,公司是不可能照單全收的。』
『這一點我們十分了解。首先,關於年終獎金方面,我們要求提升到中立總聯合會所公佈的全國平均三點八個月。』
『三點八可是公司創立以來最高的數字。』
『在創立十年的國民航空來講,也許是;但是跟其他企業比起來,絕對不會過高,我會這麼講,是因為我們公司的薪水低到根本不像是國立航空公司。舉例來說,今年大學畢業生的起薪,五菱金屬是一萬五千七百圓,大日本纖維是兩萬零一百圓,和航空業同為新興企業的日本放送是兩萬一千圓,而我們公司則是一萬三千七百圓。
『有鑑於航空運輸的使用人數逐年增加,獲利也隨之提升,我們希望至少能提升到和公務員相近的程度。因此,本次的要求項目是年終獎金,我們要求三點八個月份。』
『收益才稍有好轉,你們馬上就得寸進尺了?也不想想公司正面臨迎接噴射機時代的來臨,亟須資金購買機材(飛機)。你們就再忍耐一陣子,等到公司站穩腳步再說。若是現在景氣好就答應你們的要求,哪天景氣變差了,公司不就得自食惡果,因而可能陷入倒閉的危機?公司存在,工會及員工才能繼續存在,不是嗎?』
『那麼恕我冒昧請教,公司去年度的預算中,人事費所佔的比例是多少?』
『這個嘛,有沒有資料?』
檜山看向正宗董事,正宗則轉頭看向勞務部長。
『……無法立刻提出數字。』勞務部長悄聲回答。
『沒有數字做根據,就說公司會倒閉,未免也太過誇誕了吧?請您務必理解,我們所要求的年終獎金,純粹是為了讓員工得以彌補過去因低薪而陷入窘境的家計。』恩地元帶著真摯的眼神懇求道。
『在幹部會議上也有各種意見,辯論得很激烈,我知道你們講得很對,但是身為最高層的我也只能忍痛扮黑臉呀。去年達成的協議是二點八個月,現在我們勞資各退一步,就協議為三個月吧。』檜山下了這番結論。
『在現有的薪資之下,三點八個月是本工會同仁一致的期望。』
『別再用這種像是工人的語氣說話!』再也聽不下去的正宗皺起了眉頭回道。
『在機場第一線工作的同仁,的確是勞動身體的工人沒錯。關於三點八個月的要求,我們是一步也不會退讓的。接下來,我要討論縮短工時這一項。
『關於第一線同仁每週四十八小時的工時,我們希望能比照總公司同仁,調整到每週四十三小時;若超過這個時數,則要求發加班費。人手不足的地方也希望能補人,像最近不斷增加航班,機場工作人員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請問公司是認為只要有了飛機,員工就必須自動去工作嗎?』
⑮學習院大學在日本是皇族專晨的大學。
『由於業務急速擴張,在人手的確保上無法兼顧,這點我承認,今後我會認真考慮長程人事計畫的。』檜山社長打開PEACE香菸的罐子說道。
『長程指的是多少年呢?大阪分公司的貨運部門已有三年沒增加人手,但業務量卻增加了兩、三倍,十一名同仁裡,到今年已經有三名因過勞病倒了。』
『這我倒是第一次聽到。勞務部長,真有這回事?』
『哦,我馬上調查。』
勞務部長為了隱藏困惑,刻意掏出了便條紙。
『技師的工作條件比分公司職員更嚴苛。雖然採三班制輪替,但他們還是得不斷加班,早已超過體力極限。只要忘了裝一個螺絲,就有可能危及飛安,因此希望能盡快增加人手。』
『我了解了。兩年內我一定會盡最大努力改善。』
『兩年內?在風吹日曬下,未來兩年如果仍維持現狀,任何時候都極有可能發生意外。煩請社長親自去視察。』
『年末和年初的視察中,我已經注意到這點了。但你應該也了解吧,對企業而言,沒有比人事成本增加的壓力更大了。』
『若是如此,就請找政府協商。難道他們不擔心大臣或外國要人所搭乘的飛機出事嗎?政府應該不會袖手旁觀才是。』
『委員長,你這是在威脅我嗎?如果向政府說這種話,我可能會被革職,到時很可能會有哪個比我更討厭的官僚空降過來哦。』檜山巧妙地避開了這個話題,
『我還有一件事想說。有些幹部對自己配車的司機公私不分,據說甚至有人叫司機在小老婆家門外等到深夜。司機也是我們的同仁,除了請這些幹部自我約束外,也請支付司機們應得的加班費。』
恩地元這番話說得『勞務負責大人』一臉狼狽。檜山接著說:『你開口、閉口都是工會成員的健康,但對配合長時間談判的我這個老人的健康,你卻一點都不講人情哪。今天就到此結束,剩下的下回再說。』
說完,檜山便悵然若失地站了起來。
在依然菸霧彌漫的會議室裡,副委員長行天拍拍恩地元的肩膀,一臉興奮地說道:『辛苦啦。累不累?以第一次談判而言,你的表現實在夠精采。』
『我不過是照著事前和你排練好的把話說完而已。可是,才一結束我的腿就軟了。對方對這種場子實在是太熟悉了。』恩地元苦笑著說道。
『無論如何,我們都努力到這個地步了,非得貫徹我們的要求不可。那個司機的悲慘故事說得還真好呢。』
『我才被嚇一跳呢!真想不到那個虐待司機的幹部竟然就是正宗董事。不過看到勞務部長那狀況外的德行,真是教人搖頭呀。』
『是啊,連勞務部長都是隨便找個願意供社長操縱的傀儡,過去和御用工會是如何狼狽為奸,已經是昭然若揭了。』行天語帶輕蔑地說道。
『不過,還是得多多提防檜山社長。看來他的本性大概沒多壞,但應該是個狠角色。』
『我完全同意。恩地,雖然你當初曾猶豫是否該接任委員長,但看來你是作了正確的決定。』
兩人互相打氣後,便走回了各自的辦公室。
預算室總是彌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氛。這裡是掌管國民航空年度收支、編列下一年度預算的中樞部門。經過精挑細選的十名菁英正在寬敞的辦公室裡工作。由於室長是從大藏省空降而來的,因此公司裡也有人將預算室戲稱為『國民航空大藏省』。不同於總公司內的其他部門,這裡幾乎夜夜到九點、十點都還是燈火通明。因此即使是為了代表工會參加談判,恩地元還是不好意思離開工作崗位太久。
預算室長清水一如往常地審閱著桌上堆積如山的資料。他是個不管多忙都能保持鎮定的人,而且完全不帶一絲官僚氣息。
『談判結束了。抱歉離開這麼久,給您添麻煩了。』
恩地元一說完,清水便以眼神致意並說道:『我能了解你的立場。但這裡畢竟是個僅有十人的菁英部門,所以只要少了一個人的戰力,就會造成其他九人的負擔。老實說,早知道你會當上工會的委員長,我就不會用你了。』
嘴上雖這麼說,但他對工會的活動也不是很反對。恩地元從八重洲分公司的收入管理部被調回總公司預算室後沒多久,就突然被選為工會的執行委員長。當時清水室長就說:『我也不知道對你而言,接下工會這個職務是好是壞。不過,我很確定如果你想當個肩負公司未來的人才,在預算室好好表現是會很有幫助的。總之,就好好做完這一年任朝吧。』
果真是一個凡事以公正為原則的人該說的話。就因為如此,不管工會的事務再怎麼繁忙,恩地元都會做完分內的工作。
恩地元走回自己的座位,並向前輩與同仁們致歉。
『很抱歉,這陣子給大家添麻煩了。』
雖然有兩、三個前輩佯裝沒聽到,但同事們紛紛回應。
『工會是為了我們的福祉而努力的,我們才要請你多多照顧呢。』
『別擔心,工作大家會幫你承擔的。就放手去做吧!』
恩地元負責的是公司收入的預估工作,因此必須預測今後乘客人數及貨物量將會增加多少,並將之換算成收入,性質與大藏省主稅局的業務範圍頗相似。他必須以電子計算機算出從法務省入境管理局取得的出國人數、通關貨物,以及從國內各分公司及營業所傳來的數字和郵政省航空郵件的各種統計。起初操作得還很生澀,最近終於開始上手了。
八點一過,忙完當天工作的同事們陸續離開,僅剩三個人捲起袖子繼續工作。
恩地元從小就常跟著愛爬山的父親登山,大學時代又接受過登山社的磨練,因此對自己的體能頗有自信,但像今天這樣首度參加從午餐時間一直進行到三點半的談判,結束後又得回來忙預算室的工作,實在讓他有點吃不消。
這時背後有人喊了恩地元一聲,回頭一看,原來是前任工會委員長八馬。他卸任以後,並沒有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而是升為勞務部的課長助理。雖然他個頭小,但體格還頗壯碩,一對細長的眼睛也是炯炯有神。
『已經八點半了,我們去吃頓飯吧。』他以完全不忌諱其他加班者的嘹喨聲音說道。
『對不起,我還沒忙完今天必須結束的工作。』
『有什麼關係?我可是有耍事得和你談談呢。』
『那麼,就到隔壁的會議室談吧。』
恩地元推開門。乏人整理的會議室裡,菸蒂堆積如山的菸灰缸及茶杯都還留在桌上。
『這裡有點髒,還請多多包涵。』
恩地元將茶杯推到一角,請八馬就座,但八馬並沒有坐下。
『為什麼要挑這種地方?我都說要請你喝一杯了。你還真是不通情理。』
他的視線朝窗外的霓虹街燈游移,語帶不悅地說道。
『請問您所謂的要事是?』
恩地元催促道,八馬才一屁股坐上了椅子。
『喂,你在今天的談判裡搞了什麼鬼?害我被勞務部長找去,大罵為什麼推薦你這種傢伙接任委員長?聽說你當時滿嘴工會、工會的,難道連「有公司才有工會」這道理也不懂?而且竟然還敢提出那種膽大妄為的要求。』
『八馬先生,您也知道工會的要求是經過各部門研商、代表總會、全國大會所整理出來的,怎麼能說是膽大妄為呢?』
『你應該知道嘛,只需要揣摩公司的意思,適度地蒙混過去就行了呀。你現在搞成這樣,不僅讓我丟了面子,還被責罵當初為何推薦你接任!』八馬語氣粗暴地責備道。
『您所說的推薦,當初我也曾一再婉拒,是您未經我同意就擅自將我的名字貼在公告欄上,造成既成事實的呀。強迫我當上委員長的,不就是八馬先生您嗎?』
『聽你這口氣,好像在抱怨我讓你處理工會事務,妨礙到了你的職務;這麼想可就大錯特錯了哦。很多人都是當上了委員長後,把工會當跳板而獲得榮升的。現在的勞務部長、人事部長、紐約分公司總經理全都是這麼過來的呀。』
『八馬先生是指,您也是這麼從業務員升任為勞務部課長助理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跟我不一樣,是東都大學畢業,又是預算室的人,在公司裡一定會飛黃騰達的。只要當好工會委員長,前途保證一片光明,我可是以一個前輩的身分在教你道理。』八馬以拉攏他的口吻說道。
『謝謝您的好意,但容我明確地告訴您,我可沒答應過您要當個御用工會的委員長。』恩地元義正詞嚴地說道。
『什麼叫御用工會?未免也太侮辱人了吧!再怎麼說,我在公司裡的資歷也比你老呀!』
『我要當個肩負三千名工會成員期望的委員長。』
『你的意思是,不想聽我的勸,要繼續蠻幹下去?』
八馬臉色驟變。看來繼續談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恩地元只能默默不語地凝視著八馬。
『恩地先生,有位國會議員打電話找你。』
工會辦公室裡,一位年輕女事務員說道。恩地元訝異地轉過頭去,納悶怎麼會有國會議員打電話給自己。
『他說要找委員長。』
在女事務員的催促下,恩地元接起了電話。
『呀,恩地先生,哦不!恩地委員長,我是社進黨的有村啦,你幹得不賴嘛。』
有村是從交通運輸勞組工會協議會副議長參選參議院的年輕議員,曾在今年春天暗中組織影響達五百萬人的十家私鐵聯合罷工而馳名。恩地元曾和他在交通運輸會議上打過兩次照面。
『好久不見了,恭喜您,最近如此活躍。』
『哪裡,你最近才活躍呢,大家都說你是國民航空創立以來最亮眼的委員長。』
『不敢當,由於接觸到的淨是毫無經驗的事務,目前仍在摸索中。』
『你太謙虛啦。聽說你確立罷工權的得票率是百分之九十七點八——在別的工會可是看不到這麼優異的成績哦。』
『託您的福,這都是從平日的各部門討論中獲得的成果。有幸得到大家的贊同,著實讓我鬆了一口氣。』恩地元謹慎地回答道。
『對了,你們找到管道了沒?』
『管道指的是?』
『就是公司和工會之間的管道啊。』
『談判就是我們的管道。』
『你啊,談判不光是枱面上,枱面下也很重要啊。這麼大的抗爭竟然沒有枱面下的管道,實在教人難以置信。』有村用一種詭異的慣用口吻說道。
『但是,我覺得談判就已經足夠了。』
『恩地先生,你還真是門外漢。所謂談判,並不是表現得咄咄逼人就可以了,見好就收才是一個委員長最需精通的藝術。不如這樣,就由我來當你的管道好了,可以找個時間來議員會館一趟嗎?』
『謝謝您的建議。但我想,門外漢還是可以有門外漢的做法。』
『真的嗎?我不過是好心通知你一聲而已。有問題時隨時來找我吧。』有村以傲慢的口吻說道。
『謝謝您的關心。需要請益時就請您多多關照了。』
說完,從頭到尾都以彬彬有禮的口吻回話的恩地元就掛上了電話。
沒想到召開代表總會,接著在全工會成員投票中獲得百分之九十七點八的罷工權贊成票這件事,這麼快就傳到了有村議員的耳裡,還自告奮勇地表示想擔任和公司之間的溝通管道。有村這麼做,難道純粹是為了自己的前途?
『是哪個議員打來的?』
副委員長行天馬上就發現恩地元的表情有異。聽完恩地元敘述這通電話的始末,他便興味盎然地說:『哦,原來我們的抗爭這麼有名呀。真想聽聽有村這個前私鐵勞連的罷工名手會說些什麼。。
一旁的櫻井書記長則語帶疑慮地說:『不知道他所謂的「管道」是什麼意思?他到底是要和我們並肩進行抗爭,還是只是受公司所託來刺探內情,好讓我們收手?』
『書記長,傳單的文案這麼寫是否妥當?』
教育宣傳部長才剛說完,從札幌及大阪趕來的分部委員們就開始進進出出,整間辦公室洋溢著一股活力。
這時,突然有股豔麗的氣氛湧入了辦公室。只見三個身穿制服與洋裝的空姐走了進來。
『恩地先生蒞臨我們部門,向我們說明了勞動協約等我們原本渾然不知的事,真是讓我們大開眼界呢。知道和不知道真的差好多哦。』
其中一人說完後,另一個身穿高雅洋裝的空姐問:
『我最近都飛國際線,萬一發動罷工,也包括國際線嗎?』
三個都是美女,不過這一位看起來感覺特別豔麗,格外引人注目。
『當然,屆時也要請國際線多多幫忙。』
『那麼,在國外分公司等待輪班的服務人員該怎麼辦?』
『國外的輪班人員並不在罷工的對象之內。我們預定只以日本出發的人員為罷工對象。』
聽完恩地元的說明,她隨即遞出一只打著蝴蝶結的包裹。
『聽你這麼說我就安心了。這是我們沒排班時做的餅乾,大家請嚐嚐吧。』
『哦,謝謝嫁們。』
恩地元難為情地收下時,行天突然插話說:『咦?美樹……妳不是三井美樹嗎?』
『哦,是行天先生,好久不見了。您夫人還好嗎?』
身穿洋裝的三井美樹致意道。行天的太太原本也是空姐,因才貌兼備廣為大家所愛慕,當她因結婚辭職時,許多人都深感惋惜。
『我最近常得忙工會的事,讓她非常不滿,麻煩妳們幫幫忙陪陪她囉!』
『改天我們再去府上拜訪吧。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三井美樹說完,便領著其他兩個面帶微笑的空姐離去。
當天,談判桌上多了一支麥克風。
檜山社長走進會議室時看到了麥克風,原本活像個老學究的表情稍稍動搖,問:『這是什麼?』
勞務負責人正宗、勞務部長及課長等人也不解地望著麥克風。
『這是為了因應工會成員希望直接了解談判內容的要求,加上今天正好是星期六下午,因此我們希望有空的同事可以到隔壁房間,親自聆聽談判的進展,還請各位諒解。』
恩地元解釋道,有村議員來電話表示想擔任公司和工會間的管道一事再度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這麼說,隔壁房間已經擠滿了人嗎?談判是勞資雙方代表盡最大誠意進行的協調,沒必要專誠拿麥克風傳出去讓人聽。馬上給我拿走!』檜山語帶不悅地說。
『沒聽到社長說的嗎?還不馬上拿走!』
正宗也命令。但恩地元卻答道:『工會成員們都懷疑為什麼已經進行過十幾次談判,公司方面依然不願接受我方的要求。因此我們才決定公開談判內容。相信比起老是你來我往地一問一答,如此能更快解決問題。』
檜山一副看穿恩地元企圖的架式說道:『你還真有謀略呀。』
『這並不是在玩弄謀略,不過是為了光明正大地進行勞資談判罷了。關於使用隔壁房間,我們已經向總務部提出過申請,也得到了許可。現在請開始吧。』
恩地元說完,隨即按下了麥克風的開關。
檜山彷彿吃了悶虧似的打開一罐PEACE香述,正宗則是一臉不悅地沉默了下來。在向一群員工轉播談判內容的情況下,經營者一定備感壓力。
『檜山社長,在這次談判之前,全體工會成員已經做過行使罷工權的投票,贊成票為百分之九十七點八。我們希望能以這個支持率為前提進行談判。』
恩地元首先開火。三千人裡有兩干九百三十四人贊成行使罷工權,對經營者是個很大衝擊。
『首先,關於第一點的年終獎金,上次談判時得到的回答是三個月。但一如我方數度要求,基於填補過去因低薪造成家計困難等理由,我們仍要求三點八個月。根據我方調查顯示,去年工會成員領到的年終獎金為二點八個月,管理階層則是領到了三點八個月。如此厚待高層卻忽視基層勞動者,再怎麼看都是有失公允。』
恩地元說完後,檜山朝天花板吐出一口菸,說道:『管理階層的年終獎金,不過是去年碰巧多一點而已。我們公司打從創立以來,財務方面一直很拮据,所以年終獎金才一直沒調漲,就算偶爾調漲一次,也不過是為了稍作彌補罷了。』
『公司創立至今這十年來的苦,工會成員們也是一樣一路熬過來的。由於航空運輸的需求在去隼下半年呈倍數成長,同仁們的工作負擔也隨之日益沉重。因此我方認為公司應將獎金提升為三點八個月,以示慰勞。』
『假使光是年終獎金,我們也不是不能考慮,但你們還提出縮短工時、修改勞動協約等狂妄的要求,而且還揚言若不接受你們的要求就要發動罷工。難道你們真的想罷工?』檜山試探性地問道。
『國民航空的員工可以做這種事嗎?那不就和炭坑的礦工沒什麼兩樣了嗎?』
『勞務負責大人』光是聽到『罷工』這個字眼就感到不勝其擾。
『罷工權是勞工為了貫徹自己要求的勞動三權⑯之一,是受到憲法保障的。』恩地元向雖貴為勞務負責人、卻從沒讀過勞動法的正宗說道。
『委員長啊,航空公司的標準比照公益事業,罷工應該是違法的哦。』檜山將菸灰缸推到一旁,泰若自然地說道。果真是個空有一副老學究外表的老狐狸。
『航空事業並不是公益事業。』
恩地元向他遞出勞動三法之一的《勞動關係調整法》中的『公益事業』相關項目。
公益事業指的是一般人民在生活上不可或缺的瓦斯、電力、電話及鐵路等事業,得由總理大臣背書指定。
『航空運輸和鐵路一樣,都是國民重要的交通工具。』檜山回應。
『我覺得不該這麼解釋吧。東京到大阪的來回機票,跟大學港畢業的社會新鮮人的月薪差不多;東京到舊金山的來回機票是七百八十三美元(二十萬一千九百日圓),則和大學剛畢業的社會新鮮人的年薪差不多。這麼看來,航空公司怎能和一般市民在生活上不可或缺的瓦斯、電氣相提並論,被歸類為公益事業呢?』
由於使用人數極為有限,事實上,在勞動法學者及有識者之間,認為航空運輸業目前仍不該被歸類為公益事業的意見的確是主流。
『如果現在要爭論公司是否屬於公益事業,不妨先暫停談判,整合一下意見,您覺得如何?』
『社長,先休息一下吧……』急著逃離現場的正宗悄聲勸道。
『不,現在就決定。』
檜山不理正宗的勸,頑固地說道。檜山考量的似乎是:雖然他無法向工會的要求低頭,但萬一這群理想主義青年真的發動罷工,情況可就無法收拾了,光是一天,國際線加上國內線就得損失約兩千萬日圓,而且還可能受到監督營運的運輸省的斥責,追究自己的經營責任。
檜山的表情益發焦躁,只見菸灰啪噠一聲,從叼在嘴裡的菸上掉了下來。
『社長,若要繼續進行談判,煩請回答。』恩地元大膽催促道。
『……』
檜山無法回答他的問題。菸灰再度落下,現場籠罩在一片沉重的沉默中。
這場談判大概得中止了吧,當恩地元等人面面相覬時,檜山突然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關於年終獎金,就依你們的要求調升到三點八個月吧。但條件是工時縮短為一週四十三小時一事,得延至一年後實施,你們也退一步吧。』
『很感謝您接受年終獎金方面的要求,但在總公司服務的同仁早在數年前就改為星期六上半天班,一週工作四十三小時,只剩在機場工作的同仁工時仍維持四十八小時,這實在難以服人。』
在檜山面有怯色地做出一項讓步後,恩地元順勢乘勝追擊。
『我無法再進一步答應你們無理的要求!』檜山憤然拒絕道。
兩天後,勞務課長知會雙方再度展開談判。
一坐下來,檜山立刻開口說道:『關於遲遲無法獲得結論的工時短縮問題,經過人事部門討論後,決定從明年春天起,將工時縮短為四十三小時。』
和上一次談判的情沉截然不同,這回檜山爽快地交出了答案。並肩而坐的工會執行委員們全都放心地露出微笑,唯有恩地元依然表情緊繃。
⑯『勞動三權』是日本勞工的基本權利,指的是團結權(即有組織工會的權利)、團體交涉權以及爭議權;而罷工權則是爭議權的手段之一。
『那麼,現在開始進入我方第三大項目的最後一項,也就是關於修改勞動協約的議題。請就尚未達成協議的項目回答。』恩地元一鼓作氣地說道。
『三項裡我已經對兩項做出讓步,難道還不夠嗎?關於勞動協約這種繁雜的問題,就另以書面來審議吧。這下子勞資雙方都圓滿妥協,你們也該打消罷工的念頭了吧?』
檜山試圖以一副慈祥老人的語氣封住恩地元的嘴。這佯裝不諳勞動協約,試圖就此了結事情的老滑頭果真令人佩服,但恩地元如今已更能清楚看出,在罷工問題上,對方是如何努力避免讓這場『航空界首次罷工』成真,使資方暴露糗態。
『社長,修改勞動協約是我們工會成員一致的期望。在您願意逐項和我們談判並達成協議之前,我們都將保留罷工權。』
『但要逐項拿出來討論並達成協議,是不可能的呀。』
『可是討論這項議題,是為了消弭同仁之間的不平等。』
『對你們來說或許是如此,但對得提升獲利、還得受政府監督的經營者而言,這可全都是要人命的。難道等我被炒了魷魚,換來一個沒血沒淚的空降主管,你們也不在乎嗎?』
檜山又搬出了慣用的口頭禪來。
然而,工會在修改勞動協約上依然毫不讓步。雖然長期臨時雇員的正式錄用被延到了下一季,但經過連日審議下,針對年假、延後退休及男女平等等問題,公司方面已同意大幅修改勞動協約。
這樣的結果幾乎可說是大獲全勝,讓三千名工會成員欣喜若狂,人人都為這團結一致所獲得的勝利雀躍不已,但恩地元可就沒這麼樂觀了。講極端一點,這並不是靠工會本身的力量贏來的,而是檜山社長為了自保,再加上軟弱的經營團隊為了度過危機不斷讓步,工會才得以嘗到這次勝利的果實。
除夕夜裡,位於目黑的國民航空員工宿舍舉辦了一場熱鬧非凡的搗麻糬大會。
『恩地先生,託您的福,我們全家這下都能過個好年了。』
大家都心懷感激地向他致謝道。
『哪裡,這都是大家團結的結果,我不過是幫忙將大家的意思轉告給公司而已。』恩地元說。
他提著剛搗好的麻糬,跟太太及兩個小孩回家。母親看到他這副模樣,不由得皺起眉頭說道:『你啊,至少過年時該跟家人好好休息休息吧。』
太太律子悄悄湊了過來。打從就任工會委員長以來,恩地元常常忙到隔天才回到家,就連星期天都沒在家裡待過。
『我知道,讓妳們受委屈了。』恩地元輕拍律子的背說道。
『恩地先生,有你的限時信。』
郵差送來一張明信片,寄件者是個恩地元從沒看過的名字。
我是一個在國民航空的保養場,以臨時工的身分工作了七年的人。這一次,在恩地委員長的領導下,工會成員的待遇獲得了大幅改善,我由衷感到高興,但我們仍是一群永遠無法得到身分保障的臨時員工。
已經做了六、七年的保養相關工作,在飛安方面,我敢保證自己擁有不遜於正規員工的技術與使命感。但我們卻得永遠處在只要稍有疏失,便會馬上遭解雇的恐懼中。
明年,請務必為我們臨時員工爭取權益。希望您能勇敢地奮鬥下去。
恩地元反反覆覆地將這張明信片讀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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