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非洲

第一章 非洲

  堆疊如山般的雲層在湛藍的晴空中飄移,灼熱的太陽照射在綿延無盡的草原上。放眼望去,視野一覽無遺。

  恩地元帶著獵槍,駕駛著四輪傳動的Land Cruiser。朝距離奈洛比東南方三百四十公里的沃伊①前進。

  草原正中央有一條鋪設簡陋的道路,路面上有無數龜裂,只要稍不留神,車子隨時有可能翻覆,因此開起來教人神經緊繃。

  突然,前方揚起一陣褐色煙霧,是沙暴。恩地元放慢車速,待沙暴通過,才再度加速至時速一百公里。眼前這條筆直的道路一路延伸向遙遠的地平線。看到了隆起的地面,他原本以為終於來到盡頭,駛到時才發現道路依舊起起伏伏地繼續向前延伸。

  到了可以看見吉力馬札羅山②側峰一帶時,草原的兩側也開始看得到長頸鹿、黑斑羚及斑馬等野生動物在吃草,處處可見枝葉茂密的非洲洋槐,以及在樹上成群飛舞的文鳥和灰椋鳥。

  正午過後從奈洛比出發,最晚必須在下午四點前進入沃伊的狩獵區,否則就無法獵捕到今天的目標——大象。恩地元再次握緊了沉重的方向盤。

  地面的泥土從茶褐色逐漸轉紅,大草原的綠意也變得益發鮮明。他們已經進入了察沃地區③的沃伊狩獵區。

  恩地元在監理事務所停車,出示了狩獵預約證明書,並在事先準備好的文件上簽下姓名與時間,時間是下午四點十分,雖然已經盡力衝刺了,但還是沒能趕在預定時間抵達。

  『他是什麼人?』

  監理官甩下巴指了指坐在四輪傳動車助手席上的當地人姆提索。恩地元回答是自己的助手,監理官就蓋下了許可章。

  『布瓦那(老闆),我們今天能獵到恩杜夫(象)嗎?』

  身兼恩地元住處的園丁兼狩獵助手而總是會一起跟來的姆提索,這會兒已經開始以犀利的雙眼觀察起周遭情勢。

  在和人一樣高的灌木地帶,大象踩出來的路如網眼般交錯著,但由於得開著車尋找,因此必須儘可能選擇比較寬的象道,豎起耳朵慢慢沿路找尋。

  『這裡有腳印!』

  姆提索指著一處被踐踏得亂七八糟的灌木叢說。底部的樹枝被踩斷了,草都被踩得陷入了地面,看來的確有象從這裡走過,而且才離開沒多久。

  『姆提索,我們爬到那座岩山上找找吧。』

  散佈在遼闊灌木叢中的岩山,在尋找象的蹤跡時是再適合不過的地點。兩人把車開到岩山附近,慎重確定附近沒有非洲野牛或毒蛇潛伏後,姆提索敏捷地爬了上去,手持獵槍的恩地元則緊跟在後。

  雖然沒颳什麼風,但一爬上岩山,便聽到不知是從底下的灌木叢還是空中傳來的陣陣風聲。

①奈洛比是肯亞首都。沃伊位於肯亞東南部。

②吉力馬札羅山是非洲第一高山,標高五千八百九十五公尺。

③察沃地區指察沃國家公圈,是肯亞最大的國家公園。

  『布瓦那,我看到了!』

  恩地元透過望遠鏡朝姆提索所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那團紅褐色的龐然大物並不是渾身覆蓋著沃伊特有紅土的大象,而是個蟻窩。

  『不過是個蟻窩嘛!』

  說完,恩地元又透過望遠鏡仔細搜尋了一番,依舊一無所獲。

  回到車上後,彷彿是為了重建自己的信用,姆提索並沒有坐進車裡,而是一屁股坐上綁在車頂上的備用輪胎,再次開始找起大象。當恩地元緩緩轉動方向盤時,聽到了一陣沙沙的聲響,原來是一隻長二、三十公分,活像小鹿般的犬羚快速橫越而過。

  有了更遼闊的視野,姆提索敲了敲車頂說:

  『布瓦那,有糞便。』

  的確有大象的糞便散落四處,糞便已在陽光直射下變了色,宛如上了紅褐色亮漆般散發著光澤。

  『是兩、三個小時前留下的。』

  雖說連肯亞的大象頭數也是年年遞減,但是以沃伊為中心的察沃地區仍有兩萬頭大象在此棲息。

  夕陽西下,當傳說中因為得罪了上帝而被倒吊的猴麵包樹也開始化為巨大的黑影時,灌木叢外的草地上揚起了一陣紅色塵土。有三頭象正用長鼻吸起紅土朝身上噴,享受著泥巴浴。

  恩地元以望遠鏡觀察這三頭象。牠們額頭的線條較平滑,看來全都是公象,但是三頭都還很年輕,象牙尚未發育完全。恩地元的目標是壯碩的成年象。

  放過那三頭象之後,恩地元不由碍嘆了一口氣。一天之中,只有早上和傍晚兩段時間有機會獵到象,此時夕陽即將西下,想必是沒什麼希望了。在日落之前,他獵了三隻珠雞好當晚餐。

  太陽金黃色的餘暉原本已經照耀在葉子尖尖的灌木叢上,沒想到它又迴光返照地將整片天染成了棗紅色,之後才甘願地從地平線上消失。

  恩地元的腦海裡閃過在日本戰敗的那一天所看見的夕陽。

  在一片焦土上,似乎只剩下太陽還有生命,將大地映照得一片耀眼燦爛的光景,牢牢地刻印在當時那個十四歲少年的心底。直到昨天仍深信不疑與衷心景仰的一切全都走樣、崩壞,除了身上單薄的衣物之外,一切家產均化為灰燼,獨留他在夕陽下挨餓、顫抖的感受,至今仍記憶鮮明。

  『姆提索,今天該死心了,找個地方紮營吧。』

  恩地元緩緩轉動方向盤駛出灌木林,將車停在一片視野良好的平地上。

  姆提索從車上跳下,從後座拿出兩張疊得小小的防潮帆布,開始搭起了簡易帳棚。為了讓雨水滑落,他將攤開的帳棚斜斜地吊在兩棵樹之間,接著又開始組裝起英國陸軍釋出的軍用床。

  恩地元則利用這段時間喝了幾口水壺裡的冷開水,並從獵裝夾克的口袋裡掏出香菸點上了火。這是為了消除開車的疲憊、鬆弛緊繃神經所抽的第一根菸。

  姆提索勤快地動著身子,生起營火後,便開始準備晚餐。他先拔了剛才獵到的兩隻珠雞的毛,做成串燒放在火上烤,並以露營用的組合鍋煮好炒飯料理包。

  『布瓦那,晚餐準備好了。』

  說完,他便將雞肉串燒與裝了炒飯的鋁盤遞給恩地元。

  恩地元打開退冰了的啤酒,給了姆提索一罐後,一口氣喝先自己手中的那罐,並將一大口雞腿肉塞進了嘴裡。

  『明天一定得獵到!』

  姆提索露出潔白的牙齒說道:『嗯,一定要獵到你這輩子從沒看過的巨象。』

  恩地元拭去嘴角的啤酒泡沫,點了點頭。

  用餐完畢後,姆提索開始清理,恩地元則走進了帳棚裡。

  防風煤油燈照亮了恩地元的臉。這張被非洲的豔陽曬得黝黑的臉龐上,有著高聳的鼻梁、目光敏銳的雙眼與緊閉的雙唇。雖然相貌精悍,但雙頰卻有著幾分陰沉,透露出一股只有經歷過非比尋常體驗的人才有的氣質,其中有的是無人能接近的孤獨與堅韌。

  恩地元開始保養獵槍。他從傍晚獵珠雞的霰彈槍開始著手。先確認是否有火藥碴殘留,然後便以沾了機油的法籣絨布仔細拭去污潰。

  今天沒有用到的來福槍也有從車窗縫隙吹入的沙塵跑進去,因此恩地元仍以嫻熟的動作將槍身內部清理乾淨,上了點油,並將污垢除去。

  鋼鐵銳利的光芒看似冷酷無情,但對恩地元來說,槍枝可是比誰都值得信賴的夥伴,只要勤加保養,它是絕對不會背叛自己的。只有在疏於保養時,它才可能引發致命的意外。總而言之,愛槍不僅是射殺獵物的道具,同時也是自己的性命所託。這幾把配合自己的身高及手長所購買的來福槍,讓恩地元實在愛不釋手。

  姆提索為準備在帳棚內休息的恩地元找來了一塊粗木頭,好在野獸闖入時用來防身。

  『可以了,你也去睡吧。』

  聽恩地元這麼說,姆提索便對恩地元道了聲:『拉拉·薩拉馬。』(晚安。)

  『拉拉·薩拉馬·阿桑堤·薩那。』(晚安,今天謝謝你了。)

  沒有佩戴槍的姆提索鑽進車裡,蜷著身子沉沉睡去。

  入夜後,氣溫急遽下降,在黑暗籠罩的夜空中,唯有南十字星綻放著凜冽的光芒。恩地元想到自己孤零零地生活在這遙遠的地方,掏出了一瓶約翰走路威士忌,拿著瓶子一口氣灌了下去。在烈酒入口那一瞬間的灼熱感退去後,一股美酒香便滲入了五臟六腑。在日本時喝一杯啤酒就會臉紅的他,如令已變成了一個喝乾一整瓶威士忌依然臉不紅、氣不喘的酒豪。

  『吼——吼——』那是雄獅、母獅及小獅們齊聲咆哮的聲音。偶爾也會聽見『嗚——嗚——』的低吟,那是被獅群遺棄的雄獅所發出的悲鳴。

  這時突然傳來『呀——呀——』彷彿聲音的主人正被絞殺般的啼叫聲,那是樹上的狒狒被下頭的豹所驚嚇時發出的恐怖嘶吼。除此之外,也聽得到鬣狗肝腸寸斷般的哀嚎聲。

  來到東非的肯亞已經第三年的恩地元,如今已懂得分辨棲息在肯亞大草原上的野獸吼聲。聽到野獸的悲鳴時,他就會想起自己最悲傷的回憶;聽到野獸的怒吼時,也會湧起讓自己滿腔怒火的回憶;聽到野獸飢渴的咆哮時,更會想起自己的心靈最飢渴受凍的時刻。

  先是被流放到中近東④的偏遠地區,後來又接到前往非洲赴任的電報時,即使知道社命難違,但是如此明顯的懲罰性人事異動,還是讓他氣得渾身顫抖。這道命令的嚴苛程度彷彿江戶時代的流刑,讓他感到自己宛如一個被流放至遠方島嶼的流犯,雙手被縛在身後,坐在一艘划向漆黑大海的船上。

  身為組織的一員,他依自己的信念,在客觀的判斷下說出該說的話、改正該改的地方,為何卻因此被孤立,還被迫接受如此嚴苛的懲罰性人事異動?

  一般企業把人調到中近東或非洲等偏遠地區,一般是兩年,最多三年已經是極限了,可是加上南亞的巴基斯坦與中東的伊朗,他駐外已經長達八年了。

  在一片漆黑的原野上,獅子的低鳴斷斷續續從極近的距離傳來,那是飢餓的小獅子向母親發出的哭嚎。

  恩地元思念起還留在日本的妻兒,心頭不由得痛了起來。

④『中近東』指中東和近柬地區。狹義是指中東、埃及地區興南亞的阿富汗、巴基斯坦等地;廣義為西亞和北非的總稱。

  分別為十四歲、十二歲的兩個孩子,在長年與父親分離的生活中滿懷對父愛的渴望,卻只能像個單親家庭一樣和母親靜靜地度日。雖然他們母子仍住在公司的宿舍裡,但住在裡頭的多半是在國內工作的人,幾乎都是全家一起生活,孩子們一到假日就能和父母共度愉快的假期;想必他們看到其他的小孩時:心裡一定充滿羨慕吧……想到這裡,恩地元的心情又開始沉重了起來。

  為了堅持自己的信念與處世原則,他攜家帶眷前往巴基斯坦、伊朗等沒有日僑學校的地方赴任,和妻子輪流用日本寄來的小學課本跟參考書教孩子唸書。好不容易結束在伊朗的三年任期,卻又突然在即將返國前夕奉派前往非洲赴任。由於大兒子已經到了該上國中的年紀,他只好讓妻子帶著孩子們回日本。

  那一天,一九六九年二月,德黑蘭一早就開始下雪,從厄爾布爾士山脈⑤吹來刺骨銘心的寒風。雪到了傍晚又變成雨,車子在荒涼的街上駛往機場。

  從德黑蘭到東京的班機將於晚上十點零五分起飛。冬天的德黑蘭機場雖然班次教人眼花撩亂,但只有幾個生意人默默地看著報紙,攜家帶眷的只有恩地元一家人。

  妻子明白自己的丈夫這下又得從伊朗被派往大海對岸的非洲意味著什麼,默默不語地強忍著一個小時後便得兩地分隔的痛;但認為一到暑假就能再輿爸爸重逢的孩子們,只是聚精會神地看著來自即將返回的故鄉的書。

  恩地元瞄了沉默不語的妻子一眼。楚楚動人的她,個性卻頗為堅毅,從他們結婚之後,不論吃了再大的苦都只會往心裡藏,從來不曾抱怨過。

  一想到這是對自己完全奉獻的愛,在夜裡和妻子相擁時,他內心都會湧起一股無法書喻的愛意。

  帳棚上頭傳來雨水滴落的聲響。即將要和他分隔兩地的妻兒在德黑蘭機場大雨中的身影,又清晰地浮現在恩地元眼底。

  『爸爸要保重哦!』

  『我們夏天再見了。』

  孩子們天真地揮著手,但是,或許是難忍驟然湧現的傷感,妻子只說:『請把身子照顧好……』

  之後,她就為被雨淋濕的孩子們撐起了傘。帶著兩個孩子從木造灰泥牆的老舊機場走向飛機的妻子,背後已經被雨淋得濕透了。

  恩地元喊了妻子的名字,但也不知她是不是沒聽到,妻子一次也沒有回頭,沉默的背影彷彿在說:『我了解,你就繼續貫徹你自己相信的路吧。』

  他也喊了兩個孩子的名字,但在滂沱大雨中,孩子們同樣沒有回頭。妻子與孩子們的身影,就這麼在白濛濛的雨絲中遠去。

  一小時後就得前往未知的東非土地赴任的恩地元,不由得倚向登機門的玻璃窗,手扶窗框默默地啜泣了起來。

  『布瓦那,雖然雨不是很大,不過我已經添好柴了。』

  姆提索在看似隨時都會熄滅的營火中添加了新的木柴。

  『謝謝。你那邊還好吧?』

  『我睡在車裡,沒什麼好擔心的。』

  姆提索一說完,寂靜的夜裡便傳來一聲關上車門的聲響。

⑤德黑蘭是伊朗首都,厄爾布爾士山脈位於伊朗北部。

  恩地元聆聽著打在帳棚上的雨聲,望著外頭搖搖晃晃的營火,在德黑蘭機場與妻子道別時那股彷彿要撕裂身體的痛楚,這下又甦醒了過來。連打在帳棚上的雨聲,都讓他回想起當時那場大雨。

  一想到自己從那天起隻身來到東非的肯亞赴任,至今已經過了兩年半,只能說自己是現代企業中的『流刑犯』——

  為了防範野獸來襲,在熄了防風煤油燈的帳棚中,恩地元將來福槍放在伸手可及處,接著便拉上了睡袋的拉鍊。

  黎明前的天空籠罩著一片淡紫色,但灌木叢中仍是一片寂靜無聲的漆黑。昨晚的雨已經停了,四周彌漫著一片濛濛晨霧。

  恩地元豎起獵裝夾克的衣領,喝著助手姆提索為他煮的熱咖啡,吃了點餅乾充當早餐。

  姆提索老早就將簡易帳棚及組合床收拾妥當,也滅了營火,這會兒已經坐在車子的助手席上了。依照規定,狩獵的時間被限制在日出前三十分鐘到日落後三十分鐘之內,恩地元滿懷今天非得獵到大象不可的幹勁,握住了方向盤。

  車子開亮頭燈,在灌木叢中的道路上緩緩前進。突然,燈光旁出現兩道目光,旋即又消失在叢林裡。看來是有豹躲在裡頭。

  天漸漸亮了。第一道紅光一從紫色的地平線迸出,非洲的豔陽便開始緩緩上升。群鳥飛舞,長頸鹿也開始在灌木叢裡移動。

  這片熱帶大草原的風景著實讓恩地元著迷。紅象應該也都起身了,但他們就是遇不到。

  『布瓦那!』

  姆提索指著一條散落著紅土及枯草的路,有象的足跡。光從足跡,恩地元就能判別一頭象的大小、體重,以及牠是邊吃樹葉邊漫步、還是快步通過的。

  他看到一個碩大腳印嵌入泥土的鮮明足跡,從四處散落的帶葉樹枝看來,這頭象曾在這裡吃過東西,而且應該才離開不久。機會終於來了。

  姆提索爬到車頂上說道:『布瓦那,就在前面。』

  說完,他敲了敲車頂。恩地元也爬上了車頂,好看得更清楚。他看到前方三百公尺處有一頭符合他期待的大象,正以長長的鼻子纏著一根樹枝。

  透過望遠鏡,恩地元看到牠的額頭曲線平滑,可以肯定是頭成年的公象,但瞬間他便失望了。當這頭大象把纏著樹枝的鼻頭往嘴裡送時,恩地元看到牠的長牙已經斷了。獵殺一頭沒有左右對稱粗牙的象,對擁有專業獵人資格者來說是一種恥辱。

  『姆提索,掉頭吧。』

  恩地元喪氣地轉了方向。

  他們花了三個多小時在灌木叢中四處搜尋,甚至還爬到岩山上眺望,但也只看到帶著小象的母象幾次而已。不只是象,這裡嚴禁獵殺任何雌性動物。

  當太陽高掛天際,陣陣熱浪開始在乾燥的大氣中襲來時,動物們全都躲進了樹林或岩洞裡,完全不見蹤影。

  恩地元找了一處適合遠眺的樹蔭,謹慎地確認周遭沒有獅子及非洲水牛潛伏後,就停下車子就地午睡。

  到了下午三點,恩地元再度發動車子,駛入一條小路時,他忍不住猛眨眼。在前方不到兩百五十公只處,有一頭難得一見的巨象正在吃草。恩地元將車熄火,觀察了好一會兒。那是一頭懾人的巨象。他按捺著劇烈的心跳,悄悄下了車,為了測量風向,他抓起一把紅土撤落地面,從細細的紅砂沙沙落下的方向判斷,這頭象位處上風處。雖然象的視力較弱,但牠們對氣味和聲音相當敏感,因此,恩地元讓姆提索留在車上,自己在灌木叢中靜悄悄地往下風處移動。

  為了以防萬一,他蹲下身子,確認了巨象下腹部的雄性性徵後,隨即舉起來福槍,慢慢接近牠。巨象並沒有發現他,依然攝動著碩大的耳朵,以鼻尖將草連根拔起,靈巧地朝腿上拍打乾淨後才送進嘴裡。牠那巨大的長牙,不論大小或形狀都無可挑剔。

  為了在不傷及頭蓋骨及象牙的前提下將牠一槍斃命,恩地元逐步朝能從斜前方狙擊牠頸椎的位置逼近。在靠近到距離獵物僅剩十五、六公尺時,似乎是因為風向改變,巨象抬起頭,嗅到了恩地元的氣味,也看到了他。在野生動物中智力相當發達的象,並不會像水牛或犀牛一樣反射性地衝過來。看來瞬間牠似乎猶豫了一下,不知該攻擊逼近的敵人還是逃走。恩地元見狀,趕緊調整腰部姿勢,準備狙擊牠的頸椎。

  『哦——!哦——!』

  這時,紅色巨象突然發出喇叭般洪亮的怒吼,繃起耳朵、揚起鼻子,朝恩地元衝了過來。

  連人帶槍都將被踩扁的恐懼把恩地元嚇得渾身僵硬。就在巨象的紅褐色身軀佔據了他整片視野時,他瘋狂地扣下了扳機。

  巨象雖然被衝擊打得退了幾步,但旋即又拚命往前衝。就在恩地元閉上雙眼準備受死畴,突然聽到一聲轟然巨響,只見巨象前腳往地上一跪,旋即橫躺了下去。

  恩地元全身都冒出了冷汗。雖然以他的槍法,一槍命中頸椎就能要巨象的命,但若擊中眉間,子彈會穿過薄薄的頭蓋骨命中大腦,在這短短幾秒裡,牠還是會持續往前衝。這頭象以恩地元從沒見過的速度衝過來,直到即將把他踩扁的距離才倒下。

  他這才知道什麼是令人背脊發涼的恐怖。

  『布瓦那,布瓦那!你沒事吧?』

  依然在後方的姆提索問道。倒地不起的巨象,說不定隨時都可能再站起來。恩地元握著槍繞到大象後頭,直到看到傾瀉而出的大量尿液,他才敢確定這頭象已經死了。

  恩地元就近找了塊枯木坐下,點燃了第一根菸。剛才若稍有閃失,現在很可能已經魂歸西天了。這場一對一的搏命演出,終於讓他得以重溫久違的興奮。

  抽完菸後,他以小刀切下了象尾巴。只有獵到象的人,才能擁有這種長有牙籤般硬毛的尾巴。

  在姆提索的協助下,恩地元開始鋸巨象的頭。他先以大型刀子割開厚厚的皮與肉,接著再用斧頭敲碎暴露出來的頸椎。仍殘留著體溫的屍體冒出騰騰熱氣,一股鮮血與脂肪的腥味也隨之傳來。

  兩人合力立起鋸下來的沉重頭部,開始拔象牙。手錶的時間已經是三點五十分。動作必須要快。

  以斧頭朝牙槽一砍,象牙便被砍了下來,接著以斧頭粗略地砍掉象牙周圍的牙槽,再用日本製的劈刀將象牙附近的肉仔細刮除。最後用刀割斷嵌在象牙中約四十公分深的肉,象牙就被拔了下來。這是一支長一點九公尺、重四十公斤、沉甸甸的美麗象牙。

  漸漸西沉的太陽開始讓他們擔心了起來。禿鶯已經開始在上空盤旋。更令人害怕的是,潛伏在附近灌木叢中準備伺機而動的獅子可能已經快忍不住了。

  恩地元以雙眼確認了獵槍的位置,接著便伸了伸一直彎著的腰,這時他突然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也不知道是從天而降還是從地底冒出來的,只見他們已經被數十個手持水桶、麻袋和斧頭的男女老幼團團圍住。這些人是來分剩下的象肉的。

  恩地元要姆提索拜託大家幫忙,表示他們只取象舌、裡脊及腿肉,其餘的全都可以分給族人們。

  大家一聽全都朝這頭象的屍體衝了過來,有臂力的人馬上割開腹部的皮,取出腹腔內的內臟及脂肪。對草原的部落而言,脂肪是十分貴重的營養來源。

  其他的男人則剝開背部厚厚的皮,割下象肉;女人及小孩也爬進內臟已被掏空的腹腔內,動作迅速地割下肉,裝進水桶及麻袋裡。

  當金黃色的夕陽綻放最後的餘暉之後西沉時,恩地元對大家說:『阿桑堤·薩那,庫瓦黑里尼。』(謝謝大家,再見。)

  『阿桑堤·薩那,布瓦那,庫瓦黑里尼!』(謝謝你,先生,再見。)

  族人們也向恩地元致謝道別。

  在狩獵監理事務所辦好手續後,恩地元就連夜驅車回奈洛比。對恩地元這種上班族獵人而言,若要趕在星期一準時上班,就必須在星期天晚上連夜趕路。

  雖然對這條路已十分熟悉,但僅靠兩盞頭燈在一片漆黑的單線道、路況又惡劣的路上疾馳,不僅十分耗神,還需要不時減速。

  過了午夜十二點,終於駛進了奈洛比的街頭。但在這個缺乏電力的國家,除了加油站微弱的霓虹燈外,路上完全沒有路燈。直到穿過主要街道、駛進高崗上的外國人住宅區,這才看到守衛門房裡煤油提燈的微弱燈火。恩地元的宿舍就在那一角。

  車子一開到門口,兼當廚師的管家立刻從屋內走了出來,彷彿一直在等著恩地元回家似的。

  『幫我把象牙拿進玄關,肉放進冰箱裡。我想馬上洗澡,有熱水吧?』

  『有的,不過,布瓦那,進屋裡前請先把衣服脫掉。』

  管家說完後,要恩地元將沾有象血和蝨子的獵裝夾克、褲子及內衣、褲全都脫下,扔進了鐵桶裡,準備將血跡洗淨並煮沸消毒。

  接著恩地元便直奔浴室,轉開水龍頭,並切了幾顆檸檬扔進水裡。熱水能鬆弛打了兩天獵的疲憊筋骨,檸檬酸則能剝除附著在皮膚上的蝨子。

  將全身洗淨,並在鋪著乾淨床單的床上好好睡了一覺之後,恩地元刮了鬍子,穿上米黃色條紋襯衫,套上顏色較深的同色系西裝外套,並打上一條Dunhill領帶,完全是一副英國紳士風的打扮。

  瞄了一眼手錶、並在鏡中檢視過自己的裝扮後,恩地元走出大門,坐上米黃色的豐田皇冠車,駛向位於奈洛比市中心的辦公室。

  奈洛比的街道一到早上八點就充滿活力。壅塞的馬路上,許多車輛不停按著喇叭,而人行道上趕著上班的人也是大排長龍。

  恩地元穿過建於英國統治時代的石造房屋、銀行和教會林立的馬路,駛進了肯雅塔路上一棟高樓內的停車場——肯亞獨立後,這條路便改以總統的名字為名。

  他搭電梯上九樓,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

  『Good morning,sir.』

  事務員威廉彬彬有禮地向恩地元道了聲早安。

  『Good morning,William.』

  恩地元微笑著點頭回應,接著走進了櫃台後方的辦公室。

  牆上掛著一張佔滿整面牆的世界地圖,窗前的紅木桌上整齊地擺放著電話、資料箱和筆筒。這就是恩地元的辦公桌,看不到其他任何人。展示櫃裡擺了一面小小的日本國旗,以及尾翼上有著櫻花標誌的模型客機。這裡是國民航空的奈洛比營業處,是僅有恩地元一個日本人的一人辦公室。

  二十一歲的威廉是恩地元登報徵人錄用的,他會在恩地元上班前,去中央郵局領取電報及郵件。

  恩地元從電報開始看起。幾乎都是肯亞、坦尚尼亞及烏干達三國共同體的國立東非航空、英國航空與印度航空等各航空公司的飛機班次、出發與抵達時間的變更通知。

  郵件大半都是印度人所經營的房屋仲介廣告。肯亞獨立後,外國企業及聯合國機構快速增加,招攬外國人的住宅廣告也變多了。

  此時電話響起。他接起電話,原來是觀光局副局長的秘書打來的。

  『副局長表示想在下午兩點見您,勞煩您過來一趟。』

  『兩點是嗎?好的。』

  恩地元說完便掛上了電話。

  他從檔案夾中取出乘客訂位卡。從奈洛比搭乘東非航空等其他航空公司班機到倫敦、巴黎等歐洲各大城,到了倫敦及巴黎再轉搭國民航空的旅客當中,有些因為飛機停飛或時間變更而無法順利轉機,整整耽誤了一天。

  為了讓以奈洛比為中心,駐留在東非三國的日本企業及偶有的觀光客,不會在千拜託萬拜託之下終於買了自己公司的機票,之後又抱怨:『早知道就不搭不直飛奈洛比的國民航空了。』恩地元馬上開始為預定搭乘這些班機的旅客準備換機變更行程表。

  下午兩點,恩地元前往觀光局副局長室赴約。獨立後已經過了八年了,但在行政工作上,主要職位還是由受過英國教育的印度人官僚所把持。雖然觀光局長是肯亞人,但兩位副局長中,第一副局長是肯亞籍的印度人,另一位則是在獨立戰爭中有功、會說英語的肯亞人。

  『Good afternoon.Mr.Moi.』

  恩地元一伸出手,比恩地元小七、八歲的第二副局長就轉向另一邊;指著覆蓋著一層薄薄灰塵的椅子說道:『Good afternoon.You can sit down.』(午安,請坐。)

  『請問今天有什麼吩咐?』恩地元問道。

  『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日本才能與我國通航?』

  劈頭就是這個每次必問的問題。

  『由於與貴國之間的航空交涉還沒有結果,因此我無法馬上給您答案。』

  『東非航空的幹部告訴我,真正原因是恩地先生的公司不夠積極。恩地先生身為奈洛比辦事處的負責人,必須更積極地向貴國進行遊說。』

  『我和駐肯亞的日本大使館會繼續努力的。』

  第二副局長動不動就祭出『can』、『may』、『must』的命令口吻,實在讓恩地元煩不勝煩,但在舊時英國人對殖民地人民所使用的字彙裡,是沒有『would you』和『please』這類字眼的。

  『很好。對了,日本人來肯亞觀光,都會像恩地先生一樣去狩獵嗎?』

  『我們是農耕民族,所以喜歡狩獵的人不是那麼多。對觀光客最有吸引力的想必非大草原莫屬。在日本,我們常常全家去動物園,像肯亞這樣的野生動物寶庫,保證能引起敝國人民的極大興趣。』

  『那你就應加緊宣傳,讓大家對我國傲人的觀光資源產生興趣才對,日本人不是都很有錢嗎?』

  『但是日本和歐洲國家不同,最大的障礙就是日本距離這裡實在是太遠了。總之,副局長所說的宣傳活動實屬必要,我們會持續向敝國的動物學家和電視台下功夫的。』

  『很好。若有任何結果,隨時給我們一份報告。』

  奠伊副局長說完,便趁秘書把電話轉接過來時和恩地元握手道別。

  離開觀光局後,恩地元邊開車邊欣賞著盛開的蘭花楹。大大的樹枝上開滿紫色的小花苞,遠看和日本的櫻花倒有幾分相似。尾翼上有朵櫻花標誌的國民航空遲遲不直航,辦起任何事都會造成障礙。因此他奉命從德黑蘭轉往奈洛比赴任,理由是為直航做事前準備,但這很可能只是個名目罷了。

  一回到辦公室,事務員威廉便遞來下午的電報,說道:『這是東京總公司傳來的。』

  雖然偶爾會收到來自負責歐洲、中近東和非洲地區業務的倫敦區域總辦事處的電報,但來自東京總公司的電報可是十分罕見的。恩地元滿懷好奇地讀起了以羅馬拼音拼出的電報:

  十一月二十日,將於奈洛比召開歐洲、中近東、非洲地區分公司總經理會議。即刻準備迎接事宜。

  半年前才決定將在開羅召開,這下突然改到了奈洛比,原因或許和阿拉伯聯合共和國⑥不穩定的政局有關。但會選在尚未通航的奈洛比召開分公司總經理會議,是不是有什麼特刖的用意呢?總公司的社長、負責幹部以及部長們均將出席這場會議。

  其中,和自己同期進入公司、曾為志同道合的摯友,但在某個時間點選擇了和自己不同的生存之路後,現在已位居航運管理部次長要職的行天四郎,尤其讓恩地元備感壓力。

  啜飲著餐後的白蘭地,恩地元獨自坐在設有酒吧的寬敞客廳裡,凝視著漆黑的夜色。

  陽台外是個鋪有草坪的庭園,隱約可以看到庭園深處那株盛開的蘭花楹,但看不到的地方則是一片雜草叢生。

  外國人住宅區內的房子大都以公畝(約一千兩百坪)為計算單位,因此幾乎看不到隔壁人家,兩戶人家之間,僅以木頭柵欄或有刺鐵絲隔離。

  晚上十點多,三個傭人一下班返回別棟的傭人房,這棟整理得一絲不苟的房子就變得像空屋一般寂寥。

  恩地元手持酒杯,視線移向了掛在酒吧旁的動物標本。獅子、豹、捻角羚——全都是用自己的獵槍打到的獵物,至於象,僅有三對象牙垂直地掛在牆上。在一句日語也沒法講的日子裡,對著動物標本高舉酒杯飲酒,已經成了恩地元的習慣。

  斟上第二杯白蘭地時,恩地元發現自己竟然已經有點疲倦了。

  歐洲、中近東、非洲地區的分公司總經理會議突然改在奈洛比舉行,為了準備迎接東京總公司社長等一行九名與各地分公司總經理等二十一名幹部,這陣子每天都十分忙碌,恩地元這區區一人的辦公室實在是忙不過來。雖然公司從倫敦地區的總管理人辦公室派了兩個年輕的總務前來幫忙,但他們也不能老窩在這裡,因此昨天已經先回去了。

  為社長與董事等各級主管訂飯店房間、物色會議室的地點、準備桌椅、準備會議用的資料等工作本身雖然很單純,但和凡事都『波雷波雷』(慢慢來)的非洲人打交道,一切都無法順利進行,讓從倫敦前來幫忙的兩名總務抱怨個不停,到頭來一切都得讓恩地元出面收尾。不過儘管忙的淨是這類雜事,但畢竟很久沒享受過三人一起工作的氣氛了,因此到昨天為止,他做起事來都十分起勁。

  他放下酒杯,脫下毛衣,準備淋浴,卻突然覺得渾身發冷。摸摸額頭,發現自己發高燒了。

  大概是過度疲勞的關係吧,他心想,於是打消了淋浴的念頭,披上浴巾,頭昏眼花地走上位於二樓的寢室。

  吃完感冒藥,他便往床上一躺,但頭痛難耐,身體也不停地發抖。若真是感冒,症狀變化得未免也太快丁。

  該不會是……恩地元心裡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來到奈洛比就任半年後,有次前往肯亞最大的港都蒙巴薩的旅行社出差。當時可能是被蚊子叮到,一個月後,他就因瘧疾而病倒了。非洲的瘧疾和東南亞的不同,症狀更為強烈,雖然當時運氣好,病情還不至於太嚴重,但如果再晚一點就醫,也有可能因高燒而喪命。

⑥在前埃及強人納瑟(Gamal Abdul Nasser)主導下,埃及和敘利亞於一九五八年合併,組成了『阿拉伯聯合共和國』。敘利亞於一九六一年恢復獨立;一九七一年,阿拉伯聯合共和國改名為『埃及阿拉伯共和國』。

  由於他長年在偏遠地區工作,就在年屆不惑之時,肝臟及腎臟慘遭令人聞之變色的瘧疾所侵襲。

  當時醫生提醒他,瘧疾容易在極度疲勞、體力不足時復發,也給了他氯奎寧劑,於是他以毛毯裹住發抖到連牙齒都在打顫的身子,從抽屜裡拿出藥,和著水服下。

  好冷,頭痛得彷彿被斧頭砍了似的——在社長、東京總公司幹部及各分公司總經理齊眾一堂的重要會議前夕,如果因瘧疾而病倒,一定會被譏笑:『真可憐啊,竟然被地方的風土病折磨成這樣』。

  再給我幾條毛毯、拿冰袋來——四十度的高燒讓恩地元意識模糊,不停地呻吟。

  四天後,恩地元強撐著還沒完全退燒、渾身無力的身子,出門前往奈洛比國際機場。

  他得去迎接將在早上八點十分搭乘英國航空抵達的小暮社長一行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瘧疾才剛好的緣故,他總覺得從白雲滿佈的蔚藍天際看來,今天應該會特別炎熱。

  各分公司總經理已經在昨天抵達奈洛比,歐洲、中近東、非洲地區的總管理人兼倫敦分公司總經理南洋一,今天也來到機場接機。

  英國航空的班機比預定時間晚了十七分鐘降落在滑行跑道上。架上扶梯之後,首先現身的是小暮社長,接著是人高馬大的金井董事。他們一下飛機,南總經理就走到扶梯下方迎接,引導他們往通關的力向走。部長及次長則由恩地元上前迎接。

  『哦,恩地,原來你沒被獅子吃掉,還活著啊?』

  行天四郎說道。他有著近一百八十公分的瘦長身材,大大的眼睛,鼻子長得還算端正,但一笑起來,嘴邊就會帶起一絲刻薄。

  『託您的福。看來您也還是一樣健朗呢。』恩地元表情沉穩地回道。

  在通關的隊伍中,小暮社長在南總管理人的陪同下,一臉不悅地排著隊。若事先知會肯亞政府高層,社長就可以在貴賓室裡休息,由恩地元代辦通關手續就行了。但由於社長這次來訪的目的之一是實情視察,因此恩地元刻意不如此安排。

  『喂,這裡讓人不大舒服呢。』

  小暮對南說。奈洛比國際機場的入境管理員活像最高法院的法官般坐在高壇上,在得以俯瞰通關者的座位上蓋著准許入境的章。

  『那個高得嚇人的櫃台是英國統治時代留下來的遺物,抱歉造成您的不便了。』

  南一邊安撫著社長不悅的情緒,一邊引導社長坐上恩地元四處奔走後好不容易借來的賓士。

  金井董事及秘書長等人也緊隨社長坐上賓士,驅車前往肯亞最古老、最高級的諾福克飯店。

  建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前的諾福克飯店門口,頭戴大禮帽、身穿筆挺禮服的黑人服務員必恭必敬地上前招待這些貴賓進門。

  隔天早上九點起,歐洲、中近東、非洲地區的分公司總經理會議就在飯店的會議室裡召開。

  ㄇ字形的桌子正面中央坐的是小暮社長;兩旁則是負責業務的金井董事及區域總管理人南洋一;左側桌子坐的是東京總公司的業務及航運部長、次長;石側桌子坐的則是一級分公司的倫敦副總經理,巴黎、法蘭克福分公司總經理,二級分公司中較高階的羅馬、蘇黎世、雅典、哥本哈根、阿姆斯特丹、開羅分公司總經理,以及較低階的孟買、吉達、德黑蘭、喀拉蚩分公司總經理,坐在最後的是被視為三級分公司的奈洛比辦事處的恩地元。左邊的空位還坐著隨社長一起來的秘書部長、課長,以及從倫敦調來的資深職員與年輕職員,負責協助會議進行並做記錄。

  三十名與會者中,多半是像是小暮這種絲毫不露破綻的官僚型,以及像金井這種從第一線迅速竄升的老大型。其中,行天四郎兼備了官僚的圓滑與行動力,因此備受矚目。

  擔任司儀的南總管理人站起來進行了一段開場白。在為會議地點臨時改為奈洛比而給大家添麻煩致歉,並感謝社長一行人和各分公司總經理長途跋涉到此出席會議之後,便請社長做會議致詞。

  小暮雖然個子瘦小,但他可是從運輸省⑦的實力派次官空降到國民航空接替檜山社長的狠角色,行事相當圓滑周到。

  『很高興今天能有這個機會和久違了的各分公司總經理見面。很感謝大家夜以繼日的辛勞,雖然會議地點從政局不穩的開羅臨時變更到奈洛比,但是仔細想一想,能夠在位處非洲正中央的奈洛比召開這個會議,對於我們國民航空這家放眼全世界的國立航空公司來說,是件饒富象徵意義的喜事。』

  小暮微笑地看著眾人,但是他的笑臉卻傳達不到半年準備付諸流水的『二級上位』的開羅分公司總經理,以及在短時間完成接待準備的奈洛比營業所的恩地元心裡。

  『全球的航空公司競爭日益激烈,起降羽田機場的航空公司數量也在持續增加。我們公司雖然將航線延伸到全世界,但是經營已經呈現停滯、甚至下滑的現象,這是件非常嚴重的事,我們是國家的航空公司,絕對不容許這種衰退發生。因此,提升歐洲線的成長率是目前最重要的課題,希望大家今後能克服更多難關,繼續向前邁進。』

  他強調身為國立航空公司的驕傲,宣揚了提升業績的必要性。

  接著,負責業務的金井董事站起來了。他的口頭禪是:『一如我的姓,我是個挖金井的業務員。』是個向大型旅行社投入大量行銷費用,靠配套旅行團獲得驚人利潤的名人。他身穿搶眼的直條紋西裝,頭髮用髮膠梳理得硬邦邦的。

  『本會議有兩個議題,第一是每年的議題,也就是下半年增收策略;第二就是包括開設奈洛比航線的中程計畫。關於下半年緊急獲利提升策略,請大家看看手邊的資料。』

  他彷彿是帶頭指揮似的,以沙啞的聲音說道。

  頓時響起一陣翻閱資料的聲響。國民航空的收入總是上半年獲利,下半年則須努力想辦法彌補,在開放一般航運之後,這樣的情形一直沒改變。主要原因是上半季有黃金週和蘭盆節等假期,而下半季只有年假。

  『雖說下半季休假天數較少,加上北美、歐洲北部天氣寒冷,造成觀光客銳減,但是還有南歐、中近東及東南亞。

  『大家都知道,一家航空公司不僅要能吸引本國乘客,還要能吸引來自美國、歐洲、中近東等地區的外國乘客,若不積極提升乘客的搭乘率,就不配稱為翱翔全世界的羽翼,所以增加乘客整體總需求,並且增加我們公司的班機來滿足這個需求,實屬當務之急。若不能擴充我們國民航空的市佔率,那麼總需求再怎麼增加,也不過是幫其他國家的航空公司宣傳罷了,因此說得更直截了當點,就是我們需要把其他航空公司的乘客搶過來。希望各分公司總經理能夠更加努力,以期達到年初設定的各分公司業績提升百分之五的目標。』

  金井訂定了苛刻的標準,並確實傳達了命令。

  『提升百分之五?』

  這段話引起現場一陣小小的騷動。

  『不要在下面竊竊私語。若哪位分公司總經理無法認同,就舉手說明理由。』

  金井環視著現場所有人說道。這下所有耳語立刻消失,現場又恢復了原有的安靜。

⑦運輸省相當於台灣的交通部;最高長官為運輸大臣,即相當於交通部長。

  『那麼,現在開始說明第二議題的中程計畫。』

  分公司總經理等人再度翻起了資料,金井董事開始說明接下來三年的中程計畫,也提到了開設奈洛比航線的問題。

  『這個問題和第一議題的下半年獲利提升策略,也就是吸收南歐以南乘客、提升使用率息息相關,因此我想要聽聽當地業務負責人的意見。』

  金井看向恩地元,所有視線也集中到了恩地元身上,只有小暮社長依然面向前方抽著菸。

  『恩地,奈洛比的乘客大概有多少?』

  『全球飛往奈洛比的旅客,去年有三十七萬人;其中最多的是英國人,佔七萬;再來是西德人,佔五萬;然後依序是美國人、北歐人以及日本人,日本有四千九百人。』

  『什麼?連五千人都不到?』

  金井以極為不屑的口吻說道。但恩地元的表情並沒有因此動搖。

  『現狀是如此。原因之一是我們公司的班機並沒有飛來這裡。想要到奈洛比來的旅客,必須繞一大圈到孟買、喀拉蚩,或是機票比這些地方要高出六成的歐洲轉機,再加上轉機的時間又不好,讓國人產生肯亞過於遙遠的錯覺。』

  恩地元又將視線轉向小暮,繼續說道:

  『我希望盡早與奈洛比通航的原因有以下三點:第一,肯亞完整地保有了包括野生動物在內的自然觀光資源,對家庭或團體旅客應該很有吸引力。第二,在非洲以南非為首,各國的地底都蘊藏著豐富的銅、錳等礦藏,對日本而言,是個很重要的資源供應地。第三,我想大家都很清楚,聯合國正逐步成為全球外交中心;目前聯合國的一百三十一個會員國裡,非洲國家就佔了四十二國,會員國裡有三分之一是非洲國家,透過聯合國加強與非洲各國的友好關係,對我國的未來應是意義深遠。基於以上三點,我請求上級盡快裁示與非洲的大門——奈洛比通航事宜。』

  會議室裡彌漫著一股異樣的氣氛。因為被流放到南亞、中東、非洲八年的恩地元,並未因此自暴自棄,反而從長遠的角度提出申請開設新航線的要求,實在讓眾人驚訝不已。但行天馬上開口駁斥。

  『剛剛聽到了這個以聯合國外交立場為考量的遠大提案,實在讓人佩服,但我們公司並不是外務省的附設機關,若無法保證獲利,這意見也不過是畫個大餅罷了。』

  潑完冷水後,身為巴黎分公司總經理的行天戴上了迪奧的框型眼鏡,擺起架子問道:

  『那麼,你認為到奈洛比的飛航路線該如何規劃?』

  『若在巴黎轉機,不僅能縮短時間,旅客也能同時遊覽歐洲和非洲兩大陸,魅力應該不小,但機票會比較貴,因此對象可能會侷限在高所得的中高年龄層;相反的,若採東京——香港,或是曼谷——孟買——奈洛比的航線,費用僅需在歐洲轉機的一半,應能吸引眾多的年輕客群。』

  『你打算使用什麼機型?』

  『DC8-62應該是最適合的,雖然這得依設定多少頭等艙機位決定,我覺得設定約一百七十個機位應該很適合。』

  恩地元流暢地回答完這個問題,行天又再度插嘴。

  『這麼算來,每週至少要飛兩班,一年就是一百零四班,否則損益是無法平衡的。一百零四個一百七十個機位的航班,一年下來就等於提供一萬七千個機位……以百分之七十三的平均搭乘率來計算,大約是一萬三千人對吧?』

  『是的。』

  『剛才你提到來訪奈洛比的日本人有四千九百人,但就經營面來看,這航班將需要一萬三千名乘客,你打算如何解決這龐大的落差?』

  『航班剛開設時或許無法期待很高的搭乘率,但已有許多例子證明新航班一旦開啟,旅客就會增加,受人氣左右的觀光地尤其有這種趨勢,而且除了日本的直航旅客之外,還有外國旅客與只利用部分航程的旅客。』

  恩地元如此回答。行天轉向業務部長徵詢意見。

  『請問這提議是不是太過樂觀了?』

  『是啊,從日本直航的旅客數大概會有多少,應該不難猜測吧。』

  『那麼,請問公司是否決定中斷和肯亞政府的航空交涉?』

  恩地元提出了這個每次被政府官員問起都苦無答案的問題,業務部長聽了只是一臉不悅地瞪著恩地元,行天則搶著回答他。

  『交涉的目的是為了確保將來的權益,所以今後應該還是要幫運輸省的忙,繼續交涉才是吧?』

  這番話是刻意說給來自運輸省的空降部隊——小暮社長聽的。

  『也就是說,總公司已經下了結論,決定短期內不再考慮與奈洛比通航?』

  原來被設定為中程計畫的奈洛比通航,不過是為了不讓其他公司捷足先登而寫給運輸省看的罷了。恩地元明白了這點,不由得沉下了臉。

  這時,雅典分公司總經理打破了僵局。

  『關於本分公司的鮪魚運輸——』

  突然轉到這麼唐突的話題,所有人都傻了眼。

  『雅典分公司在鮪魚運輸上有了飛躍性的成長。目前南迴線各分公司都在競相爭取載貨空間,我希望公司能以雅典分公司為第一優先。』

  接著,阿姆斯特丹分公司總經理也發言了,

  『目前阿姆斯特丹一週只有兩個航班,我希望能再增加一個航班。』

  『也請容我為維也納營業所發言。熱愛維也納音樂的日本人為數不少,但到目前仍沒有直航,因此常有旅客斥責我們國民航空不懂得欣賞藝術,讓在下備感羞愧。雖然在下無意拿野生動物和音樂來比,但還是希望能盡早開設此航線。』

  各分公司總經理都提出了增加航班以及開設新航線的要求。大半都是為了在自己這一任做出實際業績,好為自己的分公司換取更進一步的肯定。

  為了壓下瘧疾復發所引起的高燒,有苦難言的恩地元和著眼前的礦泉水,悄悄服下了氯奎寧劑。

  早上的奈洛比有點涼,涼得讓人忘記自己身處非洲。雖然位處赤道正下方,但海拔一千七百公尺高的奈洛比屬高原性氣候,讓人在一天裡就能體驗到四季變化。

  長達兩天的分公司總經理會議結束的翌日,為了讓大家參觀非洲的大自然以及野生動物,在恩地元的提案下,一行人前往距離奈洛比南方兩百四十公里,毗鄰坦尚尼亞國界的大草原上的安波塞里國家公園。

  小暮社長、金井董事及秘書部長一行人去打高爾夫球,沒有參加這趟野生動物之旅,但歐洲及中近東各分公司的總經理們幾乎都坐上了從奈洛比出發的狩獵車。

  上午七點半從奈洛比出發後,沿路好一陣子都只看得到咖啡園和玉米田.直到抵達大草原時,佈滿非洲洋槐的熱帶大草原才終於映入眼簾。

  『哇!那不是斑馬嗎?』

  有一個人大叫了起來。只見成群的斑馬和黑斑羚正在吃草。

  『恩地先生,我們真的能看到大象和獅子嗎?就是你口中那些就某方面來說,比音樂更教人讚歎的野生動物——』年資比恩地元淺個六、七年的維也納營業所所長從後座問道。

  『當然。雖然光停留一晚可能比較難,但五大獵物這兒全都看得到。』

  『什麼是五大獵物?』

  『就是象、獅子、豹、非洲水牛和犀牛。此外還有許多罕見的動物和鳥類在此棲息,如果運氣夠好,從安波塞里還能眺望到吉力馬札羅山呢。』

  『什麼?吉力馬札羅山?竟然能看到從年輕時就嚮往不已的吉力馬札羅山,簡直像在做夢啊!』

  在分公司總經理會議上,各總經理為了替自己的分公司爭取權益而進行的激烈辯論彷彿沒發生過似的,大家全都湊向窗前嚷嚷著,彷彿都年輕了起來。

  其中,行天四郎從頭到尾都沒放下過望遠鏡。行天沒有跟著社長前往英國殖民時期留下的知名高爾夫球場,讓恩地元備感意外。

  一穿過安波塞里國家公園的大門,一大片宏偉的草原立刻映入眼簾;大家看到成群結隊的斑馬和牛羚,一身茶色網狀斑紋的長頸鹿也俯視著狩獵車緩緩前進。從長頸到腳底約有五公尺高的長頸鹿,雖然看似走得悠閒,但距離驚人的步幅讓牠一眨眼就走得老遠。環視周遭,大家又看到一群可愛滑稽、和睦相處的犀牛家庭群眾在一塊兒,也看到氣質優雅的湯氏瞪羚及黑斑羚四處跳躍。

  『長得像鹿的湯氏瞪羚活像熱帶大草原上的貴婦人,真漂亮啊。』

  『牠並不是鹿,而是屬於牛科。』恩地元說明。

  『哦,看牠的角長得比鹿還要漂亮,竟然是牛科?』

  『真的嗎?斑馬的黑白斑紋間距和人類的指紋一樣,每隻都不一樣啊?造物主果真偉大。』

  『真是超乎想像,沒想到從奈洛比市區開三個多小時的車,就能看到如此遼闊的草原和野生動物。』

  『是呀。果然很有觀光價值,我終於了解為什麼歐洲的有錢人會到非洲來過聖誕假期了。』

  每個人都亢奮地說著,

  終於到了安波塞里旅館,在享用了自助餐式的午餐後,一行人在下午三點再度前往大草原。

  將狩獵車的車頂往上一推,大家便站上椅墊,從寬敞的天窗探出身子。放眼望去,在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上根本看不到地平線,唯一聽得到的,只有掠過草原的風聲。

  此時,有輛車伴著滾滾沙塵,從遠處開了過來。那是另一輛前來觀賞野生動物的狩獵車。為了保護動物,即使看到珍禽異獸,狩獵車也不准開進大草原,只能在國家公園規定的小路上行駛。除此之外,也禁止接近動物就近觀察或過度喧譁。野生動物認為狩獵車裡的乘客活像被關在四角形柵欄裡,並不會傷害牠們,因此並不抱持任何戒心,但乘客若踏出車外一步,牠們就極有可能毫不留情地發動攻擊。

  『辛巴!』

  司機大喊一聲。大家並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於是恩地元指著前方說:『他看到了獅子。有沒有看到一隻獅子從那堆枯草後面探出頭?』

  大家果然看到了顏色比枯草稍微深一點的獅子鬃毛。

  『哇,真的有!恩地,牠該不會衝過來吧?』

  『只要我們待在車子裡就不會。』

  恩地元示意司機繞往獅子前方。在金黃色鬃毛隨風飄逸的公獅身旁,還躺著一頭母獅.

  狩獵車在小路上繞行了約十公尺後,便停了下來。公獅看來像在傲視著他們一夥人。

  『真不愧是百獸之王啊!』大家紛紛讚歎道。

  『獅子一般都是兩、三頭公獅和許多母獅群聚生活的,這一對獅子目前正在度蜜月,也就是說,牠們正值交配期。』

  恩地元一這麼說,大家全都好奇了起來。

  『也就是說,呃……牠們正在配對?』

  『應該說是在交配(mating)。進入交配期的獅子會有幾天一起行動,期間幾乎都不吃不喝。』

  『這麼一來,牠們……在這段期間都在不停地交配嗎?』

  『是的,完全正確。大家看,牠們接下來就要……』

  恩地元以雙眼示意。只見公獅緩緩站了起來,原本睡相醜陋的母獅也隨之起身。一起走了七、八公尺後,公獅突然撲向母獅的下半身。為了得到這個機會,公獅必須和好幾十頭同性激烈交戰,只有獲勝的那一頭,才可以得到和母獅共度蜜月的機會。唯有強者才有資格留下子嗣,是大自然的鐵則。

  這場突如其來的獅子交配畫面,讓一行人全都屏氣凝神地觀察了起來。

  公獅從後方抱住母獅,使勁渾身力氣上下搖晃起身子。原本以為僅需三、四十秒就能完成交配,沒想到公獅突然咬住母獅的脖子,母獅高聲咆哮,同時用長著利爪的前腳朝公獅臉部揮去。在這驚人的光景之後,母獅露出白色的腹部仰臥在地,左右扭動著身子。

  這場交配就此宣告結束。任憑一頭鬃毛在風中搖曳的公獅再度坐下,母獅則傭懶地躺了下來。

  大家全都鬆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牠們……得反覆做這種事?』老是把『也就是說』掛在嘴上的分公司總經理問道。

  『在某段時間裡,牠們每隔二、三十分鐘就會來一次。據說母獅會如此左右扭動身體,是為了確保受精卵著床。』

  『但在結束交配後,兩頭獅子又活像打鬥似的互相啃咬,這動作可有什麼意義?若說是愛撫,未免也太激烈了吧。』區域總管理人南洋一問道。

  『這至今仍是個謎。全球的動物學者投入大量資金,長年進行研究,但至今仍找不到答案。』

  『我倒覺得這是個和百獸之王十分匹配的示愛方式呢。』行天語帶肯定地說道。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根據英美專家們的意見,排除擬人化情緒的解釋應該會比較妥當。』恩地元說道。

  『就是說嘛,人類對大自然的一切都想探個究竟,似乎也太自大了。不是聽說在吉力馬札羅山的山頂附近,曾發現過豹被冰封的屍體?為什麼豹要爬到那麼高的地方去?這個傳說不也是個謎?何必追究那麼多。』倫敦分公司總經理在大自然的洗禮下,感慨萬千地點了點頭。

  接著狩獵車讓位給一輛載著英國旅行團的車,前往沼地觀賞河馬洗澡;非洲禿鸛的詭異模樣,讓大家全都看傻了眼。

  車子在佔地四百平方公里的國家公園穿梭了一陣子後,停到了一塊面向吉力馬札羅山的平地上。

  本來是滿佈天空的雲朵,不出多久便被風吹散得幾乎煙消雲散。大家在草原的另一頭看到了一座高聳久詹喲山——非洲第一高峰吉力馬札羅山終於現身了。

  萬年雪宛如一頂白色皇冠般環繞在山頂,長長的山脊沿頂端直達山腳,山腰上還有朵朵白雲盤據。吉力馬札羅山的美,充滿宛若伊莉莎白女王般的氣質與威嚴。

  一行人屝息凝視,完全忘了時光流逝,滿懷感動地仰望著吉力馬札羅山。

  在安波塞里旅館的大廳餐廳用完晚餐,啤酒與威士忌帶來的酒意也開始發威時,分公司總經理們個個一臉倦容地走回散佈在碩大飯店各處的房間。

  恩地元做好至明天中午為止的野生動物之旅的事前準備,把今晚該算的帳算好,接著便鬆了一口氣,朝緊鄰餐廳的酒吧走去。就在吧台旁,恩地元發現歐洲、中近東、非洲地區總管理人南洋一正混雜在一群歐美遊客中抽著菸。他稍早不是已經回房去了嗎?

  『您怎麼會在這裡?』恩地元問道。

  『也沒什麼,不過是想在這個饒富野趣的酒吧喝一杯罷了。你也來一杯白蘭地吧?』

  南邀他作陪,兩人便轉往一座天然石頭堆積而成的巨大暖爐旁。在和人差不多高的暖爐上方,掛著一個碩大的犀牛頭標本,堆積在暖爐裡的木柴正在熊熊燃燒。當原本聚集在此、看似德國或北歐的一群觀光客離開後,南和恩地元就坐上了沙發。

  『恩地,這裡還殘留著許多人類早已遺失的東西呢。看到野生動物,才發現已經好久沒這麼興奮過;仰望吉力馬札羅山,感覺整個心靈都受到了洗滌,早知道應該要早點來這裡瞧瞧才對。』

  南說完瞇起眼睛,啜飲了一口白蘭地。戰前,年幼的南洋一曾隨派駐外國的父親旅居海外多年,培養成了一個視野遼闊的自由主義者。

  他總是不露痕跡地慰勞每年兩度到統籌非洲地區的倫敦總管理人室出差的恩地元,是少數能夠了解他的人之一。

  『對了,你來到奈洛比赴任已經超過兩年半了吧?』

  『是啊,當初剛來到奈洛比機場時,巨大的文化差異讓我感到十分茫然,不過住久就習慣了。』

  接著南開始支支吾吾了起來。

  『其實,我大概會隨明年一月的人事異動回到總公司……你呢?也該考慮考慮回總公司了吧?』

  說完,滿頭銀髮的南便別過頭去。這段唐突的話讓恩地元困惑不已。

  『在硬體上,我們公司的規模日益壯大,已經逐漸確立了園立航空公司的形象。但我們和製造業或貿易公司等其他業種不一樣,如果在軟體上沒有同等提升,對一家航空公司來說是非常危險的。』

  南所暗示的是旅客生命的危險性——也就是飛安問題。

  『您所說的我很了解,但是現在的公司是不可能接受我的。』

  恩地元想到公司對他的懲罰,繼喀拉蚩、德黑蘭之後,又將他流放到沒有通航的奈洛比,完全棄他不顧。

  『我會想辦法讓你自自然然地回去的。如今你身為奈洛比營業所所長,如果回總公司,依然會有個管理職。因為到了像你這個年紀、有這樣的學歷,卻還是一般職員的,也只剩下你一個而已。你所支持的舊勞組工會以及你所反對的新勞組工會,雙方都有各種聲音,我知道你也很難受,但為了五年後、十年後著想,你現在得多多忍耐。』

  『總管理人厚愛,我銘感五內,但是我不能引起至今仍信賴我的人,特別是舊工會夥伴們的任何疑慮。』

  手持酒杯的恩地元語氣堅定地說完後,南凝視著他說道:『打從進公司以來,我長年在國外分公司工作,對工會的事並不是很了解。但現在的舊工會成員們,年紀和你都有一段差距,而且你認識的,大概也只有委員長一個而已吧。』

  『但是這三百名工會會員,不只是未來的升遷,就連加薪都受到差別待遇,他們卻仍然願意留在舊工會。只要這些成員們還在,我若接受了現在的經營團隊賦予的管理職,就等於背叛了他們。』

  『想必你至今都不願屉服,就是為了這個信念吧。但是這樣下去,問題永遠不會解決。若想充分發揮能力,你應該到經營企劃室或財務部。但這幾條路現在是走不通的。若你不嫌棄,要不要考慮到我的部門來?』

  『國航勞組工會或許會體諒我,但不難預見,這麼做到頭來一定會給總管理人您添麻煩。此外,如果我不願屈服,不願和他們劃清界線,公司是絕不可能批准這種人事異動的。』

  恩地元將不停顫抖的酒杯放在膝蓋上。

  『唉,你已經被公司欺負了這麼久……我實在不忍心看著像你這樣的人才白白被埋沒在奈洛比。這或許是我能幫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南對恩地元的真情多少讓他開始動搖,妻兒的身影也隨之在腦海裡閃過。但他實在不想再勉強懷抱希望卻被迫嘗受更多的屈辱了。

  『真不知該如何報答您的恩情……但是,請您別再為我掛念了。』

  聽完恩些兀這番話,南避開他的視線,看向了暖爐。

  『想不到一家公司竟然能把一個人逼到這種地步……』

  之後南就說不出話來了。

  彷彿退潮似的,出席分公司總經理會議的一行人,這下又各自返回了東京及其他各任地,獨留恩地元再度過起了單調的生活。

  他在空盪盪、毫無生氣的公司宿舍客廳裡獨酌,回想起在機場為一行人送行時的光景。

  最早離開的社長一行人,從奈洛比到倫敦搭乘英國航空,再從那兒轉搭自己公司的班機。為了歡送社長,南總管理人及各分公司總經理們在深夜群眾機場,排成醒目的隊伍目送社長離開。

  空降的小暮社長帶著驕傲的笑容走向登機門,機場內的旅客們紛紛投以好奇的眼光。

  將隨這一行人返國的行天突然停下腳步,走向恩地元。

  『這幾天謝謝你的照顧,有沒有什麼話要我轉告夫人的?』

  『謝謝您的好意,目前沒有。』

  『那你自己保重了。我原本還擔心你的精神狀況出問題呢,但是你果真堅強,即使身處天涯海角,非但沒有自暴自棄、沒有「非洲痴呆」,還很堅強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恩地元以沉默回應行天話裡的譏諷。

  『想必如此強韌的意志,是在非洲的大自然和野生動物包圍下養成的吧,真是羨慕啊。你在這裡還會對工會下指令嗎?』

  『說夠了沒有?』

  『別這麼生氣嘛。社長如此長途跋涉來到這裡,雖然不是參加國際級會議,但至少舷梯下頭該鋪鋪紅地毯,通關手續也該先替他辦好才對啊,你還真遲鈍。』

  說完後,行天就消失在登機門內。

  這下子,南在安波塞里旅館裡對自己所說的話,霎時又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雖然他告訴恩地元,『我實在不忍心看著你白白被埋沒在奈洛比』。還真心誠意地對他說:『這可能是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了。』但恩地元還是毅然決然地回絕了他的好意。

  為什麼當時就這麼冷冷地回絕了呢?應該還有其他更婉轉、更成熟的婉拒方式才對吧?只要說句『謝謝您的關心,在下感激不盡』,聽起來不就委婉多了嗎?不過一想到這裡,他又為自己想要依賴南的懦弱感到羞傀不已。

  酒喝得愈多,頭腦就愈清醒,許多事情都隨著酒意一一浮現腦海。許多分公司總經理或辦事處處長們原本都是自己的後輩,在與因差別待遇而沒能升遷的他交談時都因不好意思,措詞小心翼翼;反之,原本身為前輩的他也無法坦承以對,感覺頗為悲慘。不過若是沒遇見行天四郎,現在大概也不至於這麼懊惱了吧。過去曾是同期摯友的行天,從兩人絕交的那天算起,也已經過了十年了。如今,行天已經升為總公司的航運管理部次長,更得以大展身手,渾身散發著無比自信。行天的身影,就這麼鮮明地殘留在恩地元的腦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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