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的渡边篇史
我实在搞不懂这一点。因为,当有人在洗澡时,如果有人进去洗脸台,就会看到浴室内部。如果洗脸台旁还有厕所,浴室里的人也可以看到另一个人上厕所。这样双方不是都很尴尬吗?如果节目中那个小女孩变成高中生时怎么办?她在洗澡时,绝对不会让她爸爸进去洗手吧。
朋友的朋友是建筑师,听说时下的建筑师都很喜欢这种「看得见的浴室」,这代表真的很流行。这是因为日本的居住空间狭小,为了努力让空间看起来宽敞一点所发挥的创意。最近甚至在节目中看到客厅的角落用玻璃隔开,里面就是浴室的格局。当其他人在看电视、在吃饭时,可以看到有人在玻璃的另一侧洗澡。受到流行趋势的影响,现实生活中,已经进入实际应用阶段了吗?
日本是很懂羞耻的国家,却会有一些让外国人看了也很脸红的行为。比方说,在公共浴池袒裎相见,或是有些人一喝醉酒就喜欢脱衣服,让人搞不懂羞耻心跑去哪里了。
羞耻也会随着时代发生变化。浴室内的一片玻璃,充分反映了日本人关于「羞耻」和「裸露」的价值观正在发生改变。
第3章
诅咒的频道
大学毕业后,我离开关西,开始在静冈工作时,有时候会不经意地感受到关西的气息,就会令我格外高兴。
比方说,在单身宿舍的同事房间,看到他的电视遥控器时,有时候会发现「啊,跟我的一样」。
同事的遥控器上,代表频道数字按键中,「2、4、6、8、10、12」的字几乎都快消失了。
这件事透露了遥控器主人的两个事实。第一,他曾经长期住在关西一带;第二,看电视喜欢不断切换频道。
众所周知,不同地区的电视频道不同。「2、4、6、8、10、12」按键的数字磨损得特别严重,代表看的是关西一带的电视台。我的遥控器也因为右手大拇指在主要频道「2、4、6、8、10、12」的数字上摩擦过无数次,上面数字也变得很模糊。对我来说,这就是关西留给我的纪念。
当我立志成为小说家,辞职来东京后,仍然无法摆脱「2、4、6、8、10、12」的束缚,也就是说,我完全记不住东京的频道。比方说,想要看NHK教育电视台时,总觉得应该是「12」,即使有人告诉我:「东京的NHK教育台是3」,我也觉得不知所措。「3」是太阳电视台,是阪神战提前结束时,会播放怪兽车比赛的频道。
在东京住了几年,经过学习之后,终于记住了朝日电视台(关西一带的朝日放送)是「10」这件事。
没想到不久之后,电视就数位化了。朝日电视台变成了「5」,在我大脑的频道设定中,「5」是「KBS京都」啊。
随着电视数位化,在关西是「2」频道的NHK综合台变成了「1」。「1」根本是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堆杂讯的频道,没有人会去按那个按键,但是,今后关西一带的婆婆妈妈必须按这个键,才能看晨间剧场。
时代在发生变化。
我再度落伍了。
城市比较
以前,住在大阪的同学曾经对我说:
「请你说说新宿、涩谷和上野的位置关系。」
当时,我不假思索地说:
「这是山手线上的三个车站,山手线是环状线,可以想成大阪的环状线,也就是说,新宿、涩谷和上野分别可以和大阪环状线的弁天町、大正和京桥的位置对应。
——没错,新宿和上野刚好一个在东,一个在西,位置相反。什么?吉祥寺?吉祥寺要从新宿搭中央线向西走,等于是从弁天町搭地铁到海游馆一带。啊,那里的地铁也叫中央线。」
事隔多年,好几次回想起当时的回答,都忍不住得意,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妙了。
当然,山手线和大阪环状线的规模不同,山手线一周约三十五公里,大阪环状线一周约二十二公里,前者是后者的约一点六倍。
搬去东京时,我曾经有一个疑问。
「涩谷、新宿、池袋和六本木这些东京知名的街道都很近,以后去买东西或吃饭时,到底该如何决定要去哪里?」
住在东京后,就发现东京的地形几乎向全方位展开,和大阪的街道不太一样。
比方说,住在大阪时,北有梅田,南有难波,南北分得很清楚。住在难波以南的人很少会特地去梅田逛街,我认为其中甚至存在着心理上的制约。
住在大阪的时候很少意识到这件事,我发现是大阪湾造成了这种制约。大阪湾几乎占据了大阪的西侧,反过来说,整个大阪只能在大阪湾的后方一百八十度展开。
相较之下,东京的角度很宽敞,东京湾只有像鸡蛋般大小,街道可以无限延伸。
而且,东京和大阪不同,延伸的方向上没有山,因此关东平原跨越神奈川、千叶和琦玉各县,形成一个大都会。
大阪的梅田、难波等级的街道可以并存,是因为人口众多,再加上有地理制约的关系。但是东京就不一样了,新宿车站一天的来往乘客人数就将近三百五十万,远远超过大阪市的人口,一个车站周边根本无法消化。因此才会在搭电车不到十分钟的地方出现涩谷、池袋和六本木等街道。
不过呢,东京也有弱点。没错,在东京看不到炽烈的夕阳。大阪的夕阳堪称世界第一,但东京因为受到地理条件的限制,所以永远都无法看到那么美的夕阳。
令人怀念的地方广告
关西的地方广告令人印象深刻,前几天,我远眺着向晚时分亮起灯的东京铁塔,脑海中没来由地响起充满怀念的广告旁白,不断产生回音。
「娱乐城——味园(味园、味园……)」
其实这个广告和眼前的景象完全没有任何关联,但记忆的盖子突然掀开,以前常听的广告词以绽放光芒的东京铁塔为背景苏醒了。
回想起来,令人怀念的广告几乎都是在中学时期听到的,我最喜欢那种有怀旧味道的广告。在二十年前,我特别喜欢那种「画质感觉好粗糙」,有一种旧旧感觉的广告。
除了刚才的「味园」以外,还有「三不五时就想去」的日本料理「河久」,这个广告中,那名下属的男性员工有气无力,好像快昏过去似地说的那句「都没有带我去」,让人想忘也忘不了,前阪神虎队冈田和川藤等人年轻时代言的SANGARIA汽水广告中的「一期一会」,也同样让人无法模仿。
我也很喜欢难波的电影院中经常看到的心斋桥大成阁,电视上的有马兵卫向阳阁等广告最后时,用唱民谣般的声音,唱出各自的名字,还喜欢「放出中古车中心」那支气氛诡异,从头到尾没有拍到任何车子的广告。
当然,最喜欢的非「KYK猪排」的广告。三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人异口同声地说:「K、Y、K,嗯~嗯。」
这样写出来,不太能够体会到最后的「嗯~嗯」的部分好像外国人在说话。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喜欢三个人站在一起说完「K、Y、K」后,摆出把手指放在下巴上这个当时流行的动作说:「嗯~嗯。」因此,我有一个梦想。
有一天,我抓到了间谍。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反正我抓到了冒充关西人的间谍。总共有四名嫌犯,都是中年人,其中一个人嫌疑重大,但在侦讯时,也无法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这时,我出现了。
我让四个人排成一排,让嫌疑重大的那个人排在最后,让他们分别说「K」、「Y」、「K」,如果第四个人在「嗯~嗯」的时候没有把手指放在下巴上,那他就是间谍,他就死定了。
关西的地方广告太深奥了,让我不由得遐想联翩。
吧台三贤人
以前在京都读大学时,宿舍对面的一家小食堂,经常遇到三个中年老主顾。
这三个人两男一女,两个男人经常一起打小钢珠,那个女人以前在只园当妈妈桑。我从来没有和他们聊过,只是因为那家店很小,只有吧台,再加上他们说话很大声,自然就传人了我的耳朵。
有一天,其中一个男人带了年轮蛋糕来小食堂,说是打小钢珠换到的奖品。
「年轮蛋糕是哪一个国家的?」
带蛋糕来的男人问。
「荷兰吧。」
不知道是否因为做生意的关系,只园前妈妈桑微微偏着头,用喝酒过量导致有点沙哑的声音说道。
「是德国吧。」
另一个男人也加入讨论,但因为谁都不知道正确答案,所以也没有定论。
不一会儿,前只园的妈妈桑看着放在吧台上的年轮蛋糕,淡淡地嘀咕:
「这个年轮蛋糕是德国(哪一个)的【注:「德国」和「哪一个」在日文中的发音都是「doitsu」。】?」
「是荷兰(是我的)【注:原文为「o-ran-da」,既为荷兰,又和京都男人说「是我的」相同。】。」
拿蛋糕来的男人立刻回答。
停顿了一下,另一个男人幽幽地说:
「把年轮蛋糕放在这种地方,真碍事(是德国)【注:日文中的「jya-ma」是碍事的意思,「jya-man」是德国。】。」
听到他们出色的冷笑话三重奏,坐在吧台角落吃着今日特餐的我忍不住停下筷子,感动不已。
最好笑的是另外两个人似乎不知道德国的英文是「German」,完全无视使出浑身解数挥出的第三棒。
那个男人似乎不甘心自己的冷笑话没人听懂,再度用落寞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所以啊……放在这里真碍事(是德国)。」
我费了好大的工夫,才没有把不小心放进嘴里的鸡块给喷出来。
「只要拥有相同的境界,就不需要语言」这句话,常常用来形容高水准的运动选手聚集在一起,即使国籍、语言不同,也可以共同完成一场出色的比赛。那三个人事先没有经过讨论,脱口说出的三个冷笑话完全是世界级的水准。
即使经过了十年的岁月,当时的冷笑话仍然没有褪色,每次看到年轮蛋糕,就会浮现在我的脑海。
静冈蚊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一家化纤公司,于是前往新进员工进修中心所在的静冈,学习踏入社会工作的基础常识。
拿着行李走进分到的房间,打开窗户,一片鲜艳的樱花景象映入眼帘。啊,新的生活终于开始了。我仰望着绽放的花朵,振作自己的心情时,突然感觉到手背上痒痒的,不一会儿,那里肿了一个包,显然是被虫子咬到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盯着肿包看,发现越来越痒,但四月不可能有蚊子。我正在纳闷,一只大蚊子悠然地飞过我面前。
那一刻成为我和蚊子之间漫长战斗的序幕。
不知道为什么,房间里有蚊子。明明是四月,周围都是蚊子。
新进员工进修结束后,我被分配到进修中心对面的工厂。我领到了工厂单身宿舍的钥匙,拿着行李,打开了宿舍的门。
门刚打开,立刻看到三只蚊子如同零式战机般张开翅膀,组成横向一列的编队飞向房间正中央。在我睡觉之前,在两坪多大的房间内,我打死了十九只蚊子。恕我重申一次,那是四月。
不管打死几只,蚊子仍然前仆后继地涌进我的房间。它们有金刚不坏之身,即使到了秋天,数量也不见减少。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冬天仍然四处肆虐。
最好的证明,就是圣诞节季节,便利商店的店员都一身圣诞老人的打扮,店里却同时贩售九十天份的液体蚊香。这件事完全没有夸张。
同宿舍的其他同事在下雪的日子也被蚊子咬到,我们这几个不是静冈人的同事聚在一起讨论蚊子从哪里来的。
有人说,是工厂的锅炉产生的热,对工业用水产生作用,导致蚊子持续孵化。但是,立刻有人反驳说,他在邻市也被咬了,这代表静冈县东部都存在蚊子的问题。我说,一定是富士山地底深处有一个秘密的地中湖,火山能量产生的地热使蚊子的幼虫可以在那里生长,但没有人理我。
最后,我们始终不知道蚊子从哪里来,甚至出现了对药性最强的驱虫剂也有耐性的强大蚊子,大家都称它们为「静冈蚊」。
如果看这篇文章的你不久后会调到静冈县东部去工作,听我一句老人言,立刻把收在柜子里的所有驱虫用品都找出来,塞进行李。因为在那片气候宜人,充满人情味的土地上,你将全年无休地对抗最强大的「静冈蚊」。
室伏的梦
在我至今为止所做的梦中,最不可思议的就是关于我在化纤厂工作时的梦。
梦境的开始,我接到命令,「把链球国手室伏广治的纪录交给股长。」
梦境的舞台是在职场,股长在办公桌上摊开我交给他的资料,像往常一样探出身体,把脸贴着资料端详了半天。不一会儿,抬起头对我说:
「可不可以顺便把室伏刷新之前的日本纪录一起给我?」
众所周知,国手室伏广治是男子链球的日本纪录保持者。因为是梦境,所以上司吩咐我这样的工作内容很奇怪,至于室伏为什么会出现在我梦境中,原因很简单,当时正在雪梨举办奥运,室伏也代表日本去参加奥运比赛。
听到股长突然要求我提出新的资料,我一时答不上来。我努力思考哪里可以找到这份资料,但还是想不出来。
股长看到我的表情,缓缓地说:
「有没有室伏父亲的纪录?」
「有,资料夹里应该……」
我正觉得股长的问题很唐突,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叫了起来:
「喔,原来是这样!」
因为室伏树立日本新纪录时所打破的纪录,正是他父亲在链球选手时代缔造的纪录(这是现实世界中真实的事),只要看室伏父亲的资料,就可以查到之前的日本纪录。
看到我终于了解了,股长笑着说:「看那个不就知道了吗?」我不由得佩服股长太厉害了,立刻回座去找资料——。
回想这一连串的梦境,最令人惊讶的就是股长其实也是由我大脑的一部分扮演的,在梦境中,客观地掌握了我的智力程度,显然有另一个高高在上的意识控制了我的梦境,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即使在现实的世界中问我「室伏打破的日本纪录是多少?」我也绝对答不上来。
之前就听说大脑还有很多没有开发的未知领域,但是那时候,大脑平时隐藏起来的一部分借由股长的角色和我对话。
毫无疑问,大脑隐藏起来的部分比我高段多了,很希望平时也能够助我一臂之力,遗憾的是,自从室伏的事之后,一直都没有机会再现身。
东京的跨年面
我在静冈当上班族第一年的某一天,坐在我对面的人突然问我:
「万城目,你在节分【注:立春前一天。】会吃粗卷寿司吗?」
「一个人住太麻烦了,所以就懒得吃了,但在老家的时候都吃啊。」
我不知道对方的意图,老实地回答。
「每年吃的时候,真的会根据所谓的吉祥方位,对着那个方向吃吗?」
他继续问道。我觉得根本是明知故问,有点讶异地回答:
「对啊,当然啊。」
看到我点头回答,刚才静静地听着我们对话的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喔,原来是真的。」
这时,我才终于知道,原来在节分那一天吃粗卷寿司,是关西特有的习俗,静冈并没有这种文化。没想到那么主流的习俗,在搭新干线不到两个小时的地方,就完全变成了异文化,令我产生了一种新鲜的惊奇。
之后,历史再度重演。
去年新年,我没有回老家过新年,决定留在东京继续工作。除夕那天晚上,我去平时常去的蔷麦面店买了跨年面,准备跨年的时候在家吃。
我最喜欢在红白歌唱大赛结束后,看着《逝年、来年》节目中敲钟的画面吃跨年面,喝着热热的面汤:心也暖和起来,觉得又送走了一年。
看完红白歌唱大赛,我立刻开始准备跨年面。在和面一起装在盒子里的汤汁中加了热水,然后把面放进去。好,开动了。才吃了一口,就觉得不对劲。
味道太淡了。
我以为我冲汤汁的方式出了什么差错,把盒子翻过来一看,上面只写了煮蔷麦面的方法,一个字也没提到汤汁的冲泡方法。无奈之下,我只好加了酱油,结果味道更奇怪了,我带着难过的心情迎接了新的一年。
数十分钟后,当我在新闻报导中看到民众在东京都的蔷麦面店吃跨年蔷麦面时,我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东京的人都吃蔷麦凉面,那包汤汁要用来直接沾面。
又过了一年,我今年也在东京过新年,再度去同一家蔷麦面店买了跨年面。这次我不会再搞错了,和东京人一样吃凉面。我沾着冷冷的汤汁,唏哩呼噜地吸着面,觉得接受不同的文化是一件困难的事,跨年面还是要热热地吃才好吃。我听着电视上除夕的寂寞钟声,花了两年的时间,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巴塞隆纳的毕卡索
不久之前,我因为工作的关系造访了巴塞隆纳(参照第4章〈万太郎的兵工厂球队观战记〉),利用空档时间,前往毕卡索美术馆。
十四年前,我大一那年的暑假,曾经带着背包,搭火车游欧洲。当时,我在巴塞隆纳住了一晚,造访了毕卡索美术馆。那时候我才十九岁,当然不可能对毕卡索有什么了解,还大言不惭地在旅行日记上写着「我觉得毕卡索不怎么样嘛」。
相隔十四年,再度造访美术馆,也是体会一下自己感受的变化。
巴塞隆纳的毕卡索美术馆的特征,是展览室按照年代的顺序排列。比方说,第一个展览室的墙上大大的写着「1895~96」。毕卡索一八八一年出生,所以就知道「这个展览室的作品都是毕卡索在中学二年级时画的」。
我对绘画一窍不通,完全没有所谓的鉴赏能力,所以,从头到尾都注意年代的问题,「喔,原来这是他在*岁的时候画的」,渐渐地,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反正,我就是能懂。
虽然毕卡索并不想和我这种凡夫俗子比较,他在二十一岁时进入了「蓝色的时代」,我在满是蓝色的房间内,居然和毕卡索产生了共鸣。
「二十一岁时,我也开始写小说,写的作品很青涩、很敏感。」
看到毕卡索从「蓝色的时代」毕业后,开始画裸女、风景等各种不同的对象,我又产生了共鸣。
「我这个阶段在寻找最适合自己的题材,也试着写了各种不同的小说。」
继续参观其他房间,发现墙上没有写年代,因为毕卡索从巴塞隆纳去了巴黎。
「他前往高手云集的艺术中心,我也辞去工作,去东京一试身手。」
我一边参观,一边按照自己的方式诠释,必须有一定年纪的人,才懂得运用这种参观方式,难怪我十九岁那年来的时候,完全无法乐在其中。
走进下一个展览室,发现时间一下子跨越了十年,是毕卡索三十五岁后的作品。
他的作品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墙上的画都是眼睛和鼻子出现在奇怪的位置,也就是大家熟悉的「毕卡索」的画。他在巴塞隆纳经历了摸索时期后,终于在巴黎找到了自己的表现手法。
之后的展览室内可以感受到毕卡索坚持走自己的路,所向无敌,但现在的我还看不太懂。我还没有完全找到表现自我的方法,所以,还无法达到这个境界。
不知道日后第三度造访时,能够进一步对哪一个展览室产生共鸣?
诉说和失去
我成为小说家,出版小说后,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采访时,深深觉得「唉,这件事真不容易」。
因为对方问的不是「你喜欢吃什么?」之类的问题,而是问「当初怎么想到要写这个故事?」这种问题很难一言蔽之,很多模糊的答案都会在脑海中浮现。
采访者也不奢望一次发问就可以把握一切,所以会问好几次。于是,我的想法渐渐成形,终于可以说出像是结论的答案。
说出答案之后,总觉得不太对劲。虽然是自己说出的答案,内容也没有错,但就是觉得不对劲。
之后,又多次接受了采访,我终于隐约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采访这件事,就像是「把脑袋里发生的事拍成照片」。
我知道这样的比喻很奇怪,但不妨想像一下,有一块小学校庆时,学生演戏用的布景板,只要简单画了一些东西的板子就好。从前面到后面,依次放比较低矮的花圃、长椅、电话亭和公园的游乐器材等。采访就是从正前方把这些布景板拍成一张照片,采访者的问题就是照相机取景的角度。
从照片中无法看出布景板之间的距离,以及被前方的布景板遮住的地方,更不可能拍到布景板背后写的涂鸦,以及地上的油漆。
人在决定一件事的时候,往往会经过各种思考后得出结论,但是,别人不会看到这个过程,只能像从正面拍摄有不同层次的布景一样,只看到结论而已。人们看到这张照片,才能够了解他人的想法,写成文字。
这种时候,我无法用言语透彻地加以说明,如同照片上也有拍不到的部分。虽然这的的确确是我的记忆,不可思议的是,在多次被问到相同的问题后,这种「拍不到的部分」渐渐从我的内心消失了。我在不知不觉中,已经离开了原本站立的舞台侧面位置,而是看着拍出来的照片,谈论照片上所拍到的内容。也就是说,我的记忆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变成符合从固定位置取景的采访内容。
最近因为出了新作品,不时接受采访。当对方发问时,我会先在脑袋中整理之后再回答。虽然思考逐渐理出了头绪,但记忆也渐渐消失了。
二月十三日的大阪了不起
我获得二〇〇九年「绽放吧,这朵花奖 文艺及其他部门」奖,这是大阪市主办,主要以年轻人为对象的文化振兴奖。二〇一〇年二月十二日,举办了颁奖仪式。通常这类文化奖会从各个领域挑选出一、两个人作为该年的得奖者,但这个奖了
不起的地方,就在于细分成「美术」、「音乐」、「戏剧•舞蹈」、「大众艺能」和「文艺及其他部门」等五个领域,这正是大阪的矜持。大阪太了不起了。
在大阪市中央公会堂举办热闹的颁奖仪式后,在大厅举办了我新书的现场签书会。我坐在桌前,为买书的人签名。一个看起来像是在颁奖仪式上第一次知道有我这个人,顺便买了我新书的大叔说:
「刚才听你介绍故事简介,觉得很有意思,所以去买了这本书。我觉得你日后很有前途,所以会支持你。什么?你可以在这上面签我的名字?嗯……不用了。」
在我平时住的东京,绝对不会遇到这种情况。大阪太了不起了。
颁奖典礼后的恳亲会上,我遇见了去年度获得「文艺及其他部门」的得奖者,也是芥川奖作家的津村记久子小姐。鸡尾酒会上,出席的历届得奖者都要上台发表简单的演说,但津村小姐拿着盘子,专心地吃着义大利面。因为她的态度实在太笃定了,我忍不住问:
「津村小姐,不是快轮到你发言了吗?」
「不,不会轮到我,市政府方面给我的电子邮件中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她斩钉截铁地告诉我,再度低头吃义大利面,包括我在内的周围所有人应该都觉得「不可能」,但既然当事人自信满满,旁人也无法置喙。当我默默观察时,果然不出所料,台上传来「有请去年度的得奖人津村记久子小姐上台」的叫声。
「喔喂。」
我的身后传来怪叫声,是津村小姐。
津村小姐一路惨叫着,摇摇晃晃地走去前方的麦克风。她站在麦克风前的第一句话就是——
「我没想到真的会叫我上台发言。」
她停顿了一下,再度开口时,又说了一次:
「我没想到真的会叫我上台发言。」
津村在上台发言中,至少讲了这句话五遍,相当执拗的「疲劳轰炸」,她这个人很有趣。大阪的作家果然也很了不起。
恳亲会后,大家说要一起去吃串炸,我们在中央公会堂前坐上计程车,计程车司机问我们:
「今天有什么活动吗?」
同车的出版社人员老实回答他:
「对,刚才去参加『绽放吧,这朵花奖』的颁奖仪式。」
「是喔,」司机停顿了一下又说,「做什么坏事可以领到这个奖?」
哇噢,真有大阪味。我心里这么想,但懒得一本正经地回答,就胡乱回答说:
「只要在淀川捡垃圾,就可以领奖了。」
(事实上,这次美术部门得奖的淀川•泰克尼克先生就是用在河岸旁捡到的垃
圾,制作了十分优秀而独特的作品。)
「在御堂筋捡银杏不行吗?」
听到计程车司机的反问,我不争气地笑了。车子刚好开到御堂筋,这里有一整排银杏树,一到秋天,满地都是银杏。
中途,司机又和我们聊开了,一下子又问:「你们要去参加联谊吗?」终于到目的地后,一下车,从东京来的出版社人员就忍不住惊叹:「这里的人……太猛了。」
不知道为什么,津村小姐在一旁频频道歉:「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走向宗右卫门町的路上,不禁乐坏了。大阪太了不起了。
葫芦伴手礼的故事
我的书房放着葫芦作为装饰品。
那是因为在以大阪为舞台的拙着中,有一幕写到很多葫芦,为了搜集资料,我买了不少葫芦。
这部作品的连载期间,我因为其他的企划,去北京奥运采访(请参考第4章〈万太郎的北京奥运观战记〉),当时,我去渖阳看了男子足球比赛,顺便买了葫芦。我去了清朝的太祖努尔哈赤建造的故宫,走进故宫前的礼品店,发现很多卖当地名产的店家都在卖葫芦,价格也只有日本的五分之一,我觉得刚好可以当成资料参考,就买了几个当伴手礼。
带回日本后,我放在书房作为装饰。小小的葫芦上画了奥运吉祥物,的确很可爱。我另外买了一个画了关羽人像的葫芦,送给《丰臣公主》的责任编辑。
在我挂了很多葫芦的书房前,有一大块空地。不知道是否因为空地的关系,书房内经常有很多虫子。虽然书房内没有任何食物,但每天都可以在墙上看到三只。那种虫子的外形和瓢虫很像,只是小很多。既不是苍蝇,也不是蚂蚁,我从来没有看过这种飞虫,总是懒洋洋地飞向台灯,对我工作造成很大的干扰。
即使到了冬天,这种虫子仍然没有绝迹。我每天都会打开窗户,让房间内有新鲜空气,虫子似乎是在我开窗户的时候溜进来的。这里不是温暖的静冈,我很少看到在寒冷的冬天,仍然可以飞得这么有活力的虫子,甚至认真地以为这种丑不拉叽的虫子,是在这一带生息的新品种。
冬天过后,春天、夏天和秋天,仍然看到那些虫子慢条斯理地在天花板飞来飞去。差不多一个月前,我突然想到,最近似乎都没有看到这些虫子现身。然后,一个星期前,我突然知道了虫子的来由。
「万城目先生,我有一件事一直要向你道歉,」收到我葫芦的责任编辑突然这么对我说,「不瞒你说,你上次去中国带回来送我的葫芦,我很早之前就丢掉了。」
「啊?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办公桌附近虫子特别多,结果发现葫芦表面有很多小虫子。」
「该、该不会——外形像瓢虫一样,但是黑色的,而且很小?」
「对,会飞的那些就是你说的那样。」
那一刻,我终于了解了。
为什么那些虫子每天都在我房间里飞来飞去?和前面那块空地无关,也不是不小心在哪里留下了什么食物,而是我把葫芦挂在墙上,在里面养了这些虫子。它们可以应付中国东北部的严寒,对它们来说,即使是冬季,在我房间内也像是春天。
为什么最近那些虫子不见了呢?
因为有一天,我发现葫芦的底脱落了,地上散落了很多粉末。于是,我在秋天时,把葫芦统统收了起来。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那些粉末是葫芦的组织,还是虫子的卵。
如今,那些葫芦被我装在袋子里,丢在衣柜的角落。没有人知道被我千里迢迢从中国带回来的那些飞虫的下落。
终于遇见了你
高中毕业时,学校发给我们每人一支自动铅笔。
这支笔杆上刻着「BOXY」的自动铅笔和我的手指很合,在我重考那一年,在模拟考试时解不出数学问题,急得手心渗汗时,铅笔仍然静静地在手指之间,等待我把答案写出来。
对我来说,这支笔陪我走过联考的风风雨雨,可说是我的战友。进大学后,出国旅行写日记时,挑战学科考试,写论文中那些纸上谈兵的理论时,这支笔都陪伴在我身旁,协助我写下许多不成熟的想法。
有一天,这支重要的笔突然不见了。
虽然这支笔陪伴我到大学四年级,但我不小心遗忘在学生食堂了。
我感到极度失落。之后,我试了很多自动铅笔,希望成为原来那支笔的接班笔,却迟迟找不到满意的笔。渐渐地,我失去了对铅笔的执著,觉得反正用什么笔都一样。大学毕业后,在当上班族生活中,我什么笔都用,就连印了政府机构名字的笔,也照用不误。
时光飞逝,我的BOXY遗失刚好满十年。
成为小说家一年后,我结了婚,有了家庭。租了新房子,搬好家具,买了餐具,终于安顿好新家后的某一天,我坐在书桌前,伸手准备打开电脑。
这时,我的手停了下来。
因为那支BOXY居然出现在我的电脑旁。
我屏住呼吸,拿了起来。握在手上令人怀念的感觉,立刻唤醒了往日的记忆。我感受着拿在手上的舒服感觉,手指按着四条止滑的橡皮圈。自动铅笔有很多地方都磨损了,一看就知道使用了很多年。因为和我遗失的那支笔一模一样,我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这支笔从来没有遗失,一直留在我身边。
我按捺激动的心情,问我太太:「这支笔哪来的?」她回答说:「因为这支笔很好写,高中的时候,我向我爸爸要来的,这次从娘家带来了。」
这实在太神奇了,我呆然地说不出话,差一点以为和太太结婚,就是为了再度和这支笔相遇。
我向来不相信奇迹。
但是,我认为在这件事上可以有例外。直到今天,我仍然用这支BOXY改稿。
7 笃史这个人
这次要把焦点放在《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的主持人笃史身上。
DOWNTOWN的松本人志也是《建筑探访》的爱好者,他在看节目时,经常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这个节目每次出外景时都是大晴天?」
的确,每次节目播出时,都可以看到建筑
物出现在晴朗蓝天下的画面,难道是专挑晴天录影吗?有一次,松本人志刚好遇到《建筑探访》的工作人员,于是提出了这个心中的疑问。结果,那名工作人员回答说:
「因为是渡边先生出马啊。」
听到这件事时,「笃史晴」这个新气象用语在我内心诞生了。
笃史在节目中不停地说笑。看到用水泥管做的架子,就会笑着说:「泥管泥管要你管。」看到窗外箱根的山峦,就说:「刚好是巅峰啊,难怪这栋房子也是登峰造极。」看到金鱼时,又说:「它羞得脸都红了。」看到窗边的竹帘,做出弹琴的动作说出了昭和时代的笑话:「这可不是『缅甸的竖琴』啊。」有时候他的笑话太唐突,站在他背后的夫妻完全没有反应,他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走去下一个房间,实在太有意思了。
笃史的本业是男演员(他也演了刚才提到的《缅甸的竖琴》这部电影),很遗憾,我没看过笃史演戏。除了《建筑探访》以外,我只有在电视上看过他和佐藤浩市一起代言的啤酒广告,和他在《现场情报宫根屋》节目中担任来宾。其他的就是他在纪录片或广告中担任旁白。顺便一提,笃史模仿大泉洋的「小林制药牙线」的功力堪称一绝。
我发现笃史是一个很奇特的人,似乎不可捉摸。虽然每周都在电视上看到他,但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现场情报宫根屋》这个节目中,在摄影棚内发表试吃的感想时,他只说一句:「嗯,好吃」,完全忘记宫根主播前一刻才提醒他这位来宾:「再多说一点感想嘛。」然后,他对于受到异常气象的影响,今年夏天播出的节目中,几乎两次中,就有一次是下雨天这件事也顾左右而言他。
在当今资讯爆炸的时代,艺人的私生活几乎都摊在阳光下,笃史却是一个奇特的人,搞不好笃史会继高仓健之后,成为演艺界最后的秘境。有没有可能?
8 虽是椅子,但又不光是椅子
日本有一句成语叫做「十人十色」,意思是指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特性,每周定期收看《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后,我发现有人的兴趣是「喜欢设计师的椅子」。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
笃史在节目中毫不讳言,「我这个人对椅子的喜爱已经到了异常的程度。」
当他坐在客厅的椅子或沙发上,一脸陶醉的表情发表评论时,觉得太有味道了,看了也觉得心情大好。
但是,持续观赏这个节目后,发现在说明椅子时,频频提到某几个名字。于是,我隐约知道,椅子设计界似乎也有巨匠设计师,大家都很喜欢他设计的椅子。
首先是伊姆斯(Charles Ormond Eames),其次是柯比意(Le Corbusier),这两个人都是建筑师,也从事家具的设计,他们的作品受到广泛的喜爱。如果在联谊时不小心聊到家具的话题,只要回答:「我吗?基本上,我觉得伊姆斯的作品都不错」,就绝对不会错。
笃史在节目中提到「原来这里有一张伊姆斯」时,这些设计师设计的椅子就绝对不是普通的家具,而是「作品」。我原本对这种把日用品当作「作品」的态度感到很不以为然,但最近完全被洗脑,觉得「如果家里再大半坪,就可以买一张柯比意设计的骰子造型椅子」。
设计师椅子的魔力太可怕了。顺便和大家分享一个小知识,拜专利权期限已经到期所赐,谁都可以生产巨匠的设计家具,普通家庭也可以把大师作品请回家。世界真是太美好了。
笃史每周都坐了很多椅子或沙发,他在节目中到底坐了多少张椅子?说到谁坐椅子的样子最酷,我会马上想起白次郎穿着牛仔裤的那张照片,不过,笃史也绝对有资格和他一较胜负。
笃史,要不要偶尔试试穿牛仔裤介绍房子?
要不要试试穿上牛仔裤坐在椅子上,一脸满足的表情嘀咕:「真不赖啊~」?
然后,有没有考虑争夺明年的最佳牛仔裤时尚名人奖?
9 执著问答
有了一定的年纪后,人就会变得越来越挑剔,比起喜欢的东西,有越来越多讨厌的东西。
很少有人的兴趣爱好能够不受流行的影响,长期坚持「我就是喜欢这个!」因为找到喜欢的事物要比发现讨厌的事物困难好几倍。
有人称之为「执著」,虽然这个字眼听起来很干脆,但其实这件事很复杂,也很深奥。
《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所介绍的就是这种凝聚了屋主「执著」的住家,和身为介绍者的笃史所拥有的「执著」产生交集而诞生的美妙协奏,才是这个节目的最大魅力之一。
笃史展现的执著有两种,分别是「积极的执著」和「消极的执著」。比方说,无论去哪个家,他都会介绍地板的建材和墙壁建材的种类、厨房内的巧思等,这些属于消极的执著。相较之下,当笃史看到某样东西突然双眼发亮,话也突然变多时,当然就属于积极的执著。
比方说,笃史看到某个家庭使用船舶上的窗户和船舶照明时:心情顿时大好。看到墙壁的材料使用船舶使用的FRP树脂时,也会眉开眼笑。他说他很喜欢铜合金制的船舶窗户。嗯,这的确是一种执著。
除此之外,他对大落地窗的房子也情有独钟。这是他看到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时说的话——
「各位请看,从这个大~落~地~窗,可以看到地平线。」
听到他在说「大落地窗」时拉长音,就可以感受到他不同寻常的热情。
还有曲线。由于房子是柱子这种直线组合构成的,所以家中往往很少有「曲线」。因此,当看到充分强调曲线的楼梯时,笃史就一脸心满意足地摸着栏杆说:
「这些曲线太美了。」事实上,我至今仍然没有正确理解曲线到底有什么美,但看到笃史这么开心,我也跟着开心。开朗的执著是会传染的。
我觉得执著代表了一个人的文化,带着执著的心追求执著,是对他人最高的敬意——就像这个专栏的散文。啊,我失言了。
第4章 世界的语言
我在世界各地乱放话。
比方说,在美国。
「大阪的人口有多少?」
我高中二年级时被问到这个问题,当时,我以为「million」是「一万」,所以明确地回答:
「大阪有两百万人,所以是200 million!」
也就是说,我误答成两亿人。寄宿家庭的男主人不由得佩服:
「喔,大阪这么大!」
我猜想他至今仍然认为世界人口的三十分之一都住在大阪。
比方说,在葡萄牙。
在火车的包厢内,我旁边坐了一个自称「我是艺术家」的美国人。
「我热爱日本的音乐家,坺本龙一太棒了,小松的重机也很棒。丰田•马自达,日产——日本所有的东西都很棒。」
我乐坏了,也说了我最喜欢的美国人的名字作为回报。
「比利•乔?喔喔,他根本是狗屎。」
然后,到目的地为止,我和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比方说,在法国。
在圣米歇尔山入口前的公车站,我用英文问公车公司的人:
「下一班公车几点出发?」
身穿公车公司制服的矮个子老头明明知道我问他什么,却用法文回答我,我当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个国家真讨厌。我心里这么想,还是向他道了谢。
「是,是,多谢了。但是我觉得啊,待客之心比打扮更重要,哼!」
比方说,在日光。
我走进昏暗的礼品店,正在物色浮世绘的复制品,从里面走出来一位老太太向我说明:
「迪士•伊滋•贾胖尼滋•乌躲卡多——」
环顾店内,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老太太哪里看走眼了,以为我是外国观光客。
真伤脑筋。虽然我这么想,但还是听了她的说明,不时发出「Oh」的声音附和,
最后离开时,还向她挥手说「Bye~」。结果我带着好像在外国买礼品的心情,买了一张歌川广重的复制画。
最后是义大利。
在某家餐厅,女主人把刚煮好的义大利面放在桌上说:
「义大利面这种东西,只要过一秒,就会变一秒分的难吃。所以,赶快吃吧。」
我觉得这句话是永恒的真相。
万太郎的北京奥运观战记
万太郎关于奥运的最早记忆,是小学三年级时某个星期天的早晨,比父母更早起床看电视上转播洛杉矶奥运的开幕典礼。
约翰•威廉斯作曲的奥运主题歌激励人心,火箭人从洛杉矶湛蓝的天空中飞了下来。虽然以前可能曾经听过奥运,但年幼的万太郎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奥运」大场面震慑了。
从此之后,他怀抱着奥运带着无条件的憧憬,就这样一路长大了。
「你愿不愿意写北京奥运观战记?」
接到这样的委托时,万太郎不假思索地回答:「好。」他原本以为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亲临现场去看奥运,所以,发自内心庆幸自己当了小说家。
这次观战行程是六天五夜,万太郎拿到了七张门票,行程似乎很紧凑。他不顾别人担心的空气污染和治安问题,启程去北京观看奥运比赛了。
既然是北京奥运,原本以为会一路直奔北京,但万太郎首先前往的是中国东北部的渖阳。
即使听到渖阳这个名字,万太郎也感到很陌生,听说以前叫奉天,才隐约想起似乎听过这个名字。听说这个城市也有七百五十万人口,万太郎不由得觉得中国实在太大了。
到达渖阳后,他立刻来到街上,却完全感受不到奥运的气氛。只有看到空地和公园的围墙上写着「北京奥运」,和公车车体上画着奥运五色环与吉祥物而已。计程车或路边摊听不到转播奥运赛事的实况报导,街头也没有电视。虽然街上很热闹,但似乎平时就这么热闹。
万太郎在这里观看了男子足球第一轮比赛的第三战,日本队和荷兰队的比赛。
他利用比赛之前的时间去市区观光,走进了九一八历史博物馆。这个博物馆位在成为满洲事变导火线的柳条湖事件现场附近,馆内的灯光极其昏暗,播放着阴森森的音乐,陈列了日本兵在满洲事变到日中战争期间的残虐行为。
一个跟着父亲来参观的小孩,天真地指着一张中国士兵的头颅被挂在农道旁的黑白照片;一名漂亮的女学生皱着细眉,看着用蜡人重现七三一部队进行人体实验的立体模型。由于馆内的气氛太凝重了,万太郎忍不住想,「如果被人知道我是日本人就惨了」,战战兢兢地快步参观完了。渖阳的所有学生应该都会来这个博物馆参观,大部分市民也应该来过这里。虽说是自作自受,但万太郎想到即将去观看比赛的球场周围都是这些民众,不由得觉得自己好像背负了无形的枷锁,他快步逃出了博物馆。
接着,万太郎又去参观了清王朝的始祖努尔哈赤的陵墓。这里和刚才的气氛完全不同,万太郎也悠闲地走在公园内。有一群人在池畔咿噢咿噢地拉二胡,蝉儿吱吱吱地叫个不停,他看到有一个大叔在公园里倒着走。蓝天中飘着几朵宛如棉絮般的白云,好几个老人都掀开衬衫,露出圆圆的肚子,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万太郎也有样学样,露出白肚皮走在公园内,果然异常凉爽,只是太丢脸了,他赶紧收起肚子,赶往球场看比赛。
球场内都是中国人,但得不到任何声援的日本足球队和荷兰队展开了比赛。在中场之前,双方都骁勇善战,荷兰队得了一分后,日本队就溃不成军。和之前输给美国队、奈及利亚队的两场比赛一样,在结束的哨子声吹响之前,只是在拖时间而已。日本足球队是一支一旦被打,就无法还击的球队,而且居然在裁判可以清楚看到的角度犯规,让荷兰队有机会PK罚球。当荷兰队的PK射进球门时,周围的中国人拍手叫好。万太郎带着事不关己的心情看着整场比赛。
比赛期间,日本队无论做什么,中国人都喝倒采,或是保持沉默,态度十分冷漠,但比赛后,却为日本队送上了热烈的掌声,令万太郎有点惊讶。渖阳球场内的中国人,无论老人还是年轻人都很讨厌日本(年轻人大声喝倒采,显示了问题的严重性),但又可以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种天真。当然,并不是天真就比较好,万太郎觉得日本受到的对待,有点像职业摔角中的反派摔角手,似乎早就为日本队决定了定位,「反正他们就是大坏蛋。」
「这是奥运比赛吗?」
万太郎回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热闹的、牧歌式的奥运比赛,忍不住自问。
「不是吧。」
他的心声立刻回答了这个问题。
翌日,万太郎从渖阳飞到了北京。
他在机场搭上计程车,沿着宽敞的高速公路前往市区。窗外的风很舒服,但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刺痛。咦?该不会?他的脑海中才闪过这个念头,计程车司机立刻叫他关上窗户。他一看车子的挡风玻璃,发现灰蒙蒙的北京市区出现在眼前。
虽说市区出现在眼前,但因为一片灰蒙蒙,所以他并没有看到市区的景象。视野恐怕不到一公里,有点像是一片雾茫茫的富士山五合目。车子来到巨大的电视塔前,才终于看到模糊的高塔,看不到周围的高楼大厦,完全感受不到这是一个人口有一千五百万的城市。
难怪马拉松选手会感到不满。万太郎不由得想着这件事,来到饭店后,柜台小姐笑盈盈地递给他加油道具。走进房间打开一看,是一件印了中国国旗和红色中国领土的T恤,还有心形的中国国旗贴纸——满满的红色几乎让人晕眩。「好热喔。」万太郎苦笑着打开了电视,刚好是广告时间,一百公尺跨栏赛的英雄刘翔表演了一段小品,在电视上露出爽朗的笑容。
万太郎在北京的第一天,要去看棒球第一轮比赛的第二战,日本队对台湾队的比赛。由于是晚场的比赛,万太郎利用时间,出发前往万里长城。
他搭两个小时的车子,前往北京郊外山上的万里长城。当他心情平静地眺望着绿意丰沛的乡间风景时,突然下起了雨。来到长城时,已经是滂沱大雨。雨打在石阶上,雷声隆隆,缆车也停驶了。不到长城非好汉,来到长城却掉头走人,绝对有损男人的名誉。万太郎下定决定,徒步走向雷声不断的长城。
他刚走上石阶,一个躺在担架上的外国男人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石阶上方被抬了下来。那个外国人似乎被雷打到了。万太郎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目睹流着鼻血昏迷的人,吓得脸色发白,再度面临「要命?还是上长城?」的抉择,在这种情况下,无论怎么想都应该知难而退,但他在这种时候发挥了天生的节俭性格,想到「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呢!」决定不顾已经淋成了落汤鸡,继续向长城前进。雷声就在旁边劈哩啪啦响个不停,他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一到长城,急忙拍了照片,像脱兔般冲下山。
回到北京,市区也下着雨。回到饭店,终于换下了在长城淋湿的T恤.决定穿上柜台给他的加油T恤。当他走在饭店走廊上,搭电梯时,都有人找他聊天。万太郎觉得太有意思了,走出饭店时,把头发中分,一辆计程车立刻停在他面前向他问路。他用手指胡乱指了一通「前面转弯,然后一直走?」计程车司机说了声:「谢谢」,咻地开走了。
傍晚,来到了球场,坐在一垒内野的看台上,被一群穿着黄色衬衫的中国小学生包围,观看日本队和台湾队的比赛。带队的老师每次一叫:「中国」,学生就立刻呼应:「加油」。虽然加油声很热烈,但今天不是中国队的比赛,所以觉得很奇怪。看台上到处响起和比赛无关的加油声,那些带头叫「中国」的大人陷入了自我陶醉,至于那些天真地呼应「加油」的小孩子,他们绝对搞不清楚棒球的规则,只有当界外球飞到看台上时,小孩子才一阵欢呼。一个打扮入时,看起来像是家长的女人皱着眉头,看着写了棒球规则的简介,那个样子实在很滑稽。
中国人当然为同胞的台湾加油,继日本足球队之后,日本棒球队在这里也受到了冷漠的对待,但和在渖阳时不同,这里没有听到任何嘘声。虽然穿着「JAPAN」的蓝色制服的人少得可怜,但大家都换了座位,集中在一个地方,努力为日本队加油。听到哨子无力的哔哔声,和声嘶力竭的叫声,万太郎不由得想起当年的藤井寺球场。
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的日本加油团渐渐让周围的中国人闭了嘴。
比赛陷入投手的耐力战,这时,观众席上不时传来大声的吆喝。
「慎之助,好好丢。」
「涌井,撑下去。」
「新井,展现一下男子气概。」
不知道为什么,吆喝的声音几乎都是关西口音。每次听到吆喝声,我周围的小学生就露出惊讶的表情回头。对他们来说,应该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异文化的冲击,虽然我暗自希望他们可以接触更高雅一点的异文化,但这种「大叔味」正是日本棒球的精华,况且,连棒球规则都不懂的人,本来就不该占据一大半内野的座位,漠不关心的观众当然比不上真心投入的观众。随着比赛越来越激烈,这些小学生很有精神,似乎喊错地方的「加油」声却渐渐失去了气势,在「大叔」的吆喝声中完全沉默下来。万太郎带着同情的心情看着这些小学生,但眼前进行的并不是友谊赛,不是打败对手,就是被对手打败。
晚上九点,那群小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好像退潮般离开了,没有任何一个学生依依不舍地露出「真想再多看一下」的表情。哨子声和加油声在突然变得空荡的内野席回响,看着外野看台上的加油景象,万太郎忍不住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坐在神宫球场的一垒看台上。这时,前养乐多队的稻叶冲了过去,精彩的防守令人大呼过瘾,真的太像以前的神宫球场了。
第九局时,日本队一举夺下四分,终结了前几局的缠斗,最后以六比一赢了台湾队,同时,这场比赛也让万太郎体会到代表国家的先发投手(尤其是左投手)肩负的重担。
走出球场,万太郎仰望天空。
比赛前下了倾盆大雨的雨云消失,北京的天空竟然有星星在眨眼。
翌日的北京也是万里无云。
昨晚的比赛太精彩了,胜利的滋味真好,万太郎暗自充满了「真希望再度体会那份快感」的期待,但仍然无法消除内心「这是奥运吗?」的狐疑。少数日本和台湾的加油团,和无数不懂棒球的中国人——丝毫没有「世界」的感觉。
但是,当他走进北京科技大学体育馆观看柔道比赛时,这种狐疑顿时烟消云散了。
「世界」就在那里。
参加国的民众聚集在会场,为各自的选手加油。万太郎坐下后,转头一看,发现「世界的山下」——山下泰裕先生就坐在那里,一个体格健壮的白种老人一脸怀念的笑容,走来和山下先生握手,搞不好他们以前曾经在场上交锋过。身后有一群完全不知道山下先生是何方神圣的法国人欢呼加油,蒙古人挥着巨大的国旗,每个男人看起来都很像朝青龙,就连女人也很像。德国人发出整齐的加油声,荷兰人都穿着橘色T恤,却没有人出声加油。各国的人都不一样,有各自的「世界」。
馆内有两个相邻的比赛场地,选手络绎不绝地上场,决定胜负,简直就像是胜负的流水作业。电视上只能看到摄影机取景的平面,但实际的比赛场地当然是开放的空间,既没有重播,也没有表情的特写镜头,只看到小小的背影抱在一起,接二连三地消化比赛行程。这样的比赛很容易导致注意力涣散,但日本选手一上场,立刻有一种看不见的引力,而且日本选手打赢对方的方式一目了然。对方的身体弹起悬空,胜负立刻决定,就连观众的意识也会一下子清醒。看到石井慧选手、塚田真希选手都以一本胜【注:让对手背部大部分着地获得胜利的方式。】进入准决胜,万太郎深有感慨地喃喃自语:
「日本的柔道似乎偏离了世界的潮流,『Judo』也因此成为世界级的运动,但这么漂亮的一本胜,不正是柔道的魅力所在吗?舍弃这种优美是一种错误,绝对是大错特错。但是,光是靠一本胜无法战胜其他国家的选手,现实很悲哀,也很残酷,正因为如此,靠一本胜赢得胜利的石井选手、塚田选手太了不起了。我爱死塚田选手把脸皱成一团的笑容了。」
晚上,万太郎前往「鸟巢」,也就是北京国家体育场观看田径比赛。
那里是更大的「世界」。
圣火在风中飞舞,来自世界各地的选手流着汗,绷紧肌肉,在地面弹跳,跨越栏架,丢掷铁饼,三级跳远。魁梧、高大、高瘦、超人、敏捷、毅力、力大无比、欢喜、悔悟、失意、克制——人类的所有属性都在赛场上发光,真的是一场巨大的盛会。
万太郎想要看一百公尺赛跑的预赛,但只看到像米粒般大小的选手在远方奔跑,由于实在太远了,根本看不清谁跑了第一名,而且还因为去买水而错过了尤塞恩•柏特(Usain St.Leo Bolt)的比赛,成为万太郎此行最大的遗憾。
田径场上的气氛让万太郎想起夏天的烟火大会,他看着同时在田径场上进行的多项比赛,不禁有点昏昏欲睡。听到其他观众大声欢呼时,立刻看向那个方向,却不知道该看什么。其他人跳起波浪舞时,他也稍微离开座位参加。
确认为末大选手在四百公尺跨栏比赛的成绩后,万太郎离开了体育馆,仰头看着用巨大的钢筋编织成的「鸟巢」,万太郎忍不住担心「建造这么大的鸟巢,以后要怎么维修保养啊?」
当然,这是他在瞎操心。
最后一个观战日,万太郎在饭店旁的早餐店吃了早餐。
他转头看一旁的桌子,发现一个大婶除了白粥,还点了肉馒头配像是蚬肉的配菜,最后还有西瓜当甜点。万太郎对大婶的旺盛食欲感到惊讶,慢慢吃完皮蛋粥后,前往「水立方」,也就是北京的国家游泳中心。
预赛已经结束,只剩下各个项目的决赛。中村礼子选手在两百公尺仰泳中获得了铜牌。「奖牌不代表一切」的主张很有道理,但看到日本选手得到奖牌时,内心涌起的欢喜也是真实的心情。远远地看到中村选手站在领奖台上比金牌和银牌选手娇小,更觉得她很了不起。
当麦克•菲尔普斯上场时,整个体育馆内欢声雷动。菲尔普斯挑战男子一百公尺蝶泳,如果他赢得这场比赛,就完成了七连霸,但菲尔普斯跳入泳池后,就落后于隔壁水道的选手,在五十公尺折返时,仍然没有追上,在只有一公尺差的位置,以些微之差输给了对手。
「啊,输了。」
万太郎在终点侧面看着他们进入终点,忍不住叫了起来。
没想到,当他抬头看电子计分牌时,发现菲尔普斯赢了。
菲尔普斯抵达终点时,比对手快零点零一秒。
「他一定用了魔法。」
神奇的菲尔普斯好像在变魔术般达成了七连霸的瞬间,万太郎认真地这么认为。
这天,万太郎很幸运地亲眼目睹了日本选手分别获得金牌、银牌和铜牌的比赛。
接下来要看女子摔角的伊调千春选手和吉田沙保里选手的比赛。
在中国农业大学体育馆内,吉田选手在决赛中遇到了中国的许莉选手。由于许莉是本地的选手,观众的加油声不断,几乎震撼了整栋建筑物,但日本的加油声也输人不输阵。吉田选手在日中双方阵营的加油声相互较劲中,和许莉选手扭抱在一起,这时,万太郎突然感受到异常的宁静。
那是从吉田选手身上发出的气势。她的双脚频繁踩步,背后的肌肉隆起,为了抢得先机,双手的动作令人眼花撩乱,但是,她整个人就像没有任何涟漪的湖面般安静。万太郎猜想,吉田选手一定听不到周围的加油声和所有的声音,而且,他有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吉田选手的气势似乎控制了全场。
在渖阳的球场时,万太郎也曾经对日本足球队产生了相同的感觉。他推测这应该是选手控制了正在进行比赛的时间和空间,但是,在渖阳的球场时,日本足球队因为自己犯下的疏失而放弃了这种状态,在PK罚球进门后,这种气势立刻荡然无存。
但是,吉田沙保里不一样。
两分钟后,她漂亮地用压技使对手双盾着地,第二度夺得奥运金牌。
所有比赛的颁奖仪式上,都有容貌出众的中国美女站在领奖台旁。
这些美女大方地展现超过一百七十五公分的好身材,用端正的姿势秀出美腿,微微露出牙齿,随时保持完美的笑容。
但是,万太郎知道,领奖台上的选手比这些美女更美。
伊调千春选手努力用笑容回应观众的声援,但似乎仍然无法从茫然中清醒过来:
加拿大选手哭肿了双眼,无法相信自己打败了伊调选手;许莉选手和伊调选手一样,又哭又笑地回应着会场内的声援;赢得最后胜利的铜牌选手脸上都露出灿烂的笑容,吉田选手一直哭到最后——这些选手都没有化妆,体格也很壮,但比那些身穿礼服的美女更美,而且更优秀。
「这就是奥运吗?」
万太郎仰头看着高高升起的太阳旗自问。
「不管怎么看,都是奥运啊。」
万太郎在心里用很有威严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回答。
万太郎的兵工厂球队观战记
万太郎决定要去英国看足球比赛时,一个朋友嘿嘿笑着说:
「我以前就觉得你是一日足球迷,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万太郎也有相同的感受。
万太郎向来很尊敬兵工厂球队的阿仙尼,温格总教练,他能够成为小说家,也是拜温格总教练所赐——这也未免太夸张了,但温格总教练的教诲的确对他写小说有很大的帮助。
比方说,温格推崇一种练习的方法——梯子练习法。
把梯子放在草皮上,用小碎步跑过梯子的格子。
当被众多敌手包围时,擅长运球的选手能够碰触到球的次数更多,不会被对方的包围吓到,双脚持续移动,设法突破眼前的状况。因此,需要让双脚记忆在短间隔内踩步。这就是梯子练习法的目的。
温格的足球节奏很快。
万太郎也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写出快节奏的文章。优秀的文章并不是文体优美,运用大量艰涩的文字,再加上长篇大论,只有通俗易懂的文章才是好文章。不妨拿起夏目漱石的书看一看,就会发现日本首届一指的大文豪的文章很简朴,完全没有「难」的感觉,每一句都很短,「。」很多,因此读起来很容易理解。想要传达复杂的内容时,不能用一大段费解的文章,而是要很有耐心地用简单的文章交代清楚。如果用费解的文章表达费解的内容,谁都无法理解。
因此,万太郎在动笔之前,都会先看节奏明快的小说,看用简短的文章构成的优质小说,让身体记住这种节奏,然后,坐在电脑前,自己写出来的文章也会有简短的节奏,努力克制遇到有难度的内容时,会忍不住想要写长句的坏习惯。
遇到对手的围剿,不要强求一举运球过人,而是要发挥耐心,持续护球,设法突破眼前的困境——万太郎模仿温格采用的方法,为之命名为「写作上的梯子训练法」。
十一月的伦敦已经有了寒意。
万太郎很怕冷,所以带上了在日本二月时的装备出发前往伦敦。伦敦的最高气温只有摄氏十度,穿上羽绒衣刚刚好。从雾茫茫的希斯洛机场前往市中心,行路树染上了秋色,街头落叶纷纷。
比赛的前一天,万太郎参加了球场参观行程。参观的当然是兵工厂足球队的主场酋长球场。
从地铁兵工厂站下车后,走了十分钟,新建不久的酋长球场立刻出现在眼前。线条俐落的外观、大炮的标志美得让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参加这个参观行程的有将近四十个人,十分热闹。我们跟着大声介绍各种设施的领队大叔,从贵宾席开始,陆续参观了选手抵达门、更衣室、球场、采访室、记者休息室等很多地方。新建的球场内很干净、很舒服,电梯的地板、电梯墙、沙发、抱枕——所有地方都可以看到兵工厂队的标志,实在太令人感动了。
领队大叔带我们走进挂着选手球衣的更衣室时介绍说:
「这是温格根据在日本工作时(一九九五~九六年是名古屋鲸鱼队的领队)学到的风水知识亲自设计的。」
马蹄形的房间内没有棱角,无论坐在哪一个座位,视线都朝向站在正前方白板前的温格。我们没有参观客队的更衣室,听说那里四四方方,面积也很狭小,据说也是温格特别要求这样设计的。万太郎觉得温格真是坏心眼,而且明目张胆地使坏,但也觉得这种人性的味道妙不可言。温格说是根据日本的风水设计,恐怕八成是胡说八道,真正的目的是让选手和工作人员相信那里聚集了运势,当然,真相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参观结束后,万太郎走进球场一楼的兵工厂商店,趁着日圆升值,疯狂采购各种商品,仿佛回到了九〇年代的日本经济全盛期。偌大的店内除了球衣以外,还有从幼儿到大人的服装、领带、手表、皮夹、零食、马克杯、裤子、袜子和兵工厂球队的专利商品。万太郎成为兵工厂队的球迷至少有十年,但至今仍然没有该球队的球衣,于是,花了四十英镑(一英镑约一百七十日圆)买了一套。可以另外付费印上姓名和球号,但他忘不了〇三~〇四年的球季完成了连胜卫冕的梦幻成员,在目前的年轻球员
中,并没有特别欣赏的人。
目前兵工厂球队的中心人物是继承了韦拉(Patrick Vieira)四号球衣的塞斯克(Fabregas Fàbregas Soler),今后深受期待的明星是继承了亨利(Thierry Daniel Henry)十四号球衣的瓦科特(Theo James Walcott),似乎都还差临门一脚。结果,虽然买了一大堆,但球衣上没有印名字就离开了商店。
如果万太郎有预知能力,知道二十四小时后,在球场上发生的事,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在球衣上印那名球员的名字。
球衣号码是八号,继承了永贝里(Karl Fredrik Ljungberg)球衣号码,今年新加入兵工厂球队的法国球员,为球场上所有球迷带来希望,也保住了教练的饭碗。
毫无疑问,兵工厂队和温格被逼入了绝境。
由于最近连续输了三场比赛,导致对温格的质疑声浪不断,报纸上也在温格眉头深锁的照片旁,配上了他正面临危机的耸动文字。
目前在联赛中已经进行了十一场比赛,和暂时领先的队伍相差六分,位居第四名。舆论性急地认为,如果继续输下去,球季很快就结束了,但大家都很清楚球队持续出现伤兵,面临球员不足的情况。而且,这次的对手偏偏是曼联足球队,如果这次再输掉,搞不好这个球季就没有赢的机会了。整个伦敦都弥漫着这种不安的气氛,感应力特别强的万太郎在前往酋长球场之前,就已经感受到这种气氛了。
他在蒙蒙细雨中忍不住嘀咕,「唉,完全没有胜算啊。」
万太郎坐在球门后方的三楼看台上。
男人浑厚的合唱声像海啸般从侧面、从背后涌来。
开场没多久,守门员阿穆尼亚(Manuel Rivero Almunia)封挡了西尔韦斯特(Mikaël Silvestre)的后传球,弯腰捡了起来,裁判立刻判定以在罚球区内踢间接自由球。
万太郎立刻觉得胜利无望,用足球球评塞吉欧•越后的话来说,就是「温格已经踏在飞往法国班机的舷梯上」。
幸好对方没有踢进球门,但情势顿时紧张起来,两队展开激烈交锋,克里斯提亚诺•罗纳度(Cristiano Ronaldo)用脚尖以飞快的速度从侧翼一路传球过来。虽然后卫一路跟着,但几乎百分之百会被对方突破中线,万太郎每次都忍不住发出「完蛋了」、「救命啊」、「这下惨了」这些气馁的惨叫声。看到罗纳度两脚张开,站成「A」字形,瞄准任意球的射程,不得不承认「他妈的,还真帅啊」,但当他的球没
有射进球门时,就和旁边的人一起大声鼓噪。
这是万太郎有生以来第一次在看足球的九十分钟内没有打一次呵欠。
选手都在球场上搏命踢球,没有一秒松懈。
当拿斯利(Samir Nasri)夺得一分时,万太郎更加激动,觉得胜利有望。当下半场时,拿斯利再度把球踢进近在咫尺的球门时,他简直欣喜若狂,却随即感到不安起来。因为兵工厂队并没有稳操胜券,虽然眼前因为曼联队的反击得了一分,但对方会不会乘胜追击,很快踢进第二球?而且,裁判似乎对兵工厂队特别严格,周围的其他球迷也都快气疯了。
「Referee,here is London(裁判,这里是伦敦)!」
六万人齐声合唱。即使观众施压,裁判仍然没有偏袒主场球队。
防守的时间很长,伤停补时的时间居然长达六分钟。
在这段难熬的时间中,是球迷的叫喊声让球员在球场上不断奔跑。观众的嘘声也是在指导球员。
万太郎看到周围球迷对自己支持的球队也嘘声连连,不禁被他们热衷球赛的气势吓到了。球迷只要看到球员在球场上稍有懈怠,就立刻喝倒采;只要有两、三次让对方有机会反击的失误,球场上就嘘声一片。球迷希望球员使出浑身解数踢球。当在侧翼化险为夷,球传给曼联的中场球员时,又是一阵嘘声。万太郎简直搞不懂这些球迷到底在嘘什么了,后来才发现是中场没有任何球员,球迷是用嘘声在指导球员跑位。
当球员在助攻传球后停下脚步声,观众又是一片嘘声。
万太郎忍不住感叹,观众的这些嘘声的确会促进球员成长。在最后的十分钟时,代替阿德巴约(Emmanuel Adebayor)在球场上踢了九十分钟的前锋班特纳(Nicklas Bendtner)只要一碰到球,观众就用力嘘他。在观众的激励下,班特纳已经累得东倒西歪,但还是在场上拼命地奔跑。最后,在漫长的伤停补时中,只被曼联队踢进一分,成功地抑制了对方的反击。在裁判鸣哨宣布结束时,整个球场欢声雷动,简直就像已经得到了冠军。
离开酋长球场只有半天的时间,万太郎已经开始写这份稿子。窗外是伦敦,兵工厂球队的年轻枪炮手在球场上充满斗志的表现,以及拿斯利射门的优美弧度,还有守门员范德萨(Edwin van der Sar)拦球时向侧面伸展的肢体——只要有留在脑海中的这些画面,接下来的三年,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可以继续支持兵工厂队。
早知道就应该在球衣上印拿斯利的名字和他的八号背号,不,成为兵工厂队心脏的塞斯克也不容小。等一下,等一下,直到比赛的最后一刻,都一直挺身防守的队长加拉斯(William Gallas)也很有资格。万太郎越想越开心,无法克制脸上的笑容,把兵工厂球队的周边商品塞进了行李箱,带着满载而归的心情,准备第二天回日本。
万太郎的西班牙经典赛观战记
那是万太郎高中一年级的事。
放学后,他去学校附近的小书店,准备去买古文的参考书。
相信每个人都有类似的经验,即使耗了很多时间挑选参考书,但回到家之后,写了几页就腻了,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一学年很快就结束,然后就拿去当废纸回收了。
当时,万太郎为了买一本参考书,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参考书从书架上拿下来,然后又放回去。店里一直播放着音乐,而且一直重复播放光GENJI的〈在紫丁香绽放时,去巴塞隆纳〉这首歌,因此万太郎在挑选参考书的同时,听了两个小时〈在紫丁香绽放时,去巴塞隆纳〉。
所以,万太郎只要一听到「巴塞隆纳」这几个字,脑海中就会自动播放光GENJI的这首歌,想起书店二楼狭小的空间,和这首曲子最后「哇噢哇噢哇噢,一定要去」的悠扬旋律。
进入二十一世纪后,万太郎终于有机会摆脱光GENJI的纠缠了。
目前巴塞隆纳最夯的是什么?
当然是FC巴塞隆纳。
有梅西(Lionel Andrés Messi),有伊布拉希莫维奇(Zlatan Ibrahimović)还有用西班牙文写「XAVI」,又好像多了几分帅气的哈维(Xavier Hernández Creus),以及在诺坎普球场周围看到的海报上,看起来很像谐星香蕉人日村的普约尔(Carles Puyol Saforcada),还有让万太郎在法国世界杯时「一见钟情」,从此成为兵工厂球队球迷的亨利。
而且,西班牙经典赛将成为万太郎第一次和他们见面的舞台。太棒了。
不用说,对战的队伍是皇家马德里足球队,世界上最著名的球队。
皇家马德里队在本球季的人员补强费总额超过三百亿日圆,假设一名日本上班族一辈子能赚三亿日圆,就必须转世投胎一百次,才付得起这笔费用。以男人的平均寿命七十岁来算,必须从公元前五千年的绳文时代,一直马不停蹄地工作到今天。而且,选手的薪水不包含在内,比方说,为了支付卡卡(Ricardo Izecson dos Santos Leite)超过十二亿的年薪,还必须多转世投胎四次,粗略估计一下,就必须工作到
二十四世纪。
话说回来,万太郎对巴塞隆纳队和皇家马德里队的感情几乎不分上下。
只要是运动比赛,而且只要打得够精彩,万太郎都会无条件地支持,完全没有任何忠诚度可言。在失业率高达百分之二十的西班牙,皇家马德里队花了超过三百亿补强费的做法显然不太妥当,但万太郎很喜欢他们之前的淡紫色球衣,他们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说:「我们就是很厉害」的豪气也很令人向往,永远以冠军为目标的态度也简单明了。
巴塞隆纳队目前是时代的宠儿。
每个人都对巴塞隆纳队的表现赞不绝口,职业教练异口同声地说:「希望我们的球队也可以那样踢球。」事实上,即使对足球没有兴趣的人,只要看到巴塞隆纳队的精彩传球,也一定能够看得津津有味。巴塞隆纳队是当今最能够展现足球魅力的球队,只是在二〇〇五~〇六的冠军杯决赛中,用不怎么漂亮的手法阻止兵工厂队夺冠这件事,成为万太郎心目中决定性的扣分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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