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公主》
既然千里迢迢来到了巴塞隆纳,当然要多支持巴塞隆纳队一点。抵达巴塞隆纳的翌日,万太郎立刻参加了球场导览行程。仰头看着诺坎普球场的巨大外墙,西班牙经典赛即将开打的真实感油然而生。在饭店打开电视时,也经常看到介绍巴塞隆纳队和皇家马德里队的影像。画面中,当皇家马德里队抵达巴塞隆纳的机场时,大批球迷热烈迎接,争先恐后地要求:「请帮我签名。」
球场导览行程的重点,当然是亲身体会踩在选手走向球场时通道的感觉。从地下室沿着老旧的水泥阶梯往上走,绿色的球场渐渐出现在眼前,来到地面的那一刹那,眼前突然明亮起来,同时,整个球场出现在眼前。绿草如茵的球场太巨大了,球场后方三个楼层的座位似近还远,反而无法顺利地把握距离感。总共可以容纳十万人的球场,当所有人一起喝倒采,发出嘘声时,不知道是怎样的情况。万太郎坐在印了巴塞隆纳队标志的教练椅上,像瓜迪奥拉(Josep "Pep" Guardiola i Sala)一样露出凝重的表情,抱着双臂,却完全无法想像。
经典赛当天是星期天。
街上几乎所有的店都拉下了铁门,街头就像新年时的丸之内霞之关般寂静。
整个城市都在为晚上七点开球蓄势待发,经典赛在西班牙国内的收视率超过百分之五十,就和日本的红白歌唱大赛一样,已经成为一项全国性的活动。
万太郎搭着地铁前往球场。驶进月台的车厢内,无论男女老幼都是巴塞隆纳队的球迷,他刚好找到一个空位坐下,发现旁边两位老太太脖子上也都围着巴塞隆纳队的围巾。
万太郎去年曾经去伦敦看了兵工厂球队和曼联队的比赛,前往海布里球场的地铁上,也看到男女老幼的球迷身影。伦敦的地铁内充满雀跃兴奋,大家好像要去参加嘉年华会,但巴塞隆纳的地铁充满了「杀」气。
每个人都露出上战场的表情,当然,也可能和西班牙人独特的浓眉和眼睛下方的阴影有关。
走出地铁,午后开始下的雨终于停了,球场周围的道路很拥挤,车上的驾驶歇斯底里地拼命按喇叭,叫骂声此起彼伏,简直就像是一片杀戮战场。
门票上写的座位在最高的三楼看台,走上昏暗的阶梯,终于坐下来时,发现周围陆续坐了很多西班牙人。他们似乎是球迷俱乐部的年度会员,彼此都认识,相互打着招呼,但在比赛之前,并没有聊太多话。万太郎孤独地坐在这些会员中间,感觉浑身不自在。
自动洒水器开始在球场上洒水,前一刻雨刚停,还要继续洒水。草皮较湿时,可以增加足球的滚动速度,巴塞隆纳队似乎打算好好发挥传球这项利器。
万太郎坐在坡度有点陡的座位上,用「探出身体」的姿势环视着整个球场,听到巴塞隆纳队的加油歌。
经典赛开幕了。
万太郎第一次见识到十万人的嘘声是怎样的情况。
那种感觉,就像被丢进挤满小鸟的鸟笼里,听到这些鸟齐声大叫。
在公布皇家马德里队的先发球员名单时,整个球场内就响起了排山倒海的嘘声,几乎听不到麦克风的声音。尤其是听到刚加入皇家马德里队不久的克里斯提亚诺•罗纳度的名字时,观众的情绪顿时高涨,几乎都「啊——」地放声大叫起来。
眼前这种完全不同的球场文化,让万太郎有点心神不宁。当他回过神时,发现开球的哨子已经吹响,小小的白色足球在巴塞隆纳队的选手之间传来传去。
第一次决定性的机会滚到了罗纳度的脚下。他在完全没有受到阻挡的情况下,和守门员一对一地射门。
就连坐在万太郎旁边,刚才一直开心地为巴塞隆纳队加油,一直在痛骂皇家马德里队的老兄,也忍不住发出「啊喔、啊……」的绝望惨叫。
但是,巴尔德斯(Nelson Antonio Haedo Valdez)漂亮地用脚封挡了他的射门。
于是,球迷立刻收起了前一刻「啊呀呀,吧噗噗噗」的惨叫声,旁边那位老兄也鼓噪起来。
上半场时,皇家马德里队始终处于优势,巴塞隆纳队无法充分发挥实力。万太郎可以感受到周围观众的焦躁,将视线移向场边。皇家马德里队的教练佩莱格里尼(Manuel Luis Pellegrini Ripamonti)穿了一件宽松的大衣,站在身材匀称、穿着西装的巴塞隆纳队总教练瓜迪奥拉前,在靠近边线的位置向球员发出指示,看起来就像不被学生尊敬的、上了年纪的自然科老师。
上半场在双方均未得分的情况下结束了,在紧张的气氛下进入中场休息时间。
球场上没有掌声。
如果要问下半场时,是什么扭转了比赛的形势,万太郎会不假思索地回答:
「伊布拉希莫维奇取代了亨利上场。」
虽然从亨利在兵工厂时代开始,万太郎就很仰慕这名球员,这也是第一次有机会亲眼目睹他在场上比赛,但遗憾的是,他在球场上的表现无法在万太郎心中留下任何印象。当年在伦敦浑身绽放出明星球员的光芒,轻松从容而又幽默的球技已经不复见,如今的他,只能用很不俐落的脚步在左侧翼盘球。
伊布拉希莫维奇上场后,巴塞隆纳队的攻击气势明显活跃起来。在上半场就展现了惊人球技的伊涅斯塔(Andrés Iniesta Luján)和梅西一口气带球冲向球门。他们的表现和万太郎之前在日本的电视上所看到的一模一样,转眼之间,就突破了后卫。
即使被好几个人包围,仍然球不离身地继续前进。跌倒的时候,也会顺势造成对方犯规。但是,只要他们传球稍微慢一点,或是停球的时机不对,巴塞隆纳队的球迷立刻无情地咂嘴,对着梅西挥手,好像在骂:「王八蛋!」这实在是极其奢侈的观赛经验。
这时,在刚才的比赛中,就一直在右侧翼好像小钢珠台发射的小钢球般尽情活跃的丹尼尔•阿尔维斯(Daniel Alves da Silva)将球横传,伊布拉希莫维奇立刻冲了过去,接过球之后,应该只碰到球两、三次而已,但明星球员果然不同凡响,他用力一踢,把球踢进了球网。
万太郎前后左右的观众都尖叫着全体起立,万太郎也欢呼着站了起来。大家相互拥抱,当然,没有人来抱万太郎,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独自兴奋地叫着:「太棒了!太棒了!」
之后的比赛中,巴塞隆纳队一路领先,最后以一比零赢了皇家马德里队,成功地夺回了联盟第一名的宝座。
输球的皇家马德里队也没有凯子球队的感觉,球员都很勤快,场上的表现令人满意。尤其是哈维时左时右,让对手疲于奔命的中距离传球实在太帅了,万太郎决定在世界杯足球赛时,除了日本队以外,还要为他加油。
比赛翌日的星期一,万太郎在饭店写这份稿子。
隔了一天后,万太郎感受到在比赛结束时,巴塞隆纳队的球迷在欣喜背后,还暗自松了一口气,同时,当他发现之后听到「巴塞隆纳」时,不会再度联想到光GENJI时,竟然有一点落寞。
宛如四方形大碗公的巨大球场底部,绿色的草皮浮现在宛如白昼般的灯光中。看起来很渺小,其实却很伟大的选手都追着一颗球跑——从今以后,他的脑海中将会回想起这幅宛如幻灯机打出来的、模糊而美丽的画面。
万太郎脑海中的光GENJI终于解散了。
本月的渡边笃史
10 穿上夹克上街吧
《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开播至今已经二十年,日前播出了第一千集。为了纪念第一千次播出,也为了庆祝终于迈入一千集的大关,笃史远征特地到仙台(好像真的是因为这个目的)。所以我也模仿笃史,走出平时整天窝着的家去逛街。
因为在写这个连载一段时日后,我竟然对椅子和沙发产生了兴趣,想要亲眼见识一下,想要亲手摸一摸所谓的设计师家具。
于是,我造访了一家超高级家具店。至于有多高级,且听我说,那里一张最贵的单人沙发要价一百二十九万日圆,简直贵死人了。一百多万可以买一辆车,也可以买一整条鲔鱼。总之,是一家高级到不行的店。我穿上夹克,自以为是笃史,在傍晚六点走进店里,差一点就开口说:「早安您好,我是渡边笃史。」
先说结论。
我被俘虏了。被什么俘虏了?被柯比意的作品。
他的作品点缀在宽敞店面中——也就是所谓的LC系列,最大的特征就是银色的钢管包覆在家具外侧,我一一试坐了这些椅子,不断哼着「嗯」、「真不错」、「早安」,然后,终于恍然大悟。
之前看到节目中介绍过的各式设计师家具,经常觉得何必买那么贵的椅子,但是,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其中还隐藏了纽约近代美术馆珍藏的椅子,出现在自家客厅这种难以形容的快感。
刹那间,我发现自己缺少了某个决定性的要素。那就是「阔绰」,是和只要把装啤酒的塑胶箱竖起来也能当椅子的想法完全相反的「阔绰」。
要学会这种「阔绰」的道路还很漫长。首先,必须搬家,让住家环境有充分的空间,为此,最重要的当然就是金钱上的阔绰,以及看到一张椅子六十万的价格,也不皱一下眉头的心理上的阔绰——设计师家具的魔力,可以让人产生自我变革的动力。
请各位也务必去亲身体验一下!恭喜节目第一千集顺利播出。
11 圣斗士笃史
如何从新的角度看平时熟悉的事物——这正是电视节目随时在挑战的课题。
比方说,看介绍人类身体内部的科学纪录片,就会对体内的精致构造惊叹连连,对每一个人的身体内凝聚了可以匹敌小宇宙的世界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有科学研究的证明,所以才具有说服力,但也同时包含了觉得「每天相处的身体居然这么奥妙」,重新对日常生活中稀松平常的事产生了惊奇。
在《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中,笃史详细介绍的对象,也是我们平时看到「腻」的房子。
最近的一次节目中,笃史介绍了我居住的城市中的某栋房子,根据从屋顶所看到的风景,我立刻猜到了是哪一栋房子,而且立刻做了极其变态的行为。我骑上脚踏车,悄悄经过那栋房子前。因为我想亲眼见识一下,笃史每次介绍的漂亮房子实际到底怎么样。
没想到,那栋房子——「很普通」。
那是我骑着脚踏车,在那栋房子前绕了两、三次后的真实感想。
俐落的外观的确感觉很时尚,但是,如果不知道笃史曾经来过这里,我恐怕会和那些经过时不屑一顾的路人一样,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也就是说,正因为有了笃史的观察角度,再加上他的说明,画面中的世界顿时缤纷起来。独特的观察角度、独特的话语,再加上摄影角度和音乐——这些要素的完美协调,让大家每天看到的、平凡无奇的「房子」升华成为非凡的「建筑小宇宙」。不用说,这当然必须靠住在房子内的家庭所有成员的合作,才能完成这项任务。
为了再度确认平时经常看到、经常听到的事物,人们不再看电视,但问题是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轻易找到全新的发现。我认为《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明确地指出了电视节目必须努力的方向。啊,这一阵子,我可以在笃史身上感受到小宇宙。
12 某次造访
终于迎接了这一次。
听到有人走向玄关的动静,缓缓地按了门铃。我紧张地应了一声:「来了」,打开了门。
「早安您好,我是渡边笃史。」
他站在门外。没错,《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以及笃史本人来我家了。
我走出玄关,慌忙向笃史打招呼。节目已经开始了,笃史眯起眼睛,抬头看着用黑色统一的外观,和黑色中唯一白色的船舶窗说:「太赞了。」
请进,请进。笃史说了声:「打扰了」,静静地跟着形迹可疑的我踏进了屋内。
我们先去了二楼的客厅,笃史在楼梯快走完时放慢了脚步,停顿了一下,感叹地发出了「喔喔」的声音,环视着整个客厅。那里是我家最引以为傲的景观,一整片落地窗前,是后方神社的树林。
「真是奇观啊。」
笃史看着眼前的景观频频点头后,开始确认客厅内的多张椅子。从知名设计师设计的椅子,到无名创作家制作的朴素木椅,他都一一试坐,露出陶醉的表情说:「太棒了。」这时,我家三个可爱的儿子,也就是三只苏格兰猎犬摇着尾巴走了过来,名字分别叫稻叶、安藤、氏家——笃史和我家的美浓三人众【注:稻叶良通、安藤守就、氏家直元是战国时期美浓斋藤手下有名的家臣,称为「美浓三人众」。】玩了一会儿,来到了屋顶。走在螺旋梯上时,他当然也没有忘记说:「这些曲线太美了。」
在屋顶上眺望遥远的大海、后方的山峦,笃史晴的蓝色天空。不知道为什么,笃史对我说:「恭喜你」,和我握手后,又回到了一楼,参观了我身为小说家,却没有几本书的书房,以及用玻璃作为隔间板的浴室,和双水龙头洗手台,最后介绍了这栋房子的占地面积,以及每坪的造价。
「各位满意本周介绍的万城目学先生的家吗?看似随兴,却到处闪烁着品味的光芒,是十分舒适的居住空间。」
笃史把稻叶、安藤和氏家抱在腿上,面带笑容地总结道。我感慨万千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当然都是我的南柯一梦,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实现。我下定决心后,暂时放下了笔。没错,这是本专栏最后一次连载。
「本月的渡边笃史」散文系列在杂志《达文西》中连载一年,将收入散文集《万步计》的〈笃史 My Love〉中,一位出版社人员看到之后,向我提出了一个要求「《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为了纪念播出二十周年,将出版一本特集书,可不可以请你写一篇散文?」
原来该节目的工作人员也每个月都看《达文西》杂志上的连载,光是这一点,就已经令我倍感光荣,没想到还有机会在特集书上写散文。
「没问题。」
我二话不说地答应了。
在二〇〇九年四月出版的《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BOOK》中,有我的一篇〈笃史,永永远远〉的散文。明知道笃史一定会看到这篇内容,我仍然和之前一样,很没有礼貌地在文章中对他直呼其名,渡边笃史先生在后记中特地提到「感谢万城目学先生为本书写了散文」。
多么宽大为怀啊——我一次又一次看着提到自己名字的部分,战战兢兢地嘀咕道,偷偷地叫着:笃史,我爱你。同时,回顾在《万步计》中写了第一篇之后,就以惊人的速度度过的一年,忍不住用力做出胜利的姿势说:
「身为《建筑探访》的粉丝,这不正是最完美的结局吗?」
第5章 皱起眉头,北韩
前篇 也不能太离谱啊
我不记得广播有没有通知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只记得空服员完全没有确认乘客是否系上了安全带,立刻拉起了通道上的帘子,躲进了帘子后方。
天花板上阅读灯灯泡周围裂开了,虽然灯会亮,却照不到手的位置。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不是开关式,而是像高速巴士一样,只是简单的棚架而已,站在通道上可以看到每个人的行李。圆窗外的风景令人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怀旧感,当我看着窗外,觉得好像在搭乘三十年前的「光号」新干线时,机身感受到一阵沉重的冲击。
飞机似乎安全降落了。
然后,飞机在机场内开了很久。
飞机以惊人的速度在机场的跑道上移动了将近十五分钟,由于时间太久了,而且也没有减速,我忍不住想起某部电影的情节,公车遭到胁迫,车上被人设置了炸弹,只要低于某个速度,就会发生爆炸,只能在机场跑道上不断行驶的画面,隐约不安起来。有人正扮演基努•李维的角色,在驾驶舱内奋斗吧?我发挥着无限想像力,确认了入境资料。表格上有必须填写公司名字和职称的栏位,但听说如果照实写,可能会遭到拒绝入境,所以,我填了一个虚构的公司名字,又写上副经理这个很模糊不清的职称。话说回来,窗外什么都看不到,真的已经抵达目的地了吗?是不是足足飞了两个小时后,又把我们带回出发的地点了?
这时,窗外突然出现了建筑物,飞机也终于停了。
我们在一脸严肃的表情,嘴上说着道别话语的空服员目送下,走下了舷梯。
手表显示是晚上七点半,冰冷的空气笼罩,在一片漆黑中,只有眼前那栋低矮的建筑物灯火通明。
走进建筑物内,立刻是好几个简单的入境柜台,戴着帽子,身穿深绿色军装的军人坐在柜台内。
啊,终于来到北韩了——。我暗自想道。
一踏进北韩的国门,就遭到了迎头痛击。
办完入境手续,七十名日本旅客在等待检查行李时,突然传来一个震撼的消息。
「球衣和照相机要没收。」
有几个人慌忙去大排长龙的队伍前方确认消息,我在队伍的最后方十分笃定。怎么可能嘛?虽然目前日本正对北韩实施经济制裁,在行前所发的有关携带物品的注意事项多得不得了,但经济产业省制作的那份简介上清楚地写着,照相机没问题。况且,这次来北韩是为了观看国际A比赛【注:international "A" match是指球员没有年龄限制的足球A国际队之间的国际正式比赛。】。要看世界杯第三轮预赛,因为国情特殊的
关系,无法携带日本国旗和布条,以及哨子等入境算是情有可原,但怎么可能禁止带球衣呢?这根本就像在说,允许我们来当加油团,却不许我们在这里为自己国家的球队加油嘛。
但是,我太傻太天真了。
真的被没收了。
其实,这中间有一个过程。
首先,只要申报,就不会被没收。
就像手机无法带入北韩境内,如果在检查行李之前提出申报,就会由海关加以保管,在离境时归还。如果没有申报,偷藏在行李箱或随身行李中,在检查行李时被发现,检查人员就会二话不说的加以没收。球衣上如果有太阳旗也不行。我有点忘了球衣上有没有太阳旗,打开检查之后,发现胸前果真有。
嗯,我陷入了沉思。
但我越想越气。
根据事先的交涉,已经和对方谈妥可以携带照相机,但他们说反悔就反悔。这也没办法,因为这是北韩嘛,不值得大惊小怪。话说回来,好不容易到了北韩,居然连一张照片也不能拍也未免太过分了,这样根本没办法证明我到此一游啊。
小鼻子小眼睛。
北韩做的事太小鼻子小眼睛了。
这样捉弄观光客到底有什么意义?加油团不能穿上球衣,为自己喜爱的球队加油,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无法做到,这未免太过分了。排在我前面的一对父子一边说着:「没办法」,一边用麦克笔涂掉围巾角落的小太阳旗。唉,太气人了。大家干脆把太阳旗上白色的地方全都涂成绿色,假装是孟加拉的国旗,或许就可以蒙混通关。
我越想越觉得乖乖听话很愚蠢,我决定不申报带了球衣,但我把太阳旗涂成了蓝色,以便被检查到时可以为自己辩解。我也是有动脑筋的。照相机应该无法通过X光检查,所以就寄放在海关。
那些海关职员个个都是军人,身穿深绿色的军服,体格壮硕,脸上的表情都很冷漠。「过来这里」、「放下行李」、「把行李打开」、「走吧」,所有这些指令都是用下巴和眼神指示,他们的身体、他们的军服都变成了颐指气使的化身。
走过安检门,在接受人身安检时,我斜眼观察着一旁正在进行的行李检查情况。
地上的垃圾堆得高高的。
全都是从日本人的行李中没收的物品。
除了水和饮料以外,还有球衣、毛巾围巾都被丢掉了,想要带着球衣闯关的勇士都在那里留下了死无葬身之地的「武器」。
在我前面接受检查的那对父子虽然已经把太阳旗涂黑了,但军人从他们行李中拿出来后,立刻丢到一旁。
那对父子档的儿子大约只有小六或是中学一年级左右,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我在等待检查时,忍不住在心里对军人大喊:「喂,军人,你连围巾角落这么小的太阳旗也不放过,还故意拿去丢掉,但少年身上有更重要的东西啊。」
你看看少年身上的夹克啊。
少年身上那件夹克的胸前写着「US ARMY」,老鹰抓着星条旗的徽章是怎么回事啊?严格来说,朝鲜战争至今仍然没有落幕,只是北韩和美国暂时停战,并没有休战,还处于战争状态。军人居然没有发现眼前的少年穿着头号敌人美军的夹克,却张大眼睛寻找只不过扮演点缀角色的太阳旗,也未免太小儿科了。
但是,对方是军人。
军人的行动中不存在个人意志,他们只是奉命做这些讨人厌的事。当然,除了执行命令的义务以外,他们还积极地发挥了施虐心理。正因为接到了长官的指令,不准游客带太阳旗入境,这些军人也积极投入这种小儿科的事。
US ARMY的少年离开,轮到我了。
一打开行李箱,军人就拿起司马辽太郎的文库本。哇,如果这本书被丢掉就惨了。我忍不住想要伸出手,但军人翻了几下,立刻放了回去。军人并不是每一样东西都检查,他看到衣服堆时,只是从上面抓一下,只要摸起来软软的就没有问题。我把球衣塞进了装内衣裤的袋子里,军人只压了压表面,就检查完毕了。不过我带的文具全都被扔掉了,而且,这些文具是我特地带来准备送给北韩小孩子的。
这次的北韩行是四天三夜的行程,除了观看比赛以外,还要去参观平壤市区的名胜和板门店,其中有一个行程是参观一所中学,学生将用唱歌和演奏欢迎我们。行前拿到的简介中提到,希望我们可以带一些文具送给那些学生。
我对北韩这个国家当然没有好感,但小孩子是无辜的,送他们一些文具,或许可以改善他们对日本人的坏印象。我准备了五十个在北韩应该买不到的、色彩很鲜艳的资料夹,除此以外,也顺便把家里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口袋怪兽资料夹、旅行网站H•I•S送的蛯原友里和押切萌站在一起,抬起单腿的资料夹也一起放了进去。
行李检查的军人从袋子里拿出资料夹翻了起来,翻到夹在中间的姥原资料夹时,粗大的手立刻停了下来,面无表情地打量了片刻,立刻胡乱地把五十个资料夹全都丢在已经堆了一堆「废弃物」的桌角。等一下!即使退一百步,姥原的不行,其他没有图案的应该没问题吧,那只是塑胶制品而已。即使我抗议,军人也不理会我。北韩的口译大叔刚好站在旁边,向军人解释说,「那是要送给学生的礼物」,也完全没有用。
军人说,因为「这是日本制造的」,所以必须丢弃,谁会相信这种鬼话,而且这也根本不是理由,你们等一下就会把这些没收的东西私下分一分,带回家去使用吧。
我在心里忍不住骂道。军人用下巴指示「可以走了」,于是我把东西放回行李箱,关好了行李箱。同行的团员带来很普通的铅笔和笔记本也被丢掉了,团员透过口译人员抗议,但当然也没有用。
走出海关后,已经早一步检查完的人无力地坐在机场角落等我们。
所有人都检查完毕,搭巴士离开机场时,距离飞机降落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
我没有生气,只觉得很沮丧。
因为眼看着昂贵的球衣无情地被丢进垃圾山:因为面对军人的淫威而敢怒却不敢言;因为对自己的球衣顺利偷渡进来感到窃喜。虽然这些军人很小鼻子小眼睛,但我也和他们差不了多少,所以只能对此感到沮丧。
离开机场后,北韩的导游用流利的日文说:
「这次的事也无可奈何,九月在日本比赛时,我国选手在日本机场时,也被海关百般刁难。我们全国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也很生气。所以,这次恐怕是上面有什么指示。」
出发之前,我在足球的FIFA官方代表的推特上得知,北韩的选手来日本时,在机场被带到小房间内恶整了两个小时。当时我还事不关己地想,虽然北韩是经济制裁的对象,但日本做的事也很幼稚,没想到自己会成为报复的对象。
之后,我们在巴士上听到,日本选手在海关被刁难了四个小时,北韩完全是加倍奉还。比我们搭更早班机抵达的人说,看到选手还在海关排队接受检查,得知带来的食物会统统被丢掉,只好当场吃了带来的饭团。
有仇必报。
简直就像小孩子在吵架。
但是,如果要报复的话,只要针对选手就够了,把我们这些无辜的民众也扯进来,只会让自己的形象更糟糕,对北韩来说,完全没有半点好处。
提到照相机被迫寄放在海关时,导游不以为然地说:「那也没办法」,引起一阵嘘声。接着,导游又说:
「请各位注意,你们都称我国是北韩或是北朝鲜,但在这里请不要这么叫,我国的正式名称是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不是北朝鲜,也不是北韩,而是朝鲜,请你们务必记住。」
这时,有日本人提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为什么不行?因为位在朝鲜半岛的北半边,叫北朝鲜有什么问题?」
导游毫不犹豫地回答:
「不对,并不是只有北半边,朝鲜原本是一个国家,因为不幸的历史,目前被分割了,但其实根本没有南北之分。」
任何国家都有所谓的场面话,日本也有只有自己国民才认同的场面话,虽然南北韩分治已经六十五年了,但他们仍然无意放弃「我们是一个国家」的场面话。
晚上九点多,巴士终于抵达了餐厅,准备吃晚餐了。
菜单如下:
单人火锅(猪肉、白菜、豆腐、胡萝卜等)、水泡菜、辣味小黄瓜、胡萝卜炒鱿鱼脚、糯米椒炒鱼片、炸鸡排和面包。
放甜味面包的盘子摆在最前面,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吃才好。所有的菜肴都很清淡,也没有加很多大蒜,每一道都很美味可口。
吃完饭,搭巴士回饭店时,已经晚上十一点了。隔着车窗看着沿途的平壤街道,偶尔有行人走过。有一个男人独自扛了一袋东西,也有两个女人走在街上。左右两侧有高大的建筑物,可能是公寓,高楼层也有很多房间亮着灯。从窗帘敞开的窗户中,看到天花板上的灯发出暖色的光。虽然街道整体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但隐约感觉到这个城市似乎不像我原本想像的那么贫瘠。
我们抵达了平壤数一数二的高级饭店,前往房间所在的楼层时,发现一个理着平头,一看就像是军人的西装男站在电梯厅前,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我们。我们事先接到通知,不得擅自离开饭店,但没想到各个楼层都有人盯梢。他会一直站到早上吗?
我进了房间,冲了澡。
不知道是否水管生锈了,积在浴缸底的水好像不小心流了鼻血般红红的,但这里有热水,所以还算不错。
巴士穿越早晨的平壤街头。
街上有很多人来来往往。
女警站在号志灯旁。她穿着蓝色制服,蓝色迷你裙配黑色长靴很好看,但她的膝盖露了出来,看起来似乎很冷。
我把脸贴近很容易起雾的玻璃窗,张大眼睛看着街道的风景。
那里有都市的脉动。
街道上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没有人露出笑容。啊,真有北韩的味道。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又想到日本人早上搭通勤电车时,脸上的表情更严肃。
我只是看到丝毫不足为奇的早晨通勤景象,但因为街上有人走来走去,就觉得很稀奇。我终于发现,平时接受了太多关于北韩非比寻常的资讯。
从北韩的建筑物,完全感受不到任何社会主义的气息,当然,这里既没有广告看板,也没有自动贩卖机,从马路上根本看不到像是商店的建筑物。十年前,我去蒙古的乌兰巴托时,看到街道的整齐划一,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活力,忍不住脱口说道:「哇噢,不愧是社会主义国家」,但至今仍然是社会主义国家的平壤街道并没有这种感觉,外观设计和颜色富有多样性,有时候甚至在河边看到了很有时尚感的新公寓。
第二天的主要行程当然是日本队的比赛。
下午四点开球,在此之前,我们搭巴士在平壤市区观光。
北韩不允许外国人进行私人旅行,只能在口译员兼导游的陪同下,参观固定的观光行程。导游虽然表面上是旅行社的人,但其实是公安。我们的巴士上除了导游以外,还有两名公安,其中一人是导游的同事,或是他的上司。这位「课长」上司个子高大,看他的背影,可以猜到他以前是军人,声音也很沙哑。这里的军人不知道是否要参加土木建筑工作,肩膀和后背都比普通人宽。而且,北韩的男人个子都不高,但在机场、饭店负责监视的男人每一个都有将近一百八十公分高,可能特地派身材高大的人来监视我们。
说得难听点,导游是在监视我们,但往好处想,是在保护我们。只要在导游指示的范围内行动,就不会有人身安全方面的疑虑,会把我们当成客人对待。这名男导游比我小一岁,但外表看起来比我老成。听说明治时期的人即使和现代人同龄,精神年龄也比现代人年长十岁,我终于亲眼见识了这种情况。
在比赛开始之前,我们跟着导游参观了万景台、地铁、主体思想塔、创立纪念塔、祖国解放胜利纪念塔和金日成广场。
我对地铁印象深刻。
我们走进北韩人搭乘的地铁车厢,实际坐了一站。天花板呈拱状的月台设计很出色,比大阪地铁的御堂筋线心斋桥车站有品味好几倍,水晶灯特别漂亮。日本也没有这种充满怀旧感,装潢这么出色的地铁月台。但因为建造在地底深处,所以,必须搭比都营地铁大江户线更长的电扶梯才能进入地铁的月台。奇怪的是,站在对向电扶梯上的北韩民众完全不说话,更奇怪的是,北韩男子的发型都是剃到耳朵上方的四六分线,穿着黑色大衣,只有一个年轻人留着像市原隼人那样的短发造型,穿了一件很时尚的骑士夹克。虽然他也是黑发,夹克也是黑色的,但和其他人明显不同,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除了地铁以外,造访的万景台、主体思想塔、创立纪念塔、祖国解放胜利纪念塔和金日成广场,都是为了巩固以国父金日成领导下的北韩政治体制所建造的,每一个景点的意义都大同小异。
独裁体制最卑鄙的地方,就是增加民众的不安和猜忌心,最后统治人的思想。为此,北韩还特地创造了主体思想这种政治思想。我站在主体思想塔顶端的展望台上,环视平壤市区的风景时忍不住开始反向思考,假设有十个人,听到「向右转」的指令,一定会有一个人基于本能向左转。这种人一旦生在这个国家,要如何和自己的内心之间取得平衡。与其一辈子都过着这么不幸的人生,不如从幼年时彻底进行思想教育,没有任何产生疑问的余地,也许生活在这个国家会更加幸福。话说回来,人类既狡猾又坚强,搞不好会借由左躲右闪努力保持自我。真相就不得而知了,因为目前北韩不允许任何人坦诚回答这个问题。
参观完众多传达社会主义全盛时代的纪念建筑物,最后来到阅兵式的影像中常见的金日成广场。地面上有密密麻麻的记号,可能是民众排列时使用的吧。视野开阔的广场前方是大同江,对岸就是刚才参观过的主体思想塔,耸立在一片蔚蓝的天空下。
看到这个景象,我有一个预感。
平壤是金日成的城市,到处耸立着歌颂他的丰功伟业的巨大绘画、铜像,和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建筑物。有朝一日,当朝鲜半岛完成统一大业时,一定能够以平壤为舞台,拍成一部电影。电影的名字就叫做《日成密码》,故事的情节是,破解市区内各大纪念建筑所代表的暗号,寻找金日成隐藏的庞大财产。
目前,平壤市区正在兴建柳京饭店这家等腰三角形外观的巨大饭店,从建设至今已经二十四年,将在二〇一二年竣工。无论在市区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到这个等腰三角形,简直就像星际大战的帝国军战舰舰尾朝下,垂直落在平壤市区,《日成密码》的高潮当然也和这栋建筑物有关。在破解金日成的暗号后,得知了某个日期和时间,在这个时间,柳京饭店将成为一个巨大的太阳时钟,等腰三角形顶点形成阴影的位置,地下埋藏着巨大的宝藏。
我们这些兰登教授躲过神秘武装组织的夺命追踪,做好万全的准备,打算一探宝藏的究竟,在那个时间准时出现在柳京饭店前。可惜,那天是阴天,太阳躲在厚实的云层后方不愿露脸,完全不知道阴影落在哪个位置——。
我在脑袋里胡乱编着故事,呆然地站在金日成广场前,突然有一个眉头深锁、双手插在口袋里的大爷走了过去。在参观万景台、主体思想塔、创立纪念塔和祖国解放胜利纪念塔时,不知道是否事先广播有外国观光客造访,整个行程中完全没有看到一般民众,但这么大的广场无法进行管制,所以民众都在广场上自由走动,只是没有人会这么靠近日本观光客,更不可能主动和我们打招呼,只是远远地看着我们。当我们挥手时,偶尔会有小孩子向我们挥手。
在接下来前往的地方,这种距离会如何改变?我们离开了金日成广场,前往比赛即将开始的金日成球场。嗯,球场的名字也有金日成,所以,这个地方在未来的电影《日成密码》中也要有一定的戏分。巴士中途经过一所中学时,看到几个手腕上绑着红色领巾,穿着球衣的少年在踢足球。仔细想一下后发现,来北韩将近二十四小时,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踢足球。
球场周围有很多男人,他们并不是在排队,也不是聚集在那里而已,而是散发出一种异样的气氛,有很多穿军服的人,站在远处默默看着我们走下巴士。我的羽绒大衣下偷偷穿了日本队的球衣,看眼前的形势,似乎很难有亮相的机会。导游发给每个人一张门票,叫我们赶快去那里,我们搞不清楚状况,快步跑了过去。球场下方有一堆男人挤来挤去,好几个人在吹哨子,大声吼叫着,人潮中终于出现一条小路。日本加油团排成一行,被赶进了球场后门。
在昏暗的通道上快步奔跑时,眼前出现的景象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棒了——
在通道入口形状勾勒出光的轮廓彼端,看到了球场的样子。
眼前的美丽景象。
虽然不知道那些晃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但从眼前望不到尽头的「巨浪」,只知道「数量很惊人」。
一走出通道入口,巨大的音量立刻灌入耳朵。
球场上的绿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格外鲜艳,通道上站满了身穿军服的人,转头一看,发现看台上几乎已经坐满了人。所有人都把加油棒放在嘴上,配合着鼓声大叫着。
这样才对嘛——。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坐在看台的座位上。
北韩方面只接受一百五十名日本加油团成员参加今天的比赛,当所有日本人刚好坐满通道和墙壁之间的一小片区域时,军人立刻把我们包围起来。我终于了解北韩方面这个决定的理由。北韩方面早就决定要把日本人塞进这一小块区域,控制我们的行动,因为只有一百五十张椅子,所以无论日本足球协会一再要求希望可以增加人数,都没有得到北韩方面的善意回应。
当我们坐下后不久,选手就进场了。
由此可见,北韩方面多么害怕日本加油团和北韩一般民众接触。他们控制了日本加油团的行程,在开始比赛前一刻才让我们进场。刚才我们在金日成广场散步了很久,随着比赛时间渐渐接近,导游却完全不提要去看比赛的事,我们这些日本游客甚至怀疑,「是不是不打算带我们去球场?」在往球场的巴士上,导游几乎用恳求的语气,再三叮咛我们:
「因为事关各位的人身安全,所以,请你们不要有任何刺激当地人心情的举动。」
这是二十二年来,日本足球队首次在平壤挑战在对方的主场地进行比赛。
日本选手是否消除了在机场被整四个小时的疲劳?今天在比赛之前有时间练习吗?我很希望看到这些一脸得意地加油鼓噪的北韩人在被日本队踢进一球后闭嘴的瞬间。
日本队和北韩队在裁判团两侧排成一行,电子告示牌上当然不可能显示先发球员的名单,在还不知道谁是谁的情况下,就响起了国歌。不,是听到嘘声从「噗」声突然变成「咿」的尖叫声,才知道正在播放〈君之代〉。日本人不输给那些嘘声,大声地唱了起来,所以并不觉得受到太大的干扰,但如果是看电视转播,可能什么都听不到吧。
球场上的十一名球员都很不自在。我曾经看过法比奥•卡纳瓦罗(Fabio Cannavaro)为尤文图斯队(Juventus Football Club S.P.A.)效力期间,在某次接受采访时,提到刚入队不久的新人伊布拉希莫维奇时说到:
「卡佩罗(当时的教练)在更衣室内大发雷霆时,他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突然一个人大笑起来,都快被他吓出心脏病了,真希望他收敛一下。」
我认为日本队目前需要的正是超越伊布拉希莫维奇那种不懂得察言观色的疯狂。
很遗憾的是,日本选手都太有礼貌了,他们选择接受现场的气氛投入这场比赛。
开球的哨子声一响,北韩队立刻展开攻击,日本队转眼之间就陷入了防守战。在日后的最后一轮预赛中,还会有很多场在其他国家球队主场地进行的比赛,关键就在于如何具备像伊布拉希莫维奇那样的心态,如何不受现场气氛的影响,保持强韧的精神状态,这是当务之急。
在比赛开始之前,我就注意到,球场内有很多女性观众。由于在放国歌时全体起立,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些观众上半身的衣服。对面的看台上,有两、三成的人穿着红色或黄色的羽绒衣。由于北韩男人都穿深色衣服,所以,这些人应该是女人。刚才在球场外只看到男人,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女人?我感到不解,但随即了解了其中的原因。
在比赛开始后十五到二十分钟左右,视野上半部分的颜色突然变了。我好奇地抬起头,发现对面看台上出现了巨大的文字。所有人手上都拿着塑胶板,不断地变化出各种色彩鲜艳的口号。原来坐在那里不是普通的观众,都是动员来的。
事后听说,比赛虽然下午四点才开始,但这些人下午一点半就来球场练习加油,听导游说,成果似乎很不理想。导游问我们:「是不是到处都可以看到黑色的?」也就是说,原本应该每个人都同时举牌子,但有不少人看比赛看得出了神,所以没有举牌子。这也难怪,因为比赛才比较重要啊。
球场上,从开球之后,日本队就一直无法如愿发挥实力,但我们加油团也不轻松。
我们的对手是北韩人民军。
刚才也提到,总共有二十名军人等间隔地站立,把我们日本加油团包围起来了。
由于我不小心刚好坐在军人旁,所以场上进行九十分钟的比赛,我也在看台上和旁边的军人斗了九十分钟。因为我完全看不到场上的比赛。他们在阶梯的通道上排成一排,我坐在看台上,被他们军服遮住的部分完全看不到。于是,我就站起来想要看清楚,军人立刻指示:「坐下。」
「因为你站在那里,所以才看不到啊。」
虽然我表示抗议,但完全无法奏效,反而用哨子哔哔地对着我吹。我们千里迢迢来平壤,是为了观看这场比赛,不是看军服的做工和布料的质感。
军人和日本人之间的较劲越来越激烈,因为我们真的看不到,所以纷纷站了起来,军人每次都出面制止。当他们快要发怒时,日本人才终于坐下来。几次之后,看起来像是队长的人被长官叫去骂了一顿,应该命令他更严格执行吧。被长官骂了一顿的军人又把坐在日本人中间,看起来像是导游上司的「课长」叫去训了一顿,从激烈的语气中,不难猜想八成是在说:
「你坐在那里发什么呆啊,你忘了自己的工作吗?赶快去叫日本人坐下来!」
之后,那些军人管得更严了,只要日本人稍微离开座位,就立刻制止,甚至不许我们出声为日本队加油。虽然是避免刺激北韩的民众,但也未免太过头了。其他看台上的民众从比赛一开始,就全都站起来大声叫喊,根本没有人看我们。话说回来,这些军人也很可怜,因为站在整个球场所有通道上的其他军人应该也不是买票进场的,而是运用特权进来看球赛,只有这二十个人比较倒霉,负责监视日本人。长官在看比赛,小兵只能看日本人,难怪每个人都发誓要赶快升官。
进入下半场后,赛场上的拉锯战终于结束了。
可悲的是,我并没有看到得分的镜头,只有从军人和军人的缝隙中,看到罚球区身穿红色和蓝色球衣的选手不知道在忙什么,下一刹那,守门员西川周作从侧面扑过去。什么?射门?得分了?答案一目了然。因为周围的其他人欣喜若狂。
这时,就连那些军人也没有看日本人。听到响彻整个球场的尖叫声,我再度发现场内真的有很多女人。的确,在喝倒采时,声音也很温和。相较于百分之百都是大叔的嘘声,这里的声音音质清脆多了。即使如此,仍然对日本队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接下来的最后一轮预赛时,还要去中东比赛,那里保证百分之百都是大叔在看球,所以必须更加提高警惕。
失分之后,日本队也开始展开攻击,但北韩完全没有松懈。总之,北韩球员在这天的比赛中,表现都很出色,即使他们想要喘息,场上毫不间断的声援也让他们无法停下脚步,只能在场上拼命奔跑。北韩队目前为止的得分,已经决定他们在第三轮预赛中输了,这场比赛根本无关他们的输赢,但是,这并不重要,因为对手是日本。来球场之前,我们去了多个观光地,深刻体会到北韩的历史从赶走日本的那一刻开始。
金日成的英雄故事几乎都是对抗日本的事迹,整个球场都弥漫着绝对不能输给日本人的气势。如果和北韩队比赛,即使在平壤连战五场,日本也完全没有胜算。虽然日本队似乎成长了很多,但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希望至少可以打成平手的期待也落空了,最后日本队以零比一,输给了北韩队。
进入伤停补时的时间后,军人根本不再注意日本人,专心看着球场。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其中一个人发现了我的视线,露出尴尬的表情。
比赛结束的哨子声响起,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沉浸在比赛的余韵中,立刻撤离了现场。我们随着听起来有点像《多利夫大爆笑》中搞笑短剧结束时的配乐(那首配乐名叫〈盆回〉)般的音乐,一路跑向巴士。我轻轻捶了捶在巴士上等我们的导游胸口说:
「好强喔,恭喜啊。」
导游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巴士驶离了球场,车上的气氛好像守灵夜,导游不停地鼓励我们说:「日本队的表现也很出色。」
「虽然你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乐坏了吧?」
一名乘客吐槽说。
「才没有呢,我一直担心你们,根本没心情看比赛。」
他再度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对这位导游来说,我们这些日本人意志消沉这件事,似乎稍微比北韩的胜利重要一点点。我在比赛时,曾经回头看后方的情况,发现他坐在最上方的墙边。他并没有看比赛,而是一脸紧张的表情,看着坐在下方的我们这些日本人,似乎在说:「拜托你们,不要刺激那些军人。」我们这些日本人一直要求他请周围的士兵让开一点,那些军人又命令他叫日本人安分点,他被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我看向窗外,发现北韩人走在车旁。后方巴士的车头灯照亮了他们的脸,他们都抬头看着我们,而且高举拳头,每个人都大声骂着什么。其中也有女人。因为灯光角度的关系,他们个个看起来好像魔鬼般大叫着。即使刚才赢了比赛,仍然没有让他们发泄心头对日本的痛恨。真麻烦啊。我忍不住叹着气。当我转头看向车内时,一名女乘客发现了窗外的情况,站了起来。
「嗯?他们怎么了?好多人喔。」
然后,又说了声:「拜拜。」
后方车辆的车前灯渐渐拉开了距离,她对着巴士外的黑暗挥了挥手。这一幕让我感受到日本人和北韩民众在意识根源部分的乖离简直是南辕北辙,忍不住笑了起来。那些挥着拳头,破口大骂的人突然看到巴士上的女人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向他们挥手,不知道会有什么感想。
穿越比巴黎凯旋门更大的周边道路,巴士一路驶上晚餐的会场。抵达会场后,我才脱下羽绒衣,穿着日本队球衣大快朵颐,整个人突然特别有精神。于是,我决定参加晚餐后的自由行程。我带着半信半疑的心情,前往每天营夜到深夜十二点,平壤的年轻人聚集的游乐园。
后篇 在一个时代结束之前,在平坏的天空中飞舞
凯旋青年公园游乐园就在凯旋门附近,和几个小时前,日本队吞败的金日成球场之间只隔了一片森林。
一走下巴士,我惊讶不已。
「怎么有这么多人!」
站在游乐园的大门前,看到五彩缤纷的灯光照亮了夜空,到处挤满了北韩民众。
广播中用大音量播放着流行歌曲,不时从游乐器材上传来惊声尖叫,还有人面带笑容地挥着手。由于之前的参观行程都尽可能避免和一般民众接触,因此,现在忍不住有点担心,我们可以来这种有那么多当地民众的地方吗?导游先生丝毫不以为意,带头走进了游乐园的大门。
游乐园内的游客客层五花八门,有一家人带着老奶奶来玩,也有父亲带着两个身穿运动服的小学生,但父亲穿着军服。有四个看起来像中学生的少女横向排成一排,挽着手走在路上。年轻的士兵和女生拉着手,还有两对情侣一起约会,简直就像在参加嘉年华会,还有几个看起来像小学生的男孩子兴奋地大叫着。现在已经九点多了,功课都做好了吗?
我完全搞不懂这些游客到底是哪种社会阶层的人。看这些民众的脸,就知道并不是只针对党政或是军队干部等特定阶层开放而已,到处可以看到普通的士兵,也有普通的大叔,和普通的母亲,还有像是老师的女人带了一班小学生来玩。有年轻人开心地在这里约会,完全搞不懂。
游乐园内设置了海盗船、在旋转的同时左右摆动的转盘型秋千、自由落体,以及趴下身体搭乘的迷你云霄飞车,都是会让人发出惊声尖叫的设施,而且,设计都很新颖,装了无数灯饰的游乐设施在夜空中飞舞着,留下耀眼的余影。眼前的景象让人怀疑这里到底是不是北韩。听导游说,这个游乐园是在金正日的积极主导下,在两年前完成的。当时,金正日为了顾及人民的安全,还亲自试了每一种游乐设施,他对自由落体情有独钟,总共试了三次。
游乐园内盛况空前,每个游乐设施前都大排长龙,但日本人不用排队,可以优先入场,不禁觉得有点对不起那些正在排队的人,导游对我们说:
「经过队伍前时,记得向他们打声招呼说对不起。」
然后,还教了我们怎么用韩文说对不起。
原本以为看到外国人突然插队,他们的心情一定很差,没想到他们面带笑容地目送我们进场,他们听到我们用韩文说「对不起」很高兴,好像都纷纷对我们说:「没关系」,还有奶奶笑着向我们挥手,后方的年轻人竖起大拇指表示「OK!」
游乐设施在平壤的天空中飞舞,我们大叫着左摇右晃,前后摆动,北韩的民众笑着用手指着我们。向他们挥手时,有很多人向我们挥手。不知道为什么,公安大叔居然坐在我旁边,他似乎也想玩一下,就一起混了进来。每次在空中飞舞时,他就用低沉的声音叫着:「喔、喔。」
虽然我们只能团体活动,而且前后都有导游和公安监视,但走在北韩民众的人群中,在游乐园内乱逛时,在金日成球场看球赛时太压抑而紧张的心,也急速放松了。
当然,北韩的民众也有朋友,有家人,有情人,在玩刺激的游乐设施时会尖叫,大家看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里感受不到任何敌意,北韩民众的亲切有时候让我们感到不知所措。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是日本人的关系。当我们去游乐园的厕所时,两名穿学生制服的少年好奇地看着一大群日本人七嘴八舌地走进去,一个韩文很流利的日本人和他们打招呼时,他们既害羞,又开心地回答,但听到那个人自我介绍说是「日本人」时,他们立刻收起了笑容。
他们只知道我们是外国人,并没有想到我们是日本人,他们露出困惑的表情,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实际交谈后所产生的亲近感,和听到「日本人」时所唤醒的民族感情一下子无法协调。那个日本人之后继续和少年说话,其中一名少年对另一个说:「我们走吧」,没有打招呼就跑走了。离开一段距离后,其中一个人才回头。他脸上的依依不舍,但又感到困惑的表情令我印象深刻。
所有的游乐设施都玩过一轮之后,我们正准备回巴士,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整个游乐园都停电了,只有日本人「哇」地叫了起来,北韩人都没有反应。三分钟后,电力就恢复了,但在停电时,周围人都若无其事地照样活动,即使在恢复电力供应后,也没有任何反应。看来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
回饭店的巴士上,导游问我们觉得游乐园最好玩的是什么。
「停电!」
一个日本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刚才这句话是谁说的,小心被抓起来。」
导游小声地说,大家都笑了。导游的这个黑色幽默开了警察国家的祖国一个玩笑。在游乐园玩了两个小时后,包括这位导游在内,我渐渐喜欢上北韩人了。
第三天,我们出了远门。
我们离开平壤,一路向南,前往板门店。
大家都知道,板门店是签署朝鲜战争停战协议的地方,目前南韩和北韩仍然在军事分界线两侧虎视眈眈。
从平壤要开两个半小时才能到板门店,巴士行驶在高速公路上。
北韩的高速公路上没有收费站。
但有岗哨,无所事事的军人从岗哨站内走出来,和导游进行交涉。通过检查后,巴士再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
从车外的风景,可以充分感受到平壤这个城市是有计划地建造出来的。这里没有城市和郊区之间的缓冲地带,看不到房子后,就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农田。
北韩的农村景象很美。
牛在走路,羊在走路,理着平头的小孩子在走路,还有爷爷悠然地骑着脚踏车在河边的道路上渐渐远去。
沿途看不到车子,也没有温室,更没有拖拉机。这片美丽景象的根本,就在于除了农田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视野所及,全都是农田,只要是人可以走路的地方,无论是丘陵的半山腰,还是河岸旁,即使只有几坪的大小,都开垦成为农地。田埂形成的条纹状好像用发抖的铅笔画出来的,八成都是手工开垦的农田。
这些田园风景带着一份恬静,令人赏心悦目,但对大地来说,或许是很可怕的状态,和缓的山丘上,几乎没有任何树木,表面都被干燥的农田侵蚀,变成了一片光秃秃的山头。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具备蓄水的功能,营养也无法回到泥土。目前已经过了收成期,农田中没有种植任何植物,但不难想像,农作物的收成量可能和投入的人力完全不成比例。如果北韩全国都是这种情况,可见这个国家经常发生洪水,是因为水从丧失保水力的山上一下子流向平地的关系。巴士外看到的河堤都是用泥土堆起来的,最多只是堤防底部用水泥而已,几乎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完全是水泥的堤防,也许这片恬静的景象背后,隐藏着洪水发生,却无法治水的恶性循环。
巴士一路摇晃,沿着高速公路前往板门店。奇妙的是,一路上几乎没有看到其他车子。照理说,高速公路应该是物流的大动脉,却连货车也没有看到。平壤市区内的情况也差不多,完全看不到大货车,不时有载货台上载满白菜的破卡车一路狂按着喇叭超越我们的巴士。也就是说,我在北韩期间所看到的物流,有一大半是白菜的移动。在高速公路上,我们的巴士也有好几次被白菜卡车超越,农夫大叔或小伙子把载到极限的白菜当成床,躺在上面抽烟。可能巴士上有人向他们挥手,他们露出腼腆的笑容向我们挥手。
来到板门店后,一名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军人上了车。巴士经过穿越非武装地带的那条路,前往签署停战协议的会场,军事分界线两侧的南北韩两军设施。原本以为非武装地带是一片无人的荒野,没想到这里也物尽其用,全都是农田。
上车的军人年约二十二、三岁,他在北韩境内的签署会场的建筑物内,很有精神地向我们说明了一九五三年当时签署条约的情况。说明的内容完全按照对北韩有利的方式进行,沦为北韩方面的宣传工具,但同行的团员似乎很佩服他可以记住这么长的内容,而且说得很流利,当他每次说完时,就响起一阵掌声。军人有点错愕,但随即露出害羞的笑容,似乎是个性耿直的年轻人。
「阿兵哥,来一包吧。」
一个日本人把偷带进来的一盒七星烟递给他,他一度拒绝,但日本人硬是塞给他,最后,他再度露出害羞的笑容收了下来。和我同车的日本人很擅长和对方建立信赖关系,让我有机会意外见识到北韩人的真实反应。
我们参观了位在军事分界线旁的设施,胆战心惊地参观了显示两韩国境的三十公分水泥带,由于上午和下午时,分别由南韩和北韩的士兵轮流进驻,现在只有北韩的人,所以并没有太紧张的感觉。一旦跨越分界线就是南韩,和首尔只相距七十公里,很难想像裴勇俊就住在开车也只要四十分钟的地方。
韩国电影《JSA》是以共同警备区(JSA)作为故事的起点,片尾用一张照片呈现,想到原来是在这里想到这种表达方式,同样身为写故事的人,不禁自叹不如。虽然身处战争的最前线,我却想一起远离现实的事,显然是一个彻底缺乏战争危机感的「和平呆子」。
其实,当一个和平呆子也没什么不好。
呆呆的人通常可以保持心情平静。参观结束后,我们再度搭巴士回到非武装地带,途中导游问我们:「搭我们车的阿兵哥等一下就要下车了,各位有没有什么问题?」他应该希望我们问一些北韩人民对抗美国的气概,和对耝国的爱,誓言要百战百胜之类的问题,只可惜我们这些骨子里都是和平呆子的日本人,问的都是完全没有紧张感的问题。
「你有女朋友吗?」
「你结婚了吗?」
导游皱着眉头,似乎在说:「你们也问得稍微认真一点」,但还是翻译给阿兵哥听。阿兵哥听懂之后,羞红了脸,微微低着头,含糊不清地回答了几句。
「他没有女朋友。」
导游立刻翻译给大家听。日本人立刻拍着手喝采,巴士上有一种去远足的欢乐气氛。
这名阿兵哥中学毕业后就入伍,今年二十四岁。听了之后,才发现他真的只是普通的年轻人穿上军服而已。昨天在金日成球场时,很生气那些把我们包围的军人,但那些军人都有一张纯朴的脸,显然都来自乡下。因为所处的立场和身负的任务,让他们脸上失去了柔和的表情。在饭店电梯前站岗的那几个监视员年纪大约都二十五岁,体格健壮,听和他们一起抽烟的日本人说,他们想要吓唬来换班的同袍,故意躲到走廊后面,当换班的监视员走来,纳闷地左顾右盼,「咦?去了哪里?」时,才「哇」地一声跑出来吓人。
阿兵哥在进入板门店的大门前下了车,他主动向我们挥手,面带笑容离去的身影令我印象深刻。我也很自然地举起手向他道别。人不可貌相,尤其是从事令人心生畏惧的职业时,更不容易了解对方的内心。这是我这趟北韩之行的体会。
离开板门店,在高丽时代的首都开城吃了午餐后,回到了平壤,参观了一所中学,只是原本要送他们的文具被海关没收了。虽然学生用歌舞欢迎我们,但感觉到那些学生身不由己的感觉,不由得感到难过。
巴士行驶在傍晚时分的平壤街头,不时被白菜卡车超越。仔细观察后,发现平壤街头充满白菜的气息。公寓的阳台上堆满了白菜,最外面的绿色部分可能不适合腌泡菜,道路旁和河边堤防上都堆了很多这些白菜的绿皮。
在巴士上看到那些下班回家的民众身影,觉得很不可思议。照理说快要吃晚餐了,但没有人手上拿着装了菜的提袋,也看不到卖食材的商店。比方说,我在北韩期间,从来没有看过蔬果店、鱼店和肉店,当然,一方面也因为巴士的行走路线只限在「即使被外国人看到也不会丢脸」的地方,但是,为什么所有民众手上都没有拿任何食材?难道是回家之后,再出门买菜吗?难道在巴士上看不到的房子后方,有很多家商店吗?那些白菜卡车上载的白菜,到底怎么送到每个民众手中?
我似乎对北韩的事有一点了解了,但是,还有很多事情不了解,我该去问谁呢?
我甚至觉得住在平壤的人,似乎也无法完全了解自己所住的城市。我望着变暗的城市,突然想到那几个遭到绑架的日本人。如果我遭到绑架,生活在这个昏暗的城市,我有能力靠自己逃走吗?
不,恐怕无法做到。
充满欢声笑语的游乐园的确是平壤,但会让人突然感觉到在这个充满死气沉沉纪念建筑的城市深处,有一道暗流在流动的,也是平壤这个城市。有朝一日,这股暗流会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吗?还是说,阳光永远都无法照到那里?
晚餐时,在餐厅吃了烤鸭肉。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鸭肉,口感比鸡肉更富有弹性,味道也更浓醇,十分美味可口。
或许因为天气突然变冷的关系,刚来到平壤时,穿着迷你裙的女警换上了裤装,把长裤塞在马靴内,站在路口指挥交通。
巴士超越准备上班的人群,一路奔向机场。
入境时的海关检查那么严格,离境时,几乎没什么检查。领取了寄放的照相机后,检查了护照。不知道是否因为北韩和日本没有邦交,是用签证入境的关系,所以并没有在护照上盖进入北韩的入境章。由于我无法用自己的相机拍照,所以,除了向同车的北韩摄影师买的那张照片以外,没有任何我到北韩一游的证明。
在候机室内,看到在金日成球场内吹哨子的巴林王国裁判团的裁判穿着「FIFA」夹克也在等待上飞机,当我走过他们面前时说:「你们的裁判很冷静」时,主审的老兄很高兴。的确,被输的球队的球迷称赞,应该可以给他带来很大的自信,也会很高兴吧。
我坐在候机室内等候时,前排的老太太回头问我:
「你是来看足球比赛的吗?」
「对啊。咦?你不是来看足球的吗?」
「对,我没有看。」
「那是来观光吗?」
「不,也不是来观光。」
她看起来年纪很大,的确不像来看足球的,但也不像来观光的。我心里带着狐疑,继续了一会儿后,得知她在平壤期间,没有住饭店,而是住在市区的公寓。
「你有熟人在这里吗?」
「对,我儿子在这里。这是我第六十次来北韩。」
一开始,我以为她是住在日本的北韩人,但照理说,应该是住在日本的儿子来探视北韩的母亲,反过来的情况似乎有点奇怪,而且,来探视六十次也不太寻常。老太太可能察觉到我的疑问,出示了护照说:
「我是日本人。」
我越来越搞不懂情况了。坐在老太太身旁的一位年长女人似乎发现了我的困惑,低声告诉我说:
「她很有名啊。」
我再度打量老太太的脸。
好像有点面熟,但又好像不认识她。不,我果然不认识她。
「对不起,为什么很有名?」
我只好老实问出内心的疑惑。
「你问我为什么有名,这……」
老太太露出为难的表情,刚才那个女人更加压低嗓门说:
「她是〇〇太太,就是遭到绑架的被害人家属。」
「喔。」
我恍然大悟。
在搭机之前的几分钟内,老太太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沉重的事实——她的儿子在十三岁时失踪,之后整整二十四年杳无音讯,她甚至在老家帮儿子举办了葬礼。我不由得想起昨晚,我看着昏暗的平壤街头,想像自己万一遭到绑架的事。失去音讯二十四年未免太久了,但这也是日本和北韩之间不可抹灭的事实,和我对造访游乐园的游客、板门店的年轻军人,以及游戏这些活生生的北韩人产生的好感是另一个层次的事。
「我快八十岁了。」
老太太重复说了好几次这句话,自从她十三岁儿子遭到绑架,她就持续奋战至今,我为自己刚才问了「为什么很有名?」这种极其失礼的问题致歉。
「没关系。」
老太太笑着摇摇手,随后改变了话题。
「你有没有买一些北韩的东西带回去?」
在羽田机场时,海关人员还特地到登机门前向我们宣导,由于目前日本正对北韩进行经济制裁,一旦被日本海关发现任何北韩商品,就会如数遭到没收。我告诉老太太后,她露出复杂的表情。为什么日本要对北韩采取经济制裁?不用说,当然是因为北韩让绑架问题升温的关系。虽然不知道是否有实际的效果,但老太太的恳求一定对政府的这项政策发挥了直接的,或是间接的作用。如今,老太太意外得知这项政策的反作用,内心应该有那么一下子不太好过。
听到准备搭机的广播时,所有乘客都站了起来。老太太也站了起来。她矮小的身体被淹没在乘客的人群中,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结束了四天三夜的行程,离开了平壤。
在羽田机场等待领取行李时,海关人员走过来通知。
「从北韩回国的旅客请前往〇号到〇号柜台。」
我从旋转盘上拿起行李,走向海关人员指示的柜台。
虽然我在平壤机场对老太太说了那些话,但其实我买了几样小东西准备带给小孩,差不多都是两百日圆左右的小钱包、笔盒和发饰之类的东西。
如果诚实向海关申报,就会被没收,但即使把按了会发出声音的小钱包带回日本,会对日本造成什么危害?即使在北韩花了数百日圆的外汇,算什么利敌行为?如果只因为是「北韩制造」,就要没收带给小孩子的礼物,那和北韩的军人因为是「日本制造」,就把文具全都丢掉的行为有什么两样?
我越想越气。
「有没有从北韩带什么东西回来?」
海关人员在柜台内问。
「有。」
我据实以告。
回程的飞机上,我原本打算偷偷闯关,但现在觉得用这种无聊的谎言自保的行为很愚蠢,也很没出息。
海关人员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一脸严肃地说:
「你应该知道,目前正在对北韩实施经济制裁,无法携带任何北韩的东西入境。
可以给我看一下是什么东西吗?」
我当然了解政府实施经济制裁的意图,但连这种场合都必须制裁,未免有点失当。理由很简单,因为我绝对无法认为北韩海关采取的行为是正确的。
「可不可以听我说几句话?」
我打开行李时,对海关人员说。
「我们入境北韩时,照相机全都必须暂时寄放在海关,我们无法自行拍一张照片,所以,只能买一些小礼物作为旅行的回忆。至于我们为什么会遭到这种待遇,是因为九月在日本举行世界杯预赛时,北韩的选手被日本海关人员刁难。我原本以为日本不可能做这种事,但似乎这件事真的发生了。结果,三天前,日本代表队遭到了报复,被北韩的海关刁难了四个小时,我们也无法带照相机入境,连球衣都不可以。日本海关为什么要刁难北韩选手?」
「经济制裁的内容就是这样,经济产业省要求我们执行相关规定。」
「但问题是之后日本足球队要去北韩比赛,一旦这么做,不是绝对会遭到报复吗?」
海关人员一脸为难地发出「嗯」的呻吟,「请你先把买的东西给我看一下。」
他探头看着我的行李箱。
我拿出了色彩运用很有北韩特色的小礼物。
「是给小孩子的礼物吗?」
「对。」
他看着我手上的礼物片刻后,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照理说,运动和政治应该分开。」
「这些东西没问题吧?」
我把小礼物塞回行李箱。
「请离开吧。下一位——」
随即,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了。
我拉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我搭上计程车,对司机说了目的地。
「刚从夏威夷回来吗?」
司机问。
「为什么你觉得我是从夏威夷回来的?」
「因为这个时间有来自夏威夷的班机,我经常载到搭这班机的客人。」
「不是夏威夷,我从北韩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司机不再说话。
我眺望着海湾地区的夜景,回想起前一刻和海关人员的对决。或许我说话太咄咄逼人,但那名海关人员是公务员,却能够表达自己的意见,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判断,这是北韩海关的军人绝对不可能做到的。
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情格外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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