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札幌篇
第七回 札幌篇
二〇〇九年夏天,万太郎为了「泡汤疗愈和观战」这个企划,准备出门采访的前一天,和朋友玩五人足球赛时,阿基里斯腱突然断裂。
原本打算去山形的天童温泉泡汤,但受伤之后,当然不可能带着断裂的阿基里斯腱出门,山形之行也就不了了之。
时光飞逝,转眼之间过了半年。如今,阿基里斯腱恢复情况良好,对万太郎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他已经可以看着在背后渐渐逼近的公车,用力跑向公车站。不过呢,正如医院的医生说的,即使是职业运动选手,肌肉力量也只能恢复到断裂前的八、九成,所以在跑步的时候,总觉得踢地的力量还很不足,他也还不敢全速奔跑。
既然脚伤已经顺利恢复,万太郎打算再度展开一度夭折的山形之行。为了弥补前失,他立刻开始调查新年期间,有没有在山形举办的运动比赛。
没想到天不如人愿,完全没有查到任何比赛。
东北地区一片白雪茫茫,的确很难举办什么比赛,那里也是坚决反对J联盟采取秋冬制的地区,因为即使想要比赛,在一片冰天雪地中,恐怕也没办法比赛。而且,大部分职业选手都会在一月好好休养,为下一个运动季养精蓄锐。
万太郎只好含泪放弃山形这个选择,寻找其他地区是否有冬季运动比赛,结果发现在比山形更北的地区,有跳台滑雪的比赛。
万太郎以前从来没有亲眼看过跳台滑雪,也无法想像看到活人从一百四十公尺的高台上跳下来是怎样的景象,更搞不懂跳台滑雪中的「失速」是怎么一回事。他在电视前看跳台滑雪比赛时,发现选手从起跳到空中飞行的动作完全相同,但有时候会突然在很近的距离着地。每次听到观众发出「啊—」的叹息声,万太郎就很想知道,到底在什么状况下会发生「失速」。因为亲临会场观看比赛的播报员在选手起跳后,一直兴奋地报导实况,但在选手失速着地后,说话的声音也顿时低了八度。既然失败的起跳会导致落地点和极限点相差三十公尺,不是应该更早就可以看出来吗?万太郎看着跳台滑雪比赛的官方网站,知道终于有机会找到这个自从长野奥运之后,就困扰他
多年的问题的答案了。
于是,万太郎出发前往「FIS世界杯二〇一〇札幌大赛」观赛。
北海道真的不是普通的冷。
这天,札幌的最高气温是摄氏零下四度,简直冷得不像话。
万太郎在新千岁机场租了车,首先前往札幌市区。
街上完全是一片白雪景象,路盾堆着雪山,路面也冻结了,AM广播中传来中岛美雪的歌声和窗户的风景格外相衬。今天晚上,万太郎将在定山溪温泉住宿一晚,明天将前往大仓山跳台滑雪赛场观看世界杯比赛。他每次在路口左转和右转时,就小心翼翼地驾驶着微微打滑的车子,打算中午的时候,先去吃一碗北海道拉面,也算是入境随俗。
他在一家名叫「堇」的拉面店吃了盐味拉面。拉面的汤上浮着一层油,即使用汤匙装了汤,热气也被油挡住,完全不会冒出面汤的表面。万太郎没有多想,用汤匙喝了一口汤,舌头立刻被烫到了,但是,面还是好吃极了。
接着,他面对着HTB(北海道电视台),在电视台旁的公园拍了照。因为万太郎最喜欢的《星期三怎么样?》这个节目一开始,都是在这个公园取景。在完全变成一片雪地的公园内,万太郎用和节目中相同的角度与构图拍完纪念照后,买了电视台吉祥物叫将人偶,难掩喜悦地直奔温泉。
由于大雪影响了路况,万太郎花了两个多小时,才来到被称为札幌包厢的定山溪温泉,走进「温暖旅馆古川」。
定山溪温泉的水质很清爽,略带咸味。啊,这是氯化钠温泉。万太郎在多次泡汤后,不知不觉地累积了不少温泉知识,已经稍微懂得区分温泉的泉质。周围一片雪景,当他走进露天浴池时,忍不住感到寒意刺骨。由于脖子以上很冷,就连向来很怕长时间泡汤的万太郎,也在露天浴池泡了很久。回到室内,又来到大浴池的角落,像往常一样默默伸展左脚。因为消耗了不少热量的关系,晚餐格外美味。
翌日早晨,走出旅馆,一片蓝天望不到尽头。在蓝天的衬托下,跳台滑雪选手的身影一定很美。万太郎内心充满期待,在摄氏零下的气温中,意气风发地出发前往大仓山的比赛会场。
虽然万太郎在一开始将绫濑遥的〈飞机云〉选定为「泡汤疗愈和观战」的主题曲,却已经好久没有听了,如今听在耳中,发现和这片冬天的晴朗天空相得益彰。这首歌的作曲者是茑谷好位置,他也同时是YUKI的〈Hello goodbye〉、〈JOY〉的作词作曲者,也是Superfly的〈带着爱,献上花束〉的编曲者,这几首曲子都是万太郎的心头偏爱,觉得「编曲很有意思,听起来超舒服」。可见即使换了歌手,他喜欢的曲子还是有一定的规律性。
由于无法直接把车开进位在大仓山山上的跳台滑雪会场,万太郎只能把车子停在山麓圆山动物园的停车场。虽然天气很好,但气温还是很低,所以,他换上了滑雪时穿的长裤和鞋子,搭计程车前往会场。
一下计程车,雄伟的跳台风景就出现在正前方,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比赛从十一点开始,但因为万太郎不习惯在雪地开车,开车速度太慢,所以迟到了。他看着白色跳台和蓝天的美丽对比,急忙走向通往会场的阶梯,看到三个外国人走了下来,和他们擦身而过时,万太郎心想:「喔,世界杯的比赛果然不一样。」没想到又看到一对日本夫妻笑着走了下来,接着,四、五个女生也走了下来。咦?还在比赛,居然毫无紧张感,难道是中场休息?他讶异地继续走上阶梯。
眼前聚集了很多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相机,但镜头并不是对着跳台拍摄,而是对着选手落地后,减速停止的那一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万太郎伸长了脖子,走到人墙前一看,三组萤光黄的滑雪板前端排成了「山」字。
咦?
万太郎带着静静出现的慌张,在混乱的大海上漂浮。这时,看起来像是比赛主办单位的负责人开始致词:
「呃,今天……」
国旗和大会旗也咻噜咻噜地沿着旗杆滑了下来。
事已至此,万太郎终于了解了眼前可怕的事实。
比赛已经结束了——
万太郎呆然站在那里,仰望着没有选手、没有观众,连工作人员也不见踪影的跳台。电子告示牌上显示选手葛西纪明得到了第三名(之后递补为第二名)。周围的每个人都露出灿烂的表情,似乎证明了万太郎认为「这绝对会是一场精彩比赛」的预测完全正确,从每张脸上都可以看到「看这场比赛太值得了」的满足。
目送着其他观众笑着说:「太有趣了」后离开的身影,万太郎不由得发现,这一年来,虽然有机会去国内各地观看各种比赛,却没有受到运动神的眷顾。他看的每场比赛几乎都是某一队一路领先,最后获胜,几乎没机会遇到逆转获胜或是混战这种可以充分享受运动赛事乐趣的比赛。
但是,运动神毕竟心地善良,在最后的紧要关头,为万太郎准备了一场出色的比赛,没想到万太郎千里迢迢来到北海道,却让运动神赐给他的机会从指尖溜走了。
事后才听说,因为担心天气变差,所以比赛提前一小时进行。万太郎仰望着大仓山上万里无云的天空,知道即使再怎么悔恨也无济于事,只能踩在不断发出叽叽声响的雪地上,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大仓山。
之后,万太郎在去机场的途中,去二条市场买了毛蟹,又吃了北海道知名的汤咖哩作为晚午餐。泡了温泉,又买了毛蟹当伴手礼——万太郎完全变成了观光客,带着失意的心情搭上了回程的班机。
万太郎持续一年的「汤泡疗愈和观战」之旅终于要落幕了。
从头到尾都是状况连连。
准备出门旅行之际,阿基里斯腱竟然断了,只好窝在家里不出门。好不容易可以外出活动了,却又搞错时间,错过了比赛。
反正我就是这种程度的货色啦。万太郎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同时也必须向各位报告,这一年来去各地泡了温泉,又经常练习帮他治疗阿基里斯腱的医生传授的腰痛体操,提升了治疗意识,所以,腰和肩膀的状况比一年前大有改善。
自从阿基里斯腱断裂后,他就没再玩过五人足球。今天,万太郎也在家里泡了澡,勤快地按摩患部,积极练习伸展动作,希望春天造访时,可以再度上场比赛。
「泡汤疗愈和观战,偶尔也要亲自上场实战。」
这成为万太郎今后努力的目标。
本月的渡边笃史
1 笃史是何方神圣?
星期天早上有一个知名的节目,节目开始的第一句话就是——
「早安您好,我是渡边笃史。」
这个节目的名称叫做《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那是朝日电视台从平成元年(一九八九年)开始播放的节目,是一个具有代表性的长寿节目。
如节目的名称所示,这个节目主要由渡边笃史造访观众的住家,介绍各个家庭的生活,鉴赏独特的建筑设计。
多年来,我是这个节目的忠实观众。每周必看,已经持续五、六年的时间了。如果要我带一个电视节目去无人岛上,我会毫不犹豫地挑选这个节目。不,一个节目的话可能要犹豫一下,如果可以带三个节目,这个节目绝对是其中之一。
《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的最大魅力,就在于具备了按部就班的美妙。
每周的节目形态固定不变。首先,笃史在玄关按门铃,屋主开门之后,向他们打招呼:「早安您好,我是渡边笃史」,然后开始了解房子的格局、材质,介绍玄关的情况,走进客厅后,就是固定的「笃史鉴定椅子时间」。笃史坐在那家人严格挑选的椅子或沙发上,露出好像泡温泉时的恍惚表情。他打量房间整体后发表的评论成为前半部分的高潮。
在节目的后半部分,笃史去参观卧室和儿童房。有的年轻夫妻很大方地介绍夫妻各自的卧室,也有的儿童房特别豪华气派,有些没有小孩子的夫妻把房间布置得充满趣味,总之,可以透过房间的布置了解每个家庭的基础。
如果是两代同堂,爷爷、奶奶就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他们的房间往往和之前年轻人房间的装潢迥然不同,可能在脚下装设了时尚的间接照明,或是房间内摆设了博多人偶,打造出温暖的空间。
节目最后,笃史都用一句「各位觉得**家如何?」作为结尾。宣告由笃史难得一见的评论能力,和别具匠心的住宅之美编织出三十分钟的扎实节目暂时落幕,要下周才能和观众见面。
想要在不久的将来建造房子的人绝对要看这个节目,未来想要打造自己的家的人也不可不看,还可以学到「最近的洗手台流行装两个水龙头的双槽式」之类的小知识。很希望可以继续带着对笃史深深的敬爱,继续热情守护《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这个出色的节目。
2 至高无上的和谐
俗话说,人会受环境的影响,环境也会到人的影响,人和房子之间的关系不也完全符合这句话吗?
深受好评的《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持续播出,这个节目的另一大魅力,在于主持人能够把人和房子这两个介绍对象之间,保持绝佳的平衡。
如果一味介绍房子,节目会变得太专业,将不精通建筑物的观众拒之门外。相反地,如果一味介绍人,又会让人感到窒息,缺乏时尚性。虽然节目名为「建筑探访」,但绝对不是专门建筑的节目。从节目的官网上,募集的是愿意上节目的「家庭」,而不是房子,就可以了解这一点。
人和房子就像是车子的两个轮子,只有两者妥善地保持平衡,车子才能够稳稳地行驶。笃史在两个轮子之间扮演了协调的角色,时而成为润滑剂,让寡言的男主人愿意开口介绍:时而变成引擎刹车,控制女主人的滔滔不绝;时而突如其来地换档,在意想不到的时候说几句大胆的笑话,也会在遇到喜爱的猫狗或小孩子时,小小地脱序演出。
笃史在人和房子之间自由自在地挥动着指挥棒。其实,他在建筑和装潢方面的知识极其渊博,一眼就可以分辨地板和墙壁的建材,看到设计师设计的椅子时,不仅可以说出设计师的名字,还会脱口说出设计系列的名字。但是,笃史平时绝对不会炫耀这方面的博学,总是频频点头听着屋主的解说,遇到有共鸣的部分,会把手指放在下巴上说:「真是太荣幸了」,或是摇着头赞叹:「太厉害了。」
俗话说,看一个人的书架,就可以了解他的想法。同样地,看房子也可以了解那家人的生活方式,房子往往会忠实地反映家庭的内在。从朴实的外表难以想像男主人的房间多么热衷于个人兴趣,厨房充分展现了女主人对效率的强烈追求,就连过度追求时尚,感觉住起来不太舒服的房子,也代表了主人的「不切实际」和「不踏实」。
笃史专心听着屋主家人的谈话,家人的谈话可以传达家庭的面貌。我听笃史说话,笃史说的话可以同时感受到人、房子和笃史之间的美妙关系。这个节目之所以出色,正是具备了这种一口尝到三倍鲜的魅力。
3 揭露的真相
《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从平成元年开始播出,至今已经有二十个年头,最近,节目中又新增加了「建筑探访二十年相册」的单元。
这个单元在广告过后就开始播放,我发现在值得纪念的第一次播出时,笃史千篇一律的夹克装扮也变成了POLO衫加背包的造型,采用了「都会探险」的打扮,让我这个忠实观众再度认识到这个节目中所包含的「探访」意味。
在当今的资讯化时代,笃史造访家庭中的成员,也可能用部落格等方式记录当时录影的情况。日前,我有机会看到一个这样的部落格,忍不住发出惊叹。
部落格中记录了随着那句「早安您好,我是渡边笃史」的开场白,笃史在「本周家宅」的玄关和屋主一家人打招呼——这竟然真的是双方第一次见面。
这个事实太令人震惊了。
也就是说,笃史事先并没有和对方对稿,而是直接飘然登门造访。从和屋主家人第一次见面,相互打招呼开始,到节目的最后,都是直接拍摄。笃史针对家庭内部装潢、摆设的精彩而富有内涵的评论,也都是在第一眼看到后立刻说出的感想。
我不由得感到惊叹。
没想到那些如珠妙语、口若悬河而又意味深长的评论,竟然都是即时反应的产物。如果笃史是平安时代的贵族,一定是赫赫有名的诗人。
而且,我还意外发现笃史在上午录影结束后,打算在下午去打他热爱的网球。没想到篇史的网球技术不输给职业选手。
得知这些内幕的瞬间,我的内心深处渐渐涌现一个「梦想」。我要建造一栋别具匠心的房子,邀请笃史上门采访。这个梦想恐怕遥不可及,不如换一个梦想?
和笃史双打。
以前,我曾经在附近的商店街看到《秋刀鱼玉绪的特别梦想》这个节目在街头采访,暗自期待下次可以再遇到他们,为我实现梦想。
虽然……我不会打网球。
第2章
《小公主》
那是一九八五年,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
当时,每逢周日晚上七点半的「世界名着剧场」时间,都会播出一些小女生喜爱的卡通影片。因为家中有妹妹,所以我每周都会看这个节目。那个年纪的男生都会对少女漫画、少女卡通嗤之以鼻,但我看这个节目有两个原因。第一,那部卡通很好看;第二,我之前曾经看过原著。
「世界名着剧场」每隔一年会换一部内容。松田圣子和神田正辉走上红毯的一九八五年,正在播出《小公主莎拉》,是根据白涅德夫人在一八八八年写的《小公主》这部原著改编的。故事的开始,名叫莎拉的小女孩被送去伦敦一所由明贞校长经营的寄宿学校。
莎拉的父亲家财万贯,她在入学时就得到了特殊的礼遇。她被安排住进宽敞的单人房,也有专属的女佣。她总是穿着高级大衣,出门有马车接送。莎拉精通法文,数学很好,也很懂得和小孩子相处之道,各方面都很出色。但她和那种「千金大小姐」不太一样,平时绝对不会摆阔,对学妹很亲切,当学姐欺侮人时,她总是挺身毅然面对。莎拉就是这么有骨气的少女。
莎拉成为学校的最佳代言人,所以,明贞校长整天把莎拉捧在手心,对她赞不绝口。只不过明贞校长并不是真心喜欢莎拉,原因在于莎拉比她聪明,只是明贞校长到最后都没有发现这个原因。
意外发生在莎拉十一岁的生日派对上,她得知了父亲破产,而且暴毙的消息。母亲早逝的莎拉,顿时变得一贫如洗。
故事的后续发展好像在坐云霄飞车。在莎拉得知父亲死讯后的短短数小时,明贞校长把莎拉叫到她面前,告诉她以后必须在学校当女佣。这种行为太可恶了,读者立刻开始讨厌明贞校长。
莎拉苦难的日子开始了。她被其他女佣排挤,被明贞校长殴打,只穿了一件破衣服工作。但是,莎拉并没有屈服,即使再怎么落魄,她总是想像自己是「公主」,仍然保持高雅的气质。莎拉,你太勇敢了。莎拉,加油!
故事的结局出现了大逆转。莎拉原来继承了庞大的财产,她又在一夜之间,成为比以前更有钱的「小公主」。
最后一幕实在太精彩了。莎拉虽然心地善良,但有时候也很有攻击性,她不是那种别人打她右脸,就会伸出左脸的女孩。她有仇必报,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因此她对明贞校长展开了反击。当明贞校长翻脸像翻书一样,再度对她露出谄媚的态度时,她毫不留情地痛斥了明贞校长,也和校长划清界线。读者看到这里,都会忍不住大呼过瘾。
莎拉,干得好!明贞校长,活该!每个读者都会拍手叫好。
我爱死了这个痛快的结局。可以说,我是因为想看这个结局,才耐着性子,陪着我妹妹看了一整年《小公主莎拉》。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最后一集是怎么一回事?卡通版的莎拉居然和明贞老师握手言和了。圣德太子传来的佛教思想「以和为贵」突然在这里发威,莎拉和明贞老师握着手,相视而笑。
我目瞪口呆。
我无法原谅,从内心深处蔑视大人基于教育目的,随便改变故事情节。莎拉在原著中的行为绝对不是复仇这种卑劣的行为,而是当人的尊严遭到践踏时,少女也会为自己而战,这样为什么不行!
我的恨渗入了骨髓,至今早就过了二十年,我仍然耿耿于怀,恨意难消,非要写下来一泄心头之恨。这次,我再次拿起了《小公主》,这是我在小学之后再次重读。我设法找到了当时看的那个版本,一看封面,惊讶地发现译者竟然是川端康成。当我再度确认原著的趣味后,强烈地下定决心。
我要把这份恨意带进棺材。
十一个十一月
那是一九九七年的新年。
我准备使用新的月历时,突然决定在栏外记录自己看的书。
之后,我每看完一本书,就会把书名写在月历上,直到今天。连我自己都搞不懂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这个奇妙的习惯也持续了超过十年。
而且,我还习惯把用完的月历保留下来。我把九七年之后的月历都放在地上,发现每本月历的设计都大同小异,深深觉得江山易改,一个人的喜好真的不容易改变,但这不是今天要谈的重点。我把所有的月历都翻到十一月,眼前有十一份十一月的记录。这十年来,我在十一月到底都看了哪些书?我决定来研究一下这件事。
1 —— 一九九七年十一月 身分•大学三年级
看的书:《络新妇之理》(京极夏彦)、《柬埔寨战记》(冨山泰)、《万世师表》(James Hilton)、《细雪 下》(谷崎润一郎)、《柬埔寨的奇迹》(田中恭子)、《罗马人物语III》(盐野七生)、《IRAHAI》(佐藤哲也)、《书探的法则》(约翰•邓宁)——总计八本。
大学时,我参加了研究东南亚、东南亚政治的研究小组,所以其中也包括了研究课题要看的书。看了《细雪》之后,发现三女雪子的口头禅「哼」和我一样,都是介于「哼」和「嗯」之间,难以用平假名来表现,觉得有点受到打击,没来由地觉得作者很了不起。我差不多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写小说。
2 —— 一九九八年十一月 身分•大学四年级
看的书:《死亡和发现 上下》(隆庆一郎)、《惨败》(金子达仁)——总计三本。
那一年,日本足球队第一次参加世界杯比赛,被打得溃不成军。前一年十一月十六日那天,我特地写下了「贺!日本参加世界杯比赛」(冈野在马来西亚的新山的加时赛中踢进第一球的日子)。一年后,我看了分析日本队在世界杯足球赛败因的《惨败》,让我了解到世事难料这件事。
3 ——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 身分•大学五年级
看的书:《外套•鼻》(尼古莱•果戈理)、《豺狼末日》(Frederick Forsyth)——总计两本。
毫无理由的延毕。在七日那一天写了「婚礼」两个字。到底是谁的婚礼?如果是我自己的,就太有意思了。下半个月,在日期旁写了「2」、「3」、「1」这些类似暗号的数字,似乎是记录当时写的小说页数。当时每天都无所事事,「1」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想回到二十世纪,好好甩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4 —— 二〇〇〇年十一月 身分•出社会第一年
看的书:无
5 —— 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身分•出社会第二年
看的书:《白狗的最后华尔滋》(泰瑞•凯)
我整天忙着在乡下做会计工作,也得知因为书店店员的手写广告——这个故事,看了这本书。我在上班族的时代真的很少看书,正确地说,是累得没力气看书。
6 —— 二〇〇二年十一月 身分•自由业第一年
看的书:《三国志 第二卷》(吉川英治)、《关原 上中下》(司马辽太郎)——总计四本。
辞职已经四个月。我在工商大楼当管理员,同时专心写作。那时候不知道该看什么书,所以重读了中学和高中时觉得好看的书。原以为自己整天都埋头写作,没想到居然用外汇存款赚到的汇差去北海道旅行,真搞不懂当时的自己在想什么。
7 ——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 身分•自由业第二年
看的书:《宫崎勤事件》(一桥文哉)、《虚数》(Stanislaw Lem)、《尸鬼 上下》(小野不由美)、《涂佛之宴 备宴》、《涂佛之宴 撤宴》(京极夏彦)——总计六本。
我发现月历上写着「百货公司后方急救训练」这种奇妙的行程,也许是工商大楼管理员的业务之一吧。
8 ——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 身分•自由业第三年
看的书:《项羽和刘邦 中下》(司马辽太郎)、《柠檬》(梶井基次郎)、《漂流物》(车谷长吉)——总计四本。
都是重读。和前一年一样,月历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9 ——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身分•进入文坛前的新人
看的书:《黄金旅风》(饭嶋和一)、《净土》、《告白》(町田康)、《超人计划》、《欢迎来到NHK!》(泷本龙彦)——总计五本。
《鸭川荷尔摩》获得十一月一日公布的Boiled Egg新人奖,我在住家附近的咖啡店和该奖的评审灌本龙彦先生见面,他实在太有趣了,我立刻去找了他的书来看。前一天听到的话以文字的方式出现在书上的经验很新鲜,我在咖啡店带着紧张的心情,听灌本先生聊写作的问题整整三个小时,最后他的结语竟然是:「其实你不必理会我说的话,想写什么,就写什么」,让我差一点跌倒。
10 —— 二〇〇六年十一月 身分•踏入文坛第一年
看的书:无
和我踏入社会第一年一样,完全没时间看书。我最怕在接受采访时别人问我:
「你最近看的书中,觉得哪一本书值得推荐?」
11 ——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 身分•踏进文坛第二年
看的书:《寺田寅彦随笔集 第一卷》、《各位,再见》(久保寺健彦)——总共两本。
虽然我很想看书,但真的没时间看。
看着放在地上十一个年头的月历,发现了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我在大学生和自由业期间的阅读量维持在高水准(以本人为基准),而在工作期间,几乎没有时间看书。我是因为喜欢看书而努力成为作家,没想到现实真是太讽刺了。
今年也要努力看书。
不能再因为发现去年十二月的月历上写着「和绫濑遥对谈」而一个人窃笑了。今年十一月,要看时下热门的《暴风雨》(池上永一)和《凉宫春日的忧郁》(谷川流)、《清秀佳人》(蒙哥马利)。不光是这几本而已,还要看更多更多,至于阅读的成果,恕不开放发问。
各位,秋天是读书天!
我内心的「丰臣秀吉」
我从小就是秀吉迷,而且迷得不得了。
我在大阪城护城河旁的小学读了六年,每天仰望着雄伟的大阪城,成为对秀吉的这份感情的起点,看了描写丰臣秀吉成功故事的传记漫画后,更坚定了这份情感。
假日时,跟着父亲骑脚踏车,绕遍大阪城内的每个角落,更让这份情感渗入了身体深处。
众所周知,秀吉出生于尾张名古屋,只有在晚年的十五年左右住在大阪,但是,这段不算长的统治期间的记忆,对大阪日后的发展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因为他把根据地设在大阪,所以才会爆发「大坂之阵」【注:德川家康消灭丰臣秀吉的战役。】,丰臣家才会灭亡,成为幕府直辖的领地,在江户时期诞生了成为商人天下的「浪花」这个城市。
在日本国内,似乎并没有第二个大城市因为和某一个统治者的短暂统治,就对城市的性格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大阪人至今仍然很喜欢秀吉,不拘泥于他晚年时期荒唐愚昧的部分,而是喜欢那个深受民众爱戴,做事的格局都很大,个性开朗的秀吉,但这种喜欢并不是基于对统治者的崇拜和尊敬,而是充满亲切感,就像对朋友一样,可以和他勾肩搭背。反正他就像是邻家的大叔。
当我打算写一本以大阪为舞台的小说时,立刻想到要把秀吉和大阪城写进去。最后完成了拙着《丰臣公主》,虽然是以现代为舞台的小说。但故事的重点在于丰臣时代至今为止,整整持续了四百年的秘密,以及大阪人如何保护这个秘密。
来自东京的公务员松平想要揭开这个秘密,大阪方面的真田是和他较劲的对手。
书中所有的人物都使用了和德川、丰臣相关的人,以及大坂之阵时,丰臣方面的各位武将的姓氏。到了最后阶段,丰臣方面有一点知名度的人物姓氏都用光了,让我不得不正视擅长培养手下武将的家康,和自己死了之后,找不到可靠的武将当继承人的秀吉之间的差异(大阪在四百年前输得一败涂地,这次又会如何迎战?欲知结果,请去书店翻阅)。
这部作品充满了我对小学的回忆。在小学的校舍改建,从操场下挖出秀吉当年建造的石头围墙时,我才知道目前的大阪城不是丰臣时代建造,而是德川时代所建的。
校舍的楼梯口,有一个通往地下的阶梯,但校方禁止学生进入,学生都称之为「秀赖的逃生路」,当然是说在大坂之阵时,丰臣秀赖逃走时走了这条路。我把这些对于大阪城的回忆都融入了故事中,虽然这部小说乍看之下很荒唐,但认真想起来,就会发现并非说笑而已。
同时,我也试着把大阪市内至今仍然保留的明治末期,至大正、昭和初期建造的近代建筑也一起写进小说,我猜想参与日本银行总行、JR东京车站的红砖车站大楼、大阪的中央公会堂等建筑物建造工作的建筑家辰野金吾先生,搞不好也参与了这个秘密。不久之前,看到一则有关东京车站的新闻报导时,忍不住吓了一大跳。
目前,东京车站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复原工程,要恢复辰野在大正时代设计的面貌,JR东日本公开了之前被天花板遮住的拱顶上的浮雕,没想到在浮雕图案中,竟然发现了秀吉的头盔。
为什么秀吉会居高临下地看着在车站内来来往往的东京人?小说中想像的情节竟然变成了现实,我似乎不能置身事外。听说复原工程完工后,当初建造的圆形拱顶将重现在世人面前,每个人都可以瞻仰秀吉的头盔了。
我万分期待这一天的来临。
毕竟,我爱死秀吉了啊。
关于《花神》
我老家走去浴室的走廊上,有一个书架,上面堆着我父亲在上班途中看的书,我读中学的时候,开始从里面抽出司马辽太郎的书来看。第一本应该是《宛如飞翔》,那一年,NHK刚好把他的作品拍成大河剧。
司马的作品中,有名的几乎都出现在走廊的书架上。《龙马行》、《坂上之云》、《项羽和刘邦》、《关原》、《城塞》、《国盗物语》、《新史太合记》,最后终于进展到《花神》了。那时候,我接触司马的作品差不多有三年,已经升上高中二年级了。
为什么这么晚才看《花神》?是因为书名不起眼,精装版封面的设计看起来很沉重,以及我没有听过主角大村益次郎是哪号人物。所以这本书背负了三大负面因素,但其实在司马的作品中,这本书最有趣。我考上大学,离家搬去京都时,在家中所有的书中,只带走这本《花神》。
历史小说的优点,在于可以清楚地浮现出「喜欢的场景」。
比方说,秀吉的故事中,我最喜欢小牧•长久手战后不久,遇到家康的那一幕;信长的故事中,第一次见到斋藤道三时,他好像歌舞伎中迅速变装般变身,让道三大感惊讶的场景最棒。在大坂夏之阵中,真田幸村最后的突袭更是妙不可言。
从这个角度来看,《花神》中「喜欢的场景」异常的多,都是司马辽太郎运用精湛的文笔,让主人翁绽放出光芒。
司马辽太郎笔下的主人翁都很狡猾。
司马作品中的主人翁在最初出场时,几乎都有某些缺陷。龙马脏兮兮的,刘邦很无精打采,他甚至刻意强调笔下这些人物的缺点,让读者感到安心,可以平起平坐地认识这些历史人物。但其实这时候,司马辽太郎已经钻进了读者的心里,他已经赢了。随著作品内的时间流逝,那些落魄男渐渐绽放光芒。由于读者在作品的前半部分见识了他们的落魄,所以,他们不是从零变成正,而是从负变成正,变化幅度更大,这种飞跃性的改变令读者格外畅快。
于是,当看完整个故事掩卷之际,就会情不自禁地爱上主人翁,感到极大的失落,甚至突发奇想,觉得如果龙马没有死,西乡、大久保,当然还有大村益次郎或许都能够在明治的时代有更大的活跃空间,这个国家或许会向更好的方向发展。司马辽太郎作品的主人翁似乎都英年早逝,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这样的结局,但每次都会陷入相同的感伤,搞不好只是被司马辽太郎「玩弄了感情」。同为小说家,他在我眼中(当然,我要抬头仰望他)是一个坏男人。
《花神》这本书,我不知道重复看了几次,尤其后半部分,看了绝不下五十次,我最喜欢的一幕,就是第二次长州征讨中,幕府军逼近长州藩的四境时,大村益次郎终于跳上历史舞台的那一刻,也就是他担任长州军最高司令官,发挥军事长才的段落。
在此之前其貌不扬的大村益次郎沉默寡言,我行我素,冷若冰霜,在他身上几乎找不到任何优点,却在那一刻突然绽放光芒。他在作品前半部分的潦倒,在司马的作品中也堪称首屈一指,因此这种飞跃性的变化令人眼睛为之二见。
司马作品的可怕之处,在于不仅让读者爱上了主人翁,甚至明知道是小说,仍然会误以为故事中所发生的事都是事实。司马的作品有时候也会因为这一点受到批评,但这是因为司马写得太好,才会招致这样的批评。正因为能够将历史事实和主人翁的故事结合得天衣无缝,才会有人担心司马的作品会产生极大的影响力,误导读者对历史的认知,对此表示担忧。
贯穿京都木屋町的高濑川上,有一座「三条小桥」,桥旁竖了一根不起眼的石柱。大学时代,我曾经多次经过那根石柱,花了四年的时间,才知道那是大村益次郎的遇难之碑。这么不起眼的男人能够在司马的作品中绽放出如此的光芒,而且成为所有司马的作品中,我最喜欢的一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遥想当年,我曾经呆然站在高濑川旁思考这个问题。
司马辽太郎实在太可怕了。
挑战漫无止境的芋粥
我知道有这个企划。看完新潮文库出版的任何一位作家的所有著作,而且只看那位作家的书。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阅读这件事有起有伏,也有所谓的阅读节奏,就好像吃完甜食想吃咸的,阅读就是要穿插不同口味的作品,才能享受阅读乐趣。整天都吃相同的东西会吃坏肚子,而且还会腻。就连喜欢看绘本的小孩也知道这个道理。
所以,我怀疑这根本是所谓的「芋粥」计划。
芥川龙之介写了一本知名的短篇作品《芋粥》。作品描写一个很爱吃芋粥【注:用山药切成薄片后煮成的甜品。】的人,不小心在贵族面前说出了这件事,贵族请他敞开肚子尽情地吃,因此剥夺了他对独一无二的幸福——芋粥的憧憬。我也曾经有过类似的经验。大学时代,我第一次被赋予在别人的婚礼上唱歌的重任,我和二重唱的另一个同学拿着电子琴,在深夜去学校,在一间空无一人的教室内,发疯似地练习Sing Like Talking的〈Spirit of Love〉。我在武丰和佐野量子婚礼的电视实况转播中听到这首歌(现场演奏)后,立刻喜欢上了这首曲子,但每晚都听,每晚都唱,在婚礼结束后,连我自己都搞不清那首歌到底好在哪里,完全是「芋粥」悲剧的翻版。
为了挑战这个企划,我站在书店放了一整排文库版书籍的书架前,专门挑选井上靖的作品。
我喜欢井上靖。如果要我列举三本喜欢的历史小说,描写利休之死的《本觉坊遗文》绝对可以占一席之地,但这本书不是新潮文库出版的,所以这次的阅读书籍中并不包括这一本。总共有十六本井上靖的作品,好多喔,几乎是我一个季节的阅读量,但想到要在一个月把这十六本书看完,还没开始看,就觉得已经很有「芋粥」的味道了。看完这些书后,我是否还能维持对井上靖的喜爱?
我下定决心,从堆在书桌上的那叠书中拿出一本《额田女王》。这是我在国三时看的第一本井上靖的作品,翻了几页之后,觉得内容有点难度,忍不住佩服当年还是中学生的自己,居然看得懂这种书。
井上靖的文章有一种奇妙的习性。该怎么说呢,好像是跳级走上楼梯的感觉。照理说,应该详细描写和说明的地方,他一下子跳过去,但即使有这样的跳跃,也不会让读者感到任何不足,还是能够来到目的地。难道这就是所谓「朴实却无遗漏」吗?
还是当了将近十五年的报社记者,拜多年的文字精简训练所练就的功力?
井上靖的作品中最大的特征,就是主人翁和支配他们的人(这本书中是天智、天武两大天皇)之间的距离感,彼此好像隔得很远。女主角和她的情人之间说话都绕圈子绕了半天,在整个故事中,说话本身就好像是一件特殊的事。所以,书中的人物都好像站在远方的雾霭中,不像是活生生的人。原本以为只有这一部作品采用这种方式,后来发现几乎所有的历史著作都大同小异。于是我发现,这种独特的距离感,也让人对井上靖产生了「清纯」、「高洁」和「悠久」的印象。井上靖的历史作品中,出现的人物总是背对着读者,和司马辽太郎笔下那些一脸亲切,一有机会就靠过来的历史人物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看完古代作品后,立刻换了口味,改读以现代为舞台的《猎枪•斗牛》。井上靖在四十三岁时,以这篇〈斗牛〉获得芥川奖。小说中描写了战后不久,在工作岗位上发光发热的上班族,如今的作家绝对写不出这种小说,不,应该说根本无从写起。令
人惊讶的是,这部得奖作品和目前世人对井上靖的印象有很大的落差。这代表他在获得芥川奖之后,再度连跳几级,开拓了新的世界。能够名垂后世的人,当然有其之所以伟大的理由。
之后,我耐着性子看了《后白河院》、《风涛》和《年少时光•青春放浪》。翻书页变成一件痛苦的事。比方说,我对后白河法皇没什么兴趣,世人对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四个书中人物慢条斯理地谈论着站在雾霭中的后白河院。这种感觉,就像明明对别人的车子、高尔夫没有兴趣,对方却一直说个不停,在看的时候忍不住不时想要很没礼貌地说:「这些关我屁事啊。」《风涛》说的是高丽的皇帝为与怱必烈率领的蒙元之间交恶而深陷苦恼的故事,这本书也是用淡淡的方式,叙述了这段故事。
完全没有主动靠近读者的这种叙述方式,让我发现自己就像在家里和另一半吵架的夫妻一样,板着一张脸在看书。当我看到散文集《年少时光•青春放浪》时,终于投降了。我忍不住求饶,饶了我吧,我第一次看到这么无趣的散文。因为作者根本没有「写得有趣一点」的意图,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作者如实地介绍了他离开父母,在伊豆汤岛成长的「年少时光」。即使是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如果有人滔滔不绝地讲那个亲戚的事,也会很受不了,更何况连续好几个小时看着和我完全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井上靖住在汤岛的亲戚的事,只有「痛苦」这两个字可以形容。最可怕的是当我看到作者提到,他根据这段内容写了《翌桧物语》和《雪虫》,我开始惧怕日后看这两部作品。
当我心情沮丧到极点时,《冰壁》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手。故事背景是在昭和三十年代,叙述一个在雪山亲眼目睹朋友坠落山谷的男人的故事。因为是五十多年前的作品,所以到处散发出陈旧的味道。尤其是主人翁在公司和上司之间的对话,更突显出和现代的不同。主人翁用「胆汁质」这三个字来形容他的上司,我查了字典,发现这个字来自古希腊,意指「脾气暴躁的人」。我深刻体会到,随着时代的变化,语言也会渐渐消失。这部作品的戏剧架构很明确,阅读的过程很愉快,但这是我第一次看这种充满紧张的娱乐作品,恐怕也会是最后一本。
接下来再度进攻历史作品,我拿起了《风林火山》,然后意外地发现,这是新潮文库中唯一的战国故事。书如其名,是从山本勘助的角度看武田家的故事。这部作品中,主人翁勘助和他的上级信玄之间的沟通也严重不足。在充满紧张感的同时,不由得担心他们之间的交谈这么少,能够治理国家吗?以前真的曾经有寡言的政治领导者吗?那是生活在聒噪时代的我难以想像的世界。
接着,我带着不安的心情,打开了《翌桧物语》。我战战兢兢地一页一页翻下去,没想到居然很有趣。虽然故事的架构和散文的内容几乎相同,但因为采取了小说的方式,所以富有节奏地介绍了主人翁经过汤岛的少年时代,之后上了中学、高中和大学,然后在大阪当报社记者的过程。井上靖在散文中提到,虽然他在京都读大学,之后在大阪生活超过十年,却对关西没有任何眷恋。从他作品中对大阪的描写,也可以明确感受到这一点,完全感受不到大阪这个城市的气息。生在大阪,也在大阪长大的我对此难免觉得有点难过。
接着,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开始阅读《天平之甍》。我当上班族的那两年期间,完成了唯一一本小说,就是以奈良时代为背景的故事,但我对奈良时代的气氛一无所知,所以把这本书当作是教材,反复看了好几遍。这本《天平之甍》和利休的弟子本觉坊回忆和休之死的《本觉坊遗文》,是我在参加本企划时,选择井上靖的最大理由。这本书中描述了以遗唐使的身分入唐的僧侣,各自摸索未来之路的故事,为了有朝一日带回日本,独自在中国抄了数十年经文的男人,和那些经书的下落令人难以忘怀。
这部作品和我之后接着看的《敦煌》、《苍狼》和《楼兰》,都强烈地表达了井上靖的历史观——「有某种巨大的力量飞过人类的头顶」。这或许可以说是一种达观,这种力量可能是大海,可能是沙漠,可能是洪水,也可能是大国——人生被巨大的力量玩弄,但小人物只能默默目送巨大的洪流从头顶上经过,井上靖仔细地、几乎病态地详细刻划了这些小人物。在这个问题上,和刻划人凭自己的意志开拓历史的司马辽太郎完全相反。《天平之甍》中,还存在着把监真送去日本的使命感:《苍狼》则描写了在时代的潮流下,凭着本能发动侵略的蒙古帝国太祖铁木真;《敦煌》则是写下赵行德来到西域,在时代的潮流中随波逐流的故事。在井上靖的作品中,没有人能够战胜这股大潮流。他为什么会有这种虚无的感觉?来自他曾经出征前往中国,在完全不了解战况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在战场上奔波的经验吗?我相信和我同一个世代,以及比我年轻的小说家,都不可能有这种感觉。
我充满好奇地拿起了短篇集《楼兰》,之前我在《yom yom》这本文艺杂志上,写了「悟净出发」和「赵云西航」这两个中国历史故事。虽然打算再写几个故事,最后集成一册出版,但我没有自信全书都写中国的历史故事,所以有想过是否可以穿插日本的历史故事,唯一的担心,就是读者在看整本书时,同时有中国和日本的历史故事是否会有不协调的感觉。
《楼兰》刚好是很好的参考。《楼兰》的前半部分是以中国西域的故事为中心,却突然出现明智光秀的故事,还有明治时代的磐梯山喷火的故事。由于这本书的时代和地点都混成一团,拿起这本书时,我有点坏心眼地想,这本书绝对可以成为最佳的判断材料。
结论是,我决定自己的书完全都写中国的历史。
终于接近尾声,我挑战了《雪虫》、《夏草冬涛 上下》、《北海 上下》这几本厚实的「洪作三部曲」。「雪虫」是指伊豆汤岛生息的一种白色尾巴的飞虫,没错,在这本小说中,也是慢节奏地描违了成为井上靖分身的洪作在少年时代的日子。
继散文、《翌桧物语》之后,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写汤岛的故事了。为什么一直重复写相同的故事呢?就连主人翁周围的人物配置也如出一辙。答案很简单,因为作者太喜欢了。他深深地爱上了在汤岛的这段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婆,共同生活在白壁土造房子的生活。不幸的是,我觉得这段汤岛的生活无趣透顶。在接着看《夏草冬涛》时,也是拼命忍着性子看下去。洪作来到沼津读中学,虽然故事的舞台刚好就是我度过那段上班族生活的地点,是我熟悉的环境,但因为洪作无聊的自尊心太强:心胸太狭窄,我完全无法产生共鸣,我和洪作似乎在文化认知上有根本的不同。洪作对自己出了糗,被班上的男生笑这件事觉得羞愧得要死,但我看到那里,反而觉得「成功地把大家逗笑了,不是很好吗?」而且,时代背景也不同,洪作和女子学校的学生擦身而过时,也是羞愧得要死,书中用数十行的文字描述了他当时内心的懊恼。我觉得这根本已经不是消极而已,而是莫名其妙的自我意识作祟。
我不停地叹着气,终于翻开最后一本《北海》。故事从洪作中学毕业,无法进入高中,只能重考开始写起。看了数十页后,我发现了自己的心境变化。
真有趣啊。
自从《冰壁》之后,认定再也不可能从井上靖的书中读到的这种感觉让我不知所措。继续看下去之后,我终于发现了其中的原因。
因为洪作的性格完全改变了。之前异常内省的洪作,性格上有了戏剧性的变化,变成了什么都不想的呆子,我无从得知井上靖的自传小说中的主人翁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变化,但无论怎么想,以洪作的知性,将来绝对不可能写出严谨的历史小说。
「好烦喔。」
这是「新」洪作的口头禅。即使被对方斥责,气氛变得很尴尬,洪作都会说这句:「好烦喔。」之后的发展让人欲罢不能,洪作的朋友都觉得「根本搞不清楚他在想什么」,读者也完全有同感,也因为这个原因,终于不必再看洪作内心的描写了。我发现出现在他周围的同学和老师都很吸引人,代替脑袋空空的洪作说了很多富有个性的意见,变成了一部趣味十足的青春小说。尤其在金泽第四高等学校那些有趣同学加入后的对话充满幽默厌,即使直接跳进我以京都的大学生为主角写的拙着《鸭川荷尔摩》中,也完全不会感到奇怪。
我和井上靖相差七十岁。看了这个从《北海》的书名难以想像是七十年前的青春小说故事,我觉得自己还是喜欢这种要白痴的故事。
话说回来,这道墙也太高、太险峻了。只有耐着性子看完《雪虫》和《夏草冬涛》的人才能看到《北海》的丰饶世界,我相信这条路上尸横遍野,有太多人无法到达终点。啊,南无阿弥陀佛。
最后是《孔子》,作品的架构是由孔子的弟子谈论孔子,从头到尾都无法对孔子这个人产生真实感。不过,这并不重要,八十三岁去世的井上靖在八十二岁时完成了这部作品,光凭这一点,就值得一读。五十年后,我还能写小说吗?那是我完全无法想像的世界。
看完所有的书,我回到原点,扪心自问,这是不是一个「芋粥」企划?
不。
我还可以再看他的作品。
不,应该说,我想看。
尤其想要再仔细地看一次洪作的性格大转变。这是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话说回来,今年就不必了。
「再见了,亚德里亚海的自由和放纵的日子」
如果现在有人叫我马上去无人岛,可以带一部宫崎骏的作品,我会毫不犹豫地把《红猪》塞进行李袋。
我最喜欢《红猪》。到底有多喜欢?我至今仍然在用当年在电影院的商店里买的垫板。我是在中学二年级时看那部电影,至今已经用了十七年,照理说,早就该丢了。
这部电影好在哪里?好在没有任何说教的讯息,也没有夸张的高潮,只有猪在天空中飞翔,就只是这么简单的故事。电影的时间很短(九十三分钟)也是优点,搞不好这是最大的优点,因为要制作一部在短时间内打动人心的电影太难了。
我喜欢像北野武拍的那种不需要太多话去说明的电影,进一步而言,我喜欢的是「即使不说明,也可以充分了解」的电影,而不是说明不足的电影。比方说,拍了一堆淡淡的叙述,如果最后根本搞不清想要表达什么,无法做到「传达」这件事,那就变成是导演「表达自己梦想的世界」,这种电影通常都很不好看。
只有舞台设定很充分,才能够用简单的说明,就可以向观众传达必要的内容。一旦成功,只要看影像,就可以了解状况。比方说,一部以越狱囚犯为主人翁的电影,当看到他在开车时,画面就自动说明了「他在逃」的状况。如果拍摄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当画面上出现犹太人坐在房间内静止不动时,就说明了他在「躲藏」的状况。
「说明」就是「画面会说话」,是借由视觉进行理解。《红猪》这部电影中,在即将发生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法西斯的脚步声渐渐接近,主人翁把自己变成了猪,和飞行艇一起翱翔在亚德里亚海就成为出色的画面。
主人翁波鲁克•罗素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空军英雄,在举国上下为战争做准备时,这位英雄为了自己而在天空中飞翔。照理说,应该一马当先成为士兵的人竟然变成了一头猪,成为赏金猎人。这是对当时社会的强烈讽刺,也充分表达了他内心的反叛。
和波鲁克一起在亚德里亚海驰骋的空贼也知道战争的气息越来越浓厚,仍然没有放弃像玩躲猫猫似的牧歌式决斗。他们坐上飞行艇,爱上菲尔小姐,利用卡地士和波鲁克的决斗捞钱——所有这一切,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都成为「会说话的画面」。
宫崎骏的厉害之处,在于将一个飞行员的故事,变成把舞台设定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的亚德里亚海,并把飞行员变成猪,使整个故事有了全新的意义。
波鲁克说:
「不会飞的猪就只是普通的猪。」
没错,猪必须不停地飞,因为驾驶着鲜艳的红色飞机在亚德里亚海的上空飞翔,是这个寡默的男人对时代的最大抗议。
十几岁的我看到在久石让充满律动感的音乐伴奏下,飞行艇在天空中翱翔的画面,情不自禁地深深感动。二十多岁时,对世界史有了更多的了解,观后感也渐渐不同。三十多岁时,隐约感受到猪持续当猪有多么了不起。
「这才是真正的帅气。」
随着年岁的增加,越发感受到糸井重里当时这句广告词的分量。
万城目学的国会探访
日前因为写作需要,我第一次有机会造访国会议事堂。
听说国会议事堂是关东一带小学生户外教学的固定行程,邻近县市的学生在毕业旅行时,也会安排参观行程,但因为我是关西人,所以踏进这个最高民意殿堂时,完全就是乡下人进城的感觉。
我为什么要去国会采访?因为当时在杂志上连载的《丰臣公主》中,有一段情节要提到国会。于是,我拜托编辑,请他张罗了可以进入国会的通行证。看了国会议员的网站发现,他们不时安排带支持者进入国会参观的行程,我也透过这种方式,请议员代为申请了通行证,跟着议员秘书参观国会。平时都穿运动服的我,特地从衣柜深处找出西装,戴上领带,还穿了皮鞋,冒充是「对数字很在行的年轻官员」,走向千代田区永田町一丁目的国会议事堂。
集合地点是议员会馆。议员会馆就在国会议事堂,也就是议员的办公大楼。我在大门口领取通行证后,挂在脖子上,走进了议员会馆,但我发现来往的人都行色匆匆。不知道是官员,还是秘书,或是议员,反正每个人都一手拿手机,另一手拿资料,快步经过大门口,不知道他们在赶什么。原来在阳光普照的大白天,国家的中枢机构就这么忙碌啊。
议员会馆有点像大学的研究大楼,每个房间都敞着门,桌上堆满了各种资料,还放了装在玻璃盒里的博多人偶。一个看起来大婶模样的女人正皱着眉头看资料,电话铃铃铃地响个不停。和大学研究大楼最大的差别,就是每个办公室的主人会把选举海报大大地贴在门口旁。
我明明要去国会议事堂,为什么带我来议员会馆?我踏进议员会馆,立刻产生了这个疑问,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因为议员会馆和国会议事堂由地下通道连在一起,众议院第一、第二议员会馆和参议院议员会馆这三栋建筑物与国会议事堂相隔一条马路,每栋建筑都有地下道,这些地下道彼此相通。
地下道的天花板很低,个头高大的外国人恐怕会撞到头,但铺着地毯的通道很宽敞。说到地下通道,总是充满神秘感,只是这里的地下道普通到极点,一眼就知道只是老旧的通道而已。沿途遇见手拿资料和手机的人也个个匆忙,通道内好不热闹。
和我擦身而过的这些人应该都是在赫赫有名的中央部会工作的公务员,搞不好还有被称为「〇〇部会地下首长」的人,也可能是有资格和总理大臣面对面谈话的政坛大老。但是,看到他们穿着起皱的西装走路的样子,觉得和街头那些「为工作打拼的爸爸」没什么两样。因为刚好是午餐时间,通道内飘来一股咖哩味。那些不知道是赶去吃饭,还是为了工作奔波在通道内往来的男女,和办公街午餐时间的景象没什么两样。
穿越长长的地下通道,立刻进入了国会议事堂的内部。地上铺着红色地毯,天花板也很高,悬着古色古香的灯具,昏暗的光线反而更有情调。我跟着议员秘书,有点紧张地走在红地毯上。议员秘书一定经常像这样带领来自议员老家的支持者参观,他的导览很有模有样,还告诉我们不少议事堂小知识。
「中央塔下方的大房间,足以容纳法隆寺的五重塔。」
「在没有手机的时代,只要发生大事,记者就会争先恐后地挤在这个电话亭前,向报社报告。」
他还不时穿插这种令人有一种恍若隔世感觉的小故事。曾经非常抢手的电话亭,如今好像变成了古董般,落寞地伫立在走廊的角落。
参观了空无一人的众议院议事厅,又参观了天皇陛下亲临国会时使用的御休所。
御休所是一般参观行程中的指定行程,除了一群老年观光客,还有一群在老师的带领下来这里户外教学的小学生,把那里挤得水泄不通。御休所前方的地板没有铺地毯,走在漂亮的大理石镶嵌画上,皮鞋底发出清脆的声音。回到铺了地毯的区域,脚步声立刻消失了。平时在电视画面上看到内阁官员进入国会议事堂,大步走在铺了红地毯的走廊上时,总觉得他们趾高气扬,直到今天实际参观后,才终于知道铺地毯的实用意义,其实不是为了显示权威,而是为了消除脚步声,否则那么多人走在大理石地板上,脚步声一定会产生很大的回音。
中途走下楼梯时,议员秘书略带迟疑地问我,万城目先生,你都写怎样的小说?
我据实以告,「是一头鹿会说话的故事。」他露出极其惊讶的表情,我慌忙补充说:
「就是目前电视上正在演的那个。」秘书一脸歉意地摇摇头说,他太忙了,没时间看电视。
我此行的目的只是因为小说中会提到国会议事堂这栋建筑,并没有其他的创作目的,但通常别人听到作家到国会采访,都会想到是写政治小说。
「要不要去参观委员会?」
参观完建筑物,秘书贴心地提议带我去参观政治活动的现场。事到如今,我也不好意思开口告诉他,这和我的小说完全没有关系,只好跟着秘书去参观在众议院分馆举行的委员会。
走出国会议事堂时,看到一整排看起来很神气的黑头车停在那里。我绕到大门口,从正面拍了一张国会议事堂的英姿,听到广播中传来呼叫议员车子的声音,停在众议院前庭的好几辆黑头车中,有一辆咻地驶到大门口,一位非常知名的国会议员远远地看着车子驶来。在电视上看到这些议员时,总觉得他们盛气凌人,不知道身体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但看到他孤伶伶地站在大门口,伸长脖子等车的样子,就觉得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中老年人。
走向议事堂旁独立栋的众议院分馆的路上,秘书突然问我:
「今天召开的委员会只有一分钟委员会,没问题吗?」
「呃,一分钟委员会是什么?」
我慌忙问道。原来是指已经审议通过,只剩下表决的形式,全员到齐后,只要一分钟就可以完成的委员会。
当然没问题。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了委员会室。在国会议事堂内,只要把通行证挂在脖子上,基本上可以自由走动。但走进委员会室之前,必须像在机场一样接受安检。把手机、皮夹等口袋里的东西统统拿出来,放进置物柜后,还要走过安检门。通过安检之后,可以领到一个通行徽章。戴上徽章走出检查室后,国会警卫带我们去委员会室。
委员会室内的桌椅排放成马蹄形,我觉得似曾相识,原来每次看到在野党议员围着议长打成一团时,都在这个房间。当然,一分钟委员会不会有这种紧张的画面发生,只有两、三名议员提早来到会场,有的在看资料,有的在玩手机,有的戴着耳机闭目养神。
委员会室的墙上挂了一整排任职二十五年的议员肖像画,这些毕竟都是当了四分之一世纪的议员,我也认识其中几张熟面孔。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这些肖像画时,议员三五成群地走了进来,聚在一起闲聊起来。
「竹下登议员的肖像画是谁画的?」
议员也是人,既然是人,每个人的性格就各不相同。有人一直想要聊墙上的画,似乎想缓和室内的气氛,但是,其他议员可能不知道答案,也可能不感兴趣,或是讨厌那名议员,没有人理会他。啊,那个人真可怜。我正在这么想,终于有人理他了。
「竹下议员的应该是平山郁夫大师画的吧。」
喔喔,原来是平山大师,不愧有两把刷子。刚才提出这个话题的人大声地回答,频频点头,一脸钦佩的表情。他们聊天的样子和计程车司机差不多,我不禁有点失望。国会议员应该威风凛凛,随时释放出特殊的光环,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但每个议员都不同,没办法强求每个人都有这种光环。
一分钟委员会开始两分钟前,一下子有很多人涌了进来,委员会的椅子在转眼之间就被占满了。议员们七嘴八舌地聊天,委员长走进来时,他们还在聊天,委员长朗读决议文时,他们也没有停止聊天。朗读完之后,他们还在聊天,只有当委员长问他们对内容是否有质疑时,他们突然大声地回答:「没有异议」,但这也像是在聊天时,中途停下来清一清嗓子而已。说话声不断,闹哄哄的委员会在一分钟就结束了,议员们还是七嘴八舌地聊着天,像潮水退潮般离开了。
走出委员会室前,我忍不住想,虽说决议文是总结之前的讨论内容,今天来这里开会并没有实质的意义,但未免也太乱哄哄了,虽然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接近国家中枢的瞬间,却完全找不到任何值得尊敬的要素。
走出众议院分馆,道别还有其他事要忙的秘书,我觉得肚子饿了,决定去国会议事堂内的议员食堂吃完午餐再离开。
走进感觉素雅、飘着西餐味道的食堂,迎面就是供应寿司的小吧台。虽说是议员食堂,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和学生食堂差不多,只有寿司吧台格外气派。吧台内站着一个眉头深锁的老板,吧台的材料柜前有三个座位,但老板太可怕了,我不敢去坐。
我点了以生鱼片为主的男子汉定食后,坐在座位上。不一会儿,食堂阿姨就端着托盘,把餐点送了上来。白饭、乌龙面、生鱼片,还有两碟小菜,分量还真不少,但定食的价格只要一千日圆。国会议员这么容易饿吗?我不由得感到佩服,吃着碗里的饭,发现用完餐的佐藤由香里议员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她果然是大美女。
我在礼品店里买了画了福田首相(当时)容颜的仙贝,走出了国会议事堂。走去车站的途中,看到有一辆车停在路边,门一打开,森喜朗前首相走了出来,但我也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已。虽然只在国会议事堂内参观了几个小时,但见到很多名人,我已经见怪不怪了。这里是他们每天上班的「职场」,虽然这是全日本最大,在外人眼中觉得很不可思议的「职场」。
结束了国会的参观行程,我再度开始写一度中断的小说。回想起议事堂内庄严肃穆的气氛,以及热心带我参观的议员秘书,顿时觉得下笔如有神助。
于是,终于完成了悬宕多日的国会议事堂场景。
同时,我在心里向议员秘书鞠躬道歉。
因为他花了好几个小时带我参观了很多地方,但我提到国会议事堂的部分只有一页稿纸而已。这件事绝对不能让议员秘书知道,各位读者也要帮我严守这个秘密。
证照
当我辞职开始写小说后,有一天在车站前拿到免费报纸,翻开一看,上面印着簿记专科学校的广告。
只要拿着报纸角落的折价券,就可以用六千日圆的价格报名参加原本要价两万日圆的课程。当时,我的存款越来越少,暗自觉得可能要开始找工作,有证照的话,在求职时应该比较有利,所以决定使用这张很划算的折价券。
我报名了簿记三级的课程,开始了每周去学校上两次课的日子。
没想到上课很有趣。我在当上班族时,被分配到会计部门,所以对簿记的理解也很快。虽然写小说永远找不到正确答案,但在做簿记三级的习题时,只要五分钟就能够找到正确答案,对精神健康大有帮助。
一个月后,课程就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似乎很可惜,我报名参加了簿记三级的考试。
我顺利通过了考试,成绩是九十七分。虽然错了一题这件事让我很懊恼,但辞职两年来,终于有一件事能够满足我的自尊心。于是,我打算更上一层楼,去考簿记二级的证照。于是,我又报了簿记二级的课程,付了五万日圆,读了三个月。我写了问题集,参加模拟考,同时还完成了《鸭川荷尔摩》。
我也通过了簿记二级的考试,这次是一百分满分。
我忍不住向朋友吹嘘:
「即使成为全日本最精通簿记二级的人好像也没什么用。」
朋友反问我:
「能够派上什么用场吗?」
我想了一下,回答:
「不知道。」
的确,即使在履历表上写有簿记二级的证照,也没有太大的加分效果,因为听说曾经有小学生去考,结果居然也及格了。
但既然已经学到这种程度了,当然不能半途而废——我毫不犹豫地报了簿记一级的课程,缴了十五万。如果考取簿记一级的证照,就可以成为税理师。上课时,我忍不住看着黑板,构思着和小说家完全不同的人生。
在一级考试的两个月前,《鸭川荷尔摩》得到新人奖,我放弃了税理师之路,但经过这件事,我深刻体会到,折价券实在太可怕了。
我看到可以用六千日圆的价格上原本值两万日圆的课,最后为了考证照,花了二十万日圆。不用说,我现在把簿记知识完全忘光光了。
小心折价券——这或许是我最大的收获。
他有没有看《鹿男》?
京都特有的寒冷渗进骨子里,让人忍不住耸着肩膀走路。我和作家森见登美彦约在河原町一家昏暗的雷鬼居酒屋。这是我们第一次坐在一起喝酒。
森见带了伴手礼送我。我喜出望外,脸颊上的肌肉也忍不住放松了,他递给我三片薄薄的东西。
「那是什么?」
「碳酸仙贝。」
原来如此。我低头看着塑胶袋上,的确写着有马温泉几个字。
「你去泡温泉吗?」
「没有,我妈去了温泉。」
我有点莫名其妙,为什么森见伯母带给儿子的伴手礼会转送到我的手上,但还是心存感激地收下了。
「对了对了,你在自己的部落格上宣称不看连续剧《鹿男》,你真的没看吗?」
森见的身体向后一仰,似乎在说「原来是这件事」。
「啊呀,怎么说呢?」
森见躲在自己吐出的香烟烟雾中装糊涂。
「我的官方说法是,没有看这出电视剧。」
「官方说法是什么?」
「就是官方说法啊。」
「那就看啊,拍得很棒啊。」
我继续怂恿他。森见的身体更用力地向后仰,大口吐着烟。
他吐的烟未免太多了。不知不觉中,整家店都因为森见吐出来的烟变得雾茫茫了。
我忍不住咳嗽起来,用手拨开烟雾,发现森见突然不见了。我在店里找了半天,仍然不见森见瘦瘦高高的身影。
无奈之下,我只好把三片碳酸仙贝放进口袋,驼着背,走在冷到骨子里的京都街头回饭店。回到房间后,把碳酸仙贝拿了出来,发现都碎裂了,我统统放进嘴里,结果刺到上颚,痛死我了。
4 狭小住宅考查
日本人具备了之所以为日本人的诸多特质——比方说,喜欢模仿、喜欢花工夫、手很巧、喜欢干净等独特的要素。最近我开始认为,这些特质在根本上是受到日本房子都很小这件事的影响。当然,我没忘记收看不畏梅雨,仍然带着一股清新气息播出的《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
这个节目每周都会介绍各式各样的房子,这次介绍的是很有日本特色的狭小住宅。在畸零地、在山坡地、铁路旁,建筑面积十坪大的还算是不错的例子,甚至在六、七坪大的土地上,展开了人类和空间、和生活的奋战。房子内到处可以看到为了让空间看起来稍微宽敞一点的巧思,笃史的观察也很敏锐,更衬托出屋主的创意。
狭小住宅——凝聚了日本技术的精华。不,正确地说,正因为狭小,所以不得不提升技术。正如紧贴着墙壁的薄型电视,正如房间角落不占空间的笔电。正因为狭小,所以电器的体积也逐渐缩小;正因为狭小,所以要设法让空间看起来更宽敞,在许许多多的地方都可以看到这些创意。而且,正因为狭小,所以必须保持清洁,这是日本的住宅环境所要求的「必要」。所谓必要是发明之母,以白色为基调的复合式狭小住宅,凝聚了日本所有的技术。笃史发现了隐藏在其中的巧思,等于发现了当今的日本。
日前节目播出时,我听到笃史在旁白中说:
「这二十年来,日本的住宅的确有了很大的进步,挑高、天窗和螺旋梯都证明了这一点。」
他的旁白实在太酷了。我可以保证,如果天下的男人可以在联谊时用这种声音说话,绝对个个都很有异性缘。不过,今天的重点在于他的这句话是日本狭小住宅一路走来的写照。
以前的大家族时代逐渐发展为小家庭时代,经过地价掘涨之后,要买土地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狭小住宅就成为仍然想要拥有独栋房子的日本人所发挥的创意和巧思的结晶,从螺旋梯的直径比以前的短了很多这件事,就可以感受到日本人真切的愿望。
啊,狭小住宅——愿你得到永恒。
5 比我年纪小的男人
本人已经三十好几,早就过了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少轻狂年纪,对世事也算有所了解,最近频频听到周围的人谈论「房事」。
「我想买房子。」
「我买了房子。」
「我有房贷。」
「看样子一辈子都没办法辞职了。」
根据我个人的调查,一旦过了三十岁,已经结婚,有一个小孩的上班族,如果想在关西购买土地,建造一栋带车库的独栋房子,至少要四千万日圆。如果在东京购买相同的房子,就需要五千五百万日圆,所以住在东京的人恐怕不得不改变目标,只能购买公寓房子。
人类为了寻求栖身之处,每天早出晚归地工作,这个现实着实令人沮丧,但我之所以突然开始注意到之前完全没有想过的「买房」问题,除了因为同龄的朋友面对的这些现实以外,更因为《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中终于出现了比我年轻的屋主。
比我更年轻的男主人露出亲切的笑容,落落大方地向笃史介绍新造的房子,而且房子漂亮得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双槽洗手台只是基本配备,墙上画框内的画很气派,观叶植物恰到好处地点缀室内,宽敞的空间内,随处都有漂亮的装饰品增添气氛,最让人深受打击的是他太太也很漂亮。这个人品味超群,收入超群,太太又楚楚动人,还是说,收入的部分是因为他中了三亿日圆的乐透,所以就大手笔的建了这栋房子?
男主人,拜托你告诉大家,你是中了三亿日圆。
或者是,太太的娘家是大富翁,岳父、岳母送了这栋房子。男主人说:「爸爸,这可不行」,所以每个月从薪水中慢慢还钱。男主人,拜托你告诉大家,你在辛苦工作,很努力地在还钱。
笃史面对年轻夫妻时,心情似乎也特别好,比平时更加妙语如珠,显然乐在其中。但这个节目很少有机会介绍年轻夫妻,对年轻夫妻来说,拥有一栋漂亮的房子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因为这样,这个拥有漂亮房子,能够邀请笃史上门,还让笃史乐在其中的年轻男主人激发了我极大的嫉妒心。
6 看得见的浴室
各位!日本的浴室发生了重大变化!
夏季已经进入尾声,但天气还是很热,笃史今天也穿着长袖夹克,风度翩翩地出现在《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节目。跟随笃史走进屋主精心打造的住宅,就可以了解当今住宅流行趋势。在此,我要向各位报告一个住宅新趋势。
那就是——看得见的浴室。
自古以来,浴室只能「偷窥」,所以才会有「偷窥狂」这个字眼,由美薰在连续剧中的入浴镜头才会让人流口水,浴室必须是一个隐密的空间。
但是,最近在节目中看到所谓「看得见的浴室」的频率大为增加,甚至可以说是暴增。当然,「看得见」并不是在屋外就看得见,而是在屋内看得见。也就是说,当洗脸台和浴室在同一个空间时,两者之间的隔间墙变成了玻璃,站在玻璃的这一侧,就可以看到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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