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前
黎明之前
日韩世界杯足球赛结束,法国人教练留下「冒险已结束」的名言,离开了日本。这时,在乡下的某工厂,有个年轻人辞去了工作,正要前往东。
他的名字是万太郎。
这是一篇名叫万太郎的年轻人,辞去公司的工作后,以小说家为志向,飘浮不定的生活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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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东京之前,万太郎在地方工厂,从事制造「银座洋葱」的工作。
大家知道银座洋葱是什么吗?
走在银座的热闹街道上,会看到高级精品店、宝石店、画廊等店面栉比鳞次,走进后巷,还有高级俱乐部、料亭、雅致的小酒吧林立。为什么银座都是那种看起来很昂贵的店呢?因为地价高到没道理。想在银座开店,必须支付全世界屈指可数的高额租金,所以战士橱窗会拜访上百万的宝石;菜单上会有一瓶好几万的酒。不卖高单价的东西,这些店就活不下去。银座的热闹街道当然没有蔬果店,有谁会在那种地方悠闲地叫卖洋葱一颗四十日元呢?
反看万太郎工作的工厂,虽是在乡下,却特地在车站前那种便利的地方设厂,生产低单价的化学纤维,被中国、东南亚的产品压得喘不过气来。工厂的人苦无对策,都愁眉苦脸,几乎死了心,像在自嘲自己的工作般,把这种现状比喻成「在生产银座的洋葱」。
在这样的工厂当会计的万太郎,核算成本是他的职务。他向主任说想辞去工作时,主任首先就问他是不是要跳槽。
万太郎缓缓摇着头说:「我想当小说家。」
听到这样的辞职理由,主任用手按着额头,哈哈两声,哑口无言。万太郎原本作好了心理准备,以为会被骂「不要胡说八道」,却怎么都等不到这句话。看来,人听到超乎想像的话就会张口结舌。结果根本没谈到什么,主人只说会转告课长,两人的对话便草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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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读大学时,万太郎忽然写起了小说。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阔始想写小说的?万太郎自己也不太清楚。只记得准备重考期间,会把「哪天想写成小说的题材」悄悄列在笔记本里。譬如,「奈良兴福寺的阿修罗像,为什么会是那种表情?」、「大厦阳台外有非拿不可的东西,冒险去拿,结果摔下去了」、「超能力者展开封决。他们是靠念力斩断交感神经来杀死对方。在他们的战争中,最重要的是先认出对方。若先被对方认出来,交感神经就会在那一瞬间被斩断,心跳停止。没时间用什么能量波悠哉地打来打去」、「某天醒来变成影子的故事」、「羽柴秀吉下定决心『中国大返』(译注21)前的心境」等等,全都记在笔记本里,没有特别目的。
但进入大学后,随着快乐时光流逝,那本笔记本很快就被遗忘了。万太郎想起要写小说,使用NEC的「文豪」系列文字处理机,开始蹩手蹩脚地打起字来,已经是进入大学三年半多的时候了。
万太郎留级一年后,从大学毕业,进了化学纤维公司。被分发到地方工厂后,还是细水流长般持续写着。万太郎住在工厂里面的单身宿舍。每天都是下午五点半下班,五点四十分回到房间,六点洗澡,洗完澡在餐厅吃饭。
万太郎利用晚上充裕的时间,致力写作。然而,星期六睡饱觉,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把星期一到星期五累积下来的东西重看一遍,就不得不删掉百分之九十,那些东西根本不能称为小说。过了半年,稿子还是没什么进度。很想专心写作的欲望。在敲着计算机不断反复计算成本的万太郎脑中,一天比一天茁壮。
当被告知,分配到工厂的两年又几个月的时间结束后,将被调派到东京,万太郎决心辞职。一旦调到总公司,直到退休年纪,都不可能再有下午五点过后回到家的日子。想到今后的状况会更加艰难,万太郎毅然决然作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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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职获准后,万太郎开始休假,把剩下的有薪假全部休完。
由于理由是想成为小说家,说出来有点难为情,所以他拜托主任不要公开他辞职的理由,可是这么有趣的理由怎么可能不走漏风声。等他休完长假回到公司,整层楼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连从来没说过话的隔壁课女生,都冷不防对他说:「加油喔!」他低下头说:「谢、谢谢。」对方又接着说:「打算写什么领域?」这让他非常困扰。
在工厂的最后一日,主任送他离开时,拍拍他的肩膀说:「要以芥川奖为目标喔!」他心中涌现一股冲动,很想向主任说明芥川奖是什么样的奖,但还是保持大人应有的处世态度,只回答:「是,我会以芥川奖为目标。」周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当晚,万太郎就告别两年又三个月的工厂生活,去了东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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率然以小说家为志向,来到东京的万太郎,有个大问题还没解决。
其实,万太郎到这时候都还没告诉父母辞职的事。甚至还做出恶劣到极点的事就是——撒谎。说他调派到东京总公司,在亲戚拥有的东京杂居公寓租了一间房间。
离职前,他还告诉父母:「七月起,我就会调到菁英汇集的会计部。」父母提出来的问题都很切实际,像:「哪天调过去?」、「有没有准备总公司要穿的西装?」等等。万太郎觉得很烦,随便应了几句话就蒙混过去。
某杂居公寓的最高楼层,成了万太郎的新居。看起来破破旧旧,附近邻居非常吵闹;警车、救护车、消防车的警笛声会在半夜三点响彻马路:房间里有蟑螂飞舞;楼梯中间的平台有老鼠跑来跑去,环境糟到不行。不过,亲戚对他很好,没向他收房租。这位亲戚当然相屠万太郎在东京总公司工作。万太郎把少之又少的行李从宿舍搬过来,迁了户籍,还办了附近超市的集点卡,抱定坚如铁石的决心后,才回大阪把所有事情告诉父母。
在好天气的和煦午后,万太郎回到了老家。打开玄关的门时,母亲正在使用吸尘器吸地板。
「咦,哟,万太郎,」
母亲气定神闲地打招呼。可能思绪还是有些混乱吧?她开始自问自答:「咦,今天是假日吗?」、「应该不是吧?你爸今天早上去公司了。」
万太郎脱下鞋子,开门见山地说出了事实。
「呃,我辞职了。」
「哦。」母亲回应一声,关掉了吸尘器。
「啊,你刚从东京回来,很累吧?」母亲说完,走到厨房,开始泡茶。万太郎在餐桌前的椅子坐下来,边吃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糯米团子,边简单扼要地报告。母亲看来不是很关心,只点点头说了句:「这样啊。」听完大致上的说明,她就匆匆进了房间,将近一小时都没出来。看来是在打紧急电话,打给那些闲闲没事做的太太们。
晚上父亲回来后,万太郎才正式发表进军小说界的宣言。原本以为父亲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叫他不要做傻事,没想到父亲也跟工厂的主任一样,跟他说:「那就加油吧!」差点让他不支倒地。
万太郎不禁觉得,他的父母也太好说话了。他自爆靠小说可以维生的二十多岁男人,在日本只有二。三十人,试图让父母提出反对意见。偏偏,父母直到最后都是豪气地说:「你就试试看吧!」慈祥地把他推往这条路。
这时,万太郎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希望被父母反对,再借由反驳父母来确认,加强自己的意志。结论是,万太郎其实还是有点想依赖父母。
他对父母说,他只给自己两年的期限。两年后,他二十八岁。这个年纪还来得及再找工作。
「要得到芥川奖喔,万太郎。」
母亲说得天真栏漫,万太郎没有给她好脸色看,完全不想保持面对公司同仁时那种大人应有的处世态度。因为在这里,他可以永远当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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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去工作一年了。万太郎仍住在杂居公寓的最高楼层,继续过着蛰伏的生活。
万太郎回顾过去一年,所有时间部投注在写作上,感觉文章功力有了飞跃的进步。把脑中想的事傅换成文字所需的时间,似乎大幅缩短了。但是,不管文章多进步,没有内容还是无意义。
万太郎写了形形色色的作品,不断把这些作品送去参加各出版社举办的文学奖。他的作品跨足多种领域,有的类似历史小说,有的是哈利波特风,有的是科幻风,有的是「什么都不会发生」的故亭——总之,他用尽各种方法持续投稿。但他的作品一篇篇都落选了,甚至连第一次的审核都没通过。看着花半年时间写的长篇小说,沦落到无可奈何的悲哀下场,万太郎真的很痛心。看到在现实社会中奋斗的朋友们,他就会想,自己是不是在浪费人生。
「我们会怎么样呢?」
就在这时,万太郎在附近碰到了高中时代的朋友。两人在非假日的大白天,去公园丢飞盘时,他忽然提出了这样的疑问。这个朋友也没工作,跟煞有其事持续写作的万太郎一样,也煞有其事地准备证照考试,其实是成天游手好闲,虚度日子。
「会完蛋吧。」
朋友随口就道破了事实,吆喝一声,将飞盘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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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太郎来到东京后,仗着不用付房租的优势,过着完全没有工作的生活,资金来源只有工厂时代的存款。
为了预防运动不足,他偶尔会去五人制足球(futsal)的社会人士社团,所有人都没发现他没有工作。可是,有时候他会被迫说出这样的事实。
某天,他去银行开户,在被带去的小隔间里,坐着一个貌似章子怡的漂亮女行员。万太郎战战兢兢地递出开户申请书,女行员在画得细细长长的眉毛下,微微挤弄凤眼,检查手中的申请书。
「先生,您没有填职业栏。」
女行员把申请书塞还给他。
非假日的早上十点,穿着运动服,跟老人们一起悠闲地坐着等开户,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吧?在心里咒骂的万太郎,用沙哑的声音说:「无、无业。」
貌似章子怡的行员,皱起眉头,看了一会儿申请书,拿起笔,冷冷地说:「请看这里。」
万太郎望向她用笔尖指的地方,看到那里是职业栏,上面写着「上班族」、「学生」、「自营业」等项目,就是没有「无业」,所以貌似章子怡的行员的笔是指在「专职主妇」上。
万太郎深感困惑,可是为了在「专职主妇」上的认知不同,跟行员争辩也无济于事。说自己讨厌洗盘子,或说自己不能生小孩,都毫无意义。万太郎默默看着「专职主妇」项目。
「请在这里填『无业』。」
很快又飞来下一句话。填?填在哪里?万太郎循着笔尖望过去,看到「企业名」的格子。「还真严格呢。」他暗自低嚷,在「企业名」的地方,用虚弱无力的笔迹写下「无业」两个字。
「谢谢。」
貌似章子怡的行员接过万太郎递给她的纸,声音听起来很像在生气。
万太郎沮丧地走出银行,感觉就像被章子怡本人骂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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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万太郎二十八岁了。
知道芥川龙之介是在二十八岁时发表了作品《杜子春》,万太郎不禁对他们之间的悬殊差距感到惊讶。想起横纲(译注22)大乃国是在二十八岁引退,万太郎深深觉得大乃国也未免老得太快了。得知《怪博士与机器娃娃》里的怪博士刚开始是二十八岁,万太郎又觉得博士可以靠发明过生活,是很有骨气的男人,莫名感到佩服。
约定的两年过去了,万太郎在小说上还是没有端出具体的成果,不得不作出什么结论。
为了准备再找工作,万太郎很早就去簿记专门学校上课了。学习簿记是很快乐的事,可是想到自己再回到大阪就业,做着会计工作的模样,就一点都快乐不起来。
剩下的时间有限。
万太郎边准备证照考试,边瞪着墙上的月历。即使现在通过新人奖的第1次选拔,也没什么意义,他已经火烧屁股了。不,是肉都快烧焦了!应该说,即使现在通过第一次、第二次或最后一次选拔都没用了。他必须成为所有投稿人中的翘楚,让作品制作成书。也就是说,除了出道外,其他结果都没有意义。
万太郎毅然决定,要大大改变创作方针。用跟以前同样的方法,只会导致同样的结果。事实摆在眼前,这两年不就没有任何成绩吗?
万太郎满脸严肃,视线往下垂,看着文字处理机时,有东西从荧幕后面探出头来。
那群怪异的东西,身长约二十公分,头长得很像茶巾绞(译注23)。万太郎把这群稀奇古怪的生物命名为「小鬼」。三只小鬼从文字处理机后面跑出来,在键盘上面玩起跳格子游戏,万太郎很不耐烦地看着它们。
这时,他忽然灵光乍现——何不将这些家伙写成小说呢?
万太郎从小就经常看见它们,可周围的人却好像看不见,他曾试着触摸它们,但手竟然直接从它们身体穿过去了。它们不会对他怎么样,所以久而久之,对他来说就成了空气般的存在。
因为太过理所当然,万太郎长久以来都忽视了它们的存在。他合抱双臂,盯着穿过荧幕走开,又从他背后匍匐前进回来的小鬼们,心想为何不尝试着写写这些家伙的故事?
他站起来,走向冰箱,把盒装的葡萄干倒进小盘子,再走回桌子。把小盘子往桌上一放,那些家伙就吱吱叫着,离开了文字处理机。
「解决了。」
赶走妨碍工作的家伙后,万太郎打开文字处理机的电源。
※
万太郎觉得很不可思议。原来可以写的题材,俯拾即是。然而,人们却很难发现这些题材的存在,总要等到自暴自弃、豁出去时才会勃然察觉。万太郎望向文字处理机,看到两只小鬼在字典上面玩相扑。
他辞掉工作来东京,已经快三十个月了。
在某个寒冬的日子里,万太郎开始写起了这些小家伙们吵吵嚷嚷,横行京都街道的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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