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关于大阪话的二三事
我所知道的关于大阪话的二三事
平常我都是用大阪话与人交谈。
在小说里则是尽可能不使用大阪话。以大阪话写的文章,平假名太多很难读,当然我说的只限于小说内容。但我的文章有时还是会出现大阪话。在读经过校正后回到我手上的稿子时,我经常看到被指正的地方,才惊觉:「咦,这是大阪话嚼?一对已经出过书的我来说,实在是很丢脸的事。
写文章时,遇到「~せて(sete)」的用法,我会特别注意是不是大阪话。例如,我会不小心写成「声を震わして(koe wo huruwashite,颤抖着声音)」,看到这句话时,大概有很多关西人也会说:「哪里不对?」当我自己在校对,看到这种句子就会想:「糟糕、糟糕,要改成『声を震わせてkoe wo huruwasete)』才行。」急忙改过来。「声を震わして」是大阪话,「机を动かして(tsukue wo ugokashite,移动桌子)」却是标准语,所以日文真的很麻烦。应该是在动词的活用及助词的使用上,有特殊的规则。可是我现在也不想一一去记那些活用形了。现在才知道,国中时觉得单调乏味又上得很痛苦的文法课,具有什么意义。
最近,我还发现自己有个毛病,就是老爱说「超厉害的」。上面提到的「~して(shite)」是几年前注意到的毛病,现在几乎快灭绝了。「超厉害的」是最近的新发现,还冒着热腾腾的蒸气。
这个毛病是在某电视节目的官网上,阅读自己接受采访的报导时发现的。那篇报导是把我在某节目的简短发言转换成文字。阅读时,我的感想几乎都是:「啊,我说过这种话呢。」只有一个地方的内容,让我觉得:「我有说过这种话吗?」如果是杂志采访,经过采访记者的撰稿,内容可能会有些出入。而这篇报导只是把我说的话百分之百写出来而已,不可能会出错。那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我盯着自己的发言看,不禁「啊」地叹了一口气。
是「超厉害的」这句话。
被问到对下次的作品有什么抱负时,我的回答是「我想写超厉害的、很有趣的东西。」这样的叙述可以解读为,我希望下次的作品兼具「超厉害的」与「很有趣的」两种要素。可是我只记得自己说过「很有趣的」这么一个要素,所以老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说穿了,问题就出在大阪话,在大阪话里,会将当戍副謌来甩的「非常地」说成「超厉害的」。如果日本人都说大阪话,那么日清的鸡汁泡面广告就会銮成:『即尝美味,超厉害的好吃(译注27)!」
这就像「爆好吃」、「特好吃」之类的文法表现,用来彰显关西人(被视为)夸张的说话方式。当然,这种事与制作网站的人无关。我当时的意思是「我要写very funny的东西」,对方却把这句话解读成「marvelous and amusing的东西」。
察觉到这样的事实后,我在东京活得有点痛苦。前几天,在某个采访中,我一时词穷,冒出「该怎么说咧,就是超厉害的、超厉害的……呃」这句话,忽然想到,这时我只是在寻找可以接在「very」后面的适当形容词,可是采访的人会不会觉得我跟那个连声说「wonderful wonderful」的艺术家冈本太郎是同类?不过,被想成那样好像包不错。这么一想,我又连说了两次「超厉害的」。然而,在前几天收到的校正稿上,看到我无意间写下的「看起来超厉害的强劲」,被红笔的字迹冷静订正过,觉得好沮丧。
我天生就是个反应迟钝的男人,就算离开关西,被不同音调包围也去除不了我的大阪腔(是有稍微减弱),所以有时会发生好笑的事。我第一次去六本木综合大楼时,在午餐时间进入某间餐厅,女服务生问我:「来点饮品如何呢?」我因为不想在大白天喝酒,便拒绝她:「啊,不用了。」
没多久,一个女孩走过来说:「让您久等了。」并将啤酒端给我。我说:「不对啊,我刚才说不用了。」
就在这时,我跟女孩都露出惊愕的表情,四目相接(这里刚开始也写成大阪话的「合わした(awashita,交接)……」。问题就是出在「不用了」。「不用了」的重音应该落在第一音节,我却落在第二音节。而且,我还是那种声音不够浑厚、说起话来含糊不清的男人,所以别人很难听清楚我在说什么。
结果她把我说的「不用了」,听成全然不同的东西。她的大脑接收到截然不同的话语,所以她把拥有高贵黑色液体、淡棕色泡沫,名为「健力士」的啤酒放在托盘上端来给我。「不用了(iidesu)」被听戍「健力士(Guinness)」,店内的菜单又正好有「健力士」这一项,真是奇迹。「不知道那杯啤酒会不会被倒掉?有点浪费呢。」我边看着被送往厨房的啤酒,边咀嚼着语言的奥妙。
还曾经发生过这种事。是在多摩川的河岸踢完五人制足球,正在换衣服的时候。旁边的人望着眼前的空地,喃喃说道:「在这里烤肉,应该很好玩。」我也出声表示赞同:「啊,好主意。」
「对了,我很会生火喔!」我这么自我宣传,那个人却呆呆地看着我。
没多久,他满脸惊愕地大叫:「万城目,你烤肉时会吃雏鸡?」
「啊?」满头雾水的我,很快猜出他听成了什么。
「我是说我很会生火(hiokosu)。」我的发音还是一样差,所以这句话被听成:「雏鸡(hiyoko)很好吃。」
可是这次也未免差太多了,我哑然失笑说:「怎么可能呢,吃不下去吧?」这时,踢足球时也沉默寡言,平时更沉默寡言的另一位足球同伴,站在我旁边喃喃说道:「我刚才也听成雏鸡很好吃。」
我迎着从多摩川吹来的风,深有所感:「啊,语言真是艰深呢。」
最近我慢慢在构思以大阪为舞台的小说。
构思时,只要想到故事人物该说什么语言,就不会有结论。问题的重点在于,会话语言的帝王,绝对不等于书写语言、阅读语言的帝王。依我的感觉,若要写大阪话的会话,最多只能写一行。超出一行,就很难阅读。以大阪话来写对话的小说,能写得很好,通常要具备「故事人物都不会太饶舌」的条件。在夏目漱石的《我是猫》、《少爷》中,出身东京的故事人物,都是越说越能酝酿出故事的节奏。恰好与大阪话成对比,颇耐人寻味。
在以前就职的公司参加新人研修时,听到东京人把大阪话说成大阪「方言」,我受到重大打击。我边回想当时的事,边思考该如何结合我所热爱的大阪话与小说。
以「超厉害的」认真态度思考着。
第3章 周四的第五堂课 地理公民
「技术」摹科
我对国中时代几乎没什么记忆。
说到国中生,就会想到《3年B班金八老师》(译注28)这部戏剧。国中三年的感想,总括来说只有「啊,好不容易升上了三年级,竟然是A班而不是B班,好可惜」,就没任何回忆了。
茌如此淡薄的国中时代记忆里,比较有印象的是「技术」学科。说到「技术」学科,一般世俗的想法就是画好图,再拿着锯子制作椅子或存钱筒。我就读的那间学校的「技术」学科,却是「农场」。在农场栽种农作物,依收成的好坏来打分数。其他像是田畦的美观、农作物的生长状况、上课时面对土壤的认真态度等等,也都是打分数时的依据。我没瞎掰,这是真的!
国一、国二的两年间,每周都要穿着体育服,在校内的一隅农地,上一堂与众不同的「技术」课。我很讨厌上这堂课,因为大自然不会乖乖听我的话。好比说田畦吧,我的田畦左右不平均,右边比较低,高度也不够,很难有所期待。看就知道,没什么生产性。种番茄也没收成过一颗。有一颗长得又圆又胖,正要转红,却在收成前就被小鸟吃掉了。而放着不管也会傻呼呼地一根接一根冒出来的茄子,则是我最讨厌的蔬菜。樱桃萝卜也是不管怎么虐待,都会自己茁壮成长,可是我找不到理由,要为樱桃般大小的东西,特地去耕耘那么长的田畦。
回想起来,真的是无聊透顶的课,却也有令我佩服的事。
直到十多岁前期,也就是上国中左右,班上一定会出现一个「在各方面都很完美的人」。数学好,国语也好。图画得好,跑步也跑得快。个性好,当干部也当得游刃有余。这种全方位的人,种农作物也种得很好——这是我的一大发现。可以快速解开高难度数学题的人,连番茄都可以种出一大堆!
会灵活分析SVOC(译注29)第五种句型的英文结构的人,为什么在农作物的收成上仇能发挥那么高度的能力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什么都会,也太超过了吧?我毫不掩饰我的嫉妒。
这样的嫉妒和疑问,在「技术」课收割白萝卜时涣然冰释了。那个完美男人种出来的白萝卜,丰盈、肥胖又笔直,几乎可以摆在菜摊卖。柜较之下,我的白萝卜长度只有完美男人的一半,前端还长出肿瘤般的东西,又从那里变成三叉状,显然是「卖不出去」的白萝卜。
打分数的时间到了,学生们排成一列,从收割的五、六根白萝卜中选出最好的一根放在脚下。技术课老师从最前面开始,依序对成果评分。完美男人的白萝卜当然是「A」。「嗯,万城目,D。」老师给我倒数第二的等级,就从我前面走开了。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终于领悟到一件事。问题出在田畦。也就是说,在春天开垦田畦时,已经决定了胜负。
在「技术」课,老师会派给每个学生一条田畦。宽约四十公分,长约一公尺五十公分。畦间小路立著名牌,每人使用这条田畦一年。冬天是休耕期,所以第一学期的第一堂课,就是从开垦自己的田畦开始。最恐怖的,是最初的这一堂课会决定一年的成果。
农业最重要的就是土壤。土壤要够松软,里面含有充分水气,根部就会毫无阻碍地成长。氮细菌把空气中的氮气固定,形成肥沃的土壤,农作物就能不断茁壮。
因此,第一学期的第一堂「技术课」,学生们要做的就是不停挖土,要犁得越深越好,把冬天期间凝结的土壤翻松,再收集周边土壤,把田畦堆高,使效果倍增。
说起来很合理,也是目的非常清楚的工作,但却很难做到。毕竟我们当时只有十二、三岁,还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小鬼。要我们拿着从来没拿过的锄头,挖土挖一个小时,我们怎么可能会认真做呢?我们不懂挖土有什么意义,挖个十五分钟就感到厌烦了。而且老师是个老爷爷,我们根本不怕他,坐在畦间小路,剁着从土里抓出来的水蛭、蚯蚓玩,众精会神地讨论喜欢中山美穗还是小泉今日子。
然而,最初的这一堂课会决定农作物一整年成长的好、坏。随便犁过的田畦,只会长出随便的作物。大自然不会说谎,老实得令人痛恨。凡事都有报应。随便犁过的田畦,只能长出瘦弱的小黄瓜、矮小的水菜、不会结果的番茄。尤其是白萝卜,更能明显反映出土壤的状态。在硬邦邦的土壤里,白萝卜半途就会停止往上长,像肿瘤一样膨胀起来,宛如AKIRA(译注30)里的飙车族铁雄,往斜向、横向暴冲,收割期被拔到这世上时,模样惨不忍睹。
看到班上唯一得到「A」的男人种的白萝卜,我恍然大悟。他是时时刻刻都很认真的人。当我丢下锄头,跟隔壁田畦的人,大聊由Down Town演出、那时正在热映的电影《若梦中相逢》(梦で逢えたたら)有多好看,聊到口沫横飞时,他应该没跟任何人聊天,专心翻着土。下课后,还会特地绕到农园,拔杂草、浇水。在最初的第一堂课,老师稍微提过「土壤的松软度很重要」。其他人都当耳边风,他可没放过这个重大的讯息。当时,我真的甘拜下风。所谓优等生,是资质、是性格。在以前的故事里,老实、认真的农民最后一定会有收获。认真是农业之神。要有不厌其烦的精神,把时间花在基础工程上,才能盖出富丽堂皇的建筑。
我还看破了一件事,那就是优等生是天生的。他们不是靠头脑思考,刻意贯彻「认真」这件事。是与生俱来的习性,让他们非认真不可。我经过国中一年级的惨痛经验,积极发誓要重新出发,却还是在第二年春天的第一堂「技术课」,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聊八卦聊得不亦乐乎,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我的田畦还是一样翻得不够彻底,只能在满腔懊悔中播下种子。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做不到的事,就是做不到。虽然是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的课,但现在回想起来,或许是教会我世间真理的伟大课程。
对了,种出来的肆作物,最后都会带回家。收割后,我有阵子对蔬菜特别敏感。看到我花那么多时间种出来的蔬菜,在蔬菜店卖不到一百日圆,内心有点悲哀。我希望家里的人会说我种的菜很好吃,包括我不喜欢的茄子。
好奇怪喔,说起来有点不甘心,「技术课」怎么尽是美好的回忆呢?
红色疑惑
各位知道什么是「厕所书」吗?
巷实说,「厕所书」就是我带进厕所的书。所以这本书极为私密,即使我到处问:「你知道是哪本书吗?」也不可能会有人知道。
上厕所时,少了这本厕所书我就没办法静下心来。对不起,聊这么肮脏的话题。甚至连我肚子里的下行特别快车就快发车时,我也会急急忙忙去找书。即便肚子响起震耳欲聋的发车警铃声,我也会满脸苍白地去找理想中的书。就像精通茶道的人或酒保,会用一生只有一次的专注精神,选择适合客人的茶杯或酒杯——以上是谎言,纯属个人癖好。通常,抱着必死决心选的书,带进厕所后,只看到目录的地方,事情就办完了。要继续看内文又觉得懒,结果把封底的书籍大纲看完就算看完书了。既然这样,干嘛要特地选呢?
从小学开始,我就会带着厕所书上厕所。大概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吧,我从厕所出来,忽然看到双脚膝盖上方特别红。椭圆形的红色记号,清晰地印在我的膝盖上,看起来真的很奇特。后来,我每次办完事,拿着书从厕所出来时,都会看到膝盖上有红色记号。我推断,「会不会是身体出现了『神清气爽的记号』?」可是从来没听过这种事。我心想明天一定要确认出现的时间,结果隔天把这件事忘得精光,又是在出厕所后才发现不可思议的红色记号。
但在某天,我意外得到了答案。聪明的读者们,应该都想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吧?是的,就是那样。我坐在马桶上,专心看着书时,不经意地站起来。就在那时候,我发现那个记号鲜明地印在大腿上被手肘抵住的地方。我究竟是花了多少年的时间,才知道那不过是手肘抵在大腿上留下的痕迹?小时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当时我已经十八岁,就快从高中毕业了。人类的愚蠢程度,真的是深不可测。
现在我还是会带着书进厕所,在膝上四平八稳地印下「神清气爽的记号」。那是身、心健康的证明——以上是谎言,同样纯属个人癖好。
草丛中
【事实】
时间是一九八三年。
电视正在播放企鹅喝着啤酒的广告,配乐是松田圣子的〈Sweet Memories〉;电影院正在放映高仓健站在南极昭和基地前,高喊「太郎!次郎!」的影片—大阪电视台网结束卡通节目《我的朋友麻衣老师》,接着播《足球小将翼》。
就是在这种年代的某个艳阳高照的周日。
地点是位于大阪府吹田市的万博纪念公园。
这里曾经举办过通称「大阪万博EXPO`70」的日本万国博览会,现在整修成公园,有小河、茂密的树林。在绿地不多的大阪,成为府民们少数的休息景点之一。在辽阔用地上,那位有名的冈本太郎所设计的「太阳之塔」,至今仍威风凛凛地睥睨着天下。
出场人物有当时小学二年级的我、幼稚园中班的妹妹、三十五岁左右的父亲,刚迈入三十岁大关的母亲,共四人。
时间约莫是下午快五点前。我们家人正准备回家,从铺着石子的主要通道走向停车场。这条通往停车场的宽敞大路,左右都是森林环绕。几条小路像蜈蚣脚般,从大路分出去。蜿蜒曲折的羊肠小径,延伸到树林。
我们往左手边的一条小路望过去,看到黄色大鸟走在小路上。
身长大约一公尺五十公分。全身覆盖着鲜黄色羽毛的大鸟,像鸵鸟般用两只脚走路,横越过离我们几十公尺远的小路。
「万博公园大鸟事件」就发生在这一瞬间,成为我家最大的谜团,至今都还是我家餐桌上的话题。
【万城目学(当时八岁)的说法】
应该是我先发现小路上有只黄色大鸟,不由得叫出声来。父亲、母亲、妹妹三人都杵在原地哑然无言,注视着黄色大鸟悠然横越宽约两公尺的小路。而且鸟不只一只。像鸵鸟般用两只长脚走路的大鸟,后面还有全身桥色的鸟快步跟着,看起来很像畏毛鸡。高度比前面那只矮很多,身长约五十公分。
总之,就是非常诡异。十分醒目的黄色大鸟横越小路,以时间来说,大概只有五、六秒钟,很像〈芝麻街〉里的「大鸟」,后面还跟着从未见过、全身橘色的鸟。
看到这个画面,我拔腿往前跑。飞也似地冲向鸟。
跑到两只鸟剐才所在的地方时,鸟已经横越小路,躲在小路旁突出路面的茂密树丛后面。
我停下脚步。而黄色鸟从树丛后面俯视着我。
正确来说,是从生长得圆滚滚像球体般的杜鹃矮木上方,探出头来俯看着我。从杜鹃的树根可以看到鸟脚,的的确确是鸟脚。形状像鸡脚,是三分叉,表面覆盖着鱼鳞般的细纹皱褶。偏红色的脚尖,长着锐利的爪子。
妹妹从后面追上来,我们两人呆呆看着鸟。几秒钟后,鸟忽然转过身去,发出嘎吵嘎吵声,消失在森林里。
【妹妹(当时五岁)的说法】
在〈侦探!Knight Scoop〉这个节目的最后,秘书冈部都会出来征求观众的调查委托。每次回老家,看到这里时,我们一家人就会聊起这个话题,讨论在万博公园看到的鸟究竟是什么?这样的反应已经在我家持续了十五年之久。不过,从来没有寄过明信片给〈侦探!Knight Scoop〉。
讨论时,我们会各自描递对黄色大鸟的记忆,但是妹妹当时才五岁,当然没有多少记忆。
妹妹的记忆只局限在两件事上。一件是两只颜色鲜艳的鸟在走路,另一件则是追着哥哥跑,与鸟四目相接。
这样算是记得很多了,但纯粹只是身为「看到鸟」的观察者的模糊影像,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没有「好害怕」或「还以为会被吃掉」等情感方面的记忆。
【母亲(当时三十一岁)的说法】
母亲对于这件事的记忆非常模糊,只剩下隐隐约约的影像,一点都不像年过三十的大人,跟当时才五岁的妹妹差不多,只记得「颜色很奇怪的鸟在走路」、「好像是……两只吧」、「你们两个跑去了」,完全不可靠。不过,她心中有关于鸟的由来的故事,这一点跟其他三个人都不一样。
她经常发表自己的想法:「可能是有钱人不想养了,就扔在万博公园里吧?或是鸟自己从笼子跑出来了。」
我真的想不通,这种童话般的假设,她是从哪编出来的?这个想法,母亲从二十年前一直说到现在,从未有人表示赞同过。
【父亲(当时三十五岁)的说法】
眼母亲一样,都已经是大人的父亲,记忆也非常模糊。他只会说:「有两只很大的鸟、两只好像都是黄色。」跟母亲的记忆差不多。
【万城目学(现在三十一岁)的说法】
我丝毫没有灵异体质,活到现在,唯一撞见的怪事就是这桩「万博公园大鸟事件」,有很多地方费人猜疑。
其中,双亲的记忆模糊到那种程度,最令我不解。当时的母亲,跟我现在同年纪。如果我在这时候遇见那种光景,应该会留下鲜明的记忆。母亲的记忆怎么可能在我读国中时,就退化到「嗯~应该是这样吧?」的程度。
另外,丢下孩子不管,也令人费解。八岁和五岁的孩子,跑向了一百五十公分高的巨大黄色怪鸟。通常,父母也会采取什么行动。他们两人却都只说「你们跑走了」,丝毫没有离开原地半步的迹象。「为什么没追上去?」、「不觉得危险吗?」对于我这样的质问,父母至今都只是浮现困惑的笑容。
想到父母从头到尾的漠然态度,我就会怀疑那是不是梦?更奇怪的是,随着时间流逝,家人的记忆逐渐被我的记忆取代。我提起当时的事,他们就会点着头说:「哦,是那样啊。」倒是当家人说:「对了,好像有过……」我从来没有拍着膝盖附和说:「没错。」
当时年过三十的父母,记忆逐渐淡去,都是靠我反复重述当时的情景来补强他们的记忆。母亲会把我小时候的事,从记忆角落拖出来,不厌其烦地说给我听,只有这件应该印象最深刻的事,我们的受授关系却是倒过来的。父母看到的光景,已经被当时才八岁的我看到的光景彻底取代了。
有时我会想,是不是我做的梦侵蚀了家族的记忆?也就是所谓的集体催眠。如果是全家人都做了我做的梦,这件事就说得通了。说得通当然好,问题是我应该没有那种特异功能。而且,我在树丛下看到的猛禽钩爪,绝对不是梦。
现在我在书店看到厚厚的鸟类圈监,也一定会翻到世界鸟类的地方。在东南亚篇,会介绍很多色彩缤纷的鸟类,可是都找不到我看过的黄色鸟类。
在我的小说里,偶尔会写到奇怪的东西。
故事人物撞见那个奇怪的东西时,态度都类似我对这件事的反应。先不断反复质疑、推论、反驳,最后彻底放弃。说也奇怪,人一旦放弃,就不太会再提起这件事,就那样丢着不管也不会觉得怎样。
听到不可思议的事,会尽情发挥想像力的人,通常是第三者。经历过不可思议事件的当事人,只会一睑茫然地搜寻模糊的记忆。身在草丛里的人,绝对看不到草丛的全貌,而身在草丛外的第三者,绝对看不到草丛里面。
不管经过多久,草丛永远是草丛。
周四的第五堂课 地理公民
「放屁、放屁、北别府(噗)。」
朋友很认真地告诉我,在教室放屁时,要搭配这句话,把肠内的瓦斯往外排放,这是身为人的礼仪。当年我十四岁。
我觉得,国中生是这世上血液中愚蠢浓度最高的生物。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大怒、大笑、大哭、大妄想。想用自己的小小手掌搜集光芒,能搜集多少就搜集多少,却没办法完全吸收,只好随处胡乱发射,带给他人困扰也不在乎。大人露出光线太刺眼的表情,他们就更得意。他们贪婪而轻浮、活泼而怠惰、傲慢而胆小、单纯而恶毒,非常难应付。
我就读的国中,有位名叫高见的老师。这位老师会在周四的第五堂课来到教室教授地理公民。
高见是上课方式有点奇怪的老师,老爱点学生起来答题。他会指定某个范围,呵学生在下次上课前先找好答案,然后在课堂上点他们起来解答。他信奉人性本恶说,看透了国中生的本质,知道太仁慈,放着他们不管,他们就不会读书,上课也只会睡觉。而他这样的想法,大部分是对的。
「今天是六月三日,所以六加三等于座号九号——你们以为是这样,其实是六乘以三,十八号stand up(译注31)!」
座号十八号的学生站起来,读完问题集的题目再解答。答案错误,就跪坐在地上。轮到坐在他后面的学生站起来,答不出来就跪坐。来,下一个!又是跪坐。就这样,班上九成的学生都跪坐在地上,几乎没有人正规地坐在椅子上。所以高见的课总是充斥着紧张气氛。
这件事就发生在高见的课堂上。
主角是三井同学。三井非常胆小,是那种在大家面前挨骂,就会觉得很丢脸的老实人。
那天被高见点名,站起来朗读题目、回答问题的三井,害怕到连旁边的人都可怜他。我坐在他斜后方都看得很清楚,他拿着问题集的手紧张得直发抖。
指定的学习范围是中东的地理。三井不断吃螺丝,才把题目念完。
「阿曼王国位于阿拉伯半岛,人口约两百二十万,首都马斯开特临阿拉伯海与阿曼……」念到这里,三井忽然停下来。班上同学听到不该断的中断,都从问题集抬起头来,
题目内容是「首都马斯开特临阿拉伯海与阿曼湾,为渔业与贸易中心地」,没什么特别之处。可是这时候的三井,已经从紧张进入混乱的极限。他平时完全不说笑话,是个正经八百的人。只是运气不好,败给了每个男生都会经历的思春期烦恼。
「阿拉伯海与阿曼……」中间空白几秒钟后,三井接着冒出了「湖(译注32)」这个字。
瞬间,爆笑炸弹掉落在大阪乡下的男校。爆裂的笑声,把教室炸得连地板都震动起来。笑声停下来没多久,又有人噗嗤笑出来,就像波浪般把所有人都卷进去了。男生们不停笑着,根本没办法上课。讲台上的高见也在笑,还帮忙缓颊说:「谁都可能出错。」平常连再小的错误都不肯放过,动不动就要我们跪坐的男人居然会说这种话。当然也没叫三井跪坐。三井所引发的笑弹,把背地里被我们称为「鬼」的老师的心也融化了。
从那天起,三井的名字轰动全校。笑成那样的经验,之后再也没有。这个正经八百到极点的男生,在我人生中挥出了精彩的一棒。
「人有无限可能。」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就会想起周四那堂地理公民课与三井。那是十四岁时的夏日午后,我切身体会到笑弹的伟大。
勇敢第一名
我向来讨厌「北野武电影」。
国中时,看完他的《凶暴的男人》(その男、凶暴につき),觉得暴力画面看起来很残忍,便对他的电影敬而远之。说到底,我认为他根本不该拍片。
这样的认知,却在看NHK深夜重播的对谈节目时改观了。北野武与黑泽明两人谈论着关于电影的话题。没多久,北野武自顾自地说起日本电影不好看的原因。
他说日本电影有太多不必要的说明。像是,从矮桌上拿起茶杯喝茶的画面,日本电影一定会在演员做出拿茶杯的动作后,把镜头拉到矮桌上,拍摄手碰到杯子的画面。他主张不需要那种画面,杯子当然是从矮桌上拿,不必刻意表现。
黑泽明虽然没说什么,但似乎听得很开心,留给我深刻的印象。不过我更喜欢北野武对「太多说明」所作的比喻,说得一点都没错。
隔天,我在出租店借了北野武当时的最新作品《勇敢第一名》(キッズ•リターン)。我大感惊讶,原来这个男人拍的电影这么有趣,我好后悔漠视他直到现在。北野秉持「看了就知道」、「不用说也知道」的一贯作风,拍出了节奏令人惊艳的好作品。现在他本人还是毫不讳言地说,拍电影时最快乐的工作就是剪辑。大概就像是虐待狂,喜欢把多余的部分剪掉吧?
《勇敢第一名》只是新志和小马两名高中生耍白痴的故事,却令人感叹、惋惜,他们真的很白痴,被坏前辈唆使,把得天独厚的拳击才能逐渐消磨光了。进入拳击世界后,进步神速,扶摇直上,竟因为得意忘形在瞬间失去了一切。片中同时描述配角同学们的生活,在最后几乎没有台词的情节中,年轻人的光明与黑暗的对比十分鲜明,令人心痛。
空空如也的两名主角,又骑着脚踏车回到高中校园。在最后一幕,新志对小马说:「小马,我们已经玩完了吗?」
坐在脚踏车后座的小马回答他:「混蛋家伙,都还没开始呢!」
就在那瞬间,奏起了久石让的音乐。我是在大三时看了这部电影。那时候不知道今后该做什么,心情很郁闷。没来由地,就是觉得沮丧。听到那句台词时,我小知道有多开心。
我真的很好奇,北野武怎么想得出这种台词?足以震撼当时跟他相差三十岁的人的心。在电视上看到他时,我并不觉得他特别关心年轻人。然而,那句话却此任何话都深入我心。为什么?
最近重看他的作品,忽然想到,莫非那句话不是在为年轻人发声,而是当时北野武自己「赤裸裸」的心情、写实的表现?在漫长的演艺生涯中,北野武见过四十多岁才爆红的人、备尝艰辛二十多年的人等等,看尽种种人生。北野武本身也是年过四十才挑战电影。他只是把任何年代的人都可能说的话,让两个年轻人说出来而已吧?
现在我看这部电影,听到最后的台词还是会热血沸腾,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希望以后也是这样。
「我们已经玩完了吗?」
「混蛋家伙,都还没开始呢!」
钓鱼与阅读
大三时,朋友铁平突然说我们去钓鱼吧。
我成天没事做,游手好闲,觉得钓鱼似乎很好玩,就答应了。
我们立刻去买钓具。注重外在形式的铁平,一出手就在上州屋(译注33)买了一万多日圆的钓竿。我是守财奴,只买了店家放在入口处贱卖的一千五百日圆钓具组。
我们选择琵琶湖大津港作为初战的舞台。最大的失策就是挑战「拟饵钓法」。当然,从来没接触过拟饵的我们有模有样地前后左右甩动竿子,但是完全搞不清楚拟饵茌湖面下会如何摆动。
结果很惨。坚持了半天多的时间都没有鱼上钩,我们带着满肚子气,无精打采地回到京都。
隔周,我们再次挑战。这次二话不说,骑着脚踏车去了附近的琵琶湖疏水,就是琵琶湖水兴鸭川交会前的地方,像一座蓄水池。
经过上次的惨败,我们学到很多教训。首先,钓鱼要有耐性。去钓鱼时,鱼都不理我们,我们的心就会开始烦躁,失去特地来接触大自然的意义。于是,我们决定带书去看。钓不到鱼就看书,充分利用钓不到鱼的时间。拟饵钓法要不时地甩竿,所以这次我们选择装上饵,慢慢等鱼上钩的方式。是有点本末倒置的感觉,可是一只都钓不到,真的很悲哀。
当天,铁平带了一本文库本来,封面上写着《梦的解析弗洛伊德》。我问他好不好看?他回我说不好看。再不好看的书,也要说服自己努力阅读,是大学生的期望。我带去的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 第一集》,挑战时间也已长达半年,是一本很难应付的书。
我们作好万全准备,但计划却很快就挫败了。
这次跟上次完全相反,我们钓得不亦乐乎。光是把小蚯蚓串在针上,垂下钓线,鱼就上钩了。钓到的全是蓝腮太阳鱼。我们起初很开心,但很快就对紧晈着鱼饵不放的凶猛的鱼失去兴趣。把针拆掉时,手碰到蓝腮太阳鱼,味道很臭,这也是负面原因之一。
一个小时后,我们坐在水泥地边缘,背靠着铁栏杆开始看书,再也不管钓竿摇不摇了。
阳光和煦,反射的光环在泛着绿色的水面上轻轻摇曳。和风不时吹出来,把我们从阅读推向睡眠与无为的彼方。
往旁边一看,铁平已经把佛洛伊德放在膝盖上,开始打盹了。这时只是微微摆动的一万日圆钓竿,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哇!」
铁平发出惊叫声醒过来。慌乱中,他想抓住钓竿,可是钓竿在佛洛伊德下面。就在他抓住钓竿的瞬间,佛洛伊德被往前推了出去。
啪喳一声,佛洛伊德跳进了琵琶湖疏水。「啊!」我们失声叫出来,同时望向水面,看着《梦的解析》的文字在水上随波漂荡,慢慢往下沉。
原来是一只小型乌龟,咬住了铁平的针。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把针拔出来后,就收拾道具踏上归途了。
几天后,我在学生餐厅遇见铁平,他又买了一本《梦的解析弗洛伊德》。我问他好看吗?他回我说还是不好看,可是他想看到最后。
不好看也要看,不管怎么样都要看。
我三十岁以后才知道,那是极为奢侈的时间使用方式。现在更知道,边钓鱼边悠闲地看书,是人生中最奢侈的事之一。
可是那时候并不懂。什么都没想,只是大把大把地挥霍宝贵时间。这就是年轻的美好之处也是可恨之处。
从那天起,我就没有再去钓鱼。
闲来无事的午后,在琵琶湖疏水钓鱼、看书,已成为奢侈的回忆,与至今还没读完的《战争与和平 第一集》一起留在我心里。
第4章 御器啮战记
笃史My Love
哪天去散发着高级感的家具店逛时,我建议各位一定要尝试一件事。
那就是「假扮渡边笃史」。
各位应该看过《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吧?这是朝日电视台的系列节目,在星期日早上播放(执笔当时),是代表日本的长寿节目,我非常喜欢。
说到内容,再单纯不过了。就是渡边笃史带着「早安,我是渡边笃史」的台词,去观众家拜访。从在玄关按下对讲机开始,中间边听主人说明边在屋内走一圈,最后在客厅以「各位觉得〇〇先生(小姐)的房子如何呢?」作为总结。我喜欢节目中高雅的音乐、完美的摄影角度、节奏流畅的剪辑,是内容非常充实的三十分钟。
每次看《渡边笃爽的建筑探访》,最令我赞叹不已的,是笃史出类拔萃的解说能力。当主人在介绍住家时,他在旁边会针对所有看到的东西、摸到的东西,作字字珠玑的解说。有丰富语汇作为基础的侃侃而谈,简直是超越人类的智慧,意味深长。有时,我要花一个礼拜的时间,才会想到:「啊,原来是这个意思!」
比如说,某次介绍浴室的画面。那间浴室的采光非常好,因为墙壁上开了一扇小窗,阳光会从那里灿烂地照射进来。
在此,我要来个状况猜谜,让各位实际感受到笃史不能小觑的高超解说能力。假设各位是笃史,「这里就是浴室吧?不好意思,我要进去了。」笃史把手伸向了门把。打开门,看到耀眼夺目的阳光洒进白色的浴室,各位的第一句话会说什么呢?
「哎呀——好亮!」
哺哺。3笃史(笃史是计分单位)。
「啊,采光做得非常好。」
喃哺。16笃史(满分是100)。
「嗯,整个空间都变成了白色。」
感觉好多了,但还是哺哺。很遗憾,38笃史。
有人差不多快失去耐性了,所以我要宣布100笃史的答案。在节目上,笃史打开浴窄的门,看到阳光从头顶稍高的地方照进来,他说了什么呢?
他说:「喔喔喔,是维梅尔(Jan Vermeer)的光线。」
起初,我不明白这句解说的意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约莫一周后,在书店偶然看到维梅尔的画集,才了解笃史这句解说的真正涵义。
各位听说过维梅尔吧?他是荷兰人,被称为「静谧的画家」,代表作是〈戴珍珠耳环的少女〉(Het meisje met de parel,一六六五)。头上缠着形状奇特的布巾的少女,在幽暗中蓦然浮现,回首凝视着观画者。
我想到笃史好像说过这个名字,就随手拿起画集,啪啦啪啦翻看,忽然发现一件事。维梅尔的画很多都有照射的光线,而且那道光一定是从左手的上方照过来。例如〈倒牛奶的女仆〉(The Milkmaid),就有柔和的光线从女人头上稍高的地方照过来,烘托出女人的左侧。
瞬间,我像被雷电击中,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我低声嘟哝着,急急忙忙跑回住处,找出上一集的《建筑采访》的录影带来看,确定浴室的高窗确实是在左侧的墙壁上方。也就是说,笃史在打开浴室的刹那间,看到从左手边高窗洒进来的光线,立刻联想到维梅尔的画,以「维梅尔的光线」来形容眼前的光景。
好震撼。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用颤抖的心呼喊着:「笃史,你的解说还真难懂呢!」
好,再回到开头的「假扮渡边笃史」。每次《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的重头戏,毋庸置疑,当然是笃史走进客厅,在主人最讲究的沙发或椅子坐下来,将客厅的景观尽收眼底,发表解说的部分。从降低视线高度的位置,捕捉家的心脏客厅,配合视线移动,流畅发表解说的工作,可以说是笃史的真髓。
前几天,我有机会逛高级家具店,看着要价高达五千日圆的叉子,不禁沉浸在显然与身分不合的氛围中。这时,忽然发现视线前方有张黑色皮革沙发,形状像颗骰子,很可爱。
「哎哟,好像在呼唤我呢!」
忽然,我起了小小玩心。我想自己玩个游戏,模仿《建筑探访》中的笃史,坐下来环视店内,发表精湛解说。
「好耶、好耶!」我很喜欢这个「假扮渡边笃史」的创意,用力拉扯恰巧穿在身上的夹克下摆(即使在盛夏,笃史也是夹克主义者),加强笃史的味道后,在价值三十万日圆的高级单人沙发缓缓坐下来。
来吧来吧来吧——!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因为沙发坐起来太舒服,害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心情发表解说。我能想到的形容词,顶多只有简单透过视觉、触觉来叙述的「好舒服」、「好高的天花板」这两句。
我满怀挫败感,从沙发站起来,深深体会到笃史的伟大。倘若要我在节目中,代替笃史坐在沙发上,叙述对客厅的感觉,恐怕在坐下之前,我必须先把对客厅的解说塞进大脑里。坐下来后,还要抹杀来自屁股的感觉,把预先准备好的解说都说出来。不这么做的话,会因为沙发太舒服,大脑陷入混沌。
笃史就不需要先作这样的准备。可以流畅地发表俯瞰客厅的解说,与沙发的舒适感浑然融为一体的笃史,没有必要作那么庸俗的事。
文豪中岛敦有本代表作《名人传》。
故事叙述弓箭高手想把技术练到极致,练着练着,最后连弓箭的存在都忘了。关键在于「跨越所有境界」的熟练境界。从笃史身上,我清楚看到了这个部分。
多么令人敬畏的名人渡边笃史啊!
我会不会称赞得太过分了?
御器啮战记
我要先声明,这次整篇文章部在描述「黑色闪电」。也就是在很久以前的平安时代,由于连盘子部啃的下流习性,被取名为「御器嚼」的那种昆虫,属蟑螂目、蟑螂科。对了,它可是不折不扣的「夏之季语(译注34)」。用这种季语究竟能写出什么句子?
那只名为蟑螂的生物,散发出来的强大负面魔力,总是刺伤我的心。我讨厌蟑螂,讨厌得要死。东京有很多蟑螂,是蟑螂的天堂。不过,东京的蟑螂比大阪的蟑螂小一圈。视种类而定,有些蟑螂的表面不是那么滑溜(第一次看到时,还以为是甲虫的同伴)。我把这部分视为东京的优点之一,给予相当高的评价。
打从出生以来,我就讨厌蟑螂,但似乎是命中注定,越讨厌就越常碰见。日常生活中,撞见蟑螂的次数多到爆。不是因为房间脏,大多是外出时在各地撞见。它们会悄悄爬过墙壁、地上、头上、手上,或静止不动。如果说人类有两种类别,那就是「第一发现蟑螂者」与「被第一发现者告知的人」两种。我当然是属于前者。
去烧烤老店,即使是被带往包厢,中途看到背对着蟑螂爬来爬去的烟薰墙壁呵呵谈笑的OL们,我还是会懊恼为什么不是被带去那种幸福的座位,对店家说:「对不起,我还是不吃了。」就离开那家店;在定食店看到爬来爬去的蟑螂,我会比谁都早告知店员,在充斥着店员喷洒的杀虫剂味道中,斜睨着继续在地上窜逃的黑色闪电,对店员说:「我吃饱了。」只吃完定食的小菜,就离开座位。
还曾经创下接连六天在屋外撞见它们的大纪录。第六天,我从东京前往大阪办事。我心想终于逃出被它们占领的魔都,暂时不会见到它们了,才刚松了一口气,就觉得鞋子撞到了什么。我低头看是什么,就看到一只迷你蟑螂正舞动着触角,寻找逃亡的路。它把屁股朝向哑然失言的我,慌慌张张逃到前面的座位下。是的,在新干线希望号的指定票座位,也会撞见蟑螂。我有预感,如果我有机会搭太空梭,也会在大气层外撞见蟑螂。
蟑螂会叫,真的会叫!不过,光看着,它并不会叫。要用手抓住它的身体两侧,它才会叫。我国中时的某个夏夜,觉得有东西从小腿爬上来。我在膝盖的地方抓住它,顺势就把它扔出去了,那是茌黑暗中的大脑反射动作。茌抓住的瞬间,那东西在我指尖发出「吱」的叫声。第二天醒来一阵子后,才想起手的触感和「吱」的声音。我思考有什么生物可能在夏天夜晚爬过小腿,很遗憾,最后只想到一种,那天我没吃早餐,直接去了学校。
在老家时,有蟑螂出没,母亲就会把《妇人杂志》卷起来,帮孩子们把它们全杀光,所以孩子们只要放心地当「第一发现者」就行了。用食指指向墙壁,大叫一声,就可以去除威胁。
可是孩子总有一天要离开父母。在京都开始一个人生活后,我也面临了被那些家伙考验的日子。那是大学二年级的事吧,我睡午觉醒来,看到一只蟑螂贴在正上方的天花板上。人成为真正的大人,不是在适婚年龄、不是在取得驾照的年龄,也不是在成年有选举权的时候,而是在可以负起责任歼灭它们的时候。那天,我成了真正的大人。
假如要把人类分成两大类,我认为可以分为「遇到蟑螂会作战的人」与「会逃走的人」,除了触角能感测到的范围外,对世界一无所知的蟑螂,就是可以把人类这种地球上最凶猛的生物吓成这样。恐怕现在在日本某处也有一个人住的女孩,正被这种可怕的负面魔力,吓得向亲人或男友或朋友发出了求救信号吧?关于人类面对蟑螂时的反应,我刚才举了两种例子,但或许能再多加一种。
就是——「当作不存在」。
这是我问一个人住的女生:「有蟑螂时你怎么办?」所得到的意外答案。如果是我,看到蟑螂飞也似地躲进床底下,我会稍微移动床,从床与墙壁间的缝隙喷射杀蟑剂,趁它们惊慌地从床下跑出来时,用很厚的免费报纸扑杀之!就像把山本堪助(译注35)在川中岛之战(译注36)中尝试使用的啄木鸟战法(译注37)搬到现代。
而「当作不存在」的做法,在蟑螂从床下消失时,就休战了。不对,或许应该说,既然不曾有过战斗状态,就没有所谓休战。隔天也不确认蟑螂在不在床下,没看见就当作不在了。没错,可能哪天会跑掉,可是对膝盖曾经被爬过,还听过「吱」叫声的人来说,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做法。我还是非战不可!不证明它们已经不存在,我就无法睡觉!
俗话说:「战争只会带来仇恨。」
去年夏天,我与蟑螂结下了前所未有的梁子。这一年,太怕蟑螂怕到成为彻底武斗派的我,兴它们展开了不讲仁义的战争。
用厚厚一本商品目录,攻击在墙壁上爬的特大G(译注38)。因为打得太漂亮,被打到粉碎的蟑螂碎片,溅得我满头部是,我称为「黑雨事件」。当时商品目录从手中滑落,我捡起来,大拇指摸到打击面的滑溜黏液,惨叫声又响彻屋内,则名为「G悲剧事件」。我在浴室使用桧木香黑色洗脸皂时,有碎片剥落,我伸手捡起来,碎片就「啪哩」裂成了两半,乃称「疑惑的黑色翅膀事件」。最后一件,是最严重、最可恨的「G16事件」。
起因是天气太热,漏水的恶臭从水槽下面飘出来,弥漫整个房间。我采取的战术,是用强力胶带贴住水槽下面的双开柜门,防止恶臭从缝隙飘出来。效果立现,一举解决了屋内的恶臭问题。
三个礼拜后,问题来了。很久没下厨的我,怱然兴起做菜的念头。当我要把菜刀拿出来时,才想到水槽下方的收纳柜被我封锁了。我撕开强力胶带后,把门打开。
一打开,就看到那家伙。
我「呀」地尖叫一声,慌忙把门关上,边跑去拿武器(杀蟑剂),边在心中对自已说冷静、冷静。可是怎么冷静得下来!我刚才打开门就看到了「三只」!
我压抑着胸口紧缩到仿如快被捏碎般的恐惧,再度打开门。果然有三只。让我想到「三之斩」(译注39)!哪只是役所广司?不对,现在没空想这种事。
三只都动也不动。喷再多的杀蟑剂都不动。看起来像是死了。我用手电筒往里面照,看到一堆黑色的家伙。有的仰躺、有的在跟塑胶手套的手指玩、有的只剩下半身。蟑螂显然是在水槽下,进行着不为人知的筑巢活动。才短短三个礼拜,它们到底繁衍了几代?所有蟑螂都死了,全身干巴巴。只有一只约五公厘长的幸存者,被杀蟑剂逼出来,也瞬间被我杀了。
「呕、呕、」我不停地作呕,流着泪把水槽下的所有东西都扔了。每次拿起「金鸟高效能抹布」的袋子等东西,我的恐惧都会升到最高点。而那些家伙也不会让我失望,必定藏在那些东西后面。结果,在现场共回收十五具蟑螂的死尸。再加上刚才那一只,「G16」就真相大白了。据我推测,应该是有一只带着卵跑进去后,入口就被强力胶带封住了。水槽下面没有食物,所以生下来的孩子吃母亲的尸体、粪便长大……接下来就是无止境的悲惨世界了。躺在入口处的三只,大概是为了吸一口从强力胶带缝隙渗进来的外面空气,不顾一切地向前走。我想起电影《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感受到G的心情,不禁黯然神伤——当然不可能这样!
我丢掉水槽下的所有东西,把散落柜内的不明黑煤、黑粒、黑脚擦干净,仔细检查现场,发现冷气排水管与下水道衔接的部分,有个大缝隙。
我用一整捆强力胶带,将缝隙封起来。那之后,味道好多了,连那些家伙都没再出现过。不过,也可能只是因为夏天结束了。
今年,随着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我知道作战的日子又逐渐逼近了。如果我收集到七颗龙珠(译注40),应该会许愿「让世上的黑色闪电全部消失」,才没心情想什么女生的内裤。至于会对生态产生什么影响,就不关我的事了。
话说回来,许下这种愿望,恐怕神龙也会断然拒绝,冷冷地说:「我没办法除去比我强大的存在」好可怕啊!
宁宁的故事
国中时,我突然开始狂咳,怎么样也停不下来,之后就去医院检查,诊断结果是气喘。
说到气喘,我就会想到小学外宿旅行时,班上有个同学吁吁喘个不停,好像很痛苦的样子,保健室的老师一直陪着他。所以听医生说我也是那样时,非常吃惊。不过,同样是气喘,也有程度上的不同。我大约花两个礼拜的时间看医生、吃药,就不再咳了。原本还担心,如果变成外宿旅行时咳到浑身疲软的同学那样,该怎么办?幸好那之后就没再发生过。
看医生的时候,我做了过敏的皮肤接触测试(Patch test)。注射只是稍微扎刺一下的程度。下次回诊时,如果通红肿胀,就是有过敏。在回家路上,红灯时我停下脚踏车,看到握着龙头的手的内侧,有很清楚的二乘四列的注射痕迹。感觉很像动了人造人的手术,我莫名其眇地得意起来。
回到家,我给妹妹看手上的注射痕迹,对她说:「很像人造人吧?也很像真田的六文钱(译注41),很酷吧?」
她却回我说:「很像克林(译注42)的额头。」
我有种毫无根据的自信,认定自己不可能有什么过敏。结果检查的项目中,有一半以上都是阳性,也就是说检测出过敏反应。现在已经不记得详细内容,但清楚记得对猫这一项出现了过敏反应。我看着通红肿胀的注射痕迹,一心以为:「啊,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养猫了。」
十年后,妹妹突然捡了一只猫回家。
她说,她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时,那只猫喵喵地靠近她,不断从眼睛发射出「带我回家」的波束。
当时我是大学五年级,参加了两个月的就职活动,正好在那天终于接到一家公司的录取通知。我打电话回大阪老家,报告录取的事,母亲则在电话里说妹妹捡了一只猫回家。我问她要养吗?她说不知道,要等父亲回来再跟他商量。我平时都住在京都,很少回大阪,可是想到回家时会看到陌生的猫走来走去,还是觉得很讨厌。
一个礼拜后,我有事去录取的公司,顺道回老家,就看到了那只猫。上次在电话中,听母亲的语气显然不欢迎这只猫,现在她却说:「它在你被录取那天来到我们家,一定是它带来了好运。」
我哑口无言。
那只猫全身黑色,有着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黑眼珠看起来特别大。无声无息走过木地板的背影十分精悍,修长的脚就像曾经加入日本职业足球联盟大阪飞脚队(J League Gamba Osaka)的「浪速黑豹麦保马(译注43)」。
「很可爱吧?」
妹妹征求我的同意,我没应和她,只说:「脚很像麦保马。」
「它是母猫。」妹妹回我。
个头不算大但也不小,骨骼发育健全,看起来像是成猫。我问她几岁了?妹妹说带它去打预防针时,请医生看过,医生说年纪不小了,以人类来说大概是三、四十岁左右。
我问:「取名字了吗?」妹妹说:「叫Kiki(译注44)怎么样?」找立刻袤示反对,黑猫就叫Kiki也太庸俗了。妹妹问:「那要取什么?」
「宁宁怎么样?」我提议。
妹妹问我为什么是宁宁?我对她翻白眼说:
「喂,宁宁是以贤妻良母闻名的北政所(译注45),在背后支撑着太阁秀吉往上爬。以年龄来说,她已经是欧巴桑,就叫宁宁吧!」
我说明了这个名字的精神。妹妹「哦」一声,有点犹豫地点点头。
住在老家期间,对猫会过敏的我,绝对不碰猫,顶多用脚戳戳它而已。它在睡觉时,我用脚的大拇指推它一下,它就会臭着脸小跑着逃开。
回京都的宿舍一阵子后,再打电话回家,才听说猫的名字就叫宁宁。我明明对它一点都不关心,却成为替它取名字的人,感觉有点奇怪。
我每几个月会回家一次,每次都发现它越来越胖。家人都说:「才没有呢」,但我很久才见它一次,很明显能看出它的不同,绝对没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腹部和臀部的肉都连在一起了,脚变得好短。真不懂当时怎么会把它跟「麦保马」联想在一起。
它的行动看起来好迟缓,不知道是变胖前就这样,还是变胖后才变成这样。从这个架子跳到那个架子上时,它常会目测错误摔下来。要不然就是只有前脚勾住架子,慌张失措。平时很少看到它活蹦乱跳,大部分的时间都蜷着身子睡在向阳的舒适地方。我深深觉得,猫的工作就是睡觉。因为找个睡起来比较舒服的好地方,就是猫的工作吧?想在沙发坐下来时,通常最好的位置都被睡觉的宁宁占据了。「寄人篱下还这么不客气。」我用手指戳它屁股,它就会板起脸,很不情愿地换位子。
「宁宁才不是寄人篱下,它是家人!」
立刻飞来女性阵营的指责声,我皱起眉头,心想:「啊,烦死人了。」
我跟宁宁处得很不好。可是根据家人说,宁宁好像特别喜欢我。它会正经八百地板着我放在玄关的鞋子;我坐在椅子上看报纸时,它也会突然用身体摩擦我的脚再走开。
可能是野猫的关系,宁宁不会主动接近人,也从来没有跳到家人的膝盖撒娇过。硬是抱住它,它也会奋力挣扎。所以母亲认为,宁宁会发出嘶哑的喵喵叫声,用身体摩擦过我的脚,是非常亲密的表现。
「哪有这种事?」
难为情也是原因之一,总之我死都不承认。
某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就看到宁宁蜷在玄关前。我们四目交接,它也没有走开的意思。我试着接近它,悄悄抚摸它的身体。它滑润的毛,摸起来冰冰凉凉,很舒服。我顺势搔搔它屁股附近,它露出一副很陶醉的样子,呆呆凝视着半空。
「还满可爱的嘛。」
就在我变得比较友善的刹那间,宁宁突然扭过头来,咬住我的手。「好痛!」我赶紧把手缩回来,手背上已经留下清晰的齿痕。
「可恶的猫!」
我像个凶神恶煞般站起来,黑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我脚下逃开。
上床睡觉时,我还不停搔着手背。被咬的伤痕,又红又肿。我这时才知道,原来过敏这么麻烦。被咬的地方好痛,又好痒,可是搔也没用。要等到细胞扑灭侵入我体内的猫的抗原体,闷闷的痒痛感才会消失。
我与宁宁之间又陷入冷战。
宁宁住在我家的七年间,我都没有抱过它。尽管如此,有时它还是会以惊人的气势冲过来用身体在我脚上磨蹭,喉咙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可是,每次把它摸得很舒服,都还是差点被咬。不过我已经学会算准时间差,提早把手缩回来,再「哼」地瞪它一眼。
去年春天我回老家,宁宁把头钻进桌上的花瓶里,拼命喝里面的水。我问妹妹它是不是口渴?妹妹担心地说:「它的肾脏不太好,年纪也大了。」
我仔细看,发现它黑色的毛不知何时变成稍微带点灰色。它来这个家七年了,跟以前它给我的北政所印象相差很远,真的变成欧巴桑了。
夏天我回老家时,宁宁还是常常喝花瓶里的水。听说它的肾脏情况更糟了。我问三个月后就要结婚的妹妹,婚后宁宁该怎么办?她说新家不能养宠物,只好把宁宁留下来。
可能是妹妹把它捡回来的关系,它还是把妹妹当成头号主人。也不知道它知不知道主人就快离开家,还是舔花瓶里的水喝,再跳到按摩椅上蜷着身子睡觉。没多久就躲兄它规律的呼吸声,有时还会发出「飞」的可笑打鼾声。
妹妹婚礼的前一个礼拜,我打电话回家,母亲嗓音低沉地说:「宁宁可能不行了。」带去给兽医看,兽医说它的肾脏已经完全失去机能,这是衰老的现象,没有转圜的余地。
「我觉得宁宁会在婚礼那天死去。它会等你妹妹结婚,送你妹妹离开这个家才会死去。」
母亲说得很认真,我嗤之以鼻,回她说:「猫哪知道这种事。」母亲很坚持地说:「不,宁宁就是知道。」我交代完回家的日期、时间,就挂电话了。
我在婚礼前一天回到家。宁宁直躺在地板上睡觉,连蜷成一团都做不到了。原本清澈的眼白变得浑浊,视线茫然地徘徊在半空中。我轻轻碰触它的毛,它就晃动身体,显得不太高兴,我慌忙地把手缩回来。看到它急速衰弱成这样,我觉得恐怕撑不到明天了。
我偶尔会注意它一下,明明站都站不起来的它,竟突然失去了踪影。我急得在家里到处找,发现它换了一个地方躺着。瞬间我怀疑它是不是死了,仔细观察,看到它的腹部还吃力地起伏着。即使到这种时候,它还是要找个比较舒服的地方躺。猫活着的最大目的,果然是舒舒服服地睡觉。
当晚,我在看体育新闻时,忽然听见「呜呀啊」之类的吼叫声,紧接着是母亲和妹妹的斥责声。
「不可以!宁宁,不可以!」
连呼吸都很困难的宁宁,站在玄关门前,发出从没听过的凶暴叫声,似乎要家人放它出去。它来我家后,从来没有想出去过。有一次试着带它出去散步,它吓得攀在妹妹的肩膀上,没有下来走半步路。看到它害怕的样子,我们都很怀疑它以前是怎么当野猫的?
这么胆小的猫,居然吵着要出去。母亲和妹妹拼命阻止它。死亡已经逼近它。
过了一会,我再去看情形,它已经冷静下来,母亲和妹妹待在宁宁旁边,抚摸着它。哭红了眼的母亲和妹妹,看着彼此的脸,相互笑说:「明天怎么办?」
婚礼当天,我因在婚礼前还有事,所以早上五点就起床了。走向洗脸台时,看到宁宁躺在浴室门前。我一叫它,它便吃力地张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后,又闭上眼。
我预定在婚礼结束后,立刻搭新干线回东京。离家前,我去跟宁宁道别,深深觉得它是只了不起的猫。
参加完婚礼,回到东京,电话就来了。
母亲在电话中告诉我,宁宁死了。
目送前往婚礼场地的新娘出门后,宁宁在无人的静谧家中结束了一生。
宁宁跟七年前把自己捡来的主人一起离开了我家。
往高处爬
在电视、杂志、购物中心的特设广场,不时会看到那种设施。
「啊,那只手应该抓住那里嘛!」
看到有人挑战那种设施时,我都会替他们紧张。即便对着电视,我也会说:「志付,后面、后面!」就是这样的心情。
高高耸立的水泥墙上,有红、蓝、黄、绿、黑等五颜六色的突出石块。人们用手抓住石块、把脚踩在石块上,攀爬墙面。有人一溜烟就爬到了顶端,有人则在中途就贴在岩壁上定住不动。啊!那只太贪心而伸出去的右手,再往那边移一下就行了嘛、把勉强踩出去的左脚移到下面的石块就稳住了嘛——在下面看的观众们,都会替上面的人着急。
仰望贴在岩壁上定住不动的人,局外人心里的声音会越来越激动,墙上的人却还是动也不动。最后,进退维谷的挑战者,只能硬着头皮尝试不可能的挑战,结果就是抓不住石块,悲惨地滑落下去。
「啊!」
抬头看着挑战者靠救命绳悬挂在半空中,人们就会发出这样的感叹声。我「呼」地喘口气,缓缓把手伸进攀岩粉袋里。
「要客观——对!关键就是客观。面对岩壁的人,觉得无路可走时,其实突破口就近在眼前了。只要把脚、把手稍微移动三十公分,就可以一举突破僵局,局内人却不会发现。他们会摆出不正常的姿态,仰头看着岩壁,只想在狭隘的视野范围内找出解决的办法。」
「也就是说,最重要的是战略。在攀爬前,要先模拟爬到终点的路线。当然,只是纸上谈兵的模拟,难免跟实际有落差。但是在我们的人生中,这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不过,这种感觉似乎跟什么事很像,是什么事呢?对了,不就跟开始写小说前的心理准备很像吗?」
我仰望岩壁,满脑子想着这些事。这时,旁边有个声音对我说:「呃,请准备开始了。」我慌忙说:「对不起。」便走向岩壁,用沾满白色攀岩粉的手,攀住呈现圆形曲线的红色突出点。抬头往上看,终点的红色石块就在遥远的顶端。
「我要开始了。」
报备完后,我开始攀岩。
人为什么要爬山?因为山就在那里。
那么,我为什么要攀岩?因为有人请我写关于体验的报导文章——我不会给这么俗气的答案。
我纯粹只是想尝试一次室内攀岩。攀爬附有五颜六色石块的岩壁这种活动,不知道为什么深深吸引着我。站在岩壁上的局内人与抬头看的观众,彼此之间的认知差异,远远超过其他运动,这点十分耐人寻味。当我自己爬上岩壁时,周遭人会不会看得十分着急-心想该怎么做才对?当我贴在岩壁上时,会不会也看不清楚岩壁的全貌呢?我就是想亲身体验,才来到岩壁前。
我去的室内攀岩专用设施,有小间体育馆那么大。里面的墙,一整面部是各种颜色的石块(专有名词是「岩点」)。尽管是非假日的大白天,还是有很多男女老幼在攀爬。
我首先挑战抱石(译注46)的岩壁。高四公尺的岩壁,岩面狭窄,有几个突出的岩点。我手攀岩点、脚踩岩点,往顶端爬。没有救命的绳索。下方铺着厚厚的垫子,双手抓到代表绛点的顶端岩点后,就可以从适当高度跳下来。
岩壁到处部是突出的岩点,如果爱抓哪个就抓哪个,爬起来一点都不费力,所以要设定「规矩」。比如说,只能抓蓝色的岩点,或是只能抓红色的岩点,多了这样的限制就会增加难度。
我听从指导员的说明,先只抓蓝色的岩点攀爬。到终点是一直线,只要双手双脚交互移动,很轻松就到达了。指导员说接下来选红色,我欣然挑战。这次不是一直线的行动,岩点的位置大多在两旁或斜前方,难度较高,但还是可以迅速攀登。
哎哟,难道是我比较厉害吗?
就在我心情大好时,指导员说换岩壁吧?我就换到了旁边的岩壁。刚才的壁面斜度是八十度,所以身体都是向前倾,会比较有安全感。这次是九十度垂直。指导员说:「来,沿着绿色岩点,往那边的终点爬吧。这次要稍微思考一下路线喔!」他指出路线给我看。原来在出发后,路线就从旁边长长延伸出去了,沿着那条线画出「コ」字形。
我把手伸入攀岩粉袋,在脑中演练身体的动作。然而,头脑想着先抓这里、后抓那里,再配合双手双脚的四个动作,思绪很快就混乱了。
我站起来,心想算了,还是先爬爬看吧。我用沾瀑攀岩粉的白色手指抓住起点位置的岩点,把脚稳稳踩在下面的岩点上。我张开大腿,要把左脚移到下一个岩点时,不知道屁股附近的哪个部位响起了「劈」的声音。
「啊痛痛痛痛。」
我揉着屁股,放弃攀岩,跌落在垫子上。屁股的肌肉好痛。这样的疼痛让我重新认知,在我充满弹性的屁股下方,竟然有这种肌肉在不为人知的状态下持续活动着。老实说,紧贴岩壁,勉强把脚踩到只微微映入视野角落的突出物上这种事,打从出娘胎以来,我还真没做过。恐怕屁股肌肉也惊恐万分吧?
疼痛深入骨髓,我又搓又揉,思索着哪里做错了?最大的问题或许是我的脚太短,但这还是初学者路线,脚短应该也爬得上去啊!
在我短暂休息的时候,有人挑战相同的路线,很快就爬到了终点,不禁令我怀疑那真的是相同的路线吗?那个人露出很有成就感的爽朗笑容,轻盈地跳到下面的垫子上,换我攀爬。我很快从屁股受损中振作起来,朝着岩壁前进。
我跟刚才失败时一样,想以颇勉强的姿势张开左脚,感觉屁股内侧好像又有点危险,慌忙合拢大腿。怎么办?第一步就跨不出去了。我束手无策,心想刚才那个人是怎么办到的?
「想想右脚该踩在哪里吧?」
这时候传来指导员的声音。似乎是在提醒我,问题出在右脚踩的立足点位置。于是,我试着在岩壁上作些改变。
→(右脚)
←(左脚)
把这样贴在墙上的脚改成(箭头是脚趾的方向):
←(右脚)
←(左脚)
结果怎么样呢?看起来像内八字,有点难为情,可是不会对屁股造成任何负担,可以顺畅地、轻松地把左脚移到下一个岩点。
我紧皱的眉头豁然舒展。
接着,我展开了快攻。如同岩点的大小、位置、方向有千差万别,我们身体的使用方法也必须有千差万别。乍看很不自然的姿势,脚反而比较能使力,真的很不可思议。领悟到这件事后,我还来不及思考就突破了这条线路。我露出爽朗笑容,双手抓住终点的岩点,再轻盈地跳落在垫子上。
然后我从抱石的岩壁转移到引攀(译注47)的岩壁,继续挑战。引攀岩壁的高度,一口气增加到十公尺,但是腰间必须戴上器具,还绑了救命绳。
我迅速敏捷地爬上陡峭的岩壁。不过,毕竟是初次的攀岩体验,不可能从头到尾部顺心如意。面对最强大的敌人——万有引力,我无计可施,不得不服输。
倾斜超过九十度,要随时抓住岩点撑住,身体才不会从岩壁剥落掉下去。汗水淋漓攀爬两个小时后,我的握力减弱许多,在倾斜度一百度的岩壁才爬两、三步,手指就抖得握不住岩点了。被一条救命绳悬挂在半空中摇晃,感觉窝囊极了。
肌力似乎也快到达极限。我恳请指导员教我倾斜度在九十度以内,可能爬得上去也可能爬不上去,有点难度的路线,作为最后的挑战。
指导员说,有面岩壁可能不太好爬,我站在他带我去的那面岩壁前,抬头往上看。壁面上布满五彩缤纷的岩点,但是就在我决定「只攻红色」的当时,眼睛就看不见其他颜色的岩点了,令人难以置信。
「我要开始了!」
当我伸手抓住岩点,把身体抬上去时,脑中的杂念瞬间消失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抓住下一个岩点。就像益智问答节目的参赛者,拿出挑战最后机会的魄力,慎重且大胆地攀登岩壁。不知道为什么状况好极了,我竟然可以准确选择该以什么样的姿势把脚踩在支撑点上,准确到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
就在离地面八公尺、只剩最后三步的地方,我定住不动了。
左手臂到手肘的地方都在发抖。接下来要伸出右手,左手必须在瞬间承受全身的重量。
我处于坠落或到达终点的胜负关头。由于脸颊紧贴着岩壁,这样的姿势有点难度,所以我在思考该怎么做时,也不断在耗损左手的力气。不管成不成,我都决定放手一搏。
我把力气集中在左手上,放开右手。
还来不及反应,右手已经抓住花生状的红色岩点。于是我一鼓作气,冲向终点。
我心满意足,降落地面。在高昂的气势中,我决定再次尝试曾经挑战过但无法征服的抱石岩壁路线,坚持到最后的最后。我心想,说不定进步的成果会发挥作用,让我通过原本无法通过的地方。
然而,我辽是在同样的地方,三两下就失败了。
脚怎么样都踩不到。看来,还是不可能进步得太快吧。
…宝
大学毕业后,我进了化学纤维公司。
新进员工职前训练结束后,我被分配到静冈的制造工厂,负责会计工作。
我还以为到了工厂就会直接被带去工作岗位,结果是要先在工厂实习,熟悉生产现场。我在机器嘶吼声不绝于耳的工厂待了一个月,工作是采三班制。
每次跟工厂的人聊起来,他们头一句话就会问我被分配到哪个部门,我说会计部,他们就会说:「哇,是清水先生那里。」或是作出充满「哎啊」感觉的反应,几乎毫无例外。我问原因,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说:「清水先生很可怕。」这个清水先生就是我一个月后的上司——会计部组长。
工厂实习结束后,我去会计部工作。清水组长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手臂很粗,耳朵因为长期练习柔道,已经变了形(译注48)。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低沉嗓音,有种无法言喻的威严。
「工作去请教今川,快点学会!」组长严肃地说。
光是面对组长大大的眼珠子,我就吓得缩戍了一团,看来工厂对他的评语一黠也不假。
开始会计工作一个礼拜后,举办了迎新会。在居酒屋时,我坐在组长旁边,从头到尾都很紧张。组长突然问我:「今川宝都在做些什么?」
我一阵惊愕,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川宝?
每天都不厌其烦地教我会计业务窍门,比我早两年进公司的今川前辈,看起来是很老实,但那张脸绝对称不上可爱。组长却用「今川宝」来称呼他?说到「宝」怎么样都会联想到最具代表性的「电子宠物鸡宝(译注49)」、「矢部宝」,就是「在尾端加宝,感觉比较可爱」的使用法。可是,「电子宠物鸡宝」是好几年前的流行了,组长也不可能对「矢部宝」有什么共鸣。不,最令人瞠目结舌的,还是组长对他的称呼,竟然蕴含这么亲密的情感。原来今川已经取得组长如此深厚的信赖,深厚到被昵称为「今川宝」了,好厉害。哪天我是不是也能和组长之间建立起坚定的关系,让他称我为「万城目宝」呢?哎,我实在难以想像。
我默默喝着酒时,深受「今川宝」打击的耳朵,又受到更强大的震撼。
「最近我家的小孩宝……」
组长还是摆出那张可怕的脸,说起他家里的事,这时我再也看不清楚组长的真正样貌了。
小孩子再怎么可爱,有些话也不该在公开场合说。而且,从他话中可以知道他有三个孩子,最大的已经就读高中,不该再用「孩子宝」来称呼高中生了吧?
难道他是个非常溺爱孩子的父亲?我战战兢兢地往旁边瞄,那张带着些许苦闷的恐怖脸孔,怎么看都看不出有那种倾向。真搞不懂组长——我满腹狐疑,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没想到几天后,我心中的疑问就烟消云散了。中午在工厂的餐厅,和今川讨论假日的活动时,今川说:「我宝会开车去,万城目,你要不要搭便车?」
我正夹起味噌拉面的手,猛然呈现静止状态。我宝?我忍不住抬起了头。
「干嘛要说我宝呢?」我不由得用抗议的语气说:「组长也老爱加个『宝』字,不是什么话都可以加『宝』啊!」
令川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啦、不是啦。」
「什么不是?」
「在静冈话中,『宝』是『们』的意思,所以我宝是我们的意思。」
制那间,「今川宝」、「孩子宝(译注50)」都跟着组长低沉的嗓音一起浮现脑海。
一粒味噌拉面的玉米粒,从我嘴角掉出来。
Fantastic Factory Ⅰ
前几天我买了一张DVD。
这张DVD的片名是《工厂迷人的每日》。
内容有点奇特。整片都是播放工厂的影像,仅仅只有这样。几乎没有音乐,也没有人出现。外观复杂的工厂,矗立在阴天的背景中。烟囱直指天空,导管弯弯曲曲,烟雾朦胧,机器发出嘶吼声。不时传来货车倒车的声响。外墙有条生锈的带状痕迹,在湾岸地区听得见风声。于波浪撞击破碎的背景音乐下,飞机飞过了被工厂身影辽蔽的天空。
这样的影像淡淡流逝着。工厂的外形十分庞大,却给人祥和的感觉。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画面。
为什么买这种片子?因为我喜欢工厂,尤其是夜晚的工厂。大部分的工厂都盖在面积广大、视野辽阔的地方,所以被灯光照亮的工厂,朦胧浮现在黑夜中的身影,甚至带着些许神秘感。
以黑夜为背景,工厂灯光熠熠生辉的封面照片,深深吸引了我,让我不禁买下了这张片子。短短不到一小时的影片,从远处俯瞰的白天与夜晚的工厂景色,几乎是各占一半。我主观认为,喜欢工厂的人,都是喜欢夜间的景色。然而,实际上还是有人喜欢白天的景观。夜晚的工厂就只是美,相对于此,白天的工厂确实可以带给观看的人们迷宫般的乐趣,想像里面是什么样的结构。
打个比方,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于山间时,眼前突然冒出被削平的山地,上面有座老旧的工厂。可以看到像滑行道般的东西,向前迤逦延伸。那些滑行道是用来搬运什么呢?好几条滑行道绵延相连的尽头,有座高塔,塔的顶端有一扇门。那扇门是用来做什么呢?像大型牛奶盒的建筑物,表面上附着着无数的棚屋,是一开始就打算设计成这样吗?那个漏斗形状的东西是什么呢?如果遇到塞车,有足够的时间观察,我应该会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
原来如此,白天的工厂确实也不错。可是我还是喜欢夜晚的工厂。从大阪堺的阪绅高速湾岸线眺望的工厂群聚景观,耀眼得让我哑然失言。从东名高速公路眺望富士的群众纸浆工厂,也会令我雀跃不已。
所以大学毕业,在工厂工作时(我并不是喜欢工厂就去工厂工作,只是正好被派去工厂),我非常喜欢天黑下班后从职场走回宿舍的时间。我工作的工厂是很大的工厂,有一座小城市那么大。基地被划分成棋盘模式,真的就像京都那样,道路上竖立着「三条通」、「四集通」等路标。宿舍坐落在隔壁基地,从这些道路走回去时,眺望两侧的建筑物,会给人许多遐想。
为了做月报,比较晚下班时,在走出工厂基地前,不会遇到任何人。我独自走在被两侧建筑物包围的宽敞道路上。橙色、白色的灯光,交叠照射在一大片的白色墙壁上,仿佛就要响起铃铃铃的乐声,我不禁眨了眨眼睛。那种感觉,就像走在巨大的无人主题乐园。缫丝工厂的楼梯,以螺旋状缓缓延伸而上。道路两旁的路灯,排列得整整齐齐,照亮着无人经过的地面铁板。成群的飞蛾在霓虹灯旁喧噪着;虫在草地里悠闲地鸣叫着。我吹着口哨,走回宿舍。
DVD是从工厂外面拍摄,所以机器的声音不是很清楚。不过,还是可以听得见,可想而知工厂里面有多么吵杂。看着DVD,我最先想起的不是工厂的景象,也不是每天穿在身上的工作服的触感,而是机器持续不断发出来的低沉、笨重的声响,伴随着缠绕全身般的震动。还有味道。化学药品那种甜得过火、难闻到受不了的味道。我很讨厌一大早就闻到那种味道,尤其是从处理味道特别强烈的原料的建筑物前千遇时,我都会屏住呼吸走过去。
某天晚上,我在下班回宿舍的途中,抬头就看见满月。我边爬上品质保全室前的短坡道,边仰望天空,突然有种感伤,觉得没有自己容身之处。
「为什么我不能在天上飞呢?」
我对着月亮,闪过这种荒谬的想法。被浮现在月光中的工厂建筑物团团围住,仰头注视着光线清澄明亮的满月,不禁觉得爬坡爬到中途时很可能会忽然飞上天去。
夜晚的工厂,会让人做奇妙的梦。
回家的路上,尽管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会移动的身影,但带着淡淡的白色、蓝色、橙色、绿色的路灯,依然默默照亮着工厂,只为了让我看得见。在四面灯光的照射下,我分裂的影子像日晷般贴在柏油路面上。
我曾问过安全课的人,为什么要开着灯?安全课发出「咦?」的声音,讶异地看着我,大概是从来没有人问过这种问题吧。
他说巡逻的时候,当然是开着比较好。「啊,不过,也可以等巡逻时再开,室内部是这样……」、「所以为什么开着呢?」、「嗯……为了安全吧?」他自问自答好
一会见后,还是给了我「不太清楚」的答覆。
可是他又说,开着不是很漂亮吗?
「你巡逻时会不会做梦?」
我不怕被他笑,这么问他。
他盯着我看,温吞地回我说:「在夜晚的工厂,走在没有人的地方,会觉得自己身体仿佛被无止境地拉长、影子仿佛就要溶入地面。」
夜晚的工厂果然会让人做梦。
我看着《工厂迷人的每日》,想起了那些让人做梦的日子。
Fantastic Factory Ⅱ
在工厂工作时,我的隔壁桌是一位名叫「感性」的先生。
感性先生比我大五岁左右,我在工作上请教他:「感性先生,请问这个该怎么做?」他就会笑嘻嘻地对我说:「想知道吗?」
我说非常想知道,他就会说:「嗯,我想想看,要告诉你呢?还是不要告诉你呢?」先卖关子卖个大半天,再钜细靡遗地教我。我跟感性先生并排而坐、一起工作的时间大约两年,发现他奇妙的怪癖,是在被调到会计部的半年后。
随着电脑普及,现在的办公室都高呼「无纸化」,不像以前的会计部,厚厚的档案夹在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排开来,必须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找数字。那时,我发现感性先生从架子上把厚厚的档案夹抽出来,发出沉甸甸的声响放在桌上,准备打开时,一定会低声唱着歌:「恰啦啦哩啦啦—」
旋律就是开始表演魔术时的背景音乐〈橄榄项链〉(EI Bimbo)。感性先生要打开档案夹的封面时,一定会唱一次这首歌。不知道为什么配上了「恰啦啦哩啦啦」的歌词,长度绝对只有一小节。
发现他这个怪癖,我完全失控了。每次感性先生把档案夹拿到桌上,从旁边传来「恰啦啦哩啦啦」的声音,我就得低下头,强忍住不笑出来。可是又不能每次都低着头,有时就会看着电脑荧幕拼命压抑。没多久,有人发现我老是独自对着电脑荧幕嗤嗤傻笑。
「万城口,你干嘛一个人嗤嗤笑,恶心死了。」
坐在我正前方的后进女生,皱起眉头看着我。
感性先生立刻凑过来插嘴说:「万城目,在办公室不要想情色的东西。」
这时我绝对不会说:「都怪你啊,感性先生……」我怕说出嗤嗤傻笑的原因,感性先生很有可能不再「恰啦啦哩啦啦」地唱歌。感性先生的歌声非常小,整个会计部好像只有我听得见。对于感性先生的不当插话,我付之一笑。也就是说,我宁可牺牲自尊,也要让感性先生的「恰啦啪哩啦啦」持续下去。
然而,终于到了我不得不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的时候。
原因是感性先生的「恰啦啦哩啦啦」产生了天大的变化。某天,感性先生的「恰啦啦哩啦啦」突然没来由地改变了。
歌词依旧。那么,是什么改变了?
是旋律。前一天还边哼唱着〈橄榄项链〉的旋律,边打开档案夹的封面,后一天,就突然改成了今井美树的〈PRIDE〉。
是的,感性先生把大家熟悉的开头一小节「我现在~」的旋律,搭配「恰啦啦哩啦啦」的歌词唱了起来。
各位读者,请务必用「恰啦啦哩啦啦」的歌词,实际唱唱看。把「恰啦啦哩啦啦」的歌词套用在〈橄榄项链〉与〈PRIDE〉的开头哼唱后,保证大家会惊叹居然与这两首歌如此协调。这天我原本以为也会听见〈橄榄项链〉,却突然变成了〈PRIDE〉,想必各位也能体会我的心情吧?
没错,我完全无法克制,噗嗤大笑起来。被组长斥责:「喂,工作中笑什么笑!」感性先生也立刻抛来「你一个人在笑什么」的视线。我赶紧说对不起,继续工作。这时候我选择保护感性先生的「PRIDE」,而不是自己的「自尊」。
那之后,感性先生的「恰啦啦哩啦啦~」彻底从〈橄榄项链〉变成了今井美树的
〈PRIDE〉。我无从得知,感性先生的内心世界到底起了什么变化,迈入了什么样的政权轮替。我的疑问日益扩大。然而,这种近似灵异现象的事,以我的一般常识,怎么思考也找不出答案。
这么一来,只有一种解决办法。
那就是直接询问感性先生。请他毫无保留地告诉我,对他而言,「恰啦啦哩啦啦~」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而,这么做非常危险。感性先生大有可能是不自觉地唱出了「恰啦啦哩啦啦~」。倘若我在这时候问错话,只是让感性先生知道了自己的怪癖,回我说:「咦,我有唱吗?」谈话就此打住,那么只会使「恰啦啦哩啦啦~」的演出结束,造成我莫大的损失。
我烦恼了超久,决定把这个「感性先生的恰啦啦哩啦啦~问题」,升格为全会计部的议题。
几天后,在某次的酒聚中,我趁感性先生不在时开口说:「我有件事跟大家商量。」提出「感性先生的恰啦啦哩啦啦~问题」来讨论。果不其然,他在两、三公尺的近距离内,持续唱着「恰啦啦哩啦啦~」却没有任何人听见,包括组长在内。也就是说,大家都很认真埋头工作。
所以我用今井美树的歌哼唱「恰啦啦哩啦啦」给他们听,告诉他们就是这样唱的,也没有人相信我。「没那种人吧?」坐在我前面的后进女生,根本全盘否定我所说的话。
「好吧,那下礼拜当感性先生打开档案夹时,你们可以观察看看。」我这么说,暂且中断了这个话题。
星期一上班时,会计部弥漫着异样的紧张。
除了我和感性先生外,组长和其他四名同事,都盯着感性先生的一举手一投足。偏偏这时候感性先生就是不站起来拿档案夹。每次坐在我前面的女生,与我四目交接,就会抛来「真的吗?」的视线,让我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感性先生终于站起来了。他缓缓走向架子,拿出半成品的厚重档案夹,咚地放在自己桌上,坐下来,把手伸向封面,用今井美树的歌哼唱着「恰啦啦哩啦啦~」,翻开了档案夹。
会计部的所有人都低下头,强忍住笑。
「感性先生的恰啦啦哩啦啦~问题」,就这样成了会计部所有人的共识。然而,对于我说「是否要询问他恰啦啦哩啦啦~的意思」的提议,组长说:「不行!万城目,不可以问。」
就这么一声令下,了结了这件事,会计部全体同事决定,与其解开感性先生内心世界的谜团,还不如享受这个谜团每天带来的小小欢乐。
结果,我跟感性先生一起工作了两年,还没问过关于「恰啦啦哩啦啦」的事,就离开了工厂。
感性先生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去参选议员,还成功当选了。现在是个年轻的议员,致力于地方发展。
我边写着这篇文章,边想着他是否能当个称职的议员?他为人老实、温柔敦厚,应该会成为很好的议员吧?但我最关心的还是「恰啦啦哩啦啦~」的下落。
霎时,我开始想像。
在议会的席位上,感性先生穿得西装笔挺。桌上放着厚厚的议题相关资料。当感性先生要打开资料的封面时,低声哼唱着「恰啦啦哩啦啦~」。
可是我想像不出会是什么旋律,绝对不是今并美树。他会在议会中用新的旋律哼唱「恰啦啦哩啦啦~」。
那会是什么旋律呢?直到现在,每每想起这件事,还是会令我兴奋不已。
第5章 奇幻神秘之旅
经由大阪前往松山
我在大阪潜伏了几天。
向老家借了淑女车,骑在酷烈的太阳闪闪照耀的柏油路上,沿着谷町筋(译注51)直直骑到大阪城。大阪与东京相比,绿意显然减少许多,但道路十分宽敞,很适合骑脚踏车。我使劲往前骑的脚踏车,前、后都有购物篮,龙头中间有伞架(固定伞的器具),完全就是大阪淑女车的标准配备。
「喔,这条路不就是大坂之阵(译注52)时,德川家康进军的路线吗?」
我独自雀跃不已。
很久没来大阪城的本丸(译注53)了,最令我惊讶的是,走在路上的行人有百分之八、九十是韩国人。四面八方听到的都是韩文。从家庭旅游到学生的校外教学旅游,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天守阁下面的商店兼餐厅的欢迎板上,写满了韩国校名、旅行团名称。爬到天守阁上面,除了韩文外还掺杂了中文、英文,更是呈现富饶国际性的景观。韩国和中国(台湾?香港?)的女性,不管旁边有多少人,都会陇出很专业的照相姿势,感觉相当有趣。而最有趣的是,那些姿势都很像雷射卡拉OK时代的流行歌曲画面。
大阪的天空晴朗清澈,万里无云,甚至可以遥遥眺望富田林市(译注54)的白色PL塔(译注55),令我十分惊讶。
我又回去牵我的淑女车,骑车逛大阪城。
「喔,这条路不就是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在举办的大阪国际女子马拉松,比赛时突然放起ALFEE乐团的歌的路线吗?」
我独自雀跃不已。
出了大阪城,在骑往中之岛的途中,有好几艘船漂浮在淤积的河面上,船的四周装饰着灯笼与旗帜。船上的男人们穿着印有标志的短外衣,气势如虹。
「啊哈,今天是天神祭。」
我这才想起来。天神祭是日本三大祭典之一的大祭典。现在是大阪的盛夏,疆蠢完全没有减弱的趋势。晚上应该会在河面上大放烟火。风吹得恰封好处,会把烟吹走,想必可以清楚看到夜空中的火花。
我很喜欢看烟火,尤其喜欢火花爆开的那一瞬间。当光的粒子向四周扩散时,火花背后的夜仿佛无声无息地缩了起来,有种看到「宇宙」动态的厩觉。
所以我去看烟火时会不禁大喊:「哇,宇宙!哇,宇宙!哇哇哇哇,宇宙宇宙宇宙宇宙!」
烟火大会是在刚才提到的PL塔周边举办,会发射十万多发的烟火,我去看过,实在太壮观了。可是,我抬头看着烟火说:「从烟火可以感受到宇宙的存在呢。」至今还没有人表示赞同过。
这回我也很想感受大川(译注56)上空的宇宙,无奈已经跟人家有约了。我先回家一趟,再搭地下铁去梅田。很惭愧,我虽然在大阪长大,却完全不熟以JP大阪车站、地下铁御堂筋线梅田车站为中心的所谓「北线」区域。每次逛地下街都是跟着导览板走,熙法掌握这里的整体样貌。我敢说,我绝对是以南海电车、近铁电车、JR、地下铁难波车站为中心的「南线」派,
不过,说是「南线」派嘛,又会很没神经地说:「哇,大阪球场什么时候不见了?以前我还去看过巨人队跟皇家队(royals)的比赛呢!啊,好怀念。」可见我对「南线」也很不熟。
到梅田时,离约定时间还很久,我就去了书店。我的书前面,放着书店店员写的POP广告,上面写着:
「忍耐看到三分之一!接下来就能一口气看完!」
在东京绝对看不到这种感言,未免太直率了。我的心怦怦狂跳起来,走向店家。
大学时的朋友跟我约在御初天神居酒屋隔壁的高级和牛烧肉店,为我庆祝直木赏的提名。我询问他们的近况,有人说以三十五年的贷款买了房子,有人说跟新进人员很难沟通等等,都是很踏实的生活状况,我听得有点心慌。他们反问我过得怎么样,我说起接到直木赏落选电话时的沮丧心情,还以为这种事离他们的生活有点远,没想到他们听得津津有味。看来,人类听失败的案例会比听成功的案例更开心。我怀抱又体会到一种人类真理的心情,带着他们送我的漂亮花束、订做西服的布料,踏上了归途。听说把布料拿去百货公司,就可以在那里量身订做西服。多么成熟的选择啊!假们都稳稳迈入了大人的阶段呢!我这么深深省思着,搭上空荡荡的地下铁回家。
隔天,我离开大阪,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四国的爱媛松山。
途中,从列车的窗户看到姬路城、冈山城、丸龟城、今治城等,许许多多的城堡。看到城堡,我就会没来由地兴奋起来。男人对城堡的喜爱,是女人无法理解的嗜好之一。说起来,欣赏城堡的乐趣,就像欣赏蛋糕的乐趣。女人会隔着展示橱窗,专注地看着蛋糕上大大小小的装饰、倾注精湛技术的外观,沉浸在想像味道、口感的乐趣中。而男人对城堡的兴趣,就像抬头看着巨大的蛋糕。石墙是海绵,灰泥墙是蛋奶糊,瓦片是生奶油,瞭望台是莓果类,天守阁是又大又圆又红又好吃的草莓。请容我使用这么夸张的比喻,城堡的样貌也跟蛋糕一样,会因为材料的组合、大小的不同而改变。与筑城相关的花絮、城主家族的荣桔盛衰等历史背景,更会增添城堡的风味。
女人鉴赏完蛋糕后,会把蛋糕吃掉。我鉴赏完城堡后,也会进去走走。到了松山,我立刻前往伊予松山城。从天守阁眺望尽收眼底的松山市街,我不禁深深感叹:「喔,这就是《少爷》的舞台。」我在撰写拙作《鹿男》前,读《少爷》读得入迷,所以很期待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却没涌现特别的情感。放眼望去,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的陌生的四国风景。
从本丸往下看,居然看到有女性穿着窈窕淑女(译注57)般的衣服走在路上。我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穿着深蓝的和服裙、红白直线相间的上衣,骨碌骨碌转着洋伞,就像《少爷》里的女主角。没多久,又看到女主角前进的方向,出现一个穿着和服裤裙、白色上衣,戴着学生帽的男性。这回可是少爷本人了。我注视着下面,想看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看到少爷和女主角并肩站在一起,开始跟观光客拍照。原来是为观光客安排的演出。
从山上的松山城开始,就费尽了心思。下山后,前往道后温泉,《少爷》的味道就更加浓厚了,几乎成了《少爷》游乐园。一下市营电车,便有两个长发飘逸、穿着女主角衣服的人对我说「你好」。作品中所有出场人物都会在整点跳出来的少爷机械时钟,在车站广场忙碌地转动着。
在前往道后温泉的途中,我逛了一下拱廊商店街的礼品店,也都是少爷咖啡、少爷糖果、少爷煎饼、少爷盘子、少爷馒头、少爷T恤、少爷人偶、不知道为什么变成少爷模样的儿童节目ponkikki的人物手机吊饰。总之,想怎么做都行。站前还有少爷列车、女主角巴士。套餐店有漱石套餐,完全是铺天盖地的少爷攻势。
走出或许该称为「少爷路」的拱门商店街,终于看到雅致的道后温泉本馆的建筑物。「少爷」曾拿着一条红色手巾来这里。我大手笔买了一千五百日圆的入场券,钻过布帘走进去。上三楼后,被带到闷热的小房间。在没有冷气的房间,关起窗来换衣服,热得我满头大汗。换好浴衣出来走廊,前面就是夏目漱石出浴后纳凉的房间,听说被称为「少爷之房」。我看了一下,里面挂着漱石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算得上是眉清目秀的帅哥。感觉很像谁,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好像有点像奥田民生(译注58),却也不完全像。
「啊,感觉有点不舒服。」我喃喃念着,走向澡堂。道后温泉的水温高达四十二、三度,是非常不宜人的温度,不能悠闲地久泡。我在花岗岩的澡缸坐下来,盯着雄伟的汤釜(译注59),上面雕刻的人物很像福态的神明。我暗自嘀咕着好烫、好烫时,听见后面有人说:「这是少爷游过的澡缸。」
我正要从澡缸抬起来的臀部,又缓缓沉入水中。
偷偷观看左右后,我确定两旁都只有一个头浮出水面,宽敞的澡缸里没有其他人在了。
不用说,我当然是突然想游泳。
可是才刚有人说少爷在这里游过,我十秒钟后就开始游,也太容易被识破手脚。我计算着时机,装模作样地洗脸作掩饰。
不过,也真的太伟大了,区区一本小说,居然可以被应用在这么多的地方。而且诞生百年以来,持续受到大家的喜爱。甚至有人在《少爷》的启发下,写了长篇小说,还千里迢迢跑来松山泡澡。被做成礼品的模样,不可否认多少有点滑稽,但是这么幸福的小说很难再有了吧?
这时候,两个小学一年级左右的小孩,啪喳啪喳溅起水花,彼此追逐着从我眼前游过去。
我赶快站起来。
「喂,你们两个小心不要溺水了!」
看似父亲的人假装在后面追他们,堂而皇之地游了起来。水比想像中深,脚可以滑动。我猛然煞庄站起来的动作,想用手顶住底部撑庄身体,却碰不到底部,真的差点溺水了。
从口中「噗」地吐出水,站起来时,看到贴在墙上的告示——
「禁止小朋友(译注60)游泳」。
不会喊「热」
梅雨季节刚过,天气越来越炎热,热得叫人烦躁。明知喊也没用,还是动不动就喊热。
不过,热到这种程度,气温还是很少超过摄氏四十度。目前日本的最高气温纪录,是岐阜县多治见市与堉玉县熊谷市的四十•九度。再怎么连声喊热,在现今的日本还是不可能有四十一度的体感温度。
对,在日本不可能。
最近我去中东杜拜晃了一圈回来。
杜拜是位于阿拉伯联合大公国的都市。这个面临波斯湾的城市,近年来致力于发展观光,迅速提升了知名度。
显而易见,各方面都是以世界第一为方针,杜拜的市街现在也都还在建设的高峰期。据说全世界有三成的起重机都在杜拜运转。
即便是这样的杜拜,也是开车二十分钟,就可以从市中心到达一望无际的沙漠。我在穿越沙漠的公路上前进,目的地是位于沙漠中央的旅馆。去那里没什么事,只是去看沙漠。我不知道这么做好不好玩,只是想看沙漠的好奇心把我带来了这里,
从杜拜市中心出发一个小时后,到了四周都是沙漠的旅馆。一下车,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眼睛也没办法完全张开。脸微微刺痛。从鼻子呼气时,鼻腔热烘烘的。被带到农舍风的房间后,我从行李中拿出数位闹钟。液晶荧幕的右上角有气温显示。室温是二十五度。我拿着闹钟走出房间。房间前是连绵不绝的无垠沙漠。我把椅子搬到艳阳高照的沙漠,把闹钟放在座位上。
我盯着液晶看,气温还没有变化。我想亲眼目睹数字迅速往上窜升,可是还不到三十秒,我就躲回房间里面了。说来有点夸张,根本没办法待在外面。
我在日本体验过的最高气温是三十九度。地点是东京银座,眼下汗水蒸发,眼睛也微微刺痛。但现在的热,显然跟那时候的性质不同,给人「危险」的感觉。
到底上升到几度了?三十分钟后,我带着兴奋好奇的心情,又走出房间。
从座位拿起闹钟,看到数字显示的刹那,我不禁怀疑自己的眼睛。
五十一度!
就在我盯着画面看时,数字又哔一声往上升,变成了五十二度。
我慌忙躲到阴影处。即便没晒到太阳,光站着,眼球就热到痛了。我仔细玩昧五十度这种未知的体感温度,有了新的体会。
人类面对超越极限的热度时,根本喊不出「热」。还能喊热,证明还有忍耐的空间——这就是我远赴杜拜,热得泪眼汪汪,唯一学到的关于人类的事实。
请千万不要告诉我另一个事实,那就是这种事不知道也无所谓吧?
在京都大街小巷踩脚踏车
脚踏车很适合京都的生活。
京都学生骑的脚踏车的轮胎,都添加了特殊萤光剂。凡是轮胎经过的地方,不管是泥地、柏油路或草坪等任何路面,这种萤光剂都会附着在上面。萤光剂在地表残留的时间,通常为四至五年。
这是京都市正在悄悄进行的防灾计划的一环。这种萤光涂料只会在某种条件下发光,亦即当周围都失去亮光时,它就会对黑暗产生反应,透过地热能量发出冷光。毋庸置疑,目的是为了预防都市因某些灾害失去机能。在基础建设损毁时,过去四至五年间驶过京都大街小巷的几十万、几百万条的车痕,会同时绽放光芒,照亮市民们的道路。
考量有限预算、四至五年的材料耐用期限、尽可能扩大范围的必要性这三点,把目标锁定在学生们的脚踏车,是合理的决定。
专家们针对占京都市人口约一成的这些人,逐一做了惊人的脚踏车生活报告。不管任何距离他们都会骑脚踏车,去大原三千院(译注61)时骑脚踏车、台风来时骑脚踏车、约会时骑脚踏车。是脚踏车把今出川通的景色变成了环法自行车黉阳、把东一象通的景色变成了天安门广场。专家们把这个计划的成功希望,寄托在这些人始于脚踏车、终于脚踏车的学生生活上。
所以他们现在也骑着脚踏车在京都的大街小巷钻来钻去,为了社会、为了人们、为了意外灾害,当然也是为了尽情享受他们忙碌却不起眼的青春时光。
以上纯属天大的谎言,唯独骑脚踏车在京都奔驰的无限畅快是真的!
夏日一九九五
今年又到了威尼斯国际电影展的季节。
才刚这么想,就在不知不觉间结束了。
威尼斯国际电影展与柏林影展、坎城影展并称世界三大影展。感觉全世界随时都有地方在举办什么电影展,但是对我而言,只有威尼斯影展最为特别。
说到威尼斯影展,是夏季在面向亚得里亚海的白色建筑里举办。就在面向亚得里亚海的海水浴场,我的所有行李都被偷走了。带来的钱、机票、护照等物件,全都在里面。我不但身无分文,连证明自己名字的证件都没了。
那时,我还是大学一年级的学生。
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我背起有支架的双肩后背包,一个人去了欧洲旅行。是存猿岩石(译注62)展开横越欧亚大陆的搭便车旅行(译注63)的前一年。
我从西班牙的马德里出发,绕过葡萄牙,再进入西班牙,沿着地中海横越法国,进入义大利。
「那里不太安全,小心点。」
进入义大利前,好几个经过义大利的背包客都这样告诉我。其中有人在罗马被偷走钱包,他所说的话特别惊悚。
在罗马市内,有条路线的公车被称为「小偷巴士」。这些观光客最常搭乘前往罗马竞技场的巴士上,频频发生窃盗案,所以被冠上这样的称号。这名背包客说,他搭乘「小偷公车」时特别小心,没有把钱包放在裤袋里。搭上车付完车钱后,立刻把钱包塞进背包,再把背包抱在身体前面站着。到目的地罗马竞技场,他就下车了。他松口气,心想平安度过了危机,不料拉开后背袋拉链,钱包还是不见了。
「原来义大利的小偷是用魔法啊!」
听我这么说,他正经八百地点着头说大有可能,因为他百思不解钱包是怎么被偷走的。
我如临大敌地前进义大利。到达罗马时,发现真的有点乱。因此我决定不搭公车,走路去罗马竞技场。途中遇到一偶在路边哭泣的香港女孩,膝盖流着血。她说刚才有两个骑摩托车的人,硬是拉扯她的随身行李,她用力拉住,不让他们抢走,就在石子路上被拖行了一段距离。多么可怕的城市啊!我从背包拿出随身携带以备不莳之需的卫生纸,递给含着眼泪,露出坚强笑容的女孩,对她说:「把血擦干净吧!」打从心底不寒而栗。
那之后,我待在罗马的期间,都把背包抱在胸前。走出商店时,必定观察左右,确认有没有人尾随;走在路上也处处提高警觉,简直就像电影《终极追杀令》(Leon)。即便这么小心,还是在下一个停留地点威尼斯,被偷走了所有行李,分文不剩。要怪只能怪我自己笨,但运气真的也不太好。
一个人旅行最麻烦的,是去海边游泳时的贵重物品管理。平常可以把机票、护照、暗藏的旅行支票,统统塞进腰包里,随身带着走,可是总不能把腰包缠在腰间游泳。或许可以寄放在旅馆,可是我住的青年旅馆,会把房客的行李都公开放在柜台附近直到傍晚,所以最好不要寄放贵重物品。
总而言之,单独旅行、投宿青年旅馆,就不该去海边游泳。可是从罗马去了威尼斯的我,还是受不了诱惑去海边游泳。因为根据我的调查,在威尼斯游泳,就等于在亚得里亚海游泳。
这趟旅程,我在葡萄牙游了大西洋、在尼斯游了地中海,征服了世界闻名的大海。尽管只是战战兢兢地把身体泡进海水里,尖叫一声「好冷」就上来了,但也算是征服。都八月了,欧洲海水的水温还是低得吓人。不过那里的人都不游泳,只会在和煦的阳光下做日光浴。顶多为冷却发热的身体,泡进海水里。
欧洲当地的海水太冷、海滩又满是小石子,颠覆了我在日本时对海滩的想像,所以到了威尼斯,即便知道有海水浴场也不想去。但知道威尼斯的海就是亚得里亚海时,就立刻激起我去的欲望。我兴奋地冲向了海水浴场所在的丽都岛(Lido)。我拜托在沙滩的遮阳伞下休息的日本观光客,帮我看守不知该放哪的随身行李。对方笑着回我说好,我就飞也似地奔向大海。
亚得里亚海的水温很高,平浅的海滩连绵不绝,比较像日本的海,颇有亲和力。我摸熟亚得里亚海后,就游出了大海。
当回到遮阳伞的地方时,替我保管行李的日本观光客正呼呼大睡。不幸的是,只有我的背包被偷走了。瞬间我失去了一切,包括护照、回程机票、信用卡、现金、旅行支票和换洗内裤。
我去找海水浴场的服务台,才知道这种事屡见不鲜。管理员大叔火冒三丈,尉拨其不堪的字眼咒骂无影无踪的小偷。我呆呆伫立,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每隔十秒就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All right!No problem!」每次被拍一下,我就更沮丧,心想:「不、不,问题可大了。」最后跟大叔去了警察局。
在警察局说明事情经过,警官大人也很同情我。做完笔录,警官就指着建筑物外面说:「OK,你可以走了。」我在内心发出「咦?」的疑问,但仔细想想,警察能做的也只是这样。我走出警察局,越来越忐忑不安。
在警察局前,跟来的日本观光客觉得自己多少有点责任,就借给了我两万日币。我心想,两万日圆也回不了日本,但还是谢谢他,便分道扬镖,搭上有水上巴土(Vaporetto)之称的船,回威尼斯本岛。坐在船上,眺望着威尼斯街道时,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船一到本岛,我没付钱就逃下船了。
只穿着泳装、T恤的我,横越威尼斯街道,回到青年旅馆。加上藏在有支架的双肩后背包里的一万日圆,我的全部财产共是三万日圆。晚餐时,为了尽可能节省支出,我打开厨房的公用冰箱,说声「对不起」,就把不知道谁塞在里面的乳酪和腊味香肠吃掉了。顺便把白酒也喝光了。
第二天,我搭最早的列车,回到日本大使馆所在的罗马。详细内容我就不多说了,总之这辈子从来没有被那么多人帮助过。直到现在,还是觉得感激不尽。多亏大家帮我取得了新的护照、新的机票,还帮我筹措了金钱。
到罗马的第三天,我去日本大使馆拿临时发行的护照,大使馆的人告诉我,威尼斯警察已经来通知说找到了我的随身行李。在笔录的连络地址栏,填上日本大使馆,果然是对的。
我带着全新的护照,再回去威尼斯。
四天不见的威尼斯,气氛感觉不太一样。满街高挂着横布条,看起来特别热闹,像是有什么活动。旅馆全都客满,我问到第四家,好不容易才租到房间。我问老板是什么活动,得到的答案是「Venezia Cinema Festa」。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哦,那不就是威尼斯国际电影展吗?」
我难掩兴奋并询问会场在哪,老板说在丽都岛。没错,那正是我落难的地方,我现在要去领回行李的警察局就在那里。
我搭乘水上巴士,穿越运河前往丽都岛。在码头附近的警察局,领回了我被偷的后背袋。确认过后,只有护照和值钱的东西被拿走,其他束西都还在。我换上泳装后随手塞进去的内裤,小偷也好心帮我留下了。
回威尼斯该办的事已经办完,但我当然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我向警官询问电影展的场所,他说沿着海水浴场走到尽头就是了。我在码头前搭巴士,很快就看到可恨的海水浴场。我冷哼一声背向大海,巴士停在高大的白色建筑物前。处处可见TV器材,电影广告塔林立。看来,这里就是会场了。我不知道闲杂人等可不可以进去,反正就跟着人潮混进去就是。所有人都穿着高级的衣服,谈笑风生。室内装潢的浓浓味道弥漫四周。穿着短裤、T恤的我,浑身不自在。
不过,既然都来到了轰动全球的威尼斯国际影展,我起码也要看部电影再回家。我找到电影票贩售处,很快就买到了一部长片、一部短片组合的时段的电影票,票价相当于日币七百圆。
进场才知道已经客满,没位子可坐。没办法,只好跟其他多数人一样,坐在阶梯上。环顾四周,戴眼镜的比率还真高。每个人的衣服看起来都很昂贵。大家都是盛装打扮呢,啊,真希望赶快播放电影,会场赶快暗下来。穿得邋里邋遢的我,觉得很丢脸。正这么想时,就开始播放短片了。
好像是西班牙的电影,字幕只有义大利文,我完全看不懂在演什么。
既然一句也听不懂,实在没资格说什么,可是这部电影真的很无聊。不过,电影再无聊,我也会坐着看完。令我惊讶的是,周围的人一个个站起来走掉了。没多久,不满的嘘声四起,可以说是毫不留情面。但有触动人心的对话时,又会瞬间变成掌声雷动。
第二部是长片。我还是听不懂语言,但看得出来是部感人肺腑的电影。就在电影结束的同时,所有人都站起来,往我这边看,开始拍手。我转头一看,貌似导演的人正在上排的位子挥着手。我也站起来拍手。掌声足足持续了十多分钟。这样的光景也十分感人。
走出会场,眼前是烟波万顷的亚得里亚海。
那是一九九五年夏天,发生在威尼斯的事。
直到现在,我看北野武参加威尼斯国际电影展的纪录片时,脑中都还会浮现当时的光景,「啊,那就是我坐的阶梯。」有种奇特的情感。旅行时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不由得开心起来。有时想起护照等所有东西都被偷得精光,自己茫然不知所措,手抖个不停的样子,也会觉得很丢脸。
被偷的护照还有续集。
某天,老家的母亲接到一通电话。「我是国际刑警国际护照课的人。」电话那头的男人这么自我介绍,说在洛杉矶发现我的护照,询问我现在人在哪里,母亲回他说我在京都大学混日子。
「这样啊,果然是偷来的护照。」
两天前,有个三十多岁的中国男性,拿着我的护照试图偷渡进洛杉矶。他把照片换掉了,可是我护照上的资料是记载二十出头,他怎么看都老很多,所以被识破了。我被偷走的红色护照,照片只是用透明胶带贴上去而已,据说当时是全世界最容易伪造的护照。国际刑警打电话来说,希望我可以告诉他们护照是怎么样被偷的。
几天后,母亲告诉我这件事,我惊讶地说:「原来真的有国际刑警?」对于护照还存陌生的地方继续旅行,我也大呼不可思议。
究竟是经过多少坏人的手、普通人的手,才去得到洛杉矶呢?
我的护照在威尼斯海边被偷走的三年后,终于结束了漫长的旅程。
奇幻神秘之旅
【谜 一】
二十一岁的夏天,我在泰国南部骑机车时,前轮卡进泥淖,猛然翻车。我躺在泥淖里呻吟,附近居民三三两两走过来。
「痛吗?」有人问。
我说:「很痛。」
他们从两边腋下抱住我,把我抬到铺着像是草蓆的地方。
「先在这里躺着。」
我听他们的话躺了下来,看到几个男人把翻倒的本田小狼抬起来,把弯掉的踏板扳直。
有阿姨拿水盆来,帮我清洗血流不止的脚的伤口。清洗完后,我还是虚脱地躺在草蓆上,大人们都好奇地看着我。
帮我清洗脚伤的阿姨,可能是鼻塞,把看起来像是眼药水滴管,但出口处呈杏仁状的东西,爽快地插进鼻子里,嘶嘶吸着。
就在我跟她四目交接时,她说:「啊,要不要用?」把深深插入鼻腔里的「鼻嘶嘶」拔出来,很自然地推荐给我。
「不,不用。」
我虚弱地笑笑,诚恳婉拒了。
一年后,在很多便宜旅馆汇集的香港重庆大楼的电梯内,又勾起了我的回忆。
因为眼前有个高大、褐色肌肤的男人,正把那个令人怀念的「鼻嘶嘶」插进鼻腔里,深入到不能再深的地步。
难道这个「鼻嘶嘶」是亚热带生活圈的必需品吗?到底是什么名称呢?举例来说,tonkachi(译注64)、tokage(译注65)这两个单字,其实都是来自马来西亚的语言。如果鼻咻咻跟这两个单字一样,在日本也有众所皆知的名称,一定很有趣。我边想着这种事,边专注地看着被爽快插入鼻腔里的「鼻嘶嘶」。
这时候,男人突然低下头,视线与我正面交会。
「啊,要不要用?」男人把「鼻嘶嘶」从鼻子拔出来,以令人傻眼的自然动作旭杏仁状的头部朝向我说:「要不要?」
「不,不用。」我苦笑着婉拒。
「哦,是吗?」男人立刻塞回鼻子里,又嘶嘶吸了起来。
在男人走出电梯的那层楼,电梯门才打开,就飘进了强烈的异国香料味道。我看到男人前往的旅社,招牌上写着巴基斯坦的都市名称。难道在东南亚、南亚圈,那个「鼻嘶嘶」是到处流通的东西吗?就像借一下打火机的感觉,彼此借来借去吗?我在只剩我一人的电梯里思索着。
这是至今仍未解开的谜团。
【谜 二】
二十二岁的秋天,我曾走在柬埔寨的暹粒市。会来这里,是因为这个城市的郊外有吴哥窟遗址,点点散布着卓绝的古迹群。
在宏伟的古迹里,我上上下下爬了好多楼梯。回封市内,决定去做吴哥窟按摩。吴哥窟按摩是采用当地的传统按摩法,由盲人按摩。
我在柜台登记完后,坐在床上等人来。一个男人摸着墙壁,默默走上阶梯。他留着短发,身材纤细,长相温文儒雅,看起来像个和尚。他走到我前面,指着墙边的笼子说:「有行李的话,请放在那边。」我好像有出声又好像没出声地回应他:「哦。」从床上下来,把后背袋放进笼子里。
男人闭着眼睛,默默望着天花板。
我回到床上,他就问我:「日本人?」
用的是我在当地经常听见的嗓音,有点像女生。
我大吃一惊,因为我还没有跟他说过任何话,他又看不见我。我问他为什么知道?他沉着地笑着说:
「Atmosphere(氛围)。」
回答得简短扼要。
太惊人了,要说我给过他什么提示,就只有在他说行李请放这边时,我回应「哦」,有点别扭地移动身体而已。除此之外,他连我的喘气声都没听见,却准确猜中了我的固籍,
据说失去听觉、视觉,其他感官就会变得比较敏锐。可是光凭空气的些许晃动,就可以猜出我是日本人也太强了。话说,日本人到底是怎么样的「Atmosphere」?
这是至今仍未解开的谜团。
【谜 三】
二十三岁的夏天,我漫步在土耳其的卡帕多奇亚(Cappadocia)。
看到奇怪的岩石,好像香菇般从大地长出来的模样,我不禁在心中大叫「阿冲布里开(译注66)(ACCHONNBURIKE)」。从他们穿凿地底盖出来的地下城之庞大,可以想见基督徒的决心有多可怕,令人震慑。
结束观光后,我去了隔壁城市的HAMMAM。
HAMMAM是土耳其语,公共澡堂的意思。土耳其的澡堂跟日本不一样,是属于蒸气浴。在这个湿度较低的地方,是先做三温暖、除垢,再用冷水清洗,来保持身体的清洁。听起来很有趣,所以我决定奢侈一下,来体验看看土耳其浴,消除旅程的疲惫。
在巴士站下车没多久,就看到很大的巨蛋形建筑物。那就是我要去的土耳其浴场所。在入口处领取储物柜的钥匙,换上泳衣,就先被带去了两张杨杨米大的三温暖室。带路的人向我说明了步骤,他说要在这里待多久都行,做完三温暖就去泡冷水,再去里面的房间。
要待多久都行,的确很实惠,可是我不喜欢三温暖。我不懂去坐在那种呼吸困难的地方,有什么乐趣可言。虽然可以无限享受,但我三分钟就厌倦了,勉强撑到五分钟,觉得差不多,就结束三温暖出去了。
三温暖室外面是优雅的回廊式建筑。回廊中央是冷水澡缸,十分宽敞。我泡在冷水里,抬头往上看,是辽阔的土耳其蓝天。是露天的冷水浴。除了我之外,好像没有其他客人,里面有点冷清。等身体冷却下来,我就走向带路人刚才指示的房间。
在这个时候,我对土耳其浴的认知,是从旅游书上看到的下面三点:
•会有男性替客人除垢
•穿着泳衣
•没有日本那样的澡缸
打开老旧的门,里面房间就在巨蛋形屋顶的正下方。宽敞的房内,有处像舞台艘稍微高出地面的空间,看似大理石材质。前面有张台子,一个年纪很大,身材魁梧的白种女人躺在上面,让男人在她背上推过来揉过去。
男人看到我进来,停下动作,对我说:「有女性在时,请先在外面等。」我只好出去,等他叫我。我又重复做好几次三温暖、泡冷水浴,大约三十分钟后,女人才走出房间,换我进去。
请我进去的那个男人,好像心情不太好。不过,也可能他天生就是那张心情不好的脸。而且块头又大,嘴边有浓浓的胡须,表情也很严肃,很像伊朗的英雄阿里戴伊(Ali Daei,前伊朗足球选手)。
男人上半身赤裸,露出厚实胸膛,用长毛巾缠在腰间遮蔽下半身,以豪迈的姿势打开双脚站立。卷曲的胸毛在胸前卷成漩涡,我莫名觉得他全身散发着「土耳其浴男」的光环。
「脱掉泳衣。」
男人草草打过招呼,就下了简短的指示。
「咦?」
我不由得发出惊叫声。因为我在旅游书上看到的资讯和经验谈,都是说可以穿着泳衣,没有写到任何需要裸露的地方。
不、不过,刚才那位大婶的确没穿泳衣——正当我犹豫不决时,男人不耐烦地指着接下来该去的地方说:「快脱掉泳衣!快去那边冲水!快来躺在这里!」
我被男人的气势压倒,赶快脱掉泳衣,赶快去冲水,赶快爬到台上躺着。男人直盯着我看,表情很可怕。
躺在台上望着天花板的我,当然是Full Monty(译注67)的模样。不懂意思的人,把「Monty」换成「那话儿」就行了。我像个初生婴儿,光溜溜地躺在阿里戴伊前面,连条毛巾都没有。我死了心,不再抗拒。男人在我面前,把包着肥皂的布放在手中搓揉,让布一下膨胀、一下紧缩。没多久,从那条布冒出许多白色泡沫。男人把膨胀得像棉花糖的泡沫扯断,堆放在我胸前。
男人以豪迈的手势抹开我胸前的泡沫,开始洗我的身体。我已经搞不清楚到底舒不舒服,只想着清洗的部位再这样继续往下挪移,我的私处与阿里戴伊那双粗壮的手,总会有相遇的瞬间,我比较在意这个X时刻。
明明是来体验轰动全球、闻名遐迩的减压放松,我的身体却处于非常紧张的状态。会不会洗到这里呢?不会吧?不,应该先怀疑这是不是土耳其浴?我会不会被骗了?这样的疑虑、否定、驳斥,在我脑中掀起狂风。然而,男人完全看不出我内心的恐惧,用他那双大手划出弧线,从我的胸膛、上腹部、腰部慢慢往下移动。我快吓死了。好害怕,真的好害怕。可是我没想过要从台上逃走。因为即便吓成那样,还是甩不掉日本人的天性,担心那么做会伤害对方。
然后,X时刻终于到来。
「唰啵、唰啵」
男人的手也没打声招呼,就豪迈地洗起了我的私处。从底部朝天花板的方向往上洗,洗得彻彻底底。
「喔!」
我不禁发出惨叫声。阿里戴伊不知道为什么浮现淡淡的笑容,又再次「唰啵、唰啵」由下往上洗。之后一副没事的样子,转移到大腿。我终于安下心来,注视着天花板,但还是暗自嘀咕:「什么跟什么嘛~」
洗完前面,换洗后面。光洗前面,就搞得我筋疲力尽了,但我还是乖乖听男人的话,趴在台上。还不能掉以轻心,后半战役也有难关要过。没错!就是屁股。男人的手搭配着泡沫,在我背上边推揉边快速往下移。
都已经「唰啵刷啵」洗起来了,我还抱持着一丝丝的希望,心想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洗到中间部位吧?即便是工作,他也不想洗那个地方吧?
但是我太天真了,天真得可笑。
「唰哗!」
不知道什么东西以雷霆万钧之势滑过我的股沟。
「Ouch!」
我不由得放声大叫,用力蜷缩起来。
至今以来,这世上有很多日本人喊过「Ouch!」,但我敢说,没有人把「Ouch」的发音发得如此精准。
怎么会这样呢?男人居然把右手的手指并拢,作成手刀状,如闪电般疾速割过我的股沟。
「唰哗!」
男人的手刀二度划过股沟。
「Ouch!」
我的声音尾随他的动作,响彻巨蛋。男人发出呼呼呼的含糊笑声。我有种莫名的失败感,喃喃念着:「什么跟什么嘛~」
十分钟后,我躺在带有热度的大理石上,呆呆望着天花板,室内空无一人。光线从开在巨蛋上的窗户照下来,在袅袅上升的蒸气中形成好几条线。
把我全身里里外外彻底洗过的男人,撂下「随便你爱待多久都行」这句话,就带着工作圆满结束的愉悦表情离开了。
我在大理石上躺成大字形,意识朦胧地思考着。刚才我所受到的服务,是标准规格吗?还是「特别规格」?绝对是在旅游书中穿着泳衣来这里按摩的人,没有经历过的服务吧?那么,当地的壮硕大叔来的话,那个阿里戴伊也会豪迈地帮他们「唰啵、唰啵」清洗,再「唰哗」划过股沟吗?
我很想从下一个客人确认这件事,可是怎么等都没人进来。没办法,我只好走出房间。回到旅馆,我又翻开旅游书看,根本没有全裸洗土耳其浴的记述。
在热气腾腾的宽敞室内,我与阿里戴伊共同度过的时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是至今仍未解开的谜团。
遥远的蒙古—前篇
说起来愚蠢到不行,我竟然曾经想当个蒙古人。
不是小时候,而是在有了选举权,成为不折不扣的大人之后。
我想,与其在艰难的世道中汲汲营营,还不如去大草原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学鸭长明(译注68)在小河边结草庵,眺望河面水花,耽溺在没入草原的太阳中。就业前很多大学生会罹患「无常病」,我也不例外,得了这样的病。
大四时我参加了就业活动,但很快就放弃了,决定留级一年,没有任何理由。对蒙古的向往,在背后推了我一把,让我采取了行动。
不过,无论给人多么强烈的大草原印象,蒙古的玄关乌兰巴托终究还是个大都会。怎么样才能从那里出发,找到在草原搭建蒙古包的游牧民族呢?何况,他们每天都要讨生活,从事游牧工作,一个陌生人不请自来,他们应该不会欢迎吧?这种事可能只有电视节目才瓣得到。
然而,我还是去了蒙古。
从首都乌兰巴托搭三天的车、骑两天的马,去接近西伯利亚的地方,与查坦族一起生活了大约十天。查坦族是少数民族,以游牧驯鹿维生。
那里被称为泰加区,就是泰加林气候的泰加,在没电、没水、什么都没有的深山里。放眼望去,四周都是游牧中的驯鹿群。在那里生活时,吃的都是熊、或松鼠、或山猫、或驯鹿。
我即使很想去蒙古体验游牧民族生活,却也没什么门路可找。怎么去库苏古勒湖再往西走,在几乎靠近俄罗斯国境的深山,与驯鹿一起生活呢?
伊媚儿是这件事的开端。
「我很想独自去蒙古,跟素不相识的游牧民族一起生活。这种事在现实上有可能吗?请给我指点。」
我非常冒昧地写了这样的伊媚儿,给经营蒙古网站的管理员。
很快隔天就收到了回函。
「不可能,没办法。」
我多少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所以不是太失望,但回函最后面还附上了奇妙的一段话。
「我先生要去蒙古泰加研究萨满教徒,你要跟他一起去吗?」
泰加是什么地方?萨满教徒又是什么呢?是巫师吗?是卑弥呼吗?现在还有那种人吗?跟他去?是要去哪呢?
在问号的狂风暴雨中,我盯着伊媚儿看。可是不管重复看几次,仍一头雾水。
没办法,我毅然打电话给管理员,老实告诉接电话的女性管理员,我收到了回函,但是看不懂信中的意思。
「哈哈,果然看不懂。」从电话那端传来超开朗的豪迈笑声。
她为我详细地作了解说。原来真的是管理员的先生在蒙古研究萨满教,今年夏天要去泰加做田野调查。顺带说明一下,「泰加」是针叶树林带,听说在蒙古语中就是「森林」的意思。
「那么,你是在信中间我要不要去吗?」
「嗯,是啊!」
「我可以说去就去吗?」
「可以啊!」
「泰加在哪里?」
「从首都乌兰巴托大约要搭一天的车子,再骑半天左右的马。」
「你去过那里吗?」
「没有,没去过。可是听我先生说,是个快乐的地方。」
素昧平生的女人,贸然邀请素昧平生的男人去旅游,目的地还是从来没听过、没见过的「泰加」。我默默思索了一会,缓缓开口说:「好,我去。」
究竟要去什么地方、跟谁做什么?这些重点我都还没搞清楚,就决定踏上旅程了。年轻就是这么可怕!
两个月后的九月,取得签证我就飞往蒙古了。
结果泰加是在山高水远的地方,要搭三天的车、骑两天的马才能到,跟那位女土的说明大有出入。贯穿草原的道路没有铺过,凹凸不平。我们搭乘破车,哐啷哐啷摇来晃去地行驶在那条道路上。道路中断后,换骑马踏破荒凉如火星的下雪的山岳地带。从乌兰巴托出发五天之后,才抵达泰加深处,驯鹿三两成群的查坦民族居住处。
以下是在蒙古的实况记录精华,摘自当时的旅行日记。
九月九日早上五点从乌兰巴托出发前往泰加
「听说泰加的环境十分严酷,非常寒冷。我们要去找的查坦族,不是生活在蒙古包,而是在山中搭建称为『撮罗子』的圆锥形移动式帐篷。隐约可见帐篷浮现在大雪中。在蒙古语中,将驯鹿称为『查』,而以游牧驯鹿维生的少数民族叫查坦族。N先生(那位女士的先生)就是在研究至今仍流传于查坦族的萨满教。」
九月十日整日开车前进,投宿途中的陌生蒙古包
「蒙古很干燥,不洗澡也没关系,可是头好痒,好想泡澡。太阳下山就停车,到孤立在草原上的蒙古包请求借住。在没有住宿设施的大草原,收留陌生的旅客,据说是蒙古自古以来的习惯。蒙古包里没有灯。一家人都聚集在室内,却没有人会在黑暗中出声说话。我们一行人进入蒙古包,才在主人前面点上了一根蜡烛。一张张的脸浮现出来,有五个小孩躲在父亲背后,屏气凝神地盯着我们。好暗,以前的日本当然也是这样。在黑暗的蒙古包里,我们喝了连颜色都看不清楚的饮料,吃了很像乌龙面的东西。把睡袋铺在地上睡觉,隔天早上四点起床出发。」
九月十一日整日开车前进,投宿途中的陌生蒙古包
「搭车搭得好累。躺在借宿的蒙古包里的地上睡觉,是一天中最快乐的事,因为可以做梦。昨天梦见了松田圣子。我不喜欢她,但还是很高兴。今天会梦见谁呢?」
九月十二日不能再开车前进,为取得马骑入山里,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交涉
「在乌兰巴托也没水洗澡,所以前前后后共五天没洗澡了。在身体抓痒,指甲就变黑了。」
九月十四日天气转坏,不适合入山,隔了一天才骑马出发
「我们的羽绒夹克会发出摩擦声,马儿听不习惯,吓得发癫。才刚从草原出发,A先生(N先生的助理)就被狂奔的马甩下来,两次都是头先着地,摔得很惨。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满脸苍白,心想换作是我,稳死的!
所有人逐一坠马。听到哒哒哒的马蹄声从山路后面传来,我转头看怎么回事,就看到马已经把主人N先生甩出去,往这边冲过来。A先生因为蜜蜂在马耳边嗡嗡叫,被抓狂的马甩出去,撞上了树木。我的马也在陡急的斜坡上突然抓狂,我虽然变成拿破仑的姿势,但侥幸没摔下马。我还不错嘛。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马比其他马迟钝,而且懒惰、惹人厌。走没多久,就会停下来吃草。遇到陡急的斜坡就停下来、遇到河川就掉头走,想避开所有艰难的状况。最气人的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蒙古马鞍不合身,脚踝、膝盖、大腿内侧、腰、背、肩膀全都在痛。下马休息时没办法马上站起来,也走不动。蒙古人看到我这样都在笑。」
九月十五日抵达泰加
「很难相信负责带路的蒙古人,跟我们一样是人。气温接近零下,他们却袒露胸膛骑马。我要操纵一匹马都有困难,他们却可以同时操纵三匹载满行李的马,快速追过骑在很前面的我,把我远远抛在屁股后面。他们大叫:「有熊!」瞬间就拿着枪不知道跑哪去了。他们大概都有二〇•〇的视力,可以很快确认前方发生的事。看着他们,我就想到日本战国时代的佣兵。这群人认真打起仗来,不知道有多可怕。倘若他们真的穿越时空回到了过去,连千叶真一(译注69)都会被秒杀。他们的力量,不同于一般的生物。
我全身痛到受不了,勉强才能骑着马前进,有个蒙古大叔对我说:『骑快点!』之类的话,我用日文回他说:『我痛得没办法骑。』他就挥起鞭子往我的马的屁股抽下去。马向前狂奔。每次屁股与马鞍撞击,我就大叫:『好痛、好痛、好痛。』蒙古人听到我哀哀叫,很开心地拍着手。我好想杀了他们!
经过六天五夜的旅程,终于见到泰加的查坦族,不用再骑马了。泰加是蓊郁的森林,针叶树林繁茂,地面密密麻麻铺满青苔般的东西,昆虫嗡嗡拍着翅膀。到处都是驯鹿,不时发出叫声。才刚到,就开始搭建称为撮罗子的圆锥形移动式帐篷,然后劈柴准备煮晚餐、到河边汲水、生火,一直忙到睡觉。
很久没洗澡了,我也无所谓了。」
就这样,我开始了梦寐以求的游牧民族生活。
遥远的蒙古—后篇
在蒙古语里,驯鹿称作「查」。
住在泰加区的查坦族,是「饲养驯鹿之民」的意思。
驯鹿喜欢寒冷的地方,很符合跟圣诞老人住在一起的形象。夏天时,为了追求冰冷的空气,它们会躲进深山里。查坦族也会跟着它们迁移,所以我们必须从山麓骑马骑很久进到山里。
住在森林里,全身覆盖着松软白毛的驯鹿,从速处看,很像伫立在深绿森柿里的妖精。然而,它们其实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笨蛋。
驯鹿喜欢吃盐巴。查坦族会用髓巴来喂养驯鹿。驯鹿为了得到查坦族每天喂养的盐巴,就会在原地停留。
在这里,我都是去站在没人的针叶林树下小解。
这时候,在我四周呆呆地杵着的几十头驯鹿,就会同时望向我。我一站到树前,它们就知道我要做什么了。当我解开牛仔裤的腰带时,它们就会开始移动,笨重地走
盒罐藓向我。
驯鹿的监视之眼遍布各处,我想躲开它们的视线,在这片森林里小解,是不可能的事。我只要哗啦啦尿在泰加的肥沃大地上,靠过来的三头驯庸就会从左右把我紧紧围住。它们轮流探出头来,侧着脸陶醉地淋着黄色尿液。我只能无奈地看着它们那副模样。
没错,这群「盐巴」中毒者,连小便里的盐分都不肯放过。「大大」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蹲在树阴下的我,会被十多头驯鹿团团围住。柏们还会把头钻进我胯下。说得夸张点,根本没办法好好上个厕所。
对人类来说,最富足的生活,就是自给自足的生活——我抱着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奔向了蒙古。
晴天耕种,雨天读书,过着平静、身心健全、风雅、优雅的环保生活——我怀抱这样的梦想,来到蒙古。
这样的我好蠢。真的太蠢了!
实际来到蒙古后,我做的不是观光、不是旅行,而是劳动。
平淡地工作一整天。为了什么?为了吃饭。
早上起床,一定要吃早餐。我们在气温将近零下的帐篷里生火,煮开水、烹调食物。食材是在乌兰巴托大量采购,靠马搬运来的。肉类是用在泰加买不到的面粉和砂糖换来的。查坦族是靠打猎取得肉类。下雪时,查坦族就背起枪,骑着驯鹿去打猎,因为动物的足迹会留在雪上。查坦族骑着白色驯鹿,摇摇晃晃消失在大雪中的光景,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吃完早餐,就开始准备午餐,要去河边汲水、劈柴准备燃料。用锯子从被砍倒、晒干的粗大圆木,锯出四十公分左右的木头,再用斧头劈开。
然而我是个无能的日本人,什么事都做不好。锯子没办法锯得稳,斧头也没办法直直砍下去。国中左右的查坦族女孩子们,起初笑眯眯地看着,最后也终于忍不住发火了。
「啊,笨手笨脚,烦死人了,看不下去啦!」
她们抢走锯子,示范给我看。
「要这样锯,懂吗?」
吃完午餐,还要继续劈柴。我边汲水,边听孩子们说话,比如某棵树上的伤痕是熊的爪痕之类的事,很快就到准备晚餐的时间了。
这里当然没有电,太阳高挂的时候,就是人类的活动时间。在日照时间中,三小时用来吃饭,三小时用来煮饭,两小时用来劈柴、汲水。几乎所有时间都花在三餐上。有时会出远门去挖百合根,或去摘莓果类做成果酱,花在三餐的时间就更多了。
不过,在劳力工作之后吃的饭,怎么会那么香呢?食材明明有限,却美味得叫人难以置信。吃完没多久,肚子就饿了。因为肚子饿,只好再劈柴,准备下一餐,顺便跟小朋友玩。
我不会说蒙古语,白天没办法在查坦族的帐篷,喝着咸奶茶跟大人们天南地北闲磕牙,只能跟七、八个小孩玩在一起。
我们玩永远玩不完的躲猫猫,抓到松鼠就一起演出剥皮秀,晚上点着蜡烛开绘画课、上蒙古语课,没有半点独自安静思考的时间。
在泰加生活几天后的某个下午,我忽然领悟到一件事。
所谓自给自足,并不是什么都不用做的生活。而是必须经常活动身体,持续不断做些什么的生活。况且,我们的食材都是买来的,根本不是什么自给自足。如果还要做游牧的工作,不就连游玩的时间都没有了?
回到古老时代的生活,我终于有所体会。
我们的祖先勤奋打遥现在的社会,就是为了把个人差异缩小到最低限度,让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体弱多病的人、不擅长应付动物的人、不喜欢耕作的人,都能维持某种程度的生活水准,获得某种程度的闲暇时间。像我这种否定祖先的成果,梦幻地说要寻找自我的人,着实愚蠢至极。
像我们这样的人,根本只能活在现今社会。在泰加大约十天的生活,让我见识到我们与蒙古人之间,存在着望尘莫及的生活力差异。也就是说,同样身为人类,生存力却迥然不同。我在日本时,一心想成为蒙古人的虚浮愿望,彻底被粉碎了。我对曾经怀抱这样的想法感到羞耻。
与照顾我们的查坦族家人告别,踏上归途的早晨,老实说,将要回到属于自己世界的快乐,远远胜过离别的哀伤。天空、山岳、森林等泰加的土地之美着实无可比拟,但还是比不上即将回日本的安全感。
也就是说,我彻底败给了蒙古这块土地。
现在看到杂志上有人说「向往蒙古草原的生活」,我的心情就很复杂。总觉得那句话是在谴责以前的自己,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以前我对蒙古的憧憬,背后似乎潜藏着从那片雄伟的大草原风景衍生出来的「好像很容易生活」的自我想像。其实,游牧民族的生活非常艰苦,肚子也很容易饿。说白一点,日本人在游牧民族中根本「活不下去」——因为什么工作都做不来。
从蒙古回来后,我再也不敢妄想成为游牧民族。蒙古不再是我向往的地方,因为我对那里有了认识。
有句话说,向往只要埋藏在心底就行了,这句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不过,我带回了天大的事实,那是在蒙古邂逅的驯鹿告诉我的。
在泰加,终日都被驯鹿包围,我总觉得这些喜欢小便的动物,好像就要开口对我说些什么。它们总是一脸呆样,实际上应该也没在想什么。可是那双空洞的眼睛,反而像是看透了一切。
「我知道,你们其实会说话吧?」
某天我边小解边对驯鹿说话。这些平常只会发出「啵」声的驯鹿,边用侧脸淋着尿液,边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是我和它们之间的秘密。
在那个地方,驯鹿被称为神的使者。不可思议的是,日本也有被称为神的使者,又长得跟驯鹿很像的生物。
七年后,我把当时驯鹿在泰加林告诉我的事写成了一本书,只是把驯鹿换成了那种生物。
我对蒙古曾经有过的向往,又乘着风,以完全不同的姿态回来了——
飞往奈良之地。
后记
「从小处着手,孜孜不倦地累积。」
众所皆知,这是西川洁(译注70)的名言。直到最近,我才体会到这世间确实。
无论任何事,累积都非常重要。最近我终于知道,没有那种派不上用场的经验。
比方说,大学时代,正当我要关上租屋处的窗户,看到纱窗上有黑色的物体。当我惊觉「啊,有东西」时,右手已经做出关窗户的动作。再猛然回神时,那个黑色物体受到惊吓,从纱窗飞起来,狠狠撞上了我的额头。
从那瞬间,我就跟蟑螂结下了深仇大恨。我把这种深仇大恨一五一十描写出来,居然火受欢迎。原来当时我眉间受到的G震撼,并没有白受。
又比如,国中时期,班上经常为下课后轮到哪一组打扫而争吵。原本交由学生自行决定的导师,在一个小时的班级会议后,也失去耐性,动用了强权,对我们说:「那么,今天就由第一组打扫!」
学生们不服这样的决定,又吵了起来。有个平常沉默寡言的男同学,突然站起来大叫:「要买火腿(译注71),就去肉店!」
大家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教室顿时一片寂静。了解他话中蕴含的高度幽默后,欢声雷动,一扫教室里的杀伐空气。第一组的人们,散发出「哎,就打扫一天吧」的不可思议的和睦氛围。
我当时是第一组,幽默带来的极大效果,深深撼动了我。原本以为只会白白浪费时间的班级会议,竟然成了伟大的教师,教会我们幽默的重要性。
把种种蠢事记录起来,我不知道会不会派得上用场。
但是,我想应该跟之前的事一样,绝对不会劳而不获,所以我还是会继续把这些蠢事写出来。
这种工作就有点像慢慢往上增加万步计(译注72)的步数。
只走几步,确实没什么意义。然而,看着万步计的数字增加,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乐趣。基于这样的心情,我会再写一篇篇的散文。
不管风吹不吹,我现在就是要写散文。
二〇〇八年 三月
万城目学
文库版后记
那之后的万步计
单行本做成文库本时,作者什么事都不用做,任由以前写的书的尺寸由大变小就行了吗?不,绝对不是这样,作者会收到编辑校过的原稿,必须从头到尾再看一遍。
收录在《万步计》里的散文,大多写于二〇〇七年。经过三年的岁月,有些事会让我怀念:「啊,有过这种事呢!」有些事则会让我惊叹:「啊,已经过了三年?」
我发现其中有些事还在进行中,只是逐渐改变了形态,比如〈快坏掉的Radio电台〉那篇。去年,我终于发了伊媚儿给这家广播电台。
写稿写到天亮,都没什么进度,心情正烦躁时,一直开着的收音机,传出吃螺丝吃得比平常更严重的女性报导新闻的声音。六年多来,我都贯彻隐忍自重的态度,当个非常绅士的听众,可是这天我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我慢条斯理地面向电脑,尽我最大的努力注意遗词用字,以免伤害对方、惹恼对方,但同时也把我想说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
「为什么可以持续吃螺丝吃六年呢?奥林匹克都举办过两次啦!」
我写这样的伊媚儿,直接宣泄我的不满。
隔天打开电脑,看到广播电台居然给我回信了。
「关于您提出的问题,目前我们已经安排训练课程,每天都致力于播报员技术的提升。今后也请多多指教,继续给予支持。」
从字面来看诚意十足,但从内容来看,意思显然是会维持现状。
现在,我每天晚上还是边听这个电台的广播边写稿,听了一年也没听出他们的训练课程有什么成果,照吃螺丝。尽管如此,我依然是个沉稳、绅士的听众。最近,我听到他们诚征电台吉祥物昵称的消息。我还没看过实物,但真的很想投稿应征,如果是女性吉祥物就称为「螺丝子」,男性就称为「螺丝王」。
再来看其他现在进行式的事件,首先就是「笃史My Love」。
由于这篇文章的关系,我开始在月刊杂志连载。主题是〈这个月的渡边笃史〉,我要全神贯注定时观看《建筑探访》并写下我的感想。就在这种不知节制的狂热策划下,我连续写了一年的散文(收录在《万游记》中)。最后还投稿给纪念《建筑探访》播放二十年的特集〈渡边笃史的建筑探访BOOK〉。
这时,编辑邀我说:「可以去看现场拍摄喔!」
我心如刀割地拒绝了。
对我来说,笃史是个明星。虽然「想见他、想听他说话、想认识他」的迷恋之心骚动不已,但我还是希望笃史待在画面里,永远是我遥不可及的明星。因为对笃史有着永不退烧的热情,所以我这个礼拜当然还是会收看《建筑探访》。我由衷期盼,哪天他会从个人建筑的探访跳脱出来,开始探访被指定为重要文化财产的名建筑。我一定会去参观三次!
而关于〈御器啮战记〉,我现在已经搬出楼下部租给餐饮店的杂居公寓,所以撞见那些家伙的饥率就一举降低了。可是,去年刚搬进去的住处,那些家伙还是很有礼貌地来向我宣战。我从瓦斯炉拿起平底锅时,就看到了一只。它面向出火的部位,站在从四方突出来的铁架前端,像四季剧团的《狮子王》那样,仰起上半身,高高抬起长长的触角,仿佛就要发出「咆嗡——」的大象叫声。
我惊声尖叫,跑去拿杀蟑剂。假如是在歌剧表演中,它应该正唱到最畅快的时候,我就狠狠喷向了它。
与那些家伙的战争,今后恐怕也会持续下去,直到彼此死去吧?
最后,我要来聊聊开头写的〈发想跳跃〉的后续。
去年二月,我见到了送我汉字练习本当最优秀奖奖品的老师。基于杂志特辑采访的需要,我回到母校,听到从高中毕业以来,已经十六年没听过的老师的声音(收录在二〇〇九年五月号的杂志《野性时代》)。
我在就赞时还是男校的母校,现在变成男女合校,也没有用来上「『技术』课」的农园了。如果再发生〈周四的第五堂课 地理公民〉那样的事,恐怕面临的不会是当时的「荣光之路」,而是严酷的「荆棘之路」。时代确实在逐步变迁中。
在承建得漂漂亮亮的圆书馆里,我跟说有变好像有变、说没变又好像没变的老师,聊起以前的事。说到「发想跳跃」时,老师帅气地说:「万城目同学,我不记得给过你奖品。」
说得斩钉截铁。
我觉得这样很好。老师会丢给学生种种的东西。要捡起来、要闪躲、还是要丢回去,端看学生自己了。我是漫不经心地捡起来,在五年后的某一天,突然想对着天空扔出去。
那之后我与老师也有书信往来。我女儿出生时,老师写了短歌送给我。我把我的书送给图书馆,当作回礼。老师拜托我哪天回学校对学生演讲,我没有给予肯定的答覆,一直在逃避。
跳得很保守的万步计,今天也咔叽咔叽数着步数。
只要还听得见那个声音,今后我就会继续写散文。
二〇一〇年 七月
万城目学
译注1:「发想跳跃」是取「八艘跳跃」的谐音,「发想」与「八艘」的日语发音同样是「hassou」。八艘是指八艘船。在坛浦之战时,平教经跳到源义经的上要追杀源义经,源义经一连跳过八艘船的距离躲避攻击,称为「八艘跳跃」。
译注2:此标题是来自歌手德永英明的歌〈快坏掉的Radio〉。
译注3:为融合巴西森巴无趣和美国酷派爵士乐的新派爵士乐。
译注4:主要是指在巴西国内外,以音乐表达为主的文艺运动。最初是透过融合巴西音乐、非洲节奏乐、摇滚乐等不同类型音乐而兴起。
译注5:改拍自日本漫画家千叶亚喜生的棒球漫画。
译注6:日本制造酒类的公司,如黄樱清酒等。
译注7:卡通广告中的主角是河童(kappa),所以广告歌原来是唱「かっぱっぱ(kappappa)」。但此处因写作关系,而改写成「やっぱっぱ(yappappa)」
译注8:日本乐团TK Rave Factory,是以舞蹈为主的五人团体。
译注9:日本歌手、演员、主持人,实业家。
译注10:日本创作歌手,本命「木村和」。
译注11:张学友翻唱成〈壮志骄阳〉。
译注12:即为小虎队翻唱的〈红蜻蜓〉。
译注13:台湾翻唱成〈爱的小路〉。
译注14:Alice是谷村新司与堀内孝雄的民歌团体。
译注15:即江美琪翻唱的〈双手的温柔〉。
译注16:「ちゅうちゅうタコかいな」是日本数数儿时配合的韵律。「ちゅう」原来是「ちゅうに(重二)」,也就是扔骰子扔两次数字都是2的意思,所以2×2+2×2=8。8刚好是章鱼的8只脚,「タコかいな」是「章鱼脚」的意思,所以原来的意思是「重二重二章鱼脚」,却成了数到十的「2、4、6、8、10」数数儿方式。
译注17:以这样的书写方式来强调cherry的酸甜,代表初恋。
译注18:日本职棒选手、教练。
译注19:日本音乐家,生于一九四八年。
译注20:日本演员、创作型歌手、贝斯手,生于一九四七年。
译注21:一五八二年,原名羽柴秀吉的丰田秀吉,在备中国高松城作战时,得知织田信长死于本能寺之变,以最快速度与毛利氏讲和,率领庞大军团在短时间内赶回京城讨伐明智光秀,是史上最强的强行军,又称「备中大返」。
译注22:相扑力士的最高地位。
译注23:把蒸好或煮好的食材磨碎,用茶道中擦拭茶碗的麻布包起来,像捏小笼包般,带有折痕的高点,就是「茶巾绞」。最常见的口味是芋头和栗子。
译注24:介绍日本全国二二五二座城的全彩页城事典,作者为小和田哲男。
译注25:日本搞笑团体Down Town的成员,也是知名节目主持人。
译注26:原名为〈ダウンタウンのごっつぇぇ感じ〉,为日本富士电视台喜剧系列节目。从一九九一年十二月八日至一九九七年十一月二日播放。
译注27:原来的广告词是「すぐおいしい、すごくおいしい」意为即尝美味,非常好吃!
译注28:由日本TBS电视台制作、播放的长寿电视剧。
译注29:主词+动词+受词+补语。
译注30:大友克洋的科幻漫画,描写近未来的荒废世界。
译注31:原文为「すたんだっぷ」(standappu),把stand up连起来读成「standappu」,变成日本朝日电视台(ABC)的某个节目名称。这个节目在每个礼拜四深夜播放,报导各种活动资讯。另外,念成「standappu」也有stand-up comedy的意思。指在夜店说笑话让客人发笑的艺人。
译注32:阿曼的日语发音为オーマン,而湖的发音则是こ。念起来音同「おまんこ」,指女性生殖器。
译注33:贩卖钓具、户外运动器材、娱乐用品的大型零售店。
译注34:季语是指在创作连歌或俳句等,用以表达季节的词汇。
译注35:日本战围时代武田军军师。
译注36:武田信玄与上杉讲信,为争夺北信浓的统治权,挑起的多次战争之总称。最激烈的第四次战役的主要战场,就是千曲川于犀川会合的川中岛。
译注37:类似啄木鸟用嘴敲打虫子躲藏的树,等虫子吓得飞出来,再把虫子吃掉的战法。
译注38:蟑螂的日语汉字乌「御器啮」,发音为Gokiburi。
译注39:一九八七年至一九九五年,朝日电视台播放的时代剧。剧情是三名各自行勤的浪人,每次发生事情,都会偶然聚在一起,合力歼灭坏人。
译注40:出自鸟山明的漫画《七龙珠》,只要收集到七颗龙珠,就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译注41:江户时代的真田氏族的家徽。
译注42:卡通《七龙珠》里的角色。
译注43:Patrick Mboma,来自喀麦隆的足球球员。
译注44:动画电影《魔女宅急便》里的黑猫的名字。
译注45:原为关白正室夫人的称呼,后来几乎成为宁宁的专用名词。
译注46:Bouldering,在没有绳索保护的状态下,脚着攀岩鞋徒手攀爬不超过六公尺的石壁。
译注47:top rope,在顶点架设「确保点」再套上攀山绳,由防护者协助拉动顶绳来进行攀爬,确保安全。
译注48:经年累月的柔道操练、比赛,会导致耳壳软骨变形,柔道界俗称为「柔道耳」。
译注49:日本BANDAI公司在一九九六年发行的掌上电子宠物机,tamagochi是tamago(蛋)+watch。
编注50:「宝」的原文是「っち(cchi)」,通常是对可爱的人、事、物的昵称,但在静冈有特殊解释,是「们」的意思。
译注51:在大阪市内。原则上「筋」是指南北向道路,「通」是指东西向道路。
译注52:德川家康歼灭丰臣军的战争。
谭注53:本丸是城堡中心部分,建有天守阁的地方。
译注54:大阪府东南部的城市。
译注55:宗教圈体Perfect Liberty所建立的太平和祈念塔。
译注56:流经大阪市内的淀川的下流的别称。
译注57:一九八七年由南阳野子主演的电影,改编自大和和纪的同名漫画。
译注58:日本创作歌手、吉他手、制作人。
译注59:烧热水的大锅,圈筒形。
译注60:日文的「坊ちゃん」有大少爷、小朋友的、小弟弟、令郎等意思。而告示上是写着「禁止坊ちゃん游泳」,应有双关语之意。
译注61:位于京都市左京区大原的天台宗寺院。
译注62:日本搞笑艺人双人团体。
译注63:在日本电视台电波少年综艺节目中播出的单元。
译注64:马来西亚语tongkat,铁鎚之意。
译注65:马来西亚语takek,蜥蜴。
译注66:怪医黑杰克里的故事人物皮诺可的口头禅,据说是作者手塚治虫小时候的童言童语。
译注67:百老汇音乐剧《脱线舞男》。
译注68:日本歌人、随笔家。
译注69:日本演员、歌星、体操选手、空手道家、经纪公司老板、导演、制作人。
译注70:日本搞笑艺人,曾任参议院议员。
译注71:日文的「买火腿(hamu kau)」与「造反(hamukau)」同发音。
译注72:日文汉字的「万步计」意为「计步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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