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花

  白花

  我从小就常流鼻血。

  太干燥的时候,稍微碰一下鼻子,鼻血就会喷出来,现在偶尔也会。对不起,说来有点脏,我的枕头只要拆掉枕头套,一定会看见黑色污渍。那是我睡着时,突然流鼻血,来不及处理的痕迹。开始流鼻血的瞬间,我都会知道。当鼻腔掠过铁一般的味道,就是血管壁破裂的信号。懒得止血时,我会把脸朝上,等到血不再流。可是血流过喉咙的味道很恶心,所以最后我还是会把卫生纸卷起来,塞进鼻子里。

  我的鼻子内壁似乎天生就比常人脆弱。我的祖父是耳鼻喉科医生,小学时,母亲总是要求祖父帮我电烧鼻子,把鼻子内侧的皮肤连同血管一起电烧清除。

  如果流得太过分,每天都流的话,放学后我就会去找在我家楼下开业的祖父,请他帮我诊疗。他会帮我擦药,跟我说:「这样就可以了。」可是在回二楼途中,鼻血又会喷出来,这样就白治疗了。可是我怕折回去会被祖父莫名其妙骂一顿,说我一定是把手指伸进了鼻子里,所以我会默默回到房间,用卫生纸紧紧堵住鼻子。

  我想,祖父在附近郊居眼中,应该是个很可怕的医生,我的大学朋友中,有个女生小时候经常去给祖父看病。

  「我记得他是很可怕的医生。」这个女生果然这么说。

  祖父的确是很难相处的人,看电视时也会自言自语叨念个不停。

  「在时代剧里,生病的主公不是都会说要看窗外,叫人把窗户打闹,眺望庭院的景景吗?只有头上长头发的人才会那么想吧?冬天很痛呢。哪里痛?当然是头会痛啊!太冷时,头皮会痛嘛,怎么可以让感冒的人做那种事,糟透了!」

  小学时,我跟祖父一起玩,庭院突然跑出一条日本锦蛇。我第一次这么近看到蛇,吓得全身僵硬,叫都叫不出来。祖父靠过来看怎么回事,大叫一声:「啊,臭小子!」

  祖父毫不犹豫地抓住盘蜷在地上的蛇的尾巴,将蛇拉起来。身体几乎有八十公分长的蛇,抬起头来,像是要确认自己的尾巴怎么了。

  祖父抓着蛇走到屋外,立刻把蛇头往柏油路上摔,又很快拉起来,像在挥鞭子般,把蛇用力甩下去。每次蛇撞上柏油路,就会响起饱含水气的霹当霹当声。

  头盖骨被撞碎的蛇翻起白肚,从祖父手中软趴趴地垂下来。我畏惧地看着祖父,正好盛夏的太阳从祖父背后亮晃晃地照过来。祖父抓着蛇,在头顶上用力甩圈子,顺势把蛇抛往隔壁杂草丛生的空地,蛇就像根棒子似地飞出去了。祖父拍了拍手说:「去吃西瓜吧!」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走回屋内。

  这么心狠手辣的祖父,却一直没有替我电烧鼻子内壁,老是用棉棒替我擦药膏,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我当然不想电烧鼻子内侧,可是祖父说要做的话,我也不敢违背他,早已作好这样的心理准备。祖父却始终没有替我电烧鼻子的皮肤,听说理由是一我不想做那种会痛的事,让那孩子讨厌我」。

  在找十五岁时,祖父把诊所收起来,和祖母去奈良过隐居生活。我经常一个人去那里住,听祖父说话。越讨厌的事,祖父越爱说,所以战争的事说过很多次。「那些家伙跩个二五八万!」说起宪兵的坏话,祖父的话匣子就停不下来。他在大阪大学读医学院时,从广岛送来很多因白血球锐减而导致死亡的病人。他心想怎么会这样呢?几天后才在报纸上看到广岛被新型炸弹轰炸的消息。当时也是学生的祖母,提起她深信用竹枪可以把美国战斗机打下来,每天吆喝着练习竹枪的事,祖父就会露出非常不屑的表情说:「你真的很笨。」

  可能是说话太毒、难相处,又具有不断攻击对方的性格,他身边没有半个亲近的好朋友。跟祖母两人,住在奈良的家,莳花弄草,过着悠闲的生活。庭院反映祖父一丝不苟的性格,没有半点矫揉造作,只有井然有序的美。

  大学毕业,离开关西后,与祖父见面的机会骤减。祖父已经八十多岁。偶尔见面时,我都觉得祖父逐渐失去了敏锐度。以前我跟他相处都很小心,深怕说错话,不知道会被他说些什么。后来,祖父却几乎不再说刻薄的话了。我的「刻薄」与散光,大部分应该是遗传自祖父。我以小说家为志向,待在东京,过着无业生活时,祖父都没有涉及过这件事。他并非不关心,听母亲说,他曾问过:「到底行不行啊?有没有跟哪个师父学习?」这种时代错乱的话。母亲回他说:「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又裹足不前。

  过年时先去奈良的春日大社参拜,再去祖父母家拜年,是我家长年来的习惯。我们拜完年,准备开车离开时,祖父站在车库前,欲言又止地看着我,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加油」,我们的车就开走了。那是还能动的祖父,给我的最后记忆。

  某天早上,我接到通知说祖父脑中风昏倒了。我搭上新干线,赶去生驹医院。祖母坐在等候室等着我。我与祖母一起走向病房时,不禁想着耝母的个子有这么小吗?耝父僵硬地躺在床上,脸色潮红,连两只手都被染成同样颜色。我摸摸他肌肉结实的手,很惊讶还那么有弹性。

  在医院的咖啡厅,祖母说起他们去新婚旅行的事。她说,他们带着晚餐用的米,在琵琶湖的旅馆住了一晚。我问她,祖父是怎么昏倒的?她说是吃早餐前,祖父正在挑剔NHK的女主播时,忽然「哼哼」几声,就从椅子上摔落到地上。祖母笑着说:「很像你祖父的风格。」

  第二天,我接到通知,我的小说获得了新人奖。我向昏睡两天都没醒来的祖父报告:「我要出书了,阿公。」就赶回东京了。

  那之后大约半年,祖父都没醒来,就那样离开人世。

  「老人追求健康的欲望很可怕。人类不管活到几岁,都想再多活几年,我觉得那模样十分丑陋。」

  平常总是这么说的祖父,被迫选择接上机器,以他本人最厌恶的方式活着,怎么想都很讽刺。

  在做守灵前的准备时,祖母说:「给他在那边看吧。」把一本我半个月前才刚出版的书,放进安放着祖父遗体的棺木内。我对那么白痴的书名感到抱歉。有人说看书会需要眼镜吧?葬仪社的人立刻抛来一句话:「眼镜不能烧,会产生有害物质。这种时候,把画的眼镜放入棺木里就行了。」既然葬仪社的人这么说,我就在打开的封面上,画了祖父的眼镜。

  昼眼镜之前,祖母说:「在那边看书时,万一想吃什么就麻烦了。」便把祖父的假牙也拿来了。葬仪社的人还是说不行,我只好顺便把假牙也画进去。因为祖父不是装全口假牙,只有部分,画起来很麻烦。眼镜框被我画得歪七扭八,假牙的牙根叉禳我涂成黑色,看起来很像藤壶,根本不知道我在画什么。

  守灵和告别式结束后,遗体在火葬场火化。工作人员把台子拉出来,用筷子将台上的遗骨分类,向我们说明:「这是喉骨佛。」的确有块小骨头蹲踞在白色干燥的碎片中,仿如坐镇的佛像。

  茌大腿骨下面有一大块东西,像白色爆米花那样爆开来。很像一朵花朝着天花板,绽放出薄花瓣状的东西。起初我以为是爆裂的骨头,可是越看越不像。

  定睛观看好一会,我不禁低声叫出来:「啊!」那是我的书。封面背后画着眼镜和假牙的书,可能是因为太厚了,没有全烧光。

  开在整片骨头中的白花,形成奇特光景。轻轻一碰,花瓣就发出咔吵声凋谢了。

  祖父已经过世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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