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Cherry到CHE.R.RY

  从Cherry到CHE.R.RY

  听到乐团Spitz的〈Cherry〉,我就会想起二十岁的青春;想起从京都贺茂大桥看下去,沿着贺茂川怒放的带状樱花。

  当我骑脚踏车经过贺茂大桥时,不经意往贺茂川的上流望去,看到粉红色的花圈锦簇,如烟雾般连绵到天际。我不由得停下脚踏车,呆呆眺望着那样的风景。

  说来奇怪,在那之前,我从没看过樱花的行道树。我居住的地方、上下学的路上,都没有樱花的行道树。即便如此,我还是依稀觉得,樱花应该是很漂亮的东西。可是十几岁的男生并不会因为这样,就在春天来临时去赏樱。小学时,我去过知名的大阪造币局的樱花大道,却不记得樱花,只记得排成六大纵队的摊位,浩浩荡荡的大规模。

  因此,从贺茂大桥往下看的景色,带给我极大的震撼。我简直就像「发现」了撄花新大陆。

  第二天起,骑脚踏车到贺茂川观赏樱花,成了我的早课。我时而从远处眺望;时而从正下方往上看;时而同时看好几棵。傍晚时分,我想像树下会不会埋着尸体呢?靠近仔细看,才知道樱花原来是十几朵攒簇成团、处处重叠的结构,给人的感觉有点张扬,我不禁皱起眉头。

  在樱花凋谢前,我每天都去看,百看不厌。我会在出町柳车站的店家「双叶」买赏樱花吃的糯米团子,坐在樱花树下看书。风一吹,花瓣便如雨纷飞,飘落满地,像群聚的小鱼。

  在我心中,那个二十岁的春天景色,是最美丽的京都记忆。那时候,收音机经常播放Spitz的〈Cherry〉。现在听到〈Cherry〉,我眼前还是会浮现从贺茂大桥看过去的粉红色云朵。当时的氛围充塞胸口,发烧发热,澎湃汹涌。

  现在已经过了十年,我最近常听YUI的〈CHE.R.RY〉(译注17)。我很喜欢听歌手率真地唱出「我喜欢你」的这个部分。所有十八岁的年轻人,听着这首歌,就会觉得今后很可能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怀抱着莫名的雀跃,开始他们的大学生活。想到这里,我就羡慕得不得了。

  歌名念起来同样是「Cherry」,不过这两首歌之间并没有任何关连。纯粹只是十年后,我又在春天喜欢上的一首歌。

  有句话说「十年如隔世」。在整理记忆时,十年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段落。英文也特地为「十年」创造了「decade」这个单字。不仅是根据十进法,位数会产生变化,在人类长期的时间感觉中,也是恰到好处的时段吧?

  于是,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说到生理时钟,通常是以一天为单位来思考。但是,我想提出我的论点。人类的生理时钟,只能以一天为单位吗?答案是「NO」。人类的行动是以一天为单位,所以大家都只注意到这种版本,其实也有以十年为单位的版本,我就模仿超弦理论(superstring theory)的相关最新学说「M理论」,把这样的思考称为「b理论」。

  为什么叫「b理论」?

  因为是b这个字母,让我知道了这个理论的存在。

  至今以来,我遇过两次「b」。这个「b」不是普通的「b」,而是命中注定会披错看成「6」的「b」。

  我想读者们现在一定都是满脑子的问号,所以我要循序渐进说个明白。

  与这个特别的b邂逅,要回溯到我高三时的大学联考。

  我遗记得很清楚,在写复试的数学考题时,把自己写的「b」看成了「6」,犯下了痛心疾首的错误。

  我的英文写得并不快,却嫌草书看起来很蠢。从国中起,我就养成了用正楷写英文字母的习惯。六年来,在与正楷英文字母相处的过程中,从来不曾把自己写的「b」看成「6」,却偏偏在考大学当天,犯下了那样的错误。那道题目三十分。我把「b」看成「6」,「a=b+3」的关系式就变成「a=9」,「c=2a」的关系式就变成「c=18」。

  这年的大学联考我落榜了。进补习班开始准备重考后,我回母校查了联考成绩。我的成绩与最低合格分数只差四分。就因为没有用草写来写「b」,把「b」看成了「6」,我成了重考生。对于将要度过忧郁的重考生活的十八岁而言,这是个很残酷的事实。

  那之后,我又用正楷的「b」抄写过好几次笔记,都不曾错看成「6」。为什么那次会犯下这种错误呢?每次想到联考那件事,就觉得好不可思议。

  但是,在大学联考十年后的某天,一不留神,我又犯下了人生的第二次错误。以小说家为志业,没有工作期间,我还边准备簿记资格考试,买了练习题来写。在计算工业领域的在制品库存时,我使用联立方程式来解题。算到中间,察觉前后对不起来,又重头把算式看过一遍。赫然发现从某行开始,「b」变成了「6」。

  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在计算中,我完全没注意到这样的变化。我无意间又把「b」变成了「6」,自然到就和呼吸一样。经过十年的岁月,又突然重复发生同样的错误,我突发奇想,这种行为会不会是生理时钟在作祟?这就是「b」理论诞生的瞬间。

  在我的正式纪录中,第一次确实是发生在十八岁的冬天。但我认为,在我八岁时,肯定也曾经把「b」错看成「6」。像是,把香港电影《Mr.boo》错看成《Mr.600》,死乞白赖地说:「我想看Mr.600!」爸妈搞不懂我在说什么,就冷冷地回我说:「那是什么?不会是又多了一条用长嶋(译注18)的名字来命名的新干线吧?」

  由此推洌,在三十八岁时,我将会犯下人生的第三次错误,把「b」错看成「6」。接着是四十八岁,再来是五十八岁,然后是六十八岁。在七十八岁犯下第七次错误时,我会找来一堆孙子帮我庆祝。倘若还能迎接八十八岁,我就会在遗书攥携定,把「b」当成我的法名,让遗族们大伤脑筋。

  听着YUI的〈CHE.R.RY〉,我就会在心里主张生理时钟是以十年为单位的「b理论」。生理时钟的作用,不仅在于肚子会饿,人会醒来。连手指会卡进柱子的边缝,说不定都是在「b理论」的范畴内。好比说,是六十三天十三个小时二十六分钟的生理时钟,

  前几天,我在读夏目漱石的文库本时,看到书页中夹着粉红色的樱花瓣。

  那本是二十岁的春天,我坐在贺茂川河堤上看的书。花瓣飘落时,我正好阖上了书。真的是在大约十年后,我又打开了这本书。我拿起花瓣看看,又放回原处。于是,我有了如下的想法。

  十年后,我会再打开这本夏目漱石的文库本。看到花瓣,想起十年前、二十年前的事。到时候,一定又有很好听的歌颂春天的歌大红大紫。关键字当然还是「Cherry」,也可能是一首叫〈智惠理〉(Chieri)的演歌。在这期间,我又会犯下一次错误,把「b」错看成「6」。

  把这些事统统想过后,我翻开了夹着花瓣的书阅读。

  然后,再十年后,我又会打开夏目漱石的文库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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