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风吹就写散文

  写在前面/风吹就写散文

  我要写散文了。

  那要写什么呢?我绞尽脑汁思考,却没想到什么内容,倒是开始认真探讨起自己写连载散文这件事。唉,满脑子浮现的都是「好棘手」、「每次都写得出来吗?」等等不该想的事,就是理不出最重要的文章内容。想着想着,不禁回溯起以前期待自己哪天可以开始写散文的日子。突然,有个疑问涌上心头:「我开始这样写文章的契机是什么?」

  沿着记忆回想,我发现自己写小说的契机,要说有还真的有。就是某天在路上骑脚踏车时,一阵凉爽的风吹来,我觉得很舒服,突发奇想:「啊!应该把这种感觉写成文字留下来啊!」那是我二十一岁时的秋天的事了。

  这件愚蠢的事,确实是我开始写小说的直接契机,但不是起源。在那之前,我没有没事就写文章的习惯。不管风吹得有多舒服,突然要我用房间里的文字处理机写起小说,根本毫无道理。

  所以,我回溯到更之前的记忆,

  我的记忆,停在高二的现代文学课。

  某天,现代文学课的老师出了一个作业。是关于「发想跳跃(译注1)」的作业。譬如说,有「风若吹起,木桶店就会发财」这样的谚语。大意是,风一吹尘土便漫天飞扬,造成更多人失明。而盲人所弹奏的三味线乐器之需求量就会大增;制作三味线需要猫皮,所以猫会减少,老鼠会变多,老鼠咬破木桶,木桶店就会发财。这个谚语告诉我们——有些事会带来意向不到的结果。

  老师的作业是要我们用「风若吹起,花店就会发财」的句子,完成发想跳跃。讲义最上面的框框写着「风若吹起」,最后面的框框写着「花店就会发财」,中间有五、六格空白框框。老师要我们把那些框框填满,完成「风若吹起,花店就会发财」的剧本。

  老师以洪亮的声音宣布:「全班写得最好的作品有奖。」学生们都大受鼓舞,跃跃欲试。没有人喜欢写作文,却觉得这样的作业很有趣,又可以考验个人的创造力。大家都不想输。瞬间,在大阪乡下的男校兴起了一股创作热潮。

  隔天,现代文学课开始前的下课时间,大家在教室里热络地交换作品相互欣赏。每个人都拼命献宝,吹嘘自己的作品有多么荒唐滑稽、多么爆笑。

  「这篇怎样?」

  「我看看。」我接通隔壁男生塞给我的粗面纸,盯着纸面看,看着看着,不由得大叫了一声「哇!」。纸上写的内容,是把生物课刚学到的知识即时应用上去,写成学术性的循环故事——风一吹,花粉就会到处飞,飞到雌蕊的柱头上,花粉管就会伸出来,制造种子,长出很多花,花店就发财了——在这篇作品赢得周遭一片好评时,我悄悄拿出作业讲义放在桌上。我看到这个男生的讲义,会大叫一声「哇」,并不是因为他的创造力令我惊艳,正好相反,是因为他写的内容几乎跟我一模一样。

  这怎么行啊,我开始卯足全力,用橡皮擦擦去铅笔字。多亏看到其他人写法稍微不同的作品,我才能从容观的角度来看自己写的题材。不得不承认,我从中看到自己过度炫耀知识,追求自我满足的丑陋。这种低俗的作品,实在有点交不出去。于是,我开始拼命重写。

  但两堂课之间的十分钟休息时间,转眼就结束。老师很快就会打开门,进入教室。我在橡皮擦没擦干净的脏兮兮的粗面纸上,以飞快的速度写下蚯蚓般歪七扭八的字。勉强全部写完后,交出了讲义。等交出去才想到:「啊,我怎么会写那么怪异的文章呢?」但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一个礼拜后,结果发表,我的作品竟然获得班上第一名。

  现代文学课的老师说:「万城目,你写的内容非常有趣,放学后来教职员办公室,老师要颁奖给你。」说完就关始上课,完全没有提到我的文章内容。我整个人呆住,心不在焉地听课。

  以下是我写的内容——有一对夫妇,老公早上去公司上班。可是风太大,电车停驶,老公就回家了。结果一回到家,便撞见家里有个陌生男子。老公逼问老婆:「这小子是谁?你竟敢于奸夫偷情!」老婆干脆豁出去了,厚颜无耻地说:「你才是奸夫呢!」暴怨的老公把奸夫和妻子全都杀了。杀死后,把尸体埋在庭院,没想到从埋尸体的地方,长出很漂亮的花。老公就开了花店,卖那些花,没多久就变成了富翁——这么爆炸性的故事,我现在想写也写不出来了。

  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短短的五分钟内,刻意选择那么血腥力的故事。莫非我也有我青春期的烦恼,躲在那样的狭缝里奋战?不遇,现在比较令我惊讶的,不是我所写的内容,而是说那篇作品「很有趣」的老师的开阔胸襟。换作是我,现在站在跟老师相同的立场,恐怕不会把奖颁给这种惊悚的作品。

  在那之前,我以为我是和「被肯定的文章」毫无缘分的人。每次看完那些以读后感、税金相关作文,在朝会受到褒扬上台领奖状的人所写的文章,都觉得自己不可能写得出来。我还以为正经八百、中规中矩的好孩子的文章,才是「好文章」。而实际上,获得好评的文章也都是如此。

  在我那篇怎么看都不太正经的文章被肯定时,我才恍然大悟:「啊!原来写这种文章也行。」我还记得很清楚,当时仿如四周的墙壁突然被拆除般,我终于知道,只要写自己觉得好玩的东西就行了。

  放学后,我兴高采烈地去了教职员室,心想奖品会是什么?老师对我说:「恭喜你。」并给我一本汉字练习本。出版社的名字听都没听过,连高中生都看得出来,那是出版社人员给学校的样书。我在心中嘀咕:「本钱是零嘛!」有种被狡猾的大人欺骗的感觉。

  这样回顾过往,就知道契机是多么偶然的产物。

  若不是隔壁的男生把自己写的东西拿给我看,我就不会重写作粱,也不会拿到老师的汉字练习本。若少了这次的经验,几年后,当我骑蔷脚踏车,起风时,会想到要写小说吗?答案应该是「No」。如果不是当时老师教会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我现任对文章的认知都还是错误的。

  十五年前,现代文学课的老师在我的土壤里播种的种子,几年后在我骑着脚踏车,风吹时,突然萌芽了。在那之后,又经过了好几年,现在的我开始写起散文,要说契机,应该还是那次作业的「风若吹起」吧?

  「风吹就写散文」。

  这篇虽然中间写得冗长,又曲折得厉害,但也算是不折不扣的「发想跳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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