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呼喚離別的紫炎
第二章 呼喚離別的紫炎
王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一七日
黎明前,蟲子還在哩~哩~哩、咕嚕咕嚕咕嚕叫的時辰。目前正值中秋,日出時刻較晚,附近一帶都相當昏暗。
亞爾緹娜與莉莉禮也還在睡夢中。
只有庵一個人來到外頭。身上依然是亞薩卡的衣服,手上還端著一個木碗。這時,一隻察覺到動靜的小貓,從孤兒院地基的某處洞口鑽了出來。深受妮雅寵愛的牠,已經在這兒住上了好幾週。
他把糾纏在腳邊咪咪叫的小貓輕輕趕開後,便屈膝蹲下,將木碗置於地面。裡頭裝了從孤兒院飼養的山羊身上擠來的奶。昨天被羅布與庵引發的騷動嚇到,小貓不見蹤影了一整天,想必現在餓得正凶吧。只見小貓全神貫注地伸出舌頭,反覆舔食碗中的羊奶。
一會兒之後,總算起身的他不再理會小貓,轉往地瓜田的方向走去。
途中還不忘一把抓起昨日用過的鋤頭,有如施展棒術一般,俐落地轉了幾圈,再扛到肩頭上。這股幹勁如果是打算拿來繼續拓展田地,或許會形成反效果。畢竟耕地如果太廣,只靠孩子們是維持不了的。
無意間傳來的雞鳴聲,劃破了夜幕的寂靜。
雞鳴報時,旭日東昇,破曉之刻到來。
大家都陸續起床。首先洗過臉,再用「潔牙草」保持口氣清新。待整肅毛髮儀容之後,便聽見互道「早安。」的問候聲此起彼落。
× × ×
庵好像一大清早就出去處理田務了,說什麼要把礙事的大石頭挪開。
妮雅跟我從田邊望去,確實發現到處都堆著被挖出來的岩塊,簡直跟紀念碑沒兩樣。搞不好再過個幾百年,會重新被後人當成某種遺跡發掘出來呢。不如我趁現在刻一些鬼畫符的魔法陣上去,看起來可能會更有一回事。當我滿腦子策劃著這種對未來的惡作劇時──
「那我們去取水嘍──!」
單手提著水桶的亞爾緹娜,從孤兒院後頭揮手說道。包含羅布在內,她身旁共站了五個抱著水桶的孩子。有這位身著板甲,全副武裝的騎士隨行護衛,相當令人安心。畢竟這整週下來,一度也不曾遭到魔物襲擊。而且她每天都趁孩子們裝水時,在一旁做完她的演武操練日課,時間運用得非常有效率,什麼問題都沒發生。
留在院內的只剩妮雅、最年幼的人類小孩,以及眼睛看不見的緹舞三人而已。再來就是庵跟我。
「那個……有件事找不到機會講喵……」
前來搭話的妮雅顯得戰戰兢兢,彷彿在察言觀色似的,吞吐選擇用詞。看來是有什麼事情教她難以啟齒吧。只見她扭扭捏捏地,雙手各抓一束髮束,尾巴整條盤在身體上。
「怎麼了嗎?」
「在莉莉禮姊妳們來這裡之前,我想應該還不到一個月喵……小朋友好像有看到從西向東飛過去的龐大黑影喵。」
「龐大黑影?」
不知幾時已經自田裡返回的庵,夾雜著殺氣問道,嚇得妮雅頓時滿臉蒼白地「喵呀?」一聲慘叫。想必這是她出生以來首次接觸到這麼強烈的殺氣吧,整條尾巴都寒毛倒豎了。
「之前為啥都不說?」
「因……因為同樣的狀況後來就沒再發生過……可是,今天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喵……」
殺氣消失了,但妮雅的表情還是很僵硬。
「畢竟也有飛龍那種會從空中飛過的魔物嘛。不是什麼太稀奇的事呀。」
──為了讓她安心,我試著這麼緩頻,內心想的卻是另一回事,庵大概所見略同,就是焰龍亞歷劫里死前提過的三大龍王的存在。倘若亞歷劫里之言屬實,就代表世上還有另外二條巨龍。
「況且還有亞爾緹娜在嘛。」
或許是察覺我在安撫妮雅,他不發一語地轉身回到田裡。
就他而言,這種反應也是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他可是身為人類,卻以血肉之軀擊斃傳說巨龍的男人啊。
該來就會來,來了就打,打了就幹掉,就這樣。抱著這種想法的庵,現在熱衷的事情是眼前的田務,是地瓜的收穫。
拋下鋤頭──
亮出利爪──
伸手刺向地面──
使勁奮力掘土──
然後,抓住地瓜的根,一鼓作氣──
嘰哩、嘰哩嘰哩、嘰哩哩哩哩~~!
成串的地瓜被拔出地面,曝曬於陽光之下。
也許是我多心,以袖口擦拭著汗水的庵,臉上似乎掛著些許的滿足。
在他的世界有一種名叫「薩摩芋」的品種,似乎就跟現在這些地瓜很像。說起這些地瓜,不但適合煮湯,還可以用蒸的或用石頭去烤,那美味堪稱絕品。我怎麼會知道?因為我正在吃啊。
「好甜好好吃喔~一定是因為庵特別採收給人家才這麼好吃~」
……沒回應。
連句客套話都不願交流的他,正抬頭仰望秋日的青空喘口氣。明明穿著一身農作服,卻依然莫名上相,真的是難以置信。
空氣既澄淨又清澈,一望無際的高空,飄著幾片卷積雲,令人明確感受到秋日已深。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灑下,帶出一股明朗快活的氣氛,也讓我心情格外清爽。
飛舞的鳥兒反覆呼喚同伴,發出「啵──……嗶──……」的叫聲。
無論四季如何流轉,我都特別喜歡這名為秋天的季節。
「在庵的世界,這是不是就叫做『秋高氣爽馬兒肥』啊……?秋天真好對吧!」
「別以為肥的只有馬。」
「嗯嘎!」
我差點被烤地瓜給噎住喉嚨。
「咳咳咳咳咳……!你、你這是在說人家胖了嗎……??」
我掛著淚水,朝著胸口猛捶,死命擠出這句抗議,卻同樣遭到無視。
亞爾緹娜也說過,他的基本態度就是只講自己想講的,講完便毫不關心別人的反應。不過我有點好奇,他的本性會不會其實是個不善與人交際,又為了保持周遭關係的圓滑,在平時就過度逞強的人呀?如果他這種粗暴又缺乏溝通的態度,只是為了隱藏本性的演技呢?
這麼一想,就覺得他明明年紀比我大,卻有夠可愛。也覺得要是被他激得吵起來,好像顯得很孩子氣。
「不理我……可是啊~過這種恬靜的鄉下生活,會發胖也是沒辦法的啊。我可不是在說自己喔,只是就常理討論而已。」
「妳想自個兒回米庫尼去也無所謂。」
「我的國家就只有面積大,不管王都還是哪裡都跟鄉下沒兩樣,不用擔心啦。」
「沒在講這個,在講妳的畢業證書。」
喔~……?我有點吃驚。原來庵記得我要畢業的事情啊。
從現在算起剛好三○天前,我在超級魔法使養成學校的畢業典禮不小心把校舍炸了個粉碎。也因為出了這種意外,在我成功復原校舍之前都領不到畢業證書。
所以呢,嚴格說來我還沒從學校畢業。只不過,復原的方法已經有了著落,相當於我現在隨時想去領證書都行,可以這麼說。
「世上可是有一種人,自己再三留級,卻甩鍋說畢不了業是別人害的。」
「人家那件事又不是在甩鍋。」
要是每天都能像這樣悠閒度日也不壞。即使與至今為止的生活方式背道而馳,卻也別有一番樂趣……我是真心這樣想的。
直到亞爾緹娜回來為止──
「──────!」
一陣聲音自遠方傳來。
裡頭還夾雜著孩子們的哀號。
不用依靠直覺都曉得,肯定出了什麼壞事。
「庵!」
當我開口呼喚時,他早已人去無蹤。
從孤兒院後方的田地返回院前廣場時,亞爾緹娜與孩子們跑回來的身影清晰可見。為了配合步伐最慢的小孩,調整跑步步調的她顯得不堪負荷。理由當然不只如此,她背上還背了一個體型最小的小孩。
緊追在大家身後的是二頭「緋熊」,有著緋紅色的體毛以及比亞爾緹娜大上二倍的軀體,一種和熊沒兩樣的獸型魔物。體態鈍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同時具備著尋常劍士難以匹敵的蠻力。生息區域原本該在更深的深山,從沒聽說過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棲息在森林的應該是別種魔物,好比「餓狼」之類的,一種在無盡飢餓感影響下凶暴有加的狼。餓狼也很棘手,但程度相較於緋熊完全是小巫見大巫,令我不禁心生為何偏偏會是緋熊的想法。
亞爾緹娜的雙眼泛紅,不過瞳孔依然是圓形的,那種因大蛇之咒縛而引發,類似「血之暴走」的反應並沒有出現。純就她現在的戰鬥力而言,要解決緋熊完全不成問題。問題在於敵方不只一個,以及她要打必須邊保護孩子們邊打。
不利條件太多了。
曾聽過一個說法,果實於森林中掉落時,鳥類透過視覺看見,兔子透過聽覺聽見,熊則是透過嗅覺聞到。只能說這個比方打得真好,緋熊的嗅覺似乎是比人類更敏銳二○○○倍左右沒錯。然後爬樹也沒用,裝死也不行,原本甚至連拔腿就跑都是禁忌事項,基本上只要遇到就是萬事休矣。
眼力、聽力,以及嗅覺都優於人類的獸人種小孩們之所以沒能發現緋熊接近,或許是亞爾緹娜待在身邊的安心感,反令他們徹底鬆懈。
沒想到只因為水井設得遠就演變成這樣……
無視於我這番迷惘,庵毫不畏懼地大步朝緋熊走去。
「魔法使。用妳自傲的魔法保護小鬼們。」
聽到他這句話,我的思緒也切換成了超級魔法少女莉莉禮模式。
裝著光貨的腰包有掛在身上真是太好了。
「輕輕鬆鬆的啦!」
豎起大拇指,示意包在我身上之後,為了集中精神施放魔法,我戴上了遮住雙眼周圍──按庵所言,似乎「跟天狗沒兩樣」──的長鼻面具。每個魔法使都會準備一項配戴在身上就能提升注意力的物品。多數人會選擇兼具護身功能的法杖,我選的則是家父留給我的這個面具。
總而言之,先開始詠唱咒文。
我在孤兒院玄關嚴陣以待,右手伸進腰包摸索一會兒,掏出一枚光貨並順勢向前舉起。
然後,以手臂及手腕依序從下→左斜下→左方的順序結印。
接著便緊握右拳,捏碎手中的光貨。封在裡頭的魔力隨即擴散四溢,再圍繞到我身上,形成綠色的極光不停舞動。從光輝的耀眼程度,看得出來這顆光貨的魔力純度有多高。
那也是當然的,根本不用擔心會是偽光貨,這顆可是從亞歷劫里待的那座「光石礦山」直接摸回來──不對,是掉在礦山地上的光貨,我只是撿回來而已。不准說我是守財奴,魔法跟錢是存在著難以割捨的關係的。
「魔束以弦──」
開始詠唱咒文後,一道巨大魔法陣便在我眼前開始描繪成形,準備賦予魔力實體。被稱為術式的東西──謎之文字與圖形等等──也隨之展開。
「蒼──」
一般而言,考慮到實際帶來的效果,防禦系魔法的詠唱時間可說是長到不成比例,所以普遍都認為運用上很有難度。
「縒──」
但這常識對我不管用。由我出馬,那種缺點就跟不存在沒兩樣。
魔法陣開始高速重組,變化成別種魔法陣。
「湧──」
這是事先壓縮部分咒文,藉以減少詠唱時間的「積層詠唱」!
架構複雜的術式發出青白色光芒,發動魔法所需的準備完成了。
「『普羅托•艾克特•愛昂』!」
結束魔法名的詠唱後,一道魔力障壁──圓形扭曲空間形成的薄壁──便在我面前展開了。如此一來管他千軍萬馬,都休想踏進孤兒院一步。
「哇,好漂亮喵!」
才想說背後怎麼突然傳來一句與現場格格不入的台詞,就看到妮雅忽地探出頭來。
魔力障壁的邊緣的確是一閃一閃亮晶晶,還讓景色隨著閃光搖曳,看起來非常漂亮。但現在不是讓妳發揮好奇心的時候,我可是為了保護妳們才使出渾身解數的。
「這就是魔法喵?好厲害喵──」
原本正笑得天真無邪的妮雅,表情突然僵住,因為她看見了朝著這兒接近的緋熊。
「嗚喵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便察覺緋熊是在追殺孩子們,當場發出尖叫。
本來還想用「虎狼焰」幫庵助攻,這下光是要設法安撫陷入恐慌的妮雅就已經傷透腦筋,分不開身了。
「咕罵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頭緋熊改變目標,朝毫無防備地走近的庵一躍而去。考慮到雙方體重差距,以正常方式迎戰恐怕只會被壓垮。
而他卻俐落地閃過了從天而降的必殺之爪,同時鑽進緋熊懷裡,右手一把揪住胸口的毛──
「哈──!」
接著大手一甩,單憑一隻右手便將緋熊向後摔去。
這投技,總覺得既視感好強烈……
記得是叫做……「屑風」。
剛自雪薩加啟程時,把我跟亞爾緹娜有如扔紙屑垃圾一般無情摔走的就是這招。
不同的地方是,這招並沒有就此結束。
他再度鑽入緋熊懷裡,以名為「九式」的拳法揍向腹部,然後改以左手揪住胸毛,施展「屑風」。正因為是左右手都能施展的招式,才能同時把亞爾緹娜跟我一起摔出去嗎……心頭忍不住湧現這種奇妙的欽佩感。
就在我沉浸於欽佩感時,緋熊被他反覆接了好幾次好幾次的「九式」與「屑風」,光是待在一旁觀戰,都曉得自己已經快看得眼花撩亂。由於招式銜接得毫無破綻,緋熊絲毫沒有取回主導權的機會。
「喝!」
似乎是終於打算給緋熊最後一擊了,只見他以低姿勢出手揮出右拳,深深打進滿是熊毛的心窩。
「哼!」
因衝擊而後仰的緋熊,無防備的下巴緊接著吃下另一記左拳,將牠巨大的軀體打得離地。
三段式連續技「百貳拾七式•葵花」的最後一擊是小跳躍離地,再以雙手交握的拳頭重重捶向浮空對手後腦杓的無情收尾技。
「哈──!」
隨著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啵嘎巨響,緋熊的腦袋整顆陷進地面。
熊體同時為之抽搐,不過並沒有維持太久。
馬上就斷氣了。
眼見這般戰況,另一頭緋熊別說是膽怯了,甚至湧現更強的敵意,朝庵直衝過去。感覺就像亞爾緹娜和孩子們已經無關緊要。
亞爾緹娜見狀,趁機帶領孩子們一口氣鑽進了魔力障壁的內側。
「有受傷嗎?」
「大家都沒事!」
的確沒有外傷,然而孩子們都嚇壞了。
尤其妮雅怕的不是緋熊,而是庵。
「那……那真的是……庵……庵哥……?」
縱使他向來最顯著的就是容易遭致誤解的言行舉止,基本上卻也從未在孤兒院內表現過敵意。當然一方面是出於沒有發生會令他表現敵意的事態,但總之截至目前為止,他的立場都只是個「有點可怕的大哥哥」。
結果也因為現在這件事而泡湯了。
但他絲毫不在意周遭對自己的評價。誰來犯就打誰,就這麼簡單。
在庵的眼力威嚇下,逼近面前的緋熊臉上閃過了一絲怯色。庵則對此顯得毫無興趣,放出了火焰。
「怎麼啦──!」
隨著右手自下方朝內側拂掃而過,地面同時出現一道紫色火炎,將地表土地燒得焦黑。
雙方正處於極近距離,所以火焰幾乎在出現的同時,竄遍了緋熊全身上下。
全身體毛遭到火焰爬竄,被塗成紫色的野獸,正隨著令人想摀住雙耳的哀號不停狂舞。
不一會兒,緋熊總算毫無預兆地倒下,因為周圍所有的氧氣都被「百八式•暗拂」燃盡,窒息而死。但火焰也波及到庵,燒壞了身上的農作服。赤裸上身的他,似乎也對此感到不對勁,默默地盯著自己的手。
方才那記「暗拂」明顯有別於以往,火焰在竄上緋熊體毛之前,增幅的方式便已經明顯出現異常。
「你……你們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來歷喵!」
妮雅的恐懼傳染給了全體孩童。
不是對緋熊,而是對庵的恐懼。
包含庵在內,她對於我們的經歷完全一無所知,也絲毫不加多問,只是基於純粹的善意允許我們居留。
為了不給她增添無謂的擔心──這麼說或許是詭辯。但我們安於這種理由,沒有告知她真相是千真萬確的。
「竟然沒有詠唱咒文就放出火喵,簡直就像──」
妮雅察覺自己打算說出什麼,並將擠到口邊的詞彙又吞了下去,宛如接觸到禁句一般。感覺得到她正渾身發抖。
「我有聽亞薩卡哥哥講過……」
羅布扯著她的袖子,毫無懼色地接話。
「魔王會在月蝕之日到來。」
魔王?──孩子們接連發出不安之聲。
原本純樸和平的孤兒院突然遭遇鉅變……
所謂的魔王,可能是從異世界轉移過來的人,發揮了在這個世界會被視為異能的能力,並遭人目擊而獲得的稱呼。這是現在的亞爾緹娜與我的觀點。留下「去來今」逸文的艾爾•愛因•凱利,或許也是目睹了類似的狀況吧。
所以說,即使妮雅要這麼想,我也無從否定。
「滾出去,魔王!」
我還在煩惱這個場面要如何收拾,羅布就朝庵扔起了石頭,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
發現自己被石頭砸到背部,他面無表情地回過身來。
「這裡絕對不會交給你──!你不走,我就打到你想走,來大幹一場啊!」
羅布不停把石子撿了又扔、撿了又扔,幾度被亞爾緹娜抱住制止,都奮力把她甩開,絲毫沒有停手的打算。
「聽我說,庵不是什麼魔王!你們看,他是為了保護大家──」
不等亞爾緹娜說完,庵已經站到了羅布面前。
被他紅色瞳孔緊緊瞪住的羅布,雖然不甘示弱地回瞪,但羅布與妮雅的尾巴都已經盤在身上,明顯表現出他們的恐懼。眼前充滿攻擊性的模樣,只是在虛張聲勢。
再怎樣也不至於對小孩使用暴力吧……我是這麼想的,有點沒自信就是了。
庵單手揪住羅布的衣領,易如反掌地將他舉了起來。
被吊在半空中的羅布,痛苦地踢腿掙扎。
「咕……咕唔……」
羅布的臉已經漲得通紅。
「庵!」
「請你快住手!」
我跟亞爾緹娜同時大吼。
「哼哼哼……」
然而,他聽不進去,豈止如此,還舉著羅布笑了起來。
「呼呵呵呵呵……」
以左手按住額頭仰頭大笑的姿態,宛如完全不把周遭放在眼裡。
「哈──哈哈哈!」
笑過癮之後,庵鬆手放開羅布,走進了孤兒院內。
到底在嘲笑什麼,又為什麼要笑,一切答案只存在他的心中。唯一明白的,就是這番舉動為我們平穩的時間劃下了句點。
× × ×
王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一八日
又是尚未破曉的時辰,在平時那身裝扮之外圍了披風的庵,靜靜開啟玄關大門,走出孤兒院。
孤兒院裡不存在機械式的時鐘,想知道當下時刻大致上都得仰賴日晷。而日晷在深夜派不上什麼用場,現在就是那樣的時辰。
與昨日相同,一隻小貓來到他的身邊。他也一如昨日,擺下裝有山羊奶的木碗餵小貓進食。
小貓「咪──」地叫了一聲之後,便把臉埋到木碗內。
這是他第二次餵小貓喝奶。雖然並沒有特別分配這項職務,但就結果而言,這次也成了最後一次。好似要道別一般,他輕輕摸了摸小貓的背,隨即站起身。
打算就此離去的他,感受到背後的氣息而轉身,一道意料之外的身影隨即映入眼簾。
「你要走了嗎?」
是緹舞。
「沒有留下來的理由。」
雖然身處這種狀況,庵依然罕見地讓對話成立。
或許是因為緹舞對他絲毫不感恐懼的態度傳達給他了吧。如果眼睛看不見的她,其實才是最理解他的本質的人,那麼……
「妳裁縫得真不到家。」
「……實在很抱歉。」
所言不虛,緹舞縫補的技術實在難以誇獎。針孔的間隔不一,縫線也凹凸不平。即使如此,他卻並未表現出任何不滿。
「也許還會找妳縫。練熟一點。」
「好、好的!」
緹舞用力點頭,開心地回應。
就算這只是客套話,就算將來沒有機會再見,她也在內心萌生了一個目標,將來某天肯定會因此在某處為某人做出貢獻吧。說不定,屆時她便會回想起庵的這番話。
「快點長大。」
庵緊接著出口的這句話,若以緹舞為對象是有點不對勁。但他自此便不再發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孤兒院。
緹舞始終留在原地守望他離去,即使他的身影已融入黑暗消逝無蹤,仍不見她表現想要離開的跡象。
再過了一會兒,她才總算──
「你就出來吧?」朝屋子下的暗處這麼說道。
羅布戰戰兢兢地走了出來。
打算至少抱怨個幾句的他,刻意早早起了床,躲在這兒埋伏。
雙拳明明就緊握在胸前,臉上露出的表情卻像隻被拔了牙的老虎。
庵的那句話是講給羅布聽的。
有朝一日,相信他會發現,短短一句話裡其實蘊含了各種深刻的用意。
就算現在,尾巴前端仍在不停發抖也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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