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王曆二六七九年　～　一○月六日

　　噹……

　　叮……

　　叩……

　　宛若琴音的某種聲響連綿不絕地傳出。

　　原來是水滴滴落在池子的聲音反覆於洞窟中迴響所致。

　　挑高的窟頂，似乎讓此處形成了渾然天成的水琴窟。

　　咚隆……！

　　水滴的清響忽然被別種聲音給蓋過──一種龐然大物癱倒在地的巨響。

　　趴倒在地的巨體，頭部的位置正受到紅蓮之火纏繞。

　　「這場是……我贏啦！」

　　男人將左手臂朝天高舉。

　　高舉的手掌戴著半露指手套，上頭有著如日環蝕一般的圖案。額頭則戴了一條手帕樣式的白布條，將他一頭宛若濕漉烏鴉羽毛的黑髮，推成瀏海左右中分的造型。

　　若問到那深邃卻沉著的雙眼，以及不怎麼粗壯的頸子，陰柔感會不會重了點？答案倒也並非肯定，因為即使裹著漆黑的披風，身上那股精壯結實感依舊藏也藏不住。

　　「竟然……有本事打倒……吾冰龍杜藍鐵……了不起……」

　　在這個世界，有一種名為龍的魔法生物。只不過實在過於罕見，連存在與否都受到質疑，已經一連好幾世紀都無人親眼目睹，是一種傳說中的魔物。有人認為牠們已經滅絕，也有人主張只是陷入沉睡，各方說法不一。幾乎就是種只能在少數傳承、壁畫或古文書中見到的存在。

　　按傳說所言，牠們的頭就像是長了角的蜥蜴，冰冷的雙眼中有著縱長如蛇般的瞳孔，渾身閃耀的鱗片堅硬到難以用刀劍留下擦痕，尖銳的利爪連鐵造城門都能輕鬆撕裂，雙翼更是會在遭到魔法攻擊時自動展開魔力障壁防禦，就算稱之為君臨魔物頂點的完全武裝生物也不為過。

　　有人以肉身擊斃了這樣的魔法生物──若是向人提起這種話題，在這個世界只怕會被當成瘋子，但真的有這樣的前例。

　　真的。

　　然後現在這是第二例。

　　「什麼一統三水之龍，話講得很滿，打起來卻沒啥本事嘛。想跟我鬥，多長五顆頭再來吧。」

　　眼前的杜藍鐵長有三條頸脖。雖然是三條，首級卻只有一顆。只見現場有著幾座由灰燼堆成的小山，另外兩顆頭或許是被火燒盡了吧。

　　四周壁面布滿冰霜，成了暫時性的冰牆，足見冰龍的實力之高，然而在男人施放的火焰面前似是毫無招架之力。

　　「……但你覺悟吧，吾乃『三大龍王』之一柱……縱使打倒了吾……覺醒的焰龍亞歷劫里……以及雷龍但丁也會──」

　　「吵死人啦。」

　　男人一腳踢飛杜藍鐵仍在燃燒的頭顱。

　　「人類……難不成你是魔王……嗎──」

　　然後一把坐向鼻面，把突出的龍角當作扶手靠上去──

　　「也發現得太慢了吧──喔，已經聽不見了嗎？」

　　杜藍鐵就這麼斷了氣。

　　「咱們表現的機會上哪兒去啦？」

　　一位身材細瘦的年輕人，舉起右包黑色繃帶，左戴黑露指手套的非對稱打扮雙手，梳著一頭沖天的高挺金髮，開口問道。

　　隨後，一隻粗壯的巨掌往年輕人裸露的肩頭一按──

　　「一點也沒錯。你以為我們是為什麼要和你同行的？」

　　另一位上身赤裸的巨漢也異口同聲地發起抗議。不過，一反金髮年輕人滿臉高傲的表情，巨漢緊瞇的雙眼與上揚的嘴角，令那張四方臉雖顯粗獷，仍散發出一股柔和的氣息。額頭上戴著的，畫有紅色圓點的白頭巾，以及綁在腰部的黑帶，或許是他個人的講究吧。

　　金髮年輕人仰頭望了望巨漢，一臉厭煩地拍掉按在肩頭的手掌。若把髮型也算進身高，年輕人的確是高出幾分，但純論眼睛的位置，還是比巨漢矮上半顆頭。

　　「魔王大人──！」

　　突然，一位長有野豬尖牙，外型似豬卻雙足直立行走的魔物飛奔至魔王面前，隨即以有如雙膝遭剁之勢猛力下跪。原本抱著的巨大戰槌被順勢甩出，劃出一道拋物線軌跡深深埋入了地面。

　　這隻魔物是──半獸人。比起哥布林或狗頭人這類較普遍的魔物，半獸人的身體尺寸遠大上好幾圈。而這隻半獸人比標準的半獸人更大隻，況且還會使用人類的語言，肯定是半獸人王不會錯。半獸人王是預備成為半獸人族君主，身懷高智能的突然變異種，同時也是一對一單挑時盡可能不想撞見的對手。

　　這位半獸人王如今卻將額頭──不，額頭被突出的鼻子擋著了，碰不到，結果半獸人王痛哭流涕地把鼻子貼在地面磨擦。音量原本就極高的嘶吼聲在洞窟牆面反射下，吵到幾乎教人頭痛的地步。

　　「做出這種有如測試魔王大人本事般的舉動，請魔王大人務必恕罪！」

　　「好啦，贊葛德•阿梓嘉，頭抬起來吧。」

　　有名有姓也是半獸人王獨有的特徵。由於姓氏大致上都跟地名相符，所以就這個名字而言，是指棲息在「阿梓嘉之地」的「贊葛德」。

　　「這消遣挺有意思的呀。」

　　「不敢當！」

　　總算抬起臉的贊葛德，右眼還殘留著斗大的淚珠。左側則掛了一道頗具歷史的古傷，看得出左眼失明已久。

　　就贊葛德的發言推測，牠想必是鼓吹魔王去打倒冰龍，藉此測試魔王的武力了吧。

　　站在冠有「王」之名的魔物立場，或許不可能魔王一聲令下，就乖乖俯首稱臣吧。即使對方真的是期待已久的魔王也一樣。

　　「而且你給的這件披風挺酷的。」

　　魔王說著說著，交互瞥向兩肩造型詭異的裝飾笑了笑，不過這笑容是否真的來自對半獸人美感的理解，就沒人說得準了。

　　「是──！現在在此發誓，我代表不在場的愚弟西格瑪•阿梓嘉，以及眾多族人們，向魔王草薙大人獻上永遠的忠誠！」

　　杜藍鐵所在的這個洞窟位於「伊庫瑪山地」的峽谷深處。山地東側的盆地叫「納盧雅盆地」，盆地南方便是有大量半獸人棲息的阿梓嘉之地。冠有阿梓嘉姓氏的半獸人王兄弟，大概就是在那裡領導半獸人部下們生活吧。

　　「兩年前，以及更久之前的『黑月之日』，魔王都未曾降臨至阿梓嘉之地。但現在，我等引頸期盼的魔王大人，終於在此……！」

　　「唔呣，黑月指的應該是之前那次月蝕吧。」

　　上身赤裸的巨漢摸著下巴說道。金髮年輕人隨即戲謔地舉起手來，一邊翻轉著手掌，一邊幫巨漢補充說明。話中還透露彷彿與魔王有約在先的意思。

　　「也罷，秀出那種不必詠唱咒文就能施放的火焰，會給人拱成魔王拜也是沒辦法的吧。只不過別忘了，你跟我的再戰還沒打完。」

　　不必詠唱咒文就能施放的火焰──

　　又是個在這世界向人提起會被當成瘋子的話題，可是真的就是有這樣的前例。

　　真的。

　　然後這也同樣已經是第二例。

　　「那當然……」

　　魔王擺出聳肩的動作點了點頭，臉上卻明顯浮現出還不過癮的表情。

　　「區區一條龍，就算能當消遣，也沒辦法讓我打得盡興啊。」

　　然後，這副表情就在燒著杜藍鐵的火焰熄滅的同時，一起融入了黑暗。話雖如此，贊葛德依舊沒有停止開口。

　　「那麼，魔王大人。在此向您請示關於『希加茲米國』的侵略方針。」

　　「『希加茲米魔導王國』嗎……」

　　「回想二○○年前，我等與該國交戰時，因不敵擅長魔法的精靈，喪失了為數眾多的同胞。但如今既然有魔王大人坐鎮，狀況就不同了！」

　　「幹嘛，要我出力幫忙搶國是嗎？」

　　觸摸著左眼的贊葛德，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憤怒。一種即使種族不同也一目瞭然的感情。引頸期盼魔王出現的真意想必就在此吧。壽命有別於人類的他，這二○○年間似乎從未忘記過這份屈辱。

　　「我深切明白魔王大人還在前往『神國歐弁查卡』的旅途上。但我族已獲得新武器的同胞們，正從南方迂迴繞往伊庫瑪山地，以疾風迅雷之勢進擊。要迎頭趕上我們相信只是時間的問題。」

　　「你們倆怎麼說？」

　　金髮年輕人與巨漢從話中察覺到已經首肯的意向，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

　　「不錯啊。」

　　「唔呣，贊成。」

　　「紅丸跟大門都……贊成……是嗎……」

　　伸手按上額頭，沉默一會兒之後，魔王為了不讓自己突然喪失意識一事穿幫，忽地改變了話題，保持著原有的威嚴問道：

　　「同胞的數量有多少來著？」

　　贊葛德為了把握精確的數字，邊回想邊屈指計算，接著鼻息大作，自信滿滿地斷言：

　　「麾下的半獸人與狗頭人總勢九九五名！再算上我與愚弟便是九九七！此外也接獲了已調來巨魔及飛龍的報告！」

　　「搞不太懂這算多還是算少啊……」

　　「精靈原本就是數量偏少的種族。魔王大人的支配又令我軍士氣大振，這次必定能將他們斬草除根吧！首先就派西格瑪當先遣隊，往近郊村莊──」

　　原先滔滔不絕的贊葛德突然靈機一動似的，維持下跪的姿勢，右眼泛光地向魔王挪近一步。

　　「這座洞窟的主人已非杜藍鐵，而是魔王大人！往後不如就把這兒命名為『魔王窟』，當作魔王大人的居城吧！」

　　這時，咚噠咚噠的沉重腳步聲突然自洞窟入口傳來。不過，入口離現場有段距離，即使聲音因反射之故聽起來很近，仍遲遲不見腳步聲的主人現身。

　　「大哥！」

　　聽見這句總算姍姍來遲的喚聲，贊葛德喜出望外地回應。

　　「西格瑪嗎！」

　　被兄長贊葛德喚作西格瑪的另一位半獸人王，同樣朝坐在外型似龍，呈現凶相的椅子──不，朝坐在貨真價實龍頭上的魔王下跪。與肩甲一體化的頭盔雖顯礙事，右手緊握巨大長柄戰斧的西格瑪還是低下了頭致敬。

　　常見的半獸人有著深灰色皮膚，但這對半獸人王兄弟的膚色卻黝黑如影。倘若有燈火照明，那雙黃色大瞳孔睜目瞠視的模樣肯定格外醒目吧。

　　在黑暗與寂靜之中，魔王身著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漆黑衣物，就彷彿不存在這裡一般。

　　慵懶地以手肘撐住身體的魔王，正從台上望著跪拜在眼前的魔物們。

　　椅子左右兩旁站了金髮細瘦的年輕人──紅丸──以及上半身赤裸的巨漢──大門──兩人有如守門的鬼神般直挺挺地站著，絲毫沒有趁虛而入的空間。

　　西格瑪恭敬地說道：

　　「魔王大人……『三大龍王』的一柱──焰龍亞歷劫里遭到殺害了。」

　　紅丸開口：

　　「被誰……？」

　　「紫色火焰的駕馭者等。」

　　大門問道：

　　「去向呢……？」

　　「似乎正朝希加茲米魔導王國移動。」

　　魔王的右手出現了紅蓮色的火焰。

　　在搖曳的火焰照耀下，依稀可見的嘴角正為之上揚。

　　「自月蝕之日以來就乏味得很，看來總算……」

　　魔王翻弄一會兒火焰之後，輕輕捏熄了火。

　　周圍再度被黑暗與寂靜所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