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戰場開幕之刻

    第八章 戰場開幕之刻

  王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二二日

  視線所及之處,皆為蒼白色霧氣所包圍。

  一反昨夜的暖風,黎明前的王都周邊在輻射冷卻影響下冷得透心涼。因此,日前下的雨以及地面蒸發的水分才會急速冷卻,形成霧氣。

  從幽朵女王的私室,應該可以將這幅美得詭異,有如雲海瀰漫的絕景盡收眼底吧。

  突然間,一道微弱的光線自東方天際透出。

  日出了。

  這裡是市區最南側,沒有任何遮蔽物。要是沒有這些霧,肯定能完完整整觀賞到這齣壯觀的日出吧。

  光線逐漸匯集拓展,塗滿原先僅朦朧可見的伊庫瑪山地稜線。

  背光的山脈將自身的影子朝全體丘陵覆蓋延伸,但太陽攀升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山影轉眼間便退縮,露出陣陣飄起的蒼藍色河霧。這是由於代替護城河的河川內流入冰冷的空氣所致。在這個河川遍布的地區,秋冬兩季都很常看見這種景象。

  只是,現在這些霧氣是含有毒素的。之所以會呈現蒼藍色,是流自水源地的毒水蒸發所致。要是這些毒對魔物也有效,那可真是幫了大忙,可惜我明白這種想法實在過於樂觀。

  河霧與輻射霧混合之下,令霧的密度更加濃厚,甚至難以清晰望見朝日。

  「變得好冷呢。」

  這句話並非在徵求我的同意,純屬自言自語,發話者是方才前去領取武器,這會兒剛返回的亞爾緹娜。她看起來就像把雙手能抱的量一次抱滿,少說也抱了二○把。

  她這句話令我重新意識到竄自地面的冷流,於是我將圍在侍女服上頭的艾克賽爾希亞•披風確實扯緊。

  她將出鞘的劍陸續插往地面。這確實是個好主意,否則一旦打起肉搏戰,根本不可能每壞一把就去武器庫拿一把。反正無論在哪兒與敵兵交戰,只要回到插有備用劍的地點就行了。

  然後,她的肩上還背著弓與箭筒。在距離還沒拉近前,先以弓箭發起遠距離攻擊減少敵軍數量,是相當符合常套的作戰。

  「亞爾緹娜妳連弓箭也會用嗎?」

  「我可是騎士喔,百般武藝大致上都修過基礎呢。」

  「妳學過一○○種武藝?」

  「咦……?不,那個『百』指的不是數字──」

  其實這點小事我當然也清楚。只是因為她不管面對什麼都正經八百的,忍不住想作弄她一下而已。

  「真要說的話是在比喻種類繁多──」

  不過,讓她認真說明到這種地步,總覺得開始有點對不起她了。

  「對了,我幫妳在劍上賦魔吧~之前那種提升耐用度的魔法。」

  我指向地面隨處堆積如山的光貨與光石說著。

  為了施放魔法,魔力之源──光貨是絕對不嫌多的。所以我們趁天還沒亮,從王宮的金庫──當然是在女王的允許下──名副其實地運了跟山一樣多的光貨出來。

  強化武器耐用度乃不可或缺的備戰要務之一,所以這算不上在替捉弄她陪罪,但可以稍微減輕我的罪惡感。

  「那真是幫大忙了。上了那種魔法,不管砍幾匹魔物,劍刃都不會出現半個缺痕,我也很中意呢。」

  沒錯吧沒錯吧。

  以前我們三人曾與魔法使傭兵「傭魔」交戰。當時若沒有施放這道魔法,想必會吃上好一陣苦頭吧。我對這招的效果就是這麼有自信。也罷~看在超級魔法少女莉莉禮眼裡,這點程度不過小事一樁就是啦。

  我戴上面具,從堆積如山的光貨裡頭挑了一枚比較大的。接著順勢把手向左揮→靜待幾瞬→再大大揮向右邊,完成結印動作。然後以拇指按在光貨中央,猛力一捏,光貨便輕而易舉地斷成兩半,釋放出來的魔力即刻包覆我的全身。

  就這大小看來……大概一○○史努庫吧?

  「史努庫」是錢的單位,一○○史努庫差不多就是一大杯葡萄酒的價值。

  順帶一提,上述結印方式各位好孩子……不只,大人也切記不可以模仿,否則會受傷。要說為什麼,因為這件事是建立在我握力夠強的前提下才辦得到。一般而言要打碎光貨,是必須透過道具輔助的,好比專用工具啦,魔杖啦,或者石頭等等。

  而除了上述工具之外,對魔法使來說,隨身攜帶能提高集中力,確保專心的小道具也是必須的,我的面具就是如此。所以多虧這身握力,讓我省去許多攜帶上的麻煩。唯有這點,必須向自小鍛鍊我的家父表達感謝。

  唉唷喂,不趁綠色極光的光芒結束前詠唱的話,就白白浪費這枚光貨了。

  「魔束以弦 稍縱即逝的時空點滴 汝藏身之地何在 願君化身光雨悠久常伴左右──」

  浮現在空中的魔法陣與術式隨即架構完成。

  「『力•吟輻•歐斯』!」

  詠唱魔法名之後,插在地面的劍便開始受到一道道溫和的光束所灌注。在碰觸到劍身的同時,光之粒子便如同冰雪結晶融化消失一般,渲染在劍身上。

  賦魔過程很簡短,這樣就結束了。

  達成使命的魔法陣也當場粉碎消失。

  「非常謝謝妳。這樣無論有多少半獸人來襲,至少準備都萬全了。」

  「也得體力撐得下去啊~」

  雖說就是這點教人不安,不過亞爾緹娜她們這類擅長物理攻擊的人,就是強在只要有治癒魔法與回復系治癒藥水,最後總會有辦法應付。

  而我們魔法使就行不通了。

  要詠唱咒文也好,操作魔力也好,關鍵都是必須集中精神,一旦持續久了,無論如何就是會導致注意力渙散。精神力跟體力一樣,都是會消耗的。不同之處在於,世上並不存在能夠回復精神力的魔法或治癒藥水。只要精神耗盡,一切就玩完了。

  萬一沒拿捏好分寸,與亞歷劫里交戰時那種萬事休矣的場面很可能就會再度上演。那該怎麼辦才好?答案是「適度休息」,就跟念書或工作時常聽到的說法一樣,除了適時放鬆一下之外別無他法。

  戰得如火如荼要怎麼放鬆……?

  要不是現在處於緊急事態,還能試著望向堆積如山的光貨,沉浸在「這可以喝幾杯葡萄酒呀~」或者「把這些全花光可以拿來買什麼咧~」之類的妄想裡,當作精神面的「適度休息」。但一想到我們的性命全寄託在這些光貨上頭,就實在沒這種心情。

  「把那座橋打壞也沒關係嗎?」

  亞爾緹娜突然伸出手指示意的,是當作護城河運用的河川上所架的橋。那是這一帶南下時必經的唯一一座橋,於交戰之際破壞在戰略上是非常正確的。反正日後重新再架就是了。

  「嗯,等開戰我就用魔法打壞。」

  我們已經從幽朵女王那兒得到行使交戰權的許可。

  現在就只剩何時開戰,而已了。

  米庫尼位於上游高地,較易於防守,我們沒有必要刻意降到台地斜坡交戰。反倒是魔王軍在濃霧對視線的干擾下,一個不好誤傷自己人的可能性提高,進攻上較為困難。

  話雖如此,王都內有著因中毒而無法逃難的居民,這點直接扭轉了局勢的優劣。戰力差距想必也是巨大到無從比較吧。承受得了毒氣的只有庵、亞爾緹娜、銀師傅,以及我。這些劣勢都只能由我們四人設法彌補了。

  所以昨晚,我才會半開玩笑地試著提出包圍殲滅陣這種作戰。

  庵似乎能明白我的用意,還用一句「漢尼拔是嗎」舉出他那世界的將軍大名。雖然不清楚對方是何許人也,但作戰內容大致上是雷同的。

  由中央擋下前來進攻的軍勢,派右翼及左翼突出包圍,再抓緊這個空檔讓游擊部隊自敵軍後方發起突襲。聽起來感覺是很妥當的戰術,可惜終究是紙上談兵,因為我們能分派給中央、右翼、左翼、後方的戰力各自都只有一名。若全員都是狀態萬全的超級魔法使,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實現這項戰術,真不甘心。

  在台地斜坡的草原上有一道「精靈之輪」。

  其實就是環狀群生的香菇,對於我們住在米庫尼的居民而言是貴重的食材之一。人類有種說法是精靈族圍成一圈跳舞後,留下的痕跡就是精靈之輪,而那純屬迷信。歸根究柢,精靈族並不會用那種方式跳舞。

  那道精靈之輪,如今正遭到巨大的腳掌踐踏。

  蒼白的霧也幾乎在同時為之消散。

  但這未免太奇怪了。

  過於不自然。

  東西南北,無論哪個方向都沒颳風。

  霧氣卻硬生生地遭到吹散。

  從消散的方向看來,應該是以某處為中心颳著圓形軌道的風。

  是魔法……!

  風元素系的初級魔法「薇茵•斗」。

  這就代表著,敵方陣營裡也有會使用魔法的魔物存在。就算是智能不高的魔物,只要能學會說話,想學會初步的魔法也不是辦不到的。

  霧已經完全散盡,只要仰頭就能看到不留一片雲朵的青空與朝日。把視線放低,便是河川遍布的草原,而在草原的彼端──

  來了。

  一如所料,從南邊攻過來了。

  整體顏色偏暗的魔物軍勢正在草原上蠢動。那些數不盡的閃亮光點應該是劍刃或斧刃吧。會用魔法的魔物最好是越少越好,所以這種光點的數量繁多算是一則喜訊。

  軍勢並未採取左右大開的陣形,而是紡錘陣。八成是打算發起單點突破吧。畢竟牠們應該沒有掌握我方戰力的詳情,這點就容我心懷感激地利用一番。

  只是,從這裡沒辦法判別敵方總數。

  看得出來的,就只有大概不會少於一○○○這種籠統的情報。

  「假設有一○○○隻,除以四個人就是──」

  「別做那種令人憂鬱的計算了好嗎?」

  亞爾緹娜說得對。

  確認了又能怎麼樣。

  一隻半獸人在戰力上似乎可以換算成五個人類。即使如此,若是在某種程度內的數量,單靠我們防衛就綽綽有餘了。可惜,眼下這大軍……感覺上會是一場遠超出肉眼所見程度的硬仗。

  兩人面面相覷,隨後露出的也只有苦笑。

  魔王軍是趁著暗夜與濃霧接近的。看來毒氣果然對魔物不管用。

  原本可能害自己誤傷友軍的濃霧,牠們卻反過來利用,相信是因為打定主意要以魔法吹散霧氣吧。這部分的環節也許有經過京,或是紅丸、大門的指點

  得趕緊讓苦笑就此打住,重新振作起來才行……

  「才剛建立站崗制度,隔天竟然就打過來啦。這下子,真不曉得咱們運氣是好是壞啊──」

  銀師傅匆忙趕來了。

  看他手上拿著弓,代表他和亞爾緹娜所見略同,打算先從遠距離減少敵軍數量吧。

  雖說是半精靈,他總是也流有精靈族的血,就稍微期待下他的弓箭本領吧。

  「──兄弟,你怎麼看?」

  兄弟?

  不管是在問亞爾緹娜,還是問我,這個第二人稱都怪怪的吧。

  「咱家也不清楚啦~銀老大~」

  從銀師傅身後走出來的人,是沃路特……

  一直以為自從在庫拉蓋里峽谷分道揚鑣之後他就跑路了,沒想到還留在米庫尼。

  亞爾緹娜也和我一樣吃驚。

  「你怎麼會在這裡……?」

  「沒有啦~咱家也是很不想再跟八神老大有什麼瓜葛呀,偏偏銀老大就──」

  「他也是米庫尼出身呀,似乎是愛國心驅使他留下的。原先還自認半精靈族在精靈社會人類社會兩邊都吃不開而故作卑微,果然還是多虧我教育有成啊。」

  真的嗎……?

  現在因為頂部凹陷的帽子復活,我可以正眼看向沃路特了。

  他手上沒裝鐵爪,倒是拿起了弓箭,縱使不清楚他的真意,現在姑且也算是願意出力參戰的樣子。

  「就……就是這麼回事啦~嘻~嘻~嘻~……」

  「沒想到幾度脫逃的你,現在竟然挺身和我並肩作戰了,我好開心啊。」

  「光……光榮之至啦!」

  「待你撐過這一仗,肯定就能贏得健全的精神與肉體才對。屆時──」

  「難、難道說?」

  「嗯,沒錯。更生便宣告結束,你也能正式重返社會了。」

  「呣齁齁齁齁~~~~!」

  到底要不要緊啊~這個人……?

  也罷,這個節骨眼容不得我挑三揀四的了,就請他盡其所能地貢獻戰力吧。

  敵軍何時會展開進擊也沒人說得準,我決定先來為全員──其實還缺了庵──的衣物,以及亞爾緹娜的板甲都賦魔強化耐用度。

  由布料構成的衣物與鎧甲不同,無法抵抗衝擊,但只要賦魔效果還在,就能夠反彈物理攻擊。由於必須以纖維為單位一一施加魔法,所以是在有豐沛光貨撐腰的前提下才辦得到的奢侈防禦手段。

  「快看快看,這個!」

  「唔唷~!怎麼這麼大一片呀!這下咱家的荷包──」

  「你說荷包怎麼樣?」

  看到我從成堆的光貨裡挑起一枚特大號的,沃路特馬上有了反應,銀師傅雙眼也立刻閃起尖銳的亮光盯著他不放。

  「怎麼樣,這枚特大光貨?比亞爾緹娜的臉還大喔!」

  「妳那說法是以我的臉很大為前提在比較嗎?實在有夠失禮耶!……是說,那個籠統估計一下──」

  光貨是越大額度就越高,大得跟鏡子沒兩樣的這枚嘛──

  「──少說也有一○○○○○○史努庫吧……」

  「唔咦咦咦咦咦咦咦……?」

  這麼大一片的完整光貨,就連在亞歷劫里沉睡的那座光石礦山也沒見過。

  打碎這樣的光貨來發動魔法,將來就算再活個幾甲子,這種機會搞不好都沒有第二次了。我非得好──好捏個粉碎,享受那──不對,是非得好好詠唱不可!

  「我……我我我我我上嘍嘍嘍……」

  「莉莉禮,妳聲音在發抖喔?」

  世上要真有心臟大顆到這種時候不會發抖的魔法使,煩請帶來讓我見識見識。

      × × ×

  「殺掉草薙與八咫。」

  這是……

  那時候的記憶嗎……

  大蛇啊……

  同樣的東西你想讓我看幾遍……

  「然後粉碎〈三神器〉這種無謂的契約吧。大蛇之子……八神啊……」

  你早就已經被封印了……

  想倒流時光是不可能的……

  你就乖乖守在那兒乾瞪眼吧……

  「八神────!」

  別著急,京……

  我跟你,馬上就能做個了斷了……

  「滅魔者……草薙啊,求求你從被詛咒的宿命中拯救這個男人吧……」

  什麼人……?

  「一切會偏離正軌都是使自締結血之盟約的那天……使自吾等一族接受了大蛇引誘的那一刻……」

  吾等一族……?

  ……

  八神……不,是八尺瓊嗎……

  「一度犯下的錯豈止未加悔改,還在六六○年間不斷重蹈覆轍……這些經年累月的過錯、罪行,這個男人全都背負起來了。代代累積下來的罪終究不可能償清。但……此乃我等一族的共業,沒有由這個男人獨自承擔的道理。」

  鬼扯什麼……

  ……

  是嗎,我懂了……

  這不是我的記憶吧……

  「請你幫助他完成身為『封印者』的使命,讓這個男人自我等一族的共業中解放吧。一切必須劃下句點了。」

  原來如此……

  你在那個時候……被灌輸了這些胡言亂語是嗎……

  「和庵聯手打倒大蛇……然後……就像一八○○年前的那時候一樣……守護奇稻田吧……」

  京啊……

  結果到頭來竟然是落得這種下場……還真是給我管了好大的閒事……

  給我滾……!

  ……………………………………

  沒錯,這樣就對了……

  這片黑暗才是我的──……

  不對……

  這個是……

  紅色的……

  火焰……

  紅蓮之炎……

  整片的火焰……

  什麼人……

  是誰在那裡……

  「小雪……!」

  背後那道日輪的紋樣……

  「紅丸……!大門……!」

  臭小子,你在幹什麼……

  「真吾……!神樂……!」

  為啥你會在那種地方……

  「沒有人在嗎?」

  京……

  「該死!這也是夢嗎……!」

  夢……

  這是我的夢才對……

  難不成……

  你的夢境跟我交錯了嗎……

  「搞什麼,火的顏色……變了……?」

  沒錯……

  「我的火變紫了?」

  這就對了……

  「這顏色是……!」

  就是這樣……

  「住手!這才不是我的火!」

  一點也沒錯……那道火焰……

  「是八神……?」

  就是我。

  「臭小子,是你的火嗎……!」

  就是我的火。

  「你在那裡嗎!」

  我就在這裡。

  「你正在看我嗎……?」

  就在這裡看著你。

  「那還躲個什麼勁,快點滾出來怎麼樣!」

  隨你吠。

  你就儘管洗好脖子等著我吧。

      × × ×

  「『普羅托•艾克特•愛昂』!──這樣就三九……了……」

  擔起一○○○○○○史努庫的沉重壓力,成功為大家賦魔的我,緊接著開始在市區南側巡迴,四處構築魔力障壁。正因為身處不會有人抱怨的戰爭時期,又能夠沉浸在一日王族的氣氛裡──先不提昨天的薔薇浴──光貨愛怎麼用就怎麼用,所以才能採用這種作戰。作為一個魔法使,可以不加思索不經取捨,想到什麼魔法立刻付諸實踐,實在夫復何求。

  受精靈族的喜好影響,王都內木造建築物林立。即使耐得住普通的投石或箭矢,也很可能一支火箭就帶來致命傷。魔力障壁就是為了防備這點而設。因此重點便在於盡可能挑大一點的光貨使用,好延長效力的持續時間。

  除了魔力障壁,當然還有詠唱輪自行詠唱發動的驅魔魔法,只是也不曉得詠唱輪幾時會再被淤塞的毒水給癱瘓,不是那麼靠得住。

  回過頭來一想……如果畢業典禮時我沒把學校給爆破,現在或許就能拜託留在學校的老師們增援了。不然才剛發生過先前的事,負責光石礦山警備的士兵也沒辦法趕來支援。要說贖罪是有點言過其實,但我打算卯盡全力抗戰到底,至少不會再像亞歷劫里那時候一樣放棄了。

  我卸下面具,用袖口拭去額頭的汗水。這身侍女服是借來的沒錯,但基本上也沒啥好顧忌的,畢竟接下來極有可能變得破爛到慘不忍睹的地步。

      × × ×

  「為了隱蔽我方兵力薄弱一事,射箭時要盡可能廣範圍移動。」

  回到現場,發現亞爾緹娜正在向銀師父與沃路特下達指示。

  一旦面臨實戰,所屬於騎士團的她就一轉眼變得好可靠,完全像個指揮官。

  從她講得這麼流利看來,八成是從昨晚就一直反覆構思吧。

  「萬一遭到敵方接近,請即刻改打格鬥戰。只是,並不需要勉強給對方致命一擊。無法一招斃命時,就算只斷其筋絡也無妨,能封住對方行動就夠了。以重質不重量的方針幹活吧。」

  這時銀師傅輕輕舉起了手。

  「那句『幹活吧』也包含了『活下去吧』的涵義在內嗎?」

  「我可沒有從容到,還能夠語帶這麼周到的雙關喔。」

  哈哈哈地大笑,伸手搔頭的銀師傅,搞不好才是最想開開玩笑緩和場子氣氛的人。

  雖然一點都不好笑。

  「總而言之,請務必抱著強烈的意志,想著絕對要活下來,絕對要贏。再來就是,就算犧牲自己也要──之類的想法絕對禁止。為了在最後的最後抓緊一線生機,一定要具備強烈的意志力,讓自己能超越名為自我犧牲的甜美誘惑。」

  大家都默默地傾聽。

  我很清楚,她這番話是在分享曾經親身體驗過的經驗。因為當時身處現場,陪在她身邊的人無他,就是我

  這下可以安心了。

  亞爾緹娜再也不會選擇那種拿自己性命作代價的戰法。

  「那麼,差不多該開始準備了。」

  亞爾緹娜抽出一支箭矢,架在弓弦上蓄勢待發。為了確保箭身旋轉,令箭鏃能深深咬進敵方體內,箭尾還設有三道羽毛尾翼。

  「就讓我領教領教艾薩加公國騎士團的本事吧。」

  銀師傅也架起了弓箭,不過箭不只一支,而是食指中指之間一支,中指無名指之間一支,共計兩支。他打算把一手甲乙箭同時射出去。虎父無犬子,半精靈族果然還是精靈,我不禁佩服了起來。

  這麼說來,同為半精靈族的沃路特不就……當我抱著如此期待而轉頭望向他時,卻看到他很是難為情地只架了一支箭。

  「聊勝於無的嘛~」

  射手確實是不嫌多,我也只能點頭。

  靠這些弓箭和我的魔法能削減多少敵兵,就是初戰的關鍵。

  接著就看魔王軍幾時想進軍了。

  要是給他們搭起陣幕駐軍,事情就大條了。再怎麼說,我們都沒人可以換班,打起持久戰是壓倒性地不利。

  「那麼,各自散開!」

  亞爾緹娜一聲令下,除我以外的全員即刻散往不同方向。

  每人都壓低了姿勢,躲在石牆下快速移動。

  話說回來,庵到底是怎麼了呀……

  內心閃過一抹不安的同時,我戴上了面具。

  「噗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從我們各就各位還沒經過一○分鐘,魔王軍就齊聲發出了戰吼。

  整波軍勢踐踏著草原,以和緩的速度開始逐步前進。

  當牠們接近到總算能以肉眼確認魔物中大多都是半獸人的距離時,我在大軍裡發現了一隻先前看過的半獸人。

  正確說來,是長得像先前看過的半獸人──才對。

  牠與庵在麻米納村擊敗的黝黑半獸人王長相極度神似。身高其實也差不多,只是這隻身上沒穿鎧甲。除了這個個體之外,沒有再看到其他半獸人王,恐怕牠就是半獸人的指揮官。只見牠高舉手上的戰槌,宛若一支軍旗。

  突然間,我的周圍閃過一片黑暗。

  就像太陽被雲遮住的感覺,不曉得這樣形容能不能意會。

  好奇是怎麼回事的我,仰頭一看發現──

  「深藍色的飛龍?」

  飛龍屬於龍種,也被認為是龍的亞種,是一種綠色的魔物,具備高度飛行能力。擁有神似蜥蜴的頭部、蛇一般的尾巴、有如猛禽類的腳,以及與前肢一體化,和蝙蝠沒兩樣的雙翼,前肢還長了一根銳利的爪子。

  我小時候也看過這種少見的深藍色飛龍。沒想到時至今日,還能用這雙眼睛看到類似的個體。真教我深感幸運……慢著,不是開心的時候。飛龍雖是魔物,只要調教得宜,要騎乘也不是問題。相傳古時候,查卡帝國就曾將飛龍作為飛行戰力運用而大殺四方。

  不幸中的大幸是,飛龍並不會噴火之類的,無須擔心遭到來自空中的蹂躪。

  只有這點是唯一的救贖……

  在上空盤旋一圈之後,朝這兒飛回來的飛龍腳上抓著一顆巨岩,大約有五個成人大。

  莫非想空投岩石轟炸?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岩石以我為目標掉了下來。

  竟然想先從我這個魔法使解決起,太囂張了吧。

  早知道會這樣,事先朝上方也展開魔法障壁就好了。

  我的戰鬥竟然要因此在這裡劃下句點……

  明明我什麼都還沒有做啊……!

  自天空飛過時,騎在飛龍背上的狗頭人的確是帶著一臉譏笑的表情看著我。從那張與狗無異的側臉上,可以瞥見牠咧嘴露出的犬齒。

  「是因為半獸人太大飛不動,才只好改載狗頭人嗎?」或者「妮雅之前說的,從西向東飛過的龐大黑影難道就是──」之類的,就在我茫然閃過這些感想的時候,巨岩也依舊朝著我直直落下。既然過往的記憶還沒有像走馬燈那樣浮現,代表離死亡還有些時間吧。

  明明連閃躲的時間都沒有,卻有空思考這些事,冷靜想想實在也挺奇妙的。

  幹嘛不趁現在快逃就好,腦中甚至出現了這種旁觀者口吻的風涼話。

  覆蓋我全身的巨岩黑影越來越大,就在距離已經近到岩石表面的凹凸都清晰可見的瞬間──

  「喝喔喔啊啊!」

  一道半路殺出的紫炎從旁重擊巨岩。

  岩石隨即熔解,冒出大量蒸氣與高黏度飛沫朝周圍四散。

  熔岩化的巨岩滴答滴答地灑落地面,形成好幾灘高溫的朱紅色積水。

  「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庵你可能不怕,可是我會被熔化啦!」

  「哼……誰還管妳那麼多。」

  微微屈膝著地的庵,若無其事地甩動左手,把殘留的紫炎揮熄。

  看來他是從更高一階的石牆橫向起跳,施展「鬼燒」,利用旋轉造成的漩渦令熔岩飛散,救了我一命。這出的要是「琴月 陰」那種會往下猛敲再爆出火焰的招,我大概就已經加入積水的行列了吧。

  雖然不確定他選招的時候有沒有想這麼多,但我想起自己還沒向他道謝。

  「謝謝你~~~~庵~~……我還以為死定了~……」

  起初因為實在太燙被嚇到,不小心出口抱怨,希望這點他別太計較。

  不過,岩石的熔點雖依種類而不同,記得大體上都在八○○到一二○○度才對……竟然連魔法都沒用上,就可以自在操控這股高溫──不對……這點程度根本稱不上什麼高溫,亞爾緹娜可是連劍都熔掉了。鐵的熔點大約是一五○○度上下……熔掉岩石什麼的,他拿出真本事的話根本小事一樁吧。

  「莉莉禮────!」

  這聲音,是亞爾緹娜。

  上氣不接下氣地趕到後,她撲上來一把緊緊抱住我。

  她為了我離開崗位嗎?

  「很、很難受啦~亞爾緹娜~~」

  「太好了!看起來……沒有受傷對吧!」

  「是呀,因為庵救了我。」

  亞爾緹娜聞言,臉上洋溢滿滿的喜悅,帶著一副少女的眼神轉頭望向他。

  真不簡單也好,果然厲害也好,世上讚美他人的語言何其多,但對他而言,只被她用這種眼神望著,恐怕比什麼都來得更不自在吧。

  「我作了個夢……」

  他剛說什麼……?

  ……?

  夢……?

  為什麼提起這種事?

  跟方才為止的對話走向八竿子打不著邊啊。

  「夢?」

  亞爾緹娜看來也跟我感同身受,回了一句簡短又附帶巨大問號的疑問。

  疑問的點很單純,並不是作夢這件事本身有什麼問題,而是在這種狀況下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要說很像他的作風,確實是很像他的作風沒錯啦,只是……

  「那傢伙在呼喚我。」

  有種說法認為,夢境是人體在沉睡期間,大腦整理記憶之下的產物。也有一種說法相信,夢境是想傳遞某些訊息給我們。附帶一提,能看見有色彩的夢,似乎代表那個人具備野性的直覺或第六感之類的東西。不難想像,庵的直覺這麼敏銳,肯定是看到了些無法置之不理的內容吧。

  我決定立刻確認魔王軍的陣營裡,有沒有魔王──京在坐鎮。

  俐落結印之後,我捏碎最小的光貨,三兩下結束詠唱。強化視力的遠見魔法,就是這麼簡單的初級魔法。

  「魔束以弦 召彼方之明予此地之光──」

  我擺出有如敬禮的動作,把右手食指與中指指尖出現的魔法陣,移動到右眼附近。

  這道魔法與其他魔法最大的差異之處,就在於魔法陣不會在咒文詠唱結束後立刻消失,而是直接使用魔法陣本身來觀察遠方事物。

  「『帖露艾斯庫•歐普』!」

  魔法陣中央的圓弧應聲放大,將位於遠處的魔王軍大小細節全部鉅細靡遺地呈現在我眼前。

  「唔嘎~~……還真不是什麼適合就近觀賞的內容耶。半獸人跟狗頭人,還有拿著一根超大棍棒的……討厭啦~是一隻巨魔──」

  巨魔是一種不具備知性,身高比半獸人高出兩倍以上的巨人種,想純粹跟牠們比拚腕力幾乎毫無勝算。光是有一隻存在某方陣營,就足以撼動戰局,只能靠魔法對付的對手。

  「那傢伙……在嗎?」

  真有在場的話,就是在軍勢最尾端吧。

  我把魔法陣跟臉稍微往上抬,朝更遠處望去。

  「啊!是紅丸跟大門,找到了!」

  半獸人抬著,只有底座的轎子上,可以看到紅丸正雙手抱胸,大門則正舉起雙手擠著肌肉。能夠這麼作威作福,或許代表他們倆就是這波軍勢的總司令官。

  話又說回來,能夠從魔王窟走山路穿越伊庫瑪山地,還趕得及與魔王軍本隊會合,我還以為只有南貴皇國才有腳程這麼快的人說……

  「沒看到京呢。也許他待在別的地方,我就邊調查敵軍數量邊找他的下落嘍。」

  我開始從前排算起朝我們逼近中的軍勢數目。

  「一、二、三、四、五、六──」

  簡直像在數野鳥的數量,可惜對象是魔物,所以完全開心不起來。

  幾乎每個都是拿著斧頭的半獸人。也有些個體抱著上次的十字弓。狗頭人可能因為在種族上隸屬於半獸人,所以多得出乎意料。

  「真是的~討厭,沒完沒了──」

  突然間,我嚇到心臟都快要從嘴巴蹦出來,無意識地躲到了石牆後頭。

  亞爾緹娜見狀也慌忙蹲下。

  「怎麼了嗎?」

  「半……半獸人王……用了同樣的魔法在看……!」

  是的,那隻半獸人王正在使用跟我一樣的遠見魔法,觀察我方的動靜。

  方才我的右眼,與半獸人王的右眼隔著魔法陣互相交會了……

  跟我們在麻米納村打倒的西格瑪如出一轍的巨大黃色眼珠內,憎恨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這個訊息直接超越種族隔閡傳達給我的內心,令我當場不寒而慄。

  用「薇茵•斗」吹散濃霧的魔物,肯定就是這個傢伙。

  「妳確定那傢伙不在是吧?」

  「唔……嗯。」

  庵自地面輕輕一跳,屹立不搖地站上了石牆。

  「你要到魔王窟去對嗎?」

  亞爾緹娜開口表示自己明白他的意圖,但可不只她,我也想著同樣的事。

  沒有回應,不過就他而言這本身就是回應。

  我們都習慣了。

  只是,這回他給出了不同的訊息代替回應。

  「女騎士,別忘了,精神面同樣也存在著軍人愛誇耀的那種噁心力量。」

  「精神面?」

  「就是強迫赴死的同調壓力。不管口號唱得多好聽,都可能釀成但求一死的異常情境。」

  強迫赴死……?

  但求一死……?

  「魔法使,妳也自個兒記清楚,別被周遭的情境牽著鼻子走。」

  我懂了……庵是在暗示我們,不可隨便採取寧為玉碎的極端手段。

  亞爾緹娜這個他口中的軍人,也同樣正確地領悟到他的用意,點頭表示理解。

  畢竟她剛剛也強調要我們活下去,我們放棄一切主動選擇死亡的可能性,大概已經沒了。即使如此仍要刻意開口告訴我們這點,相信是代表他在對我們倆的性命表達關切吧。至少我想這麼相信。

  對了。在戰局開打之前,在他離去之前,先來補給精神力吧。

  當我正雙手大張,準備抱住庵的大腿時──

  「飛龍又飛回來了!」

  我的「適度休息」就這麼在亞爾緹娜一叫之下泡湯了。

  方才那條扔下巨岩,載著咧嘴嘲笑我的狗頭人的飛龍,似乎是在天上大大盤旋一圈折返了。腳上已經看不到岩石,所以有一半是為了偵察,應該吧。

  庵紋風不動地以目光盯著上空的飛龍。總覺得,飛龍注意的目標好像不是庵,而是我。搞不好我是被牠給當成獵物盯上了……

  亞爾緹娜試著配合飛龍的飛行速度放箭,但被尖刺叢生的尾巴拍落了,無法命中狗頭人。明明狙擊操控飛龍的魔物算是很合理的做法說。

  這時,飛龍轉向朝伊庫瑪山地飛去了。八成是剛才的轟炸讓牠們嘗到甜頭,這會兒想再搬一顆巨石來砸吧。這次肯定會挑一顆更大的……

  「觀眾席滿得差不多……表演該開幕了。」

  他語帶戲謔地笑道,隨後身影便朝石牆的後方遠去。

  就在飄盪的披風也隨他一起自視野內消失的同時──

  「八神老大,你這是要放咱們自生自滅嗎~~?」

  「何等卑劣之徒!果然他的精神早就扭曲了!」

  眼見飛龍再度接近,兩位萌生危機感的罪人更生塾成員回來了。

  對庵理解不夠深的話,這種反應才是正常的吧。

  「不是的。庵是為了與魔王交手,才會隻身一人打頭陣離去的。」

  「沒錯沒錯。魔物會這麼團結一致進攻,都是仗著有魔王在統馭,那如果打倒了魔王~?」

  考慮到後續發展,亞爾緹娜與我決定在此說明庵的意圖。

  否則什麼情報都不提供,只要求人家和自己並肩作戰,感覺是行不通的。

  雖說庵絲毫不去嘗試化解人家的猜忌,問題也是很大。但這次他人畢竟不在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失去統馭的敵軍將成為一盤散沙,變回一票烏合之眾……」

  「為什麼妳們就這麼相信八神老大──」

  「那還用說~」

  我向亞爾緹娜使了記眼色。

  「因為我們是個好團隊……不對──」

  「「因為我們是一支好隊伍」呀。」

  披著隨風飄舞的披風,一道身影於草原中快步穿梭。面對箭如雨下的迎擊,甚至無意施展蛇行迴避的小伎倆,就只是以橋為目標一直線突進。這種只將可能命中自己的箭矢揮手擊斷,其餘一概置之不理的極端省力式行動,一旦實踐得這麼爐火純青,倒也莫名散發出一種洗鍊的美感。

  魔王軍方面的先鋒正在渡橋,龐大的身軀占滿了橋上所有的橫向空間。

  庵把身體壓低,朝那兒直衝而去。

  從他健步如飛的步伐裡,絲毫看不見半點猶豫。

  「等庵一過河,我就把橋炸掉嘍。」

  我向獨自留在這裡的亞爾緹娜開口宣告,並伸出兩手盡我所能地抓起最多的光貨。

  手臂揮向下→右下→正右,接著再度向下→右下→正右,結印,同時使勁握緊拳頭,隨後便傳出劈嘰劈嘰劈嘰啪嘰啪嘰啪嘰的悅耳碎裂聲,亮晶晶的小碎片不斷從指縫間撒落。

  我對於這股令人恍惚的瞬間喜歡到無法自拔,就算說放魔法只是次要目的都不為過。在這個世界為了放魔法,都必須經歷這種能在聽覺、視覺及觸覺三方面都帶來無比愉悅的儀式,實在是棒透了。現在,不同於捏碎一整塊巨大光貨的快感,就在我的雙手流竄,經由脊髓刺激著我的大腦~~

  不行不行,不可以陷得太深……

  用庵的移動速度以及到對岸為止的距離計算還剩多少時間之後,我立刻展開了咒文的詠唱。

  綠色的極光開始包覆我的身體,外界的景色逐漸扭曲。

  可以感覺到自己捲入了高濃度的魔力漩渦之中。

  「魔束以弦──」

  庵與下了橋的第一隻半獸人發生接觸了。

  他以右手由下而上一劈,一擊便取下了半獸人的性命。

  接著順勢以高舉的右手,揮向位於左手邊的半獸人,在牠身上刻出自首級延伸到側腹的四道裂傷。由噴出的血沫量可以明顯看出,這隻半獸人的生命之火已經當場熄滅。

  已經連招式都稱不上。

  純粹只是殺意以利爪這個形式在戰場上縱橫。

  他行經所留下的痕跡彼此相連,形成一條鮮紅之路。

  名副其實地殺出了一條血路。

  「緋紅之炎 白銀之炎 玄黑之炎 為三重之烈炎帶來無間循環──」

  亞爾緹娜不由得瞪大了雙眼。還不只是瞪成三白眼,是眼皮整個撐開到四白眼的地步,難得她生作美少女,都沒發現這下形象全失了嗎?

  「莉莉禮!那道咒文難道是??」

  她大概沒有猜錯。

  不過這基本上算是處理起來滿要命的魔法,所以在集中精神的期間無法開口回應。

  我現在能做的,就是揚起嘴角微笑而已。

  橋的上空開始描繪出巨大的魔法陣。

  好歹是用上了那麼多的光貨,有確實反映在魔法陣的尺寸上。

  高舉的雙手也開始發出光芒,魔法陣內側開始出現緋、白、玄三色的魔力以螺旋狀不停迴轉。

  庵看得懂魔法陣展開的術式上頭寫的英文字母,所以應該馬上會明白我要幹什麼。

  「流轉吧 流轉吧 觸及天蓋軛木之萬丈烈焰 吞噬無間之三炎引爆吧!」

  太好了,向魔法陣瞥過一眼之後,庵便即刻放棄戰鬥,穿過魔物之間,急速抵達了對岸。

  眼見庵如此反應,部分察覺到異狀的魔物仰頭望向天空,發出「噗咿咿咿」的叫聲,但已經太遲了。

  「『艾克斯』!」

  庵已經完全自魔法陣的範圍內脫離。

  「『普露』!」

  而他也沒有停下腳步確認魔法的效果,只是一股腦前進。

  「『歐斯』!」

  這才像他。

  「『愛昂』!」

  閃光與震耳欲聾的爆音,還有巨大的爆炸立即吞沒了包含橋在內的周遭一帶。

  爆炎與爆風在魔法陣內側大肆蹂躪與散播破壞的同時,也引發了缺氧狀態。

  爆炎還只限制在魔法陣範圍內,爆風就沒那麼簡單了。

  直接波及外側的爆風,形成強烈風壓,颳倒周邊的大批魔物。

  縱使稱不上致命一擊,相信也有不少個體的三半規管被衝擊波給癱瘓吧。

  「是那個傭魔用過的魔法嗎……?妳什麼時候學會的……」

  「不就說過了嗎~?我是天才啊!」

  問我是什麼時候,我也無法清楚回答。因為我只是在初次聽見咒文、看到術式的時候,就無意間覺得自己應該有辦法重現而已。

  這道魔法的原理是透過燃燒純粹的魔力引發爆炸。起源是三大龍王焰龍亞歷劫里所擁有,被稱為禁咒之類的東西。要歸類為「龍王魔法」或許是有點隨便,但這也象徵著要調節爆炸的力道有多麼困難。在前往王國的途中我有先偷偷練習一次,看來這個決定是對的。

  瀰漫的沙塵開始消散,可以看到原本架有橋的位置,周遭被挖出了一個大圓坑。

  草原與圓坑交界處被燒得焦黑,橋更是完全不見蹤影。

  應該有削掉一○○隻左右的戰力吧……

  「這樣一來,對方想進攻就非得涉水渡河才行了呢。」

  「稍微爭取到一點時間嘍。」

  可是,就連喘口氣的閒暇都沒有。

  得趁那票魔王軍為了涉水多費一番工夫的時候,用彈如雨下的箭矢與魔法好好招呼牠們一番才行!

  才剛浮現這個想法,就聽到一聲「嗶嘎啊啊啊啊啊」巨響轟然大作。

  響徹東方天際的這聲巨響,是飛龍的嘶吼。

  看來是從山地回來了。

  然而飛龍並未朝這裡飛來,而是轉向飛往魔王軍的方向。腳上還抓著一顆巨岩──比方才第一擊那顆少說大上十倍的巨大岩石。

  該不會是操控飛龍的狗頭人打算要先從庵開始收拾……?

  看到飛龍急速下降,他周圍的魔物有如退潮一般齊步後退。

  血盆大口就這麼朝庵直衝而去。

  牠們沒打算以空投岩石轟炸的方式收拾庵,而是想把他當餌直接捕食。

  他的衣物沒有賦魔強化耐用度……一旦遭到那口尖牙狠咬,肯定不堪一擊。

  「庵──!危險啊──!」

  明明不可能傳進他耳裡,我卻不由得拉高嗓子大喊。他無視於我的反應,用「乙•後驅」閃過了喀嚓一聲咬合的尖牙,緊接著便在一瞬間的深蹲之後猛力一躍而上。

  這股超乎常人的跳躍力,甚至讓他在我眼裡留下了一排沿著跳躍軌道排列的殘像。

  「莫非是打算搶下這條飛龍……」

  亞爾緹娜帶著難以置信神情說出的臆測,說不定其實正中紅心。

  只不過,想觸及飛舞在天的飛龍,他跳躍的高度還是存在著決定性的不足。

  沒能吞下到口肉的飛龍,停下了盤旋動作,再度朝他逼近。

  狗頭人那股無論如何都要讓飛龍咬死他的死纏爛打惡意表露無遺。

  「庵……」

  亞爾緹娜與我不約而同地握起彼此的手。

  這時,才想說庵開始衝向位於附近的半獸人,他就一股作氣跳上了半獸人巨體的肩頭,並以那兒為立足點,再度施展那種會留下殘影的大跳躍。

  「我好像,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那……那是怎麼,一回事啊……?」

  為了增加跳躍高度,把敵人當作跳台使用,根本不是常人會有的發想。而比起這樣的思維轉換力,他竟然為了攻擊以外的目的接近敵人,這種無謀的行徑更令我們傻眼到只能苦笑。

  絲毫不顧地面成員的困惑,庵在空中翻了一記跟斗,漂亮地降落在飛龍的背上站立。

  跨坐在飛龍頸子根部的狗頭人急忙回過身來。嘴巴雖然在笑,臉上卻感受不出一絲從容。

  他不由分說地掐住狗頭人的喉嚨,再一把向前甩去。

  飛龍就好像等待已久似的張嘴大快朵頤。

  彷彿可以聽見啪嘰劈嘰啵嘰之類的骨骼斷裂聲,不由得有點噁心。

  有趣的是,飛龍並沒出現想把庵甩掉之類的舉動。搞不好,之所以吃掉狗頭人並非為了進食,而是有還以顏色的報復成分在內。假設真是如此,這條飛龍現在就等於在他的支配下了。

  即使他坐到狗頭人原本所在的位置,飛龍還是安分地滯空。還弓起長長的頸子面向他,就像在等待指示似的。

  庵抓起韁繩,指向地面的巨魔示意。

  是理解了庵的意圖嗎,只見飛龍高鳴一聲,緊接著便開始急速攀升。

  庵與飛龍為什麼如此意氣相投,我們不得而知,或許他們倆同為戰鬥生物,存在某種能引起彼此共鳴的地方……就當作是這樣吧。

  攀升得夠高之後,背對太陽的庵與飛龍融入眩目的日光內,消失了身影。

  他們再度現身,是已經趁著逆光急速降下之後的事。

  在百分之一二○的加速下,剛達到最高速度的一瞬間,飛龍便扔出巨岩,並再度轉向上升,以閃避來自半獸人的箭矢。

  質量劇增的巨岩沿著斜向扔出的射角,名副其實地以飛快的速度朝地面直衝。

  首先將巨魔的頭部連同上半身一起撞個粉碎,隨後又順勢帶走巨魔身後大量的半獸人與狗頭人,最後深深埋入地面,才總算停了下來。

  而砰咚一聲倒地的巨魔,又用他手上的巨大棍棒拉了些魔物陪葬,教我們看得忍不住歡呼起來。

  飛龍的鳴叫聲也同時響徹戰場。

  會覺得聽起來像在罵「活該!」可能是想得有點太美了吧。

  我還是很好奇庵到底怎麼控制飛龍的,還是說只要心靈互通就都不成問題……也許真的就是這麼回事。

  飛龍拍拍翅膀,開始朝伊庫瑪山地飛去。庵背後飄逸的披風實在是上相得不得了。

  他應該就這麼啟程了吧。

  前往魔王的身邊。

  第一波交手以我方大獲全勝告終。我們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要從動真格的魔王軍手上擋下一波波的攻勢,並牽制紅丸與大門,不讓他們倆前去支援魔王。

      × × ×

  「滅魔者……草薙啊,求求你從被詛咒的宿命中拯救這個男人吧……」

  該死……!

  又是這個夢嗎……!

  「一切會偏離正軌都是使自締結血之盟約的那天……使自吾等一族接受了大蛇引誘的那一刻……」

  竟敢讓我看那麼多遍同樣的光景……!

  「一度犯下的錯豈止未加悔改,還在六六○年間不斷重蹈覆轍……這些經年累月的過錯、罪行,這個男人全都背負起來了。代代累積下來的罪終究不可能償清。但……此乃我等一族的共業,沒有由這個男人獨自承擔的道理。」

  這些事早就過去啦……!

  「請你幫助他完成身為『封印者』的使命,讓這個男人自我等一族的共業中解放吧。一切必須劃下句點了。」

  少囉嗦……!

  「和庵聯手打倒大蛇……然後……就像一八○○年前的那時候一樣……守護奇稻田吧……」

  紅蓮之炎……

  整片的火焰……

  這個是……草薙之炎……!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搞什麼,火的顏色……變了……?

  我的火變紫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顏色是……!

  住手!

  這才不是我的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八神……?

  臭小子,是你的火嗎……!

  你在那裡嗎!

  你正在看我嗎……?

  那還躲個什麼勁,快點滾出來怎麼樣!

  每次每次每次都給我大搖大擺出現在我的夢裡……!

  陰魂不散的混蛋……!

  八神────……!

      × × ×

  「嗶嘎~!」

  飛龍在白堊岩斷崖的一處開口附近把庵放下,高鳴一聲之後,就不知飛往哪兒去了。

  據稱位於守水人小屋後方更深處的魔王窟入口,就在這裡。

  周圍毫無任何高大的樹木,最多不過就與腰同高。那些及腰的樹木上頭,染紅的葉片也幾乎盡數散光,獨留鮮紅色的細小果實,好似在惋惜離去的秋天。

  青空下的白色斷崖,再加上鮮紅的果實,倘若只看風景,相信無人想像得到魔王就在這兒吧。

  庵注意到了流過腳邊的細流。

  比在庫拉蓋里峽谷見到的更加蒼藍,黏度也更高的水,正不斷地流動。

  往上游方向一瞥,便發現水源來自魔王窟。

  他當場理解了一切。

  理解到魔王窟正是幽朵河的水源,同時也是毒素的發生源。

  然後,幽朵女王的發言若屬實,前方等待著自己的,就是尾巴遭貫穿的巨龍。

  要他推敲出成為魔王的京與巨龍之間的關係略嫌強人所難。但既然兩方都能靠蠻力排除,這些問題對他而言就是些不值一提的旁枝末節。

  突然間,洞窟內應聲亮出一道火焰。

  紅色的火。

  「你當是迎魂火嗎?」

  庵將右手高舉至面前,左手則沉往腰間。

  瞬間擺出了能隨時應付奇襲的架勢。

  火焰一面搖曳一面逼近。

  「嘖嘖嘖……是給你這臭小子的送魂火。」

  「那順序就弄反了。你的葬禮可還沒──」

  「噫~呀!」

  他話都還沒說完,火焰就忽地消失,一記飛踢沿著圓弧狀軌跡自黑暗中襲來。

  在空中大幅度旋轉身體,動作行雲流水的迴旋踢就這麼踢向頭部。

  不過,庵並未試圖閃避,而是刻意以雙手擋下。

  「『七百七式•獨樂屠』是嗎?懂得利用洞窟的黑暗,看來腦袋多少長進了點嘛。」

  「不准再搞錯!這招是『Rainbow Energy Dynamite KicK』才對!」

  一如所料地發起奇襲的京吼道。

  「臭小子,你為啥不躲開?」

  「有事情要找你確認。」

  扔下這句話,庵隨即扯下京戴在額頭上的白布條。

  「你搞什麼鬼!」

  額頭雖立刻為瀏海所遮蔽,但他已經看到了。

  看到空無一物的額頭。

  京的額頭上八成刻有邪惡禁咒的紋章,他原本是這麼推測的。在他看來,就像先前交手過的傭魔會用紋章使役魔物一樣,京或許也被某人給控制了。否則沒理由讓人拱成魔王還沾沾自喜,甚至當起侵略者的首魁。

  「哼……就是說全是你本身的意思嗎?」

  「胡扯什麼啊。」

  「但管你是魔王還是什麼都無關緊要。我幹我該幹的就對了。」

  庵一把揪住京的領子拉到眼前,順勢賞了京一記頭槌。

  兩人都額頭迸裂,鮮血直流。

  血液流過眉間,擦過鼻梁,再從嘴邊流至下顎,然後在即將朝地面滴出第一滴血的剎那,一道巨大黑影突如其來地籠罩四周,颳起陣陣風暴。樹木皆為之劇烈搖晃,落葉飛舞至半空,小石塊化身飛沙走石,無差別地撞擊周遭的一切。

  他們額頭流出的鮮血也成了飛沫四散。

  在這個世界,有一種名為龍的魔法生物。其中還有三條坐擁三大龍王之稱的個體,以絕大的魔力為傲,更以無敵做為標榜。

  最後一條三大龍王,如今正好降臨到了這個決鬥場。

  如巨木般厚實的雙腿,在著地的同時引起巨大的地震,地鳴不斷於斷崖中迴響。

  「「吾名為雷龍但丁,統治三雷之龍。」」

  就如同焰龍亞歷劫里與冰龍杜藍鐵,這條巨龍同樣長有帶角的頭部及生了雙翼的軀體。但也存在著唯一一處差異。

  牠只有兩顆頭。

  原本想必與另外兩大龍王一樣,頂著三顆首級吧,現在卻少了中央那顆。可能是最近才剛負傷,滿是燒灼焦痕的傷口還在持續滲出黃色的血,相當怵目驚心。

  「「真奇妙的人類,見到吾卻沒半點懼色。」」

  「你也是三大龍王嗎?」

  「「只在異類異形魔物之間流傳的稱號,何以會由得你們知曉。」」

  但丁的嗓音裡參雜了些許驚愕之情。

  左右兩顆首級眼露凶光,分別朝著京與庵狠狠投以桀敖不馴的眼神。

  「亞歷劫里是我宰掉的。」

  京也隨即接話。

  「杜藍鐵的話就睡在裡頭,不過不會再醒來嘍。」

  京豎起拇指朝洞窟示意的動作讓庵察覺,京所擊殺的杜藍鐵才正是浮雕裡刻劃的那條龍。雖然強大的三大龍王如今只剩下最後一條,但對他而言,龍王原本就不是會令他沉浸在感慨裡的對象,所以也沒見他出現什麼感情起伏。

  過了一會兒,由現場感受到的空氣振動,可以明白但丁正在從喉嚨深處擠聲嘶吼。

  咕唔唔唔唔唔唔唔~的低鳴甚至引起落葉振盪。

  「「原想找你一起為中央首級報一箭之仇,誰想得到……竟敗在區區人類手下,死得也太慘了。至少由吾替你──」」

  但丁猛力張開牠的血盆大口,在上下齒列之間引發了放電現象。

  電流自深處緩緩向前推進,接著毫無徵兆地──

  轟隆一聲自口中迸出。

  無數雷電沿著拋物線軌道,落在庵與京的身上。

  在原先世界不可能存在,由巨龍朝人類釋放的落雷直接命中,電流竄遍全身上下,再一路流向地面。

  四周充斥著鐵臭味這種詭異的味道,同時瀰漫起近乎透明的淡紫色霧氣。

  兩人的披風都開始起火燃燒,落葉也瞬間引燃炭化,甚至來不及冒出水蒸氣。

  在各種自然現象中,能操控火焰的是炎龍,操控水與冰的是冰龍。兩者分別是亞歷劫里與杜藍鐵。至於操控雷電的就是雷龍──也就是但丁了。

  「京!我說過,你被痛苦折磨而扭曲的表情,就是平息我憎恨的最強特效藥!」

  面向單膝跪地的京,庵再度使勁揪起他的胸口,硬是拉他起身。

  自己明明也同樣遭到雷電直擊,卻完全不當一回事。

  「你不會以為這種程度就稱得上痛苦吧!」

  然而全身上下仍隨處可見落雷的餘波。尤其是外露的手掌、頸子、胸肌等處直到現在都還在放電。足見雷電並非對他不起作用。

  即使如此仍不屈服的理由,在於眼前有一個比起痛楚、比起巨龍,順位都更加優先的對象。

  「你背後的日輪在哭了!」

  「……臭小子……你是擦了什麼玫瑰香水……是不是……?」

  微微睜眼的京語帶惺忪地開口。

  庵不由自主地鬆手退開一步。可能是多心,總感覺他顯得有點尷尬。

  京也沒多自在,好不容易才踏穩腳步撐起踉蹌的身體,死命地搖著頭。

  「嗨,八神……」

  「京……?」

  或許是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些不協調感,京交互探往自己左右兩肩戴著的詭異裝飾,隨後以絕望般的表情及語調自嘲。

  「啥鬼啊……這俗到不行的肩墊?世紀末是不是啊。」

  說著說著,京卸下這些披風的殘骸,再度轉頭回望八神。

  「──所以,為啥你會出現在這裡?」

  「你……你在鬼扯什麼。不就是你自稱魔王──」

  「喂喂喂,我自稱魔王?你腦袋沒出事吧?」

  庵忍不住把按上額頭思索。看來就算是他這般人物,面對京這副有如把截至目前為止的對話忘得一乾二淨的口吻,也要心生混亂。

  「你這傢伙,沒看到這條巨龍──」

  「八神……你難道……真的被『血之暴走』給搞瘋了嗎……」

  「不准同情我!」

  「不然是怎樣啦!莫名其妙扯什麼魔王什麼巨龍的。你是受老妹影響開始打電動了是不是?」

  庵在此得出一個結論。也就是,京已經失去自從轉移到這個世界之後的所有記憶了。原因或許是來自但丁的雷擊,又或許是其他理由,無論如何,曾以魔王身分君臨的男人已經不在這兒了。

  「原來如此……你就是為了這個才在夢中呼喚我的吧。」

  「夢……?這麼一提,好像有種直到剛才為止都在作夢的感覺。」

  「轉移到這個世界之後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轉移?這個……世界……?」

  「給我想起來,京。在月蝕那天,你和我封印大蛇的時候,穿越到了不同的世界。」

  幾則詞彙在京的記憶之海粗暴地攪和,引起劇烈頭痛。

  京不禁兩手抱頭,顯得相當苦悶。

  「咕唔……搞……搞什麼……這股頭痛、是怎樣……該死!」

  「「吾這就以死亡,迅速為你解除那份苦楚──」」

  「「少廢話!」」

  突如其來地,並且分毫不差地,紫色的火焰與紅蓮的火焰各自化作螺旋,同步襲捲向上。

  「「喔喔喔啊!

  喔~哩呀~!」」

  兩人纏繞著火焰的拳背,各自深深打進但丁的首級,令鱗片碎裂,肌肉爆散。爆開的肉片當場炭化,兩顆首級受到火焰深入四竄,由內部開始燒成灰燼。還來不及發出臨死的哀號,但丁就遭到了擊斃。

  就這麼一擊。

  這才是名副其實,拿出百分之百實力,真真正正動真格的「鬼燒」。

  看到這番下場,再怎麼不情願也會明白,亞爾緹娜在艾薩加公國出賽比武大會時挨下的那記鬼燒,就程度而言,充其量就像是伸手掠過篝火時感受到的熱量罷了。

  「明明三條一起上或許還有機會靠多一顆頭險勝,野獸就是野獸。」

  以身為三大龍王自負的但丁,就因為遭到無視憤而出手,卻反倒弄巧成拙。倒下時掀起一波沙塵的巨龍軀體,上頭燃燒的火至今未熄。

  他們倆的火焰,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可能是受到火之精靈的力量影響,威力始終逐漸上升。現在正灼燒著但丁的這兩道火焰,只怕在一切化為灰燼之前都不會消失。

  「我慢慢想起來了。那時候,我跟你都被光線所籠罩……當我回神過來,已經身在未知之地……」

  「看到這傢伙,你都不驚訝嗎?」

  庵扭了扭下巴,朝但丁的亡骸示意。

  在高溫灼燒之下,原本的輪廓已不見蹤影,只剩下一座炭化的小山。

  「再驚訝也沒用吧。這就是個存在這種魔物的世界,只能強迫自己這樣接受啦。不過──」

  京摸索著記憶中的線索,庵無言地望著他。

  以無言的態度督促他繼續說下去。

  「我依稀記得,自己有跟像忍者一樣的傢伙們交手……」

  「忍者……?在這個世界嗎?」

  「那時我中了個怪招──不好意思,記憶就到這裡為止了。」

  「你這傢伙,被人給暗算,還被設計成魔王啦。」

  「誰管那麼多。反正話題結束啦。」

  為強調自己的言下之意,京朝著已經完全炭化,曾經是但丁的物體踢了踢,結果隨著一陣柔和崩落聲,灰燼接二連三地撒落地面。這時一陣清風吹過,飛揚的灰燼隨即遮蔽起兩人的視線。

  即使如此,庵仍未闔上眼皮。

  「還有尚未結束的事。」

  只睜開一隻眼睛的京,敏銳地對庵話中的意圖做出反應,擦了擦閉著的那隻眼睛。

  「無論如何都要打是嗎?」

  「事到如今,你還想求饒嗎……」

  自從來到這個世界,兩人總算首度於陽光下展開對峙。

  面對這引頸期盼許久才終於造訪的一刻,棲身於月光之下的男人只是咧嘴一笑。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