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相噬之炎
第九章 相噬之炎
難道就沒辦法提出和平交涉嗎?
亞爾緹娜在昨夜似乎有這麼向幽朵女王進言。
女王好像也只簡潔地回答「沒用的」。
據說二○○年前的半獸人戰爭時,也曾率先派遣使者前去談和,結果回來的卻只有慘不忍睹的亡骸。
半獸人不談和。只有贏或輸,要嘛當贏家要嘛當輸家,二者擇一,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第三條路。更遑論現在有魔王的威光加持,令牠們志得意滿,更不可能會停止進軍。
不過,這同時也是牠們的弱點。
只要庵在與魔王──京的戰鬥中獲勝,一定就能……
把希望寄託在假設之上的話題就此打住。
為了在魔力障壁失效消滅的位置展開新的魔力障壁,我正在四處奔波。途中也試著在時間許可的情況下,反覆發動「虎狼焰」牽制敵軍,但我看得出來,火球飛行的距離越來越短了。是我魔法施展過度,消耗了太多精神力。
面對跨越河川、登上台地斜坡,以排山倒海之勢湧來的魔王軍,想以這麼少的人數阻擋,終究是痴人說夢嗎?
我切身領悟到,多數暴力這種東西並不是靠質可以抗衡的。
首波大獲全勝的優勢已經遭到扭轉,我們正被以十字弓發起的波狀攻擊壓得喘不過氣。魔力障壁雖能彈開火箭,但仍有好幾支箭穿越障壁間的空隙,深深刺進地面。也不曉得是誰,準備了這麼煩人的武器。真的是有夠雞婆的。
原本我還很樂天地認為,「魔王焦光焰」是極限流攻擊魔法中,以首屈一指的威力著稱的強力魔法,只要不斷連發,或許還能夠解套。結果得到的只是確認自己果然不適合打仗──這種弄懂了也絲毫開心不起來的結論,更別說還是在這種關頭弄懂。草原上已經留下好幾道「魔王焦光焰」炸裂的痕跡了。魔物的進擊卻毫無停止跡象。勉強稱得上成功的一點,大概就是紅丸與大門為了防止魔物被魔法的威力嚇成逃兵,而必須留在這裡掌管軍勢。如此一來庵就不會被他們攪局了。
他現在,是不是正在和京交手呢……?
人只要一度涉足不得踏入的領域,下次舉步時就不會有所顧忌了。原本可以永久延續的日常,只因為知道了原本不知道的事,就可能以該日為境,唐突地劃下句點。
那麼,一度對死亡有所覺悟的人呢?
會因為理解了自身與死亡的距離,而對生命的危機習以為常嗎?
沒有這回事。
與亞歷劫里交戰時,我也曾做好死亡的覺悟,但現在的我並沒有到達那麼豁達的境界。
我還是與常人無異,同樣懼怕死亡。
要是習慣了這種事……我想那恐怕已經不是人了。
那麼,庵又如何……?
感覺上,他好像把自己的命,以及他人的命,同樣都視如草芥。即使如此,我還是希望他持續保有人性。
希望他以人的身分回來。
「交換了!」
在我的思緒還馳騁在遙遠彼方的戰鬥時,腳邊滾來了一把失去劍身,只剩劍柄的劍。
回神一望,亞爾緹娜正要拔起插在地面的劍。
看來箭應該是射完了。
其實很羨慕她施展火焰劍時,可以用跟他同色的紫炎包覆劍身,不過看她必須這樣一一交換武器,也真的是夠麻煩的。似乎因為精靈族的劍身過細,所以消耗的速度比她常用的變形劍還快。可是說穿了,就算是那種魔力抗性較高,以和魔法使並肩作戰為前提的劍,在庵的火焰之下能夠撐到什麼地步依然是個未知數。
「不如,先別用火焰劍了怎麼樣?」
「妳覺得戰況由得了我們保留實力嗎?」
開口反問的亞爾緹娜,眼珠子變得更加通紅了。
這是她鬥爭本能提升的證據。
我們不過就簡短交談幾句,敵軍卻連這種忙裡偷閒都不允許。
成群的狗頭人突然越過石牆飛撲而至。
牠們是沿著石牆移動過來的,怪不得沒能及早發現。
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讓這票矮小魔物發揮身材上的優勢……!
亞爾緹娜被四隻狗頭人一起壓倒在地,動彈不──連這麼想的空檔都沒有,就冒出一道紫炎將這票狗頭人通通燒成了火球。
她並沒有揮劍。
就只是讓火焰憑空出現。
縱使如此,還是有一隻遲來的狗頭人不怕,朝我背後直直飛撲而來。
方才的狗頭人沒半隻盯上我,讓我可以從容關注周遭,因此我頭也不回,只是「噯~」地使勁一扭,用包了長裙的屁股把牠頂飛出去……但沒想到──
「摳波?」
隨著一聲很有狗頭人風格的哀號,狗頭人從頭一路斷開到胯下,自身體正中央斷成了兩半。
牠的左右半身就這麼倒在灑滿鮮血的地面……
「嘔噁噁噁噁……」
強烈嘔吐感湧現,我趕緊把視線自狗頭人的屍體上別開。
看到眼前一隻帶有紫色火焰的手舉起,我明白是亞爾緹娜在幫我燒掉屍骸。
看來是我猛力的一頂,讓這隻狗頭人剛好撞向魔力障壁的側邊,結果障壁就像利刃一般將牠硬生生截斷。
「這道魔法竟然還可以這樣應用……」
真的是從沒想到。
雖然正常觸摸應該是不會這麼嚴重,但以後還是小心為上……
無意間看往亞爾緹娜左手的我,發現有砂正從她緊握的指縫間撒落。
「亞爾緹娜,妳的手……」
也許這是她被狗頭人壓倒在地時,朝地面無意識抓了一把所留下的痕跡。
她攤開掌心望著砂子,然後再度緊握,以寄宿了強烈決心的瞳孔瞪向敵軍。
「就算無法拯救所有的命,至少也要把我能抓住的命……緊緊抓到最後一刻。」
明明就不是這個國家的騎士,到底是什麼在背後驅使她這麼拚命的呢。雖說騎士是有著所謂的矜持,但這也未免太……
搞不好,這個支撐著她的東西,才正是所謂普遍的正義。
那~我又是為什麼會在這裡做著這種事啊……
調查水源調查到後來,竟然會與魔王軍爆發戰爭,從孤兒院離開時根本作夢都想不到這種事。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既沒什麼特別的矜持,也沒有能拿來自省的正義。我所擁有的,就只是「得做點什麼才行」這種曖昧不清的想法。
畢竟直到和亞歷劫里交戰前,王國對我雖有養育之恩,我也對王國有一份情,但我都還是只用「就跟遇到災害沒兩樣,沒辦法」之類的想法來說服自己。這麼短的期間內,感覺上也不可能培育出什麼強烈愛國情操。我會在這裡賣命,不管怎麼想,有可能影響我的都只有庵跟亞爾緹娜。
現在這麼說有些冒失,但「中了他們的毒」這種說法或許還挺貼切的。
這時,我的思考不小心脫口而出。
「唔~嗯……果然很有騎士風範呢~」
「請妳正經一──」
還藏著一隻伏兵!
手持兩把鐮刀的狗頭人,趁我們稍稍放鬆戒心的空隙,縱身一躍襲來。
牠一直在石牆下虎視眈眈嗎?
亞爾緹娜來不及出劍。
就在我們險些成為鐮下亡魂的瞬間──
「給我覺悟啦!」
從亞爾緹娜與我的側邊穿過,朝側面縱向旋轉的沃路特舉著鐵爪,以驚人之勢猛力跳了過來。
狗頭人慌忙舉起鐮刀防禦爪擊。
鏗鏘一聲咬合的鐮刀與鐵爪看似勢均力敵,不過沃路特隨即發出「嘻嘻」的奸笑──
「刺死你的啦~!」
接著又再度旋轉起來。
在他旋轉之下,鐮刀立即遭到彈飛,狗頭人也成了鐵爪的餌食,就此斷氣。
「快,感~~」
看到我們倆張嘴目瞪口呆的模樣,原本正在誇示勝利的沃路特納悶地歪起頭來。
明明應該是很可愛的動作,卻一點都不可愛!
「兩位小姐,有沒有受傷呀?」
「那……那個,謝謝你──」
亞爾緹娜與我都不是無賴,絕對不會做出有失禮數的行為。所以即使對方是沃路特,還是打算向他道謝……
明明是這樣,這個男人卻給我大手一揮摘下帽子,還伸出舌頭抖來抖去的!
「哎呀呀~沒有受傷的東西是咱家的頭髮啦~!」
這……這個死禿子!
他可能以為這樣裝傻可以緩解我們的緊張,可惜對我來說只是精神攻擊啦。要是影響到我放魔法的效果怎麼辦。
而且實際上,現在就連裝傻或緩解緊張的閒暇都沒有。
這會兒終於連半獸人都開始爬上石牆了。
眼神剛與我交會,牠便把斧頭扔了過來。
石牆的高度差,讓我更難防禦這把斧頭。
本想躲到魔力障壁後方,方才截斷狗頭人的障壁卻剛好耗盡效果時間消滅了。
我無意識地扭動身體,希望能閃過這記投擲,但不知究竟來不來得及……
就在我已做好心理準備的同時,一陣白色疾風呼嘯而過,直直往石牆颳去。
大步一踩,一口氣趕到我身旁的銀師傅以高舉的單邊膝蓋彈飛斧頭,並順勢直衝到半獸人面前。
「『鳳凰腳』!」
絲毫未減速的左膝就這麼頂進半獸人的軀體,銀師傅在反作用力之下雖然略微後退,但──
「啊~噠噠噠噠噠噠──」
他立刻接連踢出右前踢、右後迴旋踢、右迴旋踢、左前踢、右後迴旋踢、右前踢,然後──
「啊剎~!」
以和庵交手時施展過的「飛燕斬」收尾,共計一二發的蹴擊,踢得半獸人毫無還手餘地。
半獸人的軀體被踢到肌肉潰爛、骨骼斷裂、斷裂的骨頭再穿破肌肉,悽慘得教人不忍直視,最後那記「飛燕斬」更別說下顎,連上顎與頭蓋骨都踢得粉碎,還來不及倒地就先一命嗚呼了。
庵當時是巧妙地閃過了這招奧義,想想萬一命中,就算是他,搞不好也無法全身而退。
原來銀師傅不是只會出一張嘴呀……我決定要對他稍微改觀了。同時,也不由得了解到,沃路特為什麼會想從罪人更生塾逃走了。
「正義必勝!這就是自古以來的真理!」
該怎麼說才好呢,好可怕的正義……
× × ×
自從戰端開啟,幽朵女王就始終從私室的窗口觀察著戰況的演變。
希加茲幽朵宮的門扉已施以重重封鎖,外牆門亦全數緊閉,但若是遭敵軍仗著數量強攻,可能還是撐不了多久。
就算採取固守仍有極限──女王望向市區南端的石牆附近,令人驚疑的光景卻在此刻映入眼簾。
「哎呀……怎麼會這樣……!那是……」
是魔物的包圍網,然後──
× × ×
算準我方四人集結在同一地點的時機,敵軍布下的包圍網正逐步完成。展開鶴翼陣的半獸人們開始朝石牆逼近。十字弓的攻擊雖是暫時停下了,但那也只到陣形整頓為止……
「這難道是……包圍殲滅陣?」
我半開玩笑地提出的作戰竟然反過來被敵軍給用上,這可真教人完全開心不起來,不如說很不開心。理由很簡單,因為這個戰術基本上兵力越高越容易成功。被擺出這種陣,就像在看對方炫耀自己人多勢眾一樣,極度不甘心。
「好個千客萬來啊。說歸說,全都是不速之客就是啦。」
打算讓消失的魔力障壁復活而握起的光貨,已經被滿手手汗給沾濕。
再怎麼火大,咒文的詠唱還是趕不及。
某隻半獸人將手舉了起來。待這隻手臂放下,就會有無數箭矢如驟雨般射來。一旦演變至此,就連想找到反擊的機會都很困難,遲早會被對手單方面殲滅。
啊──所以才叫做包圍殲滅陣嗎……
我真的是個笨蛋啊~從來沒有一刻產生過如此強烈的自覺。
「全員,快躲到石牆的──」
「放箭──!」
就好像要蓋過亞爾緹娜的指示似的,半獸人發出了號令,大量箭矢立刻飛越我們的頭頂。
然而並非由南到北──半獸人射的,而是由北到南──射往半獸人的。
茲噗茲噗的命中聲接連作響,箭矢不斷貫穿魔物,把敵軍給一一放倒。
模仿人類採用包圍殲滅陣這種戰術反倒害牠們錯失良機。可能是人類──說不定還是紅丸或大門下命要牠們這麼做的吧,但如果牠們仗著數量優勢來場純粹的肉搏戰,我們早就確定敗北了,這回可真是撿回了一條命。
話又說回來,這種百發百中的攻擊難道是……精靈族的箭?
「讓各位久等啦!」
就像受到這陣呼聲號召一般,我回過頭一看,大約有三○名精靈在後方的石牆上。
每位精靈都靠弓撐著身體半蹲在地。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萬全狀態。
負責指揮這群精靈弓兵的,是高位精靈──琪莉露。
她自己也正蓄勢待發地拉著弓弦。
拉弦的手一共夾了……真不愧是高位精靈,足足四支箭。
「琪莉露……!妳病情──」
箭失從我身旁呼嘯而過,貫穿了身後逼近而來的半獸人額頭。
原來是她為了以行動回應我的詢問,放出箭矢同時解決了四隻半獸人。
從石牆上縱身輕盈一跳,琪莉露著地在我的面前。
「我看起來像病人嗎?」
臉色紅潤,雙眼也炯炯有神。
最重要的是那瀟灑的笑容顯得可靠無比。
我雖是猛力搖頭,但根本找不出能讓琪莉露病情康復的理由。
她的症狀的確是在進宮前已經略有改善。話雖如此,痊癒到這種程度,實在教我不得不懷疑自己是否在作夢,我於是朝她臉頰捏了捏。
「好痛痛痛!妳幹嘛啦!」
「抱歉,看來不是夢吧。」
遭到精靈族一波意想不到的反打,動搖的魔物們暫時撤退,大概是要重整殘存的兵力吧。牠們越警戒精靈族的弓術,我們就能爭取到越多時間。
「琪莉露公主殿下?已經不要緊了嗎?」
「我個人是不要緊啦。自己的家園全交給人類守護,會教精靈顏面盡失的。」
「他們是……?」
「只要還能射上一支箭的弟兄就隨我來──被我這麼號召才勉強湊到的。就算無法參與肉搏戰或施放必須集中精神的魔法,弓箭的話總有辦法吧。我原本是這麼想,但照這樣子看來,似乎也到極限了……」
方才還半蹲的弓兵們,現在也幾乎全都癱了。
然而好歹精靈拉一把弓會射三支箭,三○名就有九○支。基本上又是百發百中,所以方才那波齊射再加上琪莉露自己射的,大概解決了將近一○○隻敵兵吧。
只不過,得趁我方已無力繼續放箭一事穿幫之前,趕緊擬定下一條對策才行,否則……
「亞爾緹娜,這個借妳。」
我從剛剛就在想琪莉露背上背的到底是什麼──
「這個是,盾牌?」
「這是『獅子之盾』喔。我從寶物庫拿來的。」
雕有獅子臉孔的黃金盾牌。外型像是稜角圓滑的倒三角形,尺寸不算太大。是身為女生的亞爾緹娜也能自由揮動的大小。
「相傳這面盾牌可以防禦魔法攻擊,也能防止中毒。二○○年前,妳的祖先也在半獸人戰爭時使用過。」
收下盾牌的亞爾緹娜臉上浮現的詫異表情,在磨得光亮如鏡的盾牌內側映得一清二楚。
「公主殿下對我的背景……」
「維克托利亞斯家的事,我聽母后說過了。所以才要借妳呀。」
亞爾緹娜好似下定了決心,以左手舉起獅子之盾,重新舉劍擺起架勢。這樣看起來,比起女騎士,更像是一般流傳的女勇者打扮。不管是哪種,很上相都是肯定的。
「所以呢?莉莉禮姆為什麼作這種打扮。想到咱們店裡工作嗎?」
「魔束以弦 蒼穹盡頭之紡車為之運行 縒紡編織險峻高聳之黑鐵磨崖 湧立湧立天際貫穿雲海,化身我等衣衫屹立不朽吧──」
疲憊交加的我,試著拜託看起來已經完全復活的琪莉露幫忙補充消失的魔力障壁。
「『普羅托•艾克特•愛昂』!」
一如我所指定,和我展開過的大小分毫不差的魔力障壁,在缺少障壁的場所出現了。
這道魔法由誰來施展,效果基本上都一樣。只會因魔力含量──光貨的大小──不同,而讓持續時間出現差異。
只要照這樣依序補充──
「看吧,莉莉禮。正常來說會是這麼長的咒文喔。我會驚訝也是沒辦法的吧。」
亞爾緹娜提到的,是我首次施展防禦魔法給她看時發生的事。這麼一提,那時是不是因為唱得太快,她甚至不相信我唱完了啊。
「妳這會兒是在說什麼呀?亞爾緹娜。」
「我也覺得正常該是這樣沒錯……」
「就是這樣的啦~」
唉~……大家真的是。
我重新戴上原打算喘口氣而脫下的面具,三兩下結束行使魔法的必須步驟。
接下來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咒文詠唱了。
「魔束以弦 蒼•縒•湧── 『普羅托•艾克特•愛昂』!」
單是如此,便展開了與琪莉露同等的魔力障壁。展開是展開了,不過才展開到一半,她手上的薔薇乾花就硬生生掉了一支下來。
「噯,妳重要的薔薇──」
「妳剛才!剛才到底做了什麼?妳做了什麼!?」
琪莉露兩手抓起我的頭,瘋狂甩個不停。
她在使用魔法時,會拿乾燥過的薔薇當作集中精神用的關鍵道具。跟我戴面具的意思一樣。現在她連這麼重要的東西掉下去都沒發現,看來真的是受到了相當巨大的衝擊。被我的積層詠唱給衝擊。
這麼回想起來,在超級魔法使養成學校裡,知道這種詠唱方法的也只有老師們。還告訴我不可以給任何人看到,但反正我都畢業──跟畢業沒兩樣──了嘛,這種限制應該失效了吧。
在戰場上浪費時間,就跟送敵予鹽沒什麼兩樣。因此大家決定要趁現在喝下銀師傅帶來的,罪人更生塾特製的生藥調合治癒藥水。就沃路特所言,好像是「只是先預支一天份的體力來用,明天會很不好受的喔~」之類的。由於這個世上並不存在能回復精神力的治癒藥水,所以就算只是能暫時讓感覺麻痺,對我來說也很夠了。
這藥水真的是苦到無與倫比,我只得一邊小口小口喝一邊觀察大家的反應。這時,也不曉得是否腦袋在苦味刺激下覺醒,但足以將魔王軍一網打盡的起死回生魔法──戰略級選擇式廣域殲滅魔法──該如何才能順利施展,方法就在這一刻突然成形了。
大家──
大 家 ?
這道魔法的危險程度根本不是首波用過的禁咒可以與之相比,規模也巨大到單憑我消耗過的精神力完全無法駕馭,但是──如果,請大家一起分擔發動魔法所需的步驟呢……?
「果然名不虛傳,超級魔法少女!」
忍不住開口老王賣瓜起來的我,讓大家頓時全都看傻了眼。
「做好心理準備了的嗎?」
「實在很不想對女人家做這種事,但這也是為了世間、為了世人、為了正義!」
解放魔力──粉碎光貨──就算不是由魔法使動手也沒問題,這部分就交給銀師傅與沃路特處理,我盡量抑制體力的消耗。
看著他們倆手握堆積如山的光貨,琪莉露不安地靠向我身邊開口。
「真的沒有其他方法了嗎?」
「一個個用道具破壞也沒完沒了對吧。好啦,開始嘍。」
我回話督促她,並轉身背對銀師傅他們。
隔著臉上的面具觀察下戰場,看來半獸人們開始有動作了。那個半獸人王現在正站在最前排,舉著戰槌朝我們示意。說不定牠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直到魔法發動為止,擋下牠們的進攻就是亞爾緹娜的任務。
「這、這是公主命令。敢……敢弄痛我就有你們好受的喔。」
琪莉露發出一句以權力當後盾的叮嚀之後,總算乖乖認命了。
我們倆一起將毫無防備的背部亮在銀師傅與沃路特面前。
「「我上了」啦~!」
緊接著,一塊塊光貨便開始朝琪莉露與我襲來。
毫不留情地扔出的光貨砸在背上,碎裂的光貨碎片逐漸在我身邊堆積。四周也飄散起魔力的極光。
姑且是有拜託他們扔的時候要避開頭部,失手命中的幾發就只好忍忍了。
如果想發動強力的魔法,把光貨用手或道具一個個破壞也沒完沒了,所以才會請銀師傅及沃路特,把先前準備好的堆積如山的光貨使勁朝我們身上猛扔,一砸再砸,直接把大量光貨砸碎。
當我覺得已經積了不少碎片呢~並望向琪莉露的腳邊,卻發現她那邊幾乎都是些沒成功砸碎的光貨。本人還一直喊「好痛好痛」的,明明光貨都沒碎,真有那麼痛嗎──才剛這麼想,疑問就瞬間化解了。
是因為琪莉露的衣服沒有事先賦魔強化耐用度。
開戰前她不在場,沒被我賦魔到。
原本計畫就是要利用賦魔後能彈開物理攻擊的特性,在無需忍受痛楚的前提下破壞光貨的,這下真的是太對不起她了。得趕快喊停,不然就算進入詠唱咒文階段也沒意義。
沒想到,就在我雙手高舉,準備揮手大喊「中止中止~~!」的時候,魔王軍後方突然出現了一個飛行物體,緊緊吸住我的視線。
「好稀奇。是深藍色的飛龍,而且無人騎乘呢。腳上還抓著──」
琪莉露也看著同一個物體。還以精靈族特有的敏銳眼力把細節一一轉達給我。
「還抓著?」
「那是什麼,怎麼會那麼大……」
咕嘟一聲嚥下口水的她,臉色明顯地蒼白起來。
飛龍腳邊正反射著陽光,一閃一閃地發亮。但是這種反光的方式,不是岩石會有的。
「那麼大一顆光石,這輩子從沒見過啊……!」
琪莉露抓起了擺在石牆邊的弓箭,當場架起弓來。
這是為警戒轟炸所採取的行動。
那條深藍色飛龍是庵先前騎走的個體。如今飛了回來,也沒讓狗頭人搭乘,卻要對我們發動攻擊,這種事有可能嗎?
況且,望向我的那道眼神,好像曾在哪兒──
「啊────!」
我挖出了沉睡於記憶深處的某個片段。
雖然沒有任何確實的證據,但最好暫緩攻擊。
「幹、幹嘛?突然鬼叫什麼!」
「先別射!」
我一把搶走琪莉露的弓,大大遠離現場避難。
過程中,飛龍已經來到近在咫尺的距離。
隨後,巨大光石的空投展開。
大小與先前一擊砸死巨魔的巨岩不相上下的光石就這麼高速落下,把石牆及牆後的地面狠狠撞出一個大坑,然後粉碎得不留原型。
確實,這要是直接砸中肯定會沒命吧。
即使如此,我們避難逃命時飛龍既沒追來,發起轟炸時也沒以我們為目標。成為夥伴了……就算不至於這麼說,至少可以認為牠不是敵人吧。
既然飛龍是從魔王軍的後方飛來,不難想像這顆光石要不是魔王軍的軍用資金,就是單純的魔力源。照這樣看來,對方還沒失去這顆光石前,如果演變成互擊魔法的局面,恐怕免不了要演變成長期戰。
既然如此,這麼龐大的魔力,哪有理由不善加利用一番?
剛剛這一砸,可以當作魔力解放的步驟已經完成了,看我還不把這些魔力完完整整地直接奉還。
足以令魔法使喜極而泣的高濃度魔力充斥於四周。幾乎到了勉強才能隔著綠色極光看到外界景象的程度。四散飛舞的光石碎片在極光映照之下,有如酷寒日子裡一大清早看到的冰晶,洋溢著幻想氣息。
「那條飛龍到底打什麼主意──」
「別管了,魔法要上嘍!」
「我……我說啊,莉莉禮姆……其實,我還沒真正在實戰中用過魔法……」
果然是這樣嗎~……
不過這個節骨眼不管有沒有經驗都無關緊要,無論如何都得讓她動手才行──
「妳就是這樣才會是次席啦。」
「妳……妳可真敢說嘛……!知道了,我琪莉露菈摩兒,在決勝關頭有多強,現在就讓妳見識見識!」
有部分也是因為貴為公主,就算本人嘴巴否定,實際上琪莉露的自尊心就是很高。我知道挑這方面激她個幾下馬上能成事。
然後還有一點──
「比起格鬥術,琪莉露用魔法時可是厲害上好幾倍,這我是知道的。所以交給妳嘍。」
「是是是。奉承話就免了,我們上!」
說是說次席,她同樣也是超級魔法使。
我發自內心相信,要跟我並肩作戰,她豈有不夠格的道理。
就在我們打定主意,準備開始結印的同時,一隻半獸人翻過石牆,單槍匹馬闖了進來。
是先前隔著魔法陣與我眼神交會的半獸人王。靠這麼近一看,這身黝黑膚色與黃色眼珠,與那個西格瑪相當神似。要說有不同之處,大概就只差在牠少了左眼而已。
半獸人王正在哭泣。牠的右眼不停流出淚水,至於左眼……則滲出了血淚。
「殺了西格瑪的人類就是你們嗎啊啊啊啊────!」
果然。
看來會覺得相像並非我的錯覺。
「同日、同時、同胎出生的我倆阿梓嘉兄弟。都已經發誓死也要死在同塊戰場了……你們竟敢……!」
異種族的個體總是不太容易區別,所以他們是雙胞胎嗎?
怪不得就像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別想死得乾脆!我保證把你們下鍋煮到連骨頭都燉爛,再喝到一滴都不剩!那就是我要給心愛弟弟的餞別!」
瞧牠這麼氣急敗壞,與其說是察覺到我們有不對勁的舉動,更像是為了報殺弟之仇而隻身潛入似的。
想必他重視弟弟的程度,足以讓牠把指揮、責任、一切的一切通通拋在腦後吧。
「很遺憾,但我不能放任你實現那則心願。」
亞爾緹娜來了。
長髮隨風飄逸的她,靜靜地闖進了我們與半獸人王中間。
那英姿煥發的身影,甚至教人誤以為是戰爭女神飄舞降臨。
「妳們倆請專注在魔法上。」
她的這句話,令我當場切換意識。
擺出側身向前的架勢,將右手一鼓作氣揮向下方→右下→右方→右下→下→左下→左方,然後結束結印動作,同時使勁踏穩腳步,開始詠唱咒文。
「魔束以弦──」
琪莉露也將薔薇乾花舉至嘴邊,輕輕闔上雙眼。
以事先指示過的地點為中心,開始在周圍描繪魔法陣的圓弧。如果說是把腦內浮現的圖形直接投影在指定空間內,或許會比較好懂。
我的打算是將魔法陣的構築交給她,我盡量抑制精神力的消耗。
這次在魔力方面幾乎不受限,所以我拜託她盡可能畫個大一點的──我是這麼拜託的,卻沒想到她畫出來的魔法陣大到遠超乎我的想像。巨大程度幾乎可以把整座戰場吞下去,還一路延伸到我們頭上來了。
魔物們騷亂地仰頭望起了天空,唯有這份心情我瞭若指掌。
我以雙眼目視魔法陣的外形,一邊詠唱咒文一邊展開術式。
「棲於昏暗冥府之微塵子民啊 救贖之御靈求諸於九天──」
琪莉露畫完巨大的中心圓之後,開始描繪大量附屬的小圓環。
與此同時,她還並行構築著以三角形構成的立體魔法陣。這可能是在魔法一旦失控時,能用來緊急中斷魔法的術式。
雖然還不及我的積層詠唱,但可真有她的。不僅能與他人共乘一道魔法,竟然還能在不干擾主術式的前提下融入別種術式……不曉得是高位精靈的天分,還是琪莉露個人的資質,但這絕對是狠狠超出其他超級魔法使好幾個馬身的才能。
明明這麼有才華,偏偏就是愛扯什麼要窮究格鬥術的鬼話,我們的公主就是這樣才教人搞不懂她腦袋想什麼。
「妳這傢伙,我記得……是維克托利亞斯!」
半獸人王緩慢地揮著戰槌,一步步朝亞爾緹娜逼近而來。
她左手持盾,右手舉劍,擺著架勢嚴陣以待。這兩款以單手運用的武器與防具,究竟能不能撐過那身巨體發出的一擊呢。
「二○○年前奪走這隻左眼的一戰,我可不許妳說忘了……!」
亞爾緹娜將擺在下段的劍伸向後方,同時輕輕地蹲下→
「你似乎對我的祖先抱有遺恨呢。」
然後微微前進→
「我名為贊葛德•阿梓嘉!為了魔王草薙大人,也為了弟弟──」
在起身的同時緊緊握住劍柄。
佯裝是在走位抓間距,實則融入了奧義所需的準備動作。
「去吧!『烈風劍』!」
劍身以非比尋常的速度一口氣朝上段揮砍,同時釋放出藍色的衝擊波。
衝擊波之所以會在光線折射之下呈現出不同顏色,是空氣密度不同的關係。
在地面奔馳而過,留下深刻爪痕的斬擊,當場將贊葛德的右手連同戰槌一起應聲斬斷。
「放諸四海 跨足兄弟 憑藉無賴之讒言誘引魔屬之輩 成就久遠之牢籠吧──」
魔力已充分消費,極光也消失了。
接下來只要詠唱魔法名,一切就宣告結束,魔法也會即刻發動。
「『艾布•義魯古魯•阿碧特•阿托•愛昂』!」
魔法陣的中心出現了一顆小黑點。
才剛這麼想,黑點就一口氣放大到塞滿整個魔法陣,形成一顆巨大的黑色球體。
在空中盤旋的飛龍本能地察覺到危險,立刻急速攀升,脫離魔法陣的範圍。至於辦不到這種事的我們,則是無能為力地遭到捲入。
不過,也只是短短一瞬間,因為球體馬上又收縮起來,再度變回了小黑點。
才剛要開始。
戰略級選擇式廣域殲滅魔法的重頭戲,現在才開始。
「琪莉露!好好抓緊我的手,絕對不要放開!」
「妳在胡說什麼,難不難為情啊!」
「別管了!不想死就快點照做!」
四周暗了下來。
黑點的真面目是超重力井口。
空間為之扭曲,光線也曲折散亂,只有黑點周遭閃閃發亮,乍見之下就彷彿日環蝕。
開始流向超重力黑點的不可視之力,最初只是少許,不一會兒便開始逐漸增強,越發激烈,接二連三把魔物朝黑點吸去。
被擠扁、被拉長、被扭斷、被扯斷,魔物就這麼受到各式各樣的方法壓縮,並有如被捲進紡車一般,束手無策地遭到吞沒。這道魔法遠比預料中更為無情,但這就是廣域與殲滅的涵義。
然而,不只是銀師傅與其他精靈族,連葡萄田與草原上生長的草木都絲毫未受任何影響。
被這股力量牽著鼻子走的,僅限以半獸人為首的魔物,以及曾經是魔物的屍體,再加上琪莉露跟我兩個人而已。
我們死命抵抗著連自己都看不見也感受不到的力量,看在他人眼裡,想必是一副完全找不著頭緒的光景。
我們手牽著手,卯足全力緊抓著石牆。
「這、這、這、這是怎樣啦?只有魔物被吸進黑點?」
「這就是選擇式的涵義!」
「妳在說什麼啦!」
「我把原本的戰略級廣域殲滅魔法,改造成只會吸走屬魔者了!」
發動後立即膨脹塞滿魔法陣的黑色球體,是用來判別屬魔者的走查現象。
「這麼違反常識的事……慢著,那為什麼連我們倆都快要被吸走了啦?」
「因為,魔法使也是屬魔者啊──」
「啊────真是的!為什麼事先不講啦────!」
「講了妳一定會吵著說不幹嘛!妳不會嗎?」
「會啦!」
顧不得鮮血仍自右手的切斷面不停滴落,贊葛德正死命緊抓著石牆。
動脈遭到斬斷,不快止血的話難逃失血過多致死的下場,然而一旦放手就會被超重力黑點吸進去,噩夢級的左右為難。
「就憑妳這區區人類──!」
絲毫不受魔法影響的亞爾緹娜一步步走近──
「哈!」
放了一記無情的雙腳踢。
是庵的「裏九拾八式」?
「該死──!該死!該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迫放開石牆的贊葛德贊半空中一面掙扎,一面被吸入了黑點。
「怎麼能有這種────……這種結束的方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聲音漸行漸遠。
不斷遭到壓縮的贊葛德,現在究竟與我們處在何種距離已完全不得而知,是遠是近都無從判斷。
待回神一看,牠已完全消逝無蹤。
良久,不可視之力的流動總算停止,黑點連魔法陣都吸入之後,就有如吞噬掉自身一般,自我消滅了。這是時限式魔法,只要經過一定的時間,就會自動消失。要是再繼續發動下去,沒準琪莉露跟我都要承受不住。
青空取回了原先的明亮,身邊也吹過一陣清爽的風。
只要無視於草原上交戰過的痕跡,一如往常的風景就回到了眼前。
魔王軍還來不及撤退就全軍覆沒了。
原先多達一○○○隻的魔物,已經四處都找不著身影。留下的,就只有孤單地佇立在草原的紅丸與大門。
「總算是勉強辦到了,那群傢伙全軍覆沒嘍!輕輕鬆鬆呢!」
琪莉露指著魔王軍消失後的草原,伸手朝我的背部猛拍。
背後除了精靈族的歡呼聲之外,還可以聽見「本事真不賴」「贏了啦~!」之類表達放心的說詞。
想到自己有表現出超級魔法少女應有的活躍,我也暫時放下了心中的一顆大石頭。
可是──
「亞爾緹娜!我們上!」
我沒有回應琪莉露,而是越過了眼前的石牆。
亞爾緹娜也立即跟上。
我們倆的戰鬥還沒有結束。
絕對不可以讓他們去攪庵的局。
× × ×
在草原展開對峙的組合,是亞爾緹娜對大門,以及我對紅丸。
琪莉露等人就在台地斜坡上守望著我們。
「身為人類,竟然率領魔物挑起戰爭!請你知恥!」
隨著這聲斥責,亞爾緹娜拔劍朝兩人衝去。
她說得實在一點都沒錯。就算京是魔王好了,為什麼就可以當作站在魔物那方的免罪符?我真的無法理解這種價值觀。實在很不願意相信他們跟庵是來自同樣世界的人。
「無須多言。我來了。」
雙手抱胸的大門脫下木屐,雙手大大高舉。
如今魔王軍已徹底毀滅,這兩人宣誓效忠魔王的心意依舊不變嗎?又或者並非針對魔王,而是基於他們從京個人身上感受到的友情,而做出的選擇呢……
大門緩緩地走向亞爾緹娜→迅速蹲下→順勢前進,輕輕握起拳頭。
奧義要來了!
在他起身的同時,兩手高高地舉起,再隨著一記「唔喔喔喔!」的吶喊,將手掌拍向地面。
瞬間,地面就有如遭到落雷劈打一般鳴動,我們倆都當場被震得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他以血肉之軀引發了地震?
亞爾緹娜以劍撐起身子,這時大門再度前進→蹲下→順勢前進,這次重重握緊了拳頭。
那招奧義又要來了!
虧我這麼警戒,高舉雙手的他卻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將雙手再度抱回胸前。
「這個蠢材……!」
只不過是個用奧義準備動作構成的假動作,我卻乖乖上當了,越想越不甘心。
竟然不小心被人用這種狗眼看人低的方式挑釁……!
食髓知味的大門再度做起了奧義的準備動作。
為了與之對抗,亞爾緹娜也開始做準備動作。
「唔喔喔喔!」
這次不是牽制!
與最初的奧義相同,他將高舉的雙手重重拍向地面。
地面強烈晃動起來!
幸好亞爾緹娜發動奧義所需的第一動剛好是蹲下,這記震盪影響不了她。
這時,劍身開始噴出紫色的火焰。
可以感覺到她要對大門用火的決心。對方的胸膛上,亞爾緹娜先前留下的傷痕仍清晰可見,但如果還像上次那樣躊躇,是贏不了他的。
她的紅眼珠閃起強烈光芒,瞳孔往中央收束,變得有如蛇類一般縱長。
→然後即刻前進→起身的同時使勁握緊劍柄──
「『百八式•暗拂』!」
她將右手的劍身維持在下段朝內側揮過,劍上的火焰隨即被釋放至地面,一直線朝大門奔去。
又是庵的招!
大門「哼!」地一聲側過身去,閃開這記在灼燒地表的同時延伸而來的紫炎,然而馬上又有下一道新的「暗拂」接踵而至。
「怎麼了!」
一旦被抱住就完蛋了,這點她已經在上次交手時切身體悟過。這會兒採用不讓大門靠近的戰法也是理所當然。可是,如果一直這樣持續不斷施放火焰……
每當大門閃過一次,她就放出一記新的火焰,所以看起來就像正在把對方逼入絕境,偏偏我卻滿腦子都是不好的預感。
「怎麼了嗎!」
有如要挑釁大門般連發的「暗拂」,到底已經來到第幾發了呀。
打算再度揮劍的她,突然有如定格般停下了動作。目不轉睛地望向手邊,才發現劍早已失去劍身,只剩劍柄與劍鍔。這也難怪,那麼慷慨地放招,消耗自然會比較快了。
「嘔唔!」
突然,亞爾緹娜吐了血!
果然還是太逞強了。大蛇之血的咒縛就連那個庵都曾被折磨到吐血,這麼輕率地使用這股力量,根本就是亂來。
──某天妳將會後悔吧,覺得不如就那樣死去還比較輕鬆──
他說過的話在腦內復甦。
扔下手中的劍,亞爾緹娜伸手按住胸口,開始不停喘氣與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亞爾緹娜!」
「妳想上哪兒去?」
我正想奔向亞爾緹娜身邊,紅丸就出現在我面前擋住了去路。他是打定主意絕不讓我們有二打一的機會。
趁著這個機會,大門只邁出二步就逼近到亞爾緹娜面前,緊接著使勁握緊拳頭,自上而下瞄準亞爾緹娜的頭頂,使出了一記任何人都會出乎意料的招式。
頭槌?
就算是這麼原始的招式,萬一結結實實地挨上一記,她的身體還是會朝正上方──不,是會被直直敲向地面,讓她把撞得慘不忍睹的臉蛋公諸於世。
「原來庵總是忍受著這種痛苦嗎──」
明知如此,亞爾緹娜卻笑了起來。
揮劍揮至體力極限的她,恐怕早已絞盡最後一絲握力,但她仍以顫抖不已的雙手舉起了盾牌。
隨後直接瞄準大門的頭部,用上全身肌肉,使盡渾身力道由下方猛力一頂──
迎面而來的獅子之盾,就這麼以獅子頭狠狠撞在大門的臉上。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吃下這記連招式都稱不上的痛打,讓大門扯起嗓子高聲慘叫,然後在地上倒成一個大字。
與此同時,不同於沙塵的大量白煙自他身邊冒出,令他的身影消失了一瞬間。
瞧他眼珠子咕嚕咕嚕轉個不停,想必是往下揮的力道與朝上頂的力道正面衝突,撞得他腦震盪了吧。
就連頭上的頭巾都──嗯??????
頭巾……?
他額頭上的頭巾不見了,變成鑲有護額的藍色頭罩。
是什麼時候……難道是趁白煙遮蔽視線的一瞬間換上的──才怪。
仔細一看,他連長相都跟剛才判若兩人。
雖然渾身肌肉同樣結實,上身一樣赤裸,就連胸膛上的刀傷都如出一轍,然而倒在地上的卻是個完全不同的人。
「竟能打倒在下……了不起的漢子。」
「誰跟你是漢子……我是八神•庵的頭號弟子──亞爾緹娜•維克托利亞斯。」
亞爾緹娜拭去嘴角的血,宣示起自己的勝利,可是大門外表的變化也令她困惑不已,所以語調中缺了點氣勢。歸根究柢,已經不省人事的大門什麼也聽不見了吧。
是說,仗著庵本人不在現場,隨便自稱是人家的弟子,我覺得不太可取。
「蠢材。」
紅丸一副對敗下陣來的同伴沒什麼情面好留的態度,低頭朝大門──曾經是大門的某人──投以冰冷的視線。
我趁著這個空檔,把妨礙行動的長裙撕破,扔掉膝蓋以下的部分。
魔法使因為要詠唱咒文,每次發動攻擊都得花上不少時間。打從要以魔法和格鬥術短兵相接時,就已經明顯決定了我的劣勢。我只能盡量去除會帶來懸念的因子,希望至少保有精神層面的優勢。
因此──
「這邊這邊~!」
我朝紅丸翹起這對充滿魅力的屁股,舉起手掌拍了拍挑釁他。
自從在水源地邂逅時起,他那副始終一臉冷靜的表情,首度浮現出焦躁的神色。
「妳在愚弄我嗎!」
看~吧,上鉤了。
即使沒必要下殺手,也至少把他教訓到直不起腰來吧。看過亞爾緹娜的戰鬥,我便做好了這種心理準備。當然魔法的威力還是得盡量壓低,能把整隻半獸人燒成灰的「虎狼焰」跟更加強勁的「魔王焦光焰」這裡都得避免,只能以別種魔法應戰。
為了發起奇襲,我首先選擇的,是結印動作能夠演得自然,不至令他起疑,咒文詠唱時間又短的魔法。
我放下手臂→順勢伸往右下方→嘴巴「唔~嗯」地一聲,假裝在活動關節,做完了結印動作。接著偷偷捏碎光貨,估算與紅丸之間的距離。
可以見到薄弱的極光開始會隨著我的動作,留下光帶形成的軌跡了。
「魔束以弦 賜吾以原初真火之恩寵──」
我微微張口,輕聲細語地詠唱,接著一口氣發動!
「『發奕•里』!」
我並不是騎士,所以什麼卑不卑鄙下不下流的都跟我無關。
物理層面薄弱的魔法使發起先制攻擊有什麼不對。我毫不迷惘地拿這種說詞把自己的行為正當化。
看到從魔法陣射出的火球,紅丸反射性地蹲下→再度起身。
才正想說他把雙拳緊握交叉,他又急速張手擺往左右兩旁──
「『流影陣』!」
──在眼前製造出空氣的斷層。
被切開成弧狀的空氣,因摩擦生熱而發出白光。
還以為會被防住,沒想到魔法火球撞上空氣斷層後,竟然在原理不明的力量作用下,帶著原本的力道與速度朝我反彈了回來。
「哪有這樣的!」
我慌到整個亂了方寸,往草叢就是一跳,搞得嘴裡滿是枯草。
還好我用的是初級元素系魔法。
我把嘴裡的東西「呸!」一聲吐光,繼續躲在草裡觀察紅丸的樣子,結果──
「卑鄙小人!」他竟然這麼說。
再怎麼正當化自己,被這樣痛罵果然還是好傷人……
亞爾緹娜的狀況如何了?
她正在用魔王軍留下的鎖鏈,綑綁曾經是大門的男人,似乎沒打算加入這邊的戰局。
看來她很尊重我當時立下的誓言。
「這副模樣已經沒利用價值了。」
紅丸雙手合握,做出有如結印的動作,地面隨即冒出白煙。跟那個曾是大門的男人倒地時一樣的白煙。
當他再度現身時,站在原地的已經是個跟紅丸毫無共通點的男人。原本直直沖天的金髮變成一頭後梳的黑茶色長髮,服裝也變成了奇特的風格,很像在南貴皇國會穿的那種。
他下半部臉孔戴著面罩,看不出表情,不過眼角的紅色舞台妝讓眼神顯得強硬數倍,傳遞出「接下來才是玩真的」的訊息。
「幻……幻覺魔法?」
「不是什麼魔法。是忍法。」
「你們是什麼人!難道其實不是紅丸與大門嗎?」
亞爾緹娜顯得坐立難安,忍不住開口質問。
接連看到兩個男人在眼前變成完全不一樣的人,確實無法繼續默不作聲。
「沒必要告訴妳們。也罷,就當作打倒不破的獎賞吧。聽好了,我們只是想要魔王這個旗印而已。」
「那~京不是你們的夥伴嗎……?」
「當然。無論是洞悉記憶再恣意操控的術法也好,化身為親近對象的術法也好,在我等流派都有如兒戲般易如反掌。」
這下可以確定了,這個男人並非來自庵的世界,而是與我們同樣出身於這個世界。那時看到他們發動奧義前需要準備動作,我就已經心生懷疑,現在證明我果然是對的。
除此之外,我身為魔法使,得知傭魔的禁咒與亞歷劫里的幻覺魔法,在別種理論體系其實也存在類似的東西,其實頗被勾起興趣的。
但實在太好了。
庵的懷疑也是正確的。京那些行動並非出自本意。
只不過,如果京成為魔王只是被人設計的,那現在交戰的意義──
「可惜,真不愧是異世界的拳士。竟能反覆透過昏睡與覺醒抵抗我等之術,害得一切都泡湯了。」
這件事實,非得早點通知庵不可。
我維持著匍匐的狀態,開始試著緩緩向後爬。
這時候,突然有兩支類似細長手裏劍的東西,穿過我手臂與臉孔間的空隙,刺進眼前的地面。
「休想逃。」
這樣啊……以魔法使為對手,你選擇使用武器是嗎?
對手使用武器的話,就不得不使用極限流攻擊魔法了。
踩踏草叢的腳步聲,讓我知道曾是紅丸的男人正在接近。
憑我這點程度要靠近也不成問題──看到對手明擺著這麼表示實在很火大,你就準備為了這份傲慢去後悔吧。
我活用自己身輕如燕的優點,當場高高起跳,直接在空中結印。
把手從下→揮往右下→再往右揮,同時捏碎光貨。
「魔束以弦 懸崖之繫 狼之縛 吾之奏鳴 高響 焰之戒律解放,顯現於此吧──」
詠唱咒文的同時,我將雙腳朝背後弓起,斜下方開始描繪出寫有異世界文字的魔法陣。
男人做出與方才相同的準備動作,施展「流影陣」嚴陣以待。
很遺憾,只要反彈回去就好,這種想法是行不通的。看過剛才的狀況,我很清楚這招是沒辦法應對來自上方的攻擊的。
「看招──!極限流攻擊魔法『崖狼焰』!」
我將緊握的雙手自頭頂揮下,一顆火球──比「發奕•里」更大的火球──隨即自魔法陣射出。
火球越過空氣的斷層,直接命中男人,令他一口氣起火燃燒。
因為動作就像是從崖上朝下攻擊,所以是「崖狼焰」。這是我為了在空中施放,以「虎狼焰」改良而成的魔法。難處在於沒什麼使用的機會,能在這一戰完美地發揮效果真令人心曠神怡。
換作常人應該會直接燃燒殆盡,男人則當場掏出謎之白粉狂撒,撲倒在地四處打滾,漂亮地滅了火,或許該老實誇獎他果真有一手。
然而看著滿身的燒傷與粉末,表明真面目時的魄力已經蕩然無存了。當然,就他吭都沒吭一聲而言,我覺得已經相當了不起。看來他也是抱持著某種自負的吧。
可是我還是要說。
「超~輕鬆的啦!」這樣。
單膝跪地的男人抬頭朝我看了過來。
在燒爛的面罩下,表情一覽無遺了。只見他恨得牙癢癢的,顯得極度不甘。
「我的拳是天上天下最強之拳……誰膽敢超越我的拳,我必將斬草除根──」
「犯不著這麼鬧彆扭,只要活著一定會有好事的嘛!」
看到他腳步踉蹌還拚命直起身子的模樣,令人不由自主開口慰問了他幾句。傷口顯然疼得很,男人卻背過身去,沒表現出一絲痛楚。原本意氣風發地想說他要是不認輸,就再賞他個一發,這會兒戰意倒是打了大折扣。
「極限流……這名字,我記住了。」
扔下這句話,男人的身影就隨著白煙一同消失了。
我看得很清楚,男人的背上用紅線刺了一個「炎」字形紋章,但在白煙消散後,留在原地的便只剩燃著火苗的草叢。
這就是忍法嗎……
覺得自己好像被奇妙的對手給盯上了,對未來感到有點不安,不過這份心情也隨即被飛龍「嗶嘎~~!」的叫聲給趕跑。
我把凌亂的劉海撥正,朝上空仰望,便看到雙翼大展的飛龍正在盤旋。
牠是打定主意要等我們等到事情結束為止嗎?我脫下面具,以拿著面具的手朝牠揮了揮,牠便立刻降落。意外地聰明。
下降時的風壓讓周遭的草全數躺平,枯草更是當場飄舞飛揚,飛龍就降落在這幅光景的正中央。靠這麼近一看,才發現身軀怎麼會如此龐大,忍不住為牠所著迷,看得如痴如醉,明明對方是魔物的說……
「莉莉禮……?」
亞爾緹娜也跑來了,她仰望飛龍的表情裡帶著滿滿的戒心。這口尖牙確實令人畏懼,她的反應是理所當然的。只見她舉著盾牌,以備有個萬一的時候能立刻防禦。
無意間望向她的雙眼,發現她瞳孔還是維持在跟蛇一樣的縱長狀態。
戰鬥已經結束了,她卻沒有恢復……?
這麼一提,先前和亞歷劫里交戰的時候,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這麼說來,應該是庵與京還在全力交手的關係。
我摸了摸飛龍的臉。很不可思議地,現在感覺不出自己有對牠產生任何厭惡或恐懼。心裡萌生的,只有一股懷念。
飛龍扭起脖子,用頭部朝自己的背指了又指。
這是──
「好像是要妳騎上去喔。」
× × ×
一時之間被喚作魔王窟的幽朵河水源洞,隨著京的覺醒,魔王窟的名號也一併撤銷,變回了原本的無名洞窟。只不過,在寧靜方面,想回歸原本的狀況,恐怕還得花上一段時間。
洞窟的黑暗被不時出現的火焰給趕跑,寂靜也被毆打及吶喊聲所粉碎。
戰場已經延伸至洞窟內部。
庵與京都利用出招時的火焰,趁火光映照的瞬間把握彼此的位置,再立刻朝該處揮出下一招。
正因此,這場戰鬥不存在所謂的防禦。
就是一場彼此消耗體力與氣力的純粹互毆──KOF時沒能實現的「搏命比賽」如今正於此地上演。
火焰之拳化作無數的流星──不,絕非那麼可愛的東西,是一發一發沉重的彗星,彼此交錯。這是在夜空絕對看不到的,由紅紫兩色彗星共演的亂舞。
打得正火熱時,被大蛇之血給侵蝕的蛇之瞳孔,讓庵看見了。看見從冰龍杜藍鐵亡骸中滲出的蒼藍血液,與洞窟內滴落的水滴混合,流往外界的景象。
「這就是元凶嗎?」
這時候──
「身體──」
交纏著火焰,振臂猛揮的右拳「百拾四式•荒咬」。
以及──
「在發呆啊!」
向前邁出半步,同樣交纏著火焰的左拳「百貳拾八式•九傷」也即刻襲來。
兩發都扎實地命中了庵,但庵卻完全不當一回事。
「是這兒嗎?」
「什麼!在背後?」
庵的利爪刺在京的背上,賞了京一記「逆逆剝」。
然而──
「噢!」
在昏暗洞窟內無法依靠視覺行動,否則會在不知不覺間喪失平衡感。而京卻能以單手為軸,漂亮地避免被打癱在地的險境,全要歸功於他過人的格鬥能力。
「好險好險~」
「哼……就算看不見,也能透過氣息知道你在哪。」
「能夠不必看見你這臭小子,我倒是清淨多了。」
「父子兩代都給人操弄的草薙家血族,還有什麼好吠。」
庵的嘲諷還沒停。
「你跟『血之暴走』是無緣的。這樣的傢伙根本不可能斷絕魂之縛鎖。」
「嘿。八神啊~既然講到這種地步,我就來送你個懷念的東西好了。心懷感激地收下──吧!」
庵感受到一股巨大氣勁自面前逼迫而來,反射性地施展「乙•後驅」跳向後方。
「剎!」
某種沉重物體便自眼前呼嘯而過,擦過鼻尖。
雖是勉強躲過了第一擊,第二擊卻立刻接踵而至。
「喔啦!」
下一擊必中,當京如此認定的瞬間,預料之外的發展卻突然造訪。
是「外式•百合折」。
利用飛踢踢空產生的反作用力,庵讓浮空的自己硬是拉伸了滯空距離。
「下去吧──?」
這種鑽武術常理漏洞的行為,讓最後一記腳跟踢落空的京抱怨起來。
「真的假的……老爸那年代的招還真沒路用耶~」
「『百壹式•朧車』嗎?哼,那種過時的老古董,虧你還這麼視如珍寶。」
接著,一段沉默的片刻流逝。
噹……
叮……
叩……
總算聽得見,窟頂水滴滴落的聲音了。
但,也僅止於瞬刻。
「「怎麼啦──!
吃招吧──!」」
兩記「暗拂」同時起火,於地面──不,於水面奔馳。
雙色的巨大火焰發出輝煌亮光,將洞窟照得通明。
就連杜藍鐵的亡骸看起來都有如完成使命,陷入沉睡的神獸一般神聖。換作信仰堅定的人,恐怕會懷著敬畏之念跪拜吧。
當兩道火焰激烈衝突燃盡,周圍即將回歸黑暗的瞬間,庵察覺到了。
「……?」
「你拖拉個什麼勁?」
「慢著,京。」
庵伸手制止京,同時在手上釋放出微弱的紫色火焰。
接著以火光照向腳邊的水流──
(莫非……)
朝腳邊流過的清澈水流盯著一會兒之後,他徐徐轉向,連手帶火一起伸進一旁混有杜藍鐵血液的淤塞積水內。
水蒸氣咻嗚嗚地自積水內冒出,但顏色並不像今早的河霧那般蒼藍。
「哼哼哼……」
絲毫不顧手才剛自積水內抽離,他在起身的同時,以濡濕的手掌按上額頭笑了起來。
「呼呵呵……哈──哈哈哈!」
「八神──」
「京,借你的火用用。」
積水內的蒼藍淤塞已然消失,來自窟頂的水滴一顆顆滴落在清澈透明的水面上。
庵手上的火焰,只把混雜在積水內的杜藍鐵之血給燃燒殆盡了。
「不管草薙之血還是八神之血,終究都無法逃離大蛇的宿命,是這麼回事嗎?」
正因身為曾與大蛇結緣者才能得到這股力量,這對他而言也只是既諷刺又矛盾。
「就跟你說別在那邊胡扯一堆有的沒有,八神。你才給我醒醒。」
「有人正因為龍血的關係受苦。這是你殺了杜藍鐵起的頭。」
「什麼……?」
「跟我收拾善後。」
雖然看不見表情,但京現在應該正被憤怒與懊惱糾結而成的心情所侵襲,對過去被操縱的自己的憤怒,以及必須為了八神出力的懊惱。
不一會兒,總算傳出一聲咂嘴──
「這樣咱們就互不相欠啦。」
庵與京並肩背對著杜藍鐵的亡骸。
不久之前還給魔王草薙當作王座的杜藍鐵首級,如今右側前方是庵,左側前方是京。
京正以左手食指燃著一搓小火。那道搖曳的紅色火焰一直不安定地膨脹收縮,時大時小。這既非他刻意操作,亦非無意識地反映自己的內心。
「喂,八神。你有發現火焰一直莫名不安分嗎?」
「當然。」
「你的也一樣嗎?」
「或許……是在對這個世界的力量起反應。自個兒小心點別被吞噬了。」
「你才是咧……那就上吧!」
京擺出伸直左腳的姿勢壓低重心,左手彷彿準備要劈開大地一般,握拳朝向地面。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庵維持著右手插在長褲口袋的自然體。不過,從左手皮膚開始發白可以看出,口袋裡的手正緊緊地握成拳頭。
「呼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兩人體內由氣所形成的壓力正逐漸提升。
反覆對膨脹的氣進行精練,去除其中雜質的練氣呼吸法,沉沉地維持了好一段時間。
同時,腳邊的水流就如同要包覆身體似的,化作浮上半空中的漩渦,濺出的水滴接連蒸發成水蒸氣。
不一會兒,兩人各自以肚臍下方為中心,怦地散出光芒,令全身都開始發亮。
絕非心理作用。
滑過洞窟壁面的水滴閃閃發光。
是練至極限的氣自兩人身體滿溢而出了。
「咕唔……」
毫無任何前兆,庵的口腔內突然湧現帶有鐵味的液體。
他更加使勁握緊拳頭,把液體吞了下去。
京全都看在眼裡,但他並不打算多話。
此舉帶有怎樣的想法目前不得而知。只是,趁這個機會幹掉對方什麼的,他不是會選擇這種卑劣手段的人,這點可以從他的表情看出。
「上了。」
庵開口說道。甚至沒將視線投向過京。
兩人以分毫不差的呼吸擺出架式,同步放招。
將充足的氣轉換為火焰,使勁渾身解數施展的最高火力「暗拂」。
水面產生的火焰化成了火柱,遠遠凌駕於原本的「暗拂」之上。
若將以往的「暗拂」稱為「必殺技」,現在這招所炸出的火焰,絕對具備著稱得上「超必殺技」的威力。
火勢讓洞窟一口氣照亮成白晝,幾乎連他們聚精會神吼出的一聲吶喊都要為之消弭。

產出的兩道火焰將杜藍鐵的亡骸化為灰燼之後,便爭先恐後地朝洞窟的出口奔馳而去。
飛出陰霾,迎接陽光,沿著水流軌跡,奔馳的火焰毫不止息。
爬下庫拉蓋里峽谷。
穿越王都米庫尼。
遍及幽朵河。
讓待在支流附近的亞薩卡孤兒院孩子們嚇一大跳。
甚至到達查卡旺海。
把四散於各地水流內的杜藍鐵之血徹底燒個精光。
有時就像是感情要好的幼犬兄弟,有時又像是爭奪獵物的猛獸,始終比肩並行的紫色火焰與紅蓮火焰。
有如蛇一般的盤旋、翻騰、糾纏、相互啃咬,卻又始終形影不離地奔馳。
兩者絕對不會有交合的一天,但唯獨現在要達成的使命是一致的。
彼此都達成同樣使命的結果──
火焰所經之處,再也不見任何一滴巨龍的血液,蒼藍色毒水與毒素遭到了徹底的消滅。
溪流潺湲的流水聲再度於王國內響起。
「久等啦。」
連兩人的火焰帶來的結果都不見證到最後,庵朝京理應身處的黑暗開口。
他想要的,是戰局的重開。
然而,得不到反應。
不一會兒,隨著一陣「不幹了不幹了」的棄權宣言在洞窟內迴響,黑暗中燃起了一道紅色火焰。
京以這道火當作照明,扔下庵不管,動身朝出口走去。
「臭小子,你什麼意思?」
相較於意興闌珊的京,追在身後的庵顯得激動無比。
走出洞窟之後,京在刺眼的陽光下瞇起眼睛,撿起被庵扯下的白布條。
攤開之後,白布條變回了較為大張的手帕。
京小心翼翼地用手拍了拍,掃去手帕沾上的落葉。
「你只要不跟我或大蛇扯上關係,倒還挺像個正常人的。所以說,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啦。」
「少開那種鬼玩笑!你以為我從跑到這世界之後找你找了──」
「自我中心耶你。我也有我的安排啦。」
將手帕重新戴回額頭的京,一臉為難地說道。
「快跟我打!」
「歐弁……查卡……就只有這句話一直在我腦袋裡打轉……我說,你知不知道些什麼?」
「……順著幽朵河南下,在南港對岸有座阿瓦植島,島上的國家就叫歐弁查卡。」
為啥自己非得幹這種事──心不甘情不願地回答的庵,臉上就掛著這種想不開的表情,強烈表達出無法接受這一切的意志。好不容易與宿敵再會,竟然不是開打,而是要當對方的嚮導,這個窘境看來是令他滿肚子無處發洩的怒火。
「淀川?南港?淡路?你當這裡大阪喔!仗著我對這邊一無所知耍我是不是?」
「我像是會開玩笑的人嗎!」
「……這麼說來是不太像啊。」
京把口內滲出的激戰證據──血──以手背擦去,隨即轉身起步離去。
庵朝著逐漸遠去,毫無防備的日輪紋樣不停扔出吶喊。
「你想上哪兒去!」「給我回來!」「和我做個了斷!」「你想逃嗎!」──可是無論哪句台詞都無法留住京。
「京───────────────────────!」
有如要扯破喉嚨一般,喊得聲嘶力竭,震撼水源地的一聲巨吼,才終於讓京無奈地停下腳步。
即使如此,仍舊沒有回頭。
「他們自以為把我操弄在股掌間吧,我要讓他們搞清楚這只會有反效果。」
一字一句都散發著濃郁的怒意。自己與同伴的記憶遭人動手腳,教他格外吞不下這口氣。
「況且是你的話──」
只見京輕輕舉起手來,
「不管我人在哪,一定都找得到吧。」
低聲咕噥之後,便再度起步離開。
絕不會再度停下腳步的意志,清楚地寄宿於背後的日輪之內。
在這時,一個如白灰般的物體,輕飄飄地飄落到紋樣的附近。
還不只一個,連庵的周圍也開始飄降了。
是雪。
今年的初雪。
若隱若現的白雪還相當稀疏,如此和緩的下法實在不像能一路積雪到春天。京已經從視野內消失,他與庵之間的距離,就隨著向山頭告知冬日即將到來的前兆飄落,靜靜地填成一片雪白。
「「庵────!」」
不過,男人的孤獨拒絕繼續存在。
兩道與雪一同飄降的喚聲,令他仰頭望向了天空。
× × ×
從庵的態度,我們隱約察覺到方才從飛龍背上望見的,自溪流與峽谷間奔馳而過的紅紫雙焰是怎麼回事。
他還是老樣子從不把話講清楚。但毒素就是三大龍王之血,如今已燃燒殆盡,不會再有毒水擴散致病了,好像是這樣。
「京呢?」我才問這麼一句,他就接二連三地回了「反正知道他在這個世界了,沒必要著急。」或「讓他抱著遺憾死去也太可憐了。」抑或是「殺死不帶殺氣的傢伙也無法治癒我的心。」之類的一大串理由。
簡單說來就是下次再戰吧。
是說這樣也好。要是在那種被人操縱的狀態下分出勝負,不管誰贏誰輸,都只會徒留不幸而已。
幽朵河水源地的洞窟又大又陰暗。才剛踏進洞窟,我就「好暗好可怕喔~」地朝庵抱過去,結果當然不用說,被他輕描淡寫地閃開了。
說起魔物的洞窟,我們難免都會浮現地下迷宮之類的想像。那種透過錯綜複雜的迷宮與陷阱阻擋入侵者,充滿等待發掘的寶箱與魔物,危險的同時又有機會一獲千金的場所。可是這個洞窟看起來,似乎就只是單純的一路到底,危險與財寶都沒有在這裡等待我們。
在我按他的要求,用魔法燭光照亮內部,並一路進到深處後,一座灰燼堆成的小山便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這是杜藍鐵。」
這就是從前的三大龍王之一──冰龍杜藍鐵……
沒想到竟然變成這麼悲哀的模樣。
焰龍亞歷劫里、雷龍但丁、冰龍杜藍鐵。這下三大龍王是正式宣告全軍覆沒了。而且下手的還是兩位來自異世界,會使用火焰的男人。
亞爾緹娜與我雖然也有從中協力,但到頭來就跟庵與京兩人獨力討伐的沒兩樣。若只從這件事下去評價,他們倆果然就是勇者,不是什麼魔王。
「就是這個吧……」
亞爾緹娜找到了一把貫穿灰燼,聳立在地面上的長劍。
刺穿尾巴,將巨龍釘死在地的劍,加薩克勞帝斯。二○○年前應該要交到亞爾緹娜祖先手上的傳說寶劍──
「竟然是……日本刀……?」
庵眼睛睜得老大。
這表情比劍更稀奇,害我一直盯著他的臉不放。
「日本刀?我記得,日本是庵的國家對吧。」
劍只在單側具有劍刃,劍身亦非筆直,而是朝沒有劍刃的那側彎曲。
這就是庵的國家的劍?
倘若如此,相較於我們平時常見的劍,可說是相當異質。
亞爾緹娜伸手握住劍柄,使勁將劍拔出地面。不過,這是個不幸的決定。
肯定沒那麼簡單就能拔出來,如此心想的她,拔劍時灌注了渾身的力道,結果卻像是從加溫過的奶油裡抽出奶油刀似的,輕而易舉就讓長劍自地面中解放。如此出乎意料的發展,讓施力過猛的她一屁股跌在地上,失手甩出的劍就這麼在半空中轉上好幾圈,一把刺進她兩腿之間的地面。
如此輕易就能刺穿岩盤的劍,這驚嚇程度絕非區區一身冷汗的程度。
頂著僵硬的笑容,亞爾緹娜再次伸手握上劍柄,這次是緩緩地將劍拔出地面,再舉到燭光前。
「真不可思議……握起來好順手……」
我也嚇了一跳。
淺金黃色的劍身竟然不帶一絲鏽蝕。明明二○○年來都沒經過養護,卻連血槽的溝紋都清晰可見,保持著難以置信的美豔。劍身反射出的光芒,教人看了幾乎連魂都要被吸走。現在我可以相信,這絕對是傳說中的寶劍。
只是,講是講傳說寶劍,但傳說本身卻很模糊不清,無論寶劍的出處,或著是誰拿這支劍把杜藍鐵封印在這裡的,全都一無所知。
想調查的事一口氣暴增,我開始手癢了。
趕快回米庫尼去吧。
這次的歸途有飛龍加持,肉體跟精神兩層面都輕鬆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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