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與魔王的邂逅

    第六章 與魔王的邂逅

  王曆二六七九年 ~ 一○月二一日

  「我不去……我絕對不回去……!」

  「哈哈哈,這麼有活力就不用操心了。我保證會好好護送公主殿下回到希加茲幽朵宮!」

  把鬧脾氣的琪莉露託付給銀師傅,我們三人做好了旅行的準備。

  庵一語不發地圍上了披風。

  馬匹決定要留給琪莉露,所以只帶上最低限度的行李。話雖如此,那也不是什麼要花上好幾日往返的地方。有可能耗時的,就只有調查與不一定會發生的巨龍討伐任務。

  路程也只需沿著河川行進而已,不會像西希加茲米山那時候那樣迷路。總之只要先以守水人小屋為目標就好。

  「解毒藥也盡可能在能力範圍內找看看吧。想要光憑好運就找到,我當然知道現實沒那麼溫柔!但是,呼喚好運也是必要的!」

  「請多多指教。」

  直到方才為止都在幻想亭前大道四處走位,咻咻咻──地做著艾薩加公國騎士團傳統,早晨演武操練的亞爾緹娜正把劍收回劍鞘,雙手按上柄頭,以公國式的敬禮低頭致意。

  雖說是騎士的日課,也真虧她有辦法持之以恆。

  她從王宮武器庫挑了一把感覺最合手的細身劍。自劍鍔到劍柄都鑲有蔓草交織的造型,幾乎堪稱過剩裝飾的地步。劍鞘也同樣有著品味講究的華美樣式。看起來似乎不算太好用,不過亞爾緹娜姑且也算是個女生,或許是對樸實無華的鋼劍感到厭煩了。

  「那我們就出發嘍,琪莉露要乖乖待在宮裡喔。」

  「妳是我媽啊……!」

      × × ×

  我們自南方繞進希加茲丘陵,再從台地邊緣轉往伊庫瑪山地。假設想從流過米庫尼中央的幽朵河直接溯行而上,就必須通過山谷,實行上有困難。走陸路無論如何都得繞道而行,可是要前往水源地只有這個方法。

  感覺已經爬升不少高度,我擦去額頭汗水,順便轉頭回顧一路走來的山道。

  西方依稀可見遠處的島影。

  那是阿瓦植島。查卡帝國……不對,神國歐弁查卡的一座島。

  把視線放低,可以看到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的幽朵河,以及「桑雜奇河」在西納卡脊地區蜿蜒蛇行流入查卡旺海的景象。

  再往更低處看,廣泛分布在平緩台地斜坡上的森林與葡萄田便映入了眼簾。

  這是會令人率直地心想「好漂亮喔~」的景色。

  回過神來,發現庵與亞爾緹娜也跟我一樣,默默地眺望這幅美景。

  如果不是為了調查,而是純粹為郊遊而來,不知該有多開心。

  好!等各種問題告一段落之後就試著開口邀他吧。

  到時候呢~沒辦法,就特別讓亞爾緹娜也來參一腳吧。

  「很棒的景色呢。下次要不要帶上便當一起來郊遊?」

  什……亞爾緹娜在偷窺我腦內的思考嗎?

  「那是人家先想到的啦!」

  「就算妳這麼說……」

  「王國的白葡萄新酒在一一月就會解禁,到時郊遊要帶上喔。」

  葡萄酒本身製作上比較不費工,不像蒸餾酒那樣需要在酒窖注滿魔力薰陶,所以普及率高,飲用層廣泛。其中新酒又有其獨自的支持者,每年九月收穫的葡萄不碾碎,直接靜置發酵二個月釀製而成,比起在酒桶陳釀的更新鮮,非常深得我心。

  「莉莉禮……妳東西愛吃甜的,酒又愛喝辣的,不覺得自己很沒節操嗎?」

  「人家就窮咩,吃什麼都好吃~」

  還跟雙親住在一起的時候,義兄常偷偷給我點心吃,這應該便是我愛吃甜食的起源。會有這種想法,說明了雙親就是對我嚴格到這種地步。事到如今,這些都成了令人懷念的往事……

  雖然被激起很多回憶,但總之還是先把這個預定深植到庵的腦內吧。

  「所以說,庵,我們約好嘍。」

  轉頭一看,庵已經不見人影。

  是他早就不知不覺起步了嗎?往前走得好遠了。

  兩人一起急急忙忙追在他身後的光景,早已成了這班成員固定上演的戲碼,了無新意。接著也一如往常,遭到來自他的破口大罵洗禮。不過這種挨罵的橋段,甚至反教人莫名萌生一股安心感,習慣真是種可怕的事情呢~

  「人家常說蠢病無藥可醫,看來就是在講妳們。」

  「請別擅自把我混為一談。笨的人是你才對。」

  唏噫噫噫噫……!

  真稀奇!

  亞爾緹娜竟然會這麼激烈地反駁。

  「妳說啥……?」

  庵收回正往前邁出的腳步,轉身站到了亞爾緹娜面前。

  以雙眼激烈地眉目傳情……!

  庵那雙「宰了妳喔」的視線緊緊固定在她的臉上。

  「我、我本來不想提的……但你為什麼沒把孤兒院的事告訴女王陛下?我們不是為了這個才來的嗎?」

  事情的起因,確實是為了找當領主的密甘達陳情孤兒院的窮困,結果一到麻米納村卻發現領主死掉了,才只好轉而前來米庫尼。一路上追加的各種要素,好比幽朵河的毒水啊~巨龍啊之類的,都不是最初的動機。

  「我的目的是找京──」

  「這我完全理解。但你現在掛心的是那些孩子們不是嗎?」

  「妳這傢伙,別自以為什麼都懂。」

  「明明如此,卻用水源調查或討伐巨龍來麻痺自己……為什麼你就不願意誠實面對自己的心?」

  「才不過喝我一口血,少跟我得寸進尺!」

  火焰從庵舉起的右手竄出,紫色的火影為之舞動。

  即使如此,亞爾緹娜也毫無懼色。

  「很不巧,你的火焰對我已經無效了。」

  「那妳倒是說說看,這種狀況有誰能做什麼?」

  他的理論是沒什麼不對。可是,如果向幽朵女王陳情或許會有用──她這個說法也是對的。說到底,這只會演變成雙方主義主張不同的問題,我只好貫徹中立,任何一方都不幫。

  「妳氣孤兒院被置之不理,卻一樣什麼都沒說。」

  「那是──」

  「所以妳也同罪。搞懂了的話,就再也別扯那些辦不到的事扯個沒完。」

  庵轉過身去,無視於啞口無言的亞爾緹娜,右手一揮把火焰甩熄,之後便默默趕路,再也不曾開口。當下的狀況確實論誰都愛莫能助,而且還持續了這麼久,他會焦躁也是無可奈何的。

  就在飄舞空中的紫色火粉盡數消散,他已經和我們拉開一大段距離時──

  「好……好可怕~~~~……」

  亞爾緹娜雙腿一軟,一屁股跪坐到地面上。

  這麼看來……剛才說火焰無效八成只是在虛張聲勢。即使是真的,他也還有利爪和體術。就算她拿出真本事,我也不覺得她有機會打贏。相信本人也對此心知肚明,這會兒才會不停發抖吧。

  「我那樣就是在遷怒而已……這點道理我還懂……」

  「就是說呀~還是有點講不通吧~」

  以庵的立場,說真的縱使拋下這一切,踏上尋找宿敵之旅都不奇怪。孤兒院、毒水、巨龍──每一項都是這個世界的問題,與來自異世界的他本質上是無關的。

  況且他身為一介旅人,應該沒有替任何國家或勢力撐腰的打算,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秉持自己的信念行動。縱使王國身陷危機,他也沒有義務非做些什麼不可。就連艾薩加公國的討伐巨龍任務與偽光貨事件,他也並不是存心想解決而行動,只是就結果而言被他給解決了而已。

  實在太容易忘記了,我們能安於現狀,其實是依賴著他的善意──不,他的心血來潮。

  這時我,突然……不經意地想到。

  也許本人沒有自覺,可是庵說不定其實看得見。

  總有一天,這些點全都會連成一條線。他或許已無意識地預見了這樣的未來。

  畢竟,他、亞爾緹娜,還有我,這三點都已經由名為魔導弦的線,跨越世界隔閡彼此相接了。那今後來訪的事物,難道就不會與我們連繫在一起嗎?誰也無法這麼斷言。

  剛進入伊庫瑪山地的山路時,看到的是許多針葉樹。當越走越深入,闊葉樹的比率便開始逐步上升。在落葉被腳步踩出的喀沙喀沙聲,以及染上秋色的紅黃色草木伴隨下,能夠一面自山麓前進,一面享受在徐徐加深的秋意中,山林所呈現出來的各種面貌。

  沐浴在陽光下的林葉也好,被日光所穿透的林葉也好,雙方濃淡交織,各自精彩。

  不過,當這片紅葉的季節過去,山林就會匆忙展開過冬的準備,好迎接即將到來的寂寥冬景。

  能像這樣走在環山擁抱中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雖然已經不記得是哪座山了,但從前一位打獵野獸維生的老獵師曾經告訴我,女人入山會激怒山神。緋熊之類的魔獸姑且不論,山裡出沒的熊普遍被視為山神的化身,一旦遭熊襲擊時就會認為山神發怒了。理由包含經驗法則在內眾說紛紜,倘若那是為了保護女人而定下的規矩,那正以現在進行式違規的亞爾緹娜跟我恐怕非遭天打雷劈不可。

  發生剛才那件事之後,要走在庵的身旁總覺得有點尷尬,所以我們倆稍微拉了點距離,一邊閒話家常、一邊嚴肅討論地跟在他身後。雖然有留意要盡量聊些開朗的話題,但意識無論如何就是會轉移到當下遭遇的問題上,好比拜託銀師傅的詠唱輪清掃工作,不知有幾座能順利處理好。或是到底能不能順利找到解毒藥之類的。而且亞爾緹娜一直在煩惱如何跟庵重修舊好,明明就只有主動向他開口說「對不起」這一百零一招而已。這把年紀了還這麼笨拙,真的是拿她沒辦法。

  其他談得上有進展的,大概就是──只要能弄懂水源汙染的理由,或許便能找出有效的對抗手段,這類超樂觀的話題。再不就是些天馬行空的逆轉劇妄想了。

  山路開始進入左右兩側斷崖絕壁陡峭如刀削的山谷──「庫拉蓋里峽谷」了。

  這裡的路只是將岩盤刻出ㄈ字形而成的細窄通道,可說是一旦不小心腳滑,絕非受傷就能了事──摔下山谷不管受不受傷都要送命的意思──的險路。這種除了危險以外找不到其他形容詞的通道,光是有人擦身而過都要起一身冷顫冷汗。

  路本身位於幽朵河的左岸,所以在去程時,亞爾緹娜掛在左腰的劍不用擔心卡到岩壁,以我們的身高也不至於撞到頭。只是,庵就得小心別撞著頭頂的岩盤,肯定難走到極點吧。

  稍微轉換視點,便可看見斷崖上方巍峨聳立的岩壁形成的山脊,有稜有角的外觀如實呈現出了壓迫感。以樹根盤踞在岩石表面上的樹木,則散發出一股有如在對抗風雪一般的頑強。

  進入這一帶後,開始會出現幾乎崩塌,以圓木補強的路段,要不就是連路都不剩,直接以棧道代用的地方,令人強烈認識到這裡的路是硬著頭皮勉強搭成的。就連對工程實態一知半解的我,都能想像在此開闢通道時的狀況有多麼嚴峻。

  走上一會兒,我們抵達了一處有巨大岩石裸露的場所。這似乎就是銀師傅提到,代表水源路已走到半途的路標。想來是較易碎裂的岩塊都已經崩落沖刷至谷底,只剩下這塊大岩石,以及闢有通路的岩盤吧。

  銀師傅因職業之故,接觸過許多走黑路的人,包括曾進過水源地的罪人,打聽自那些罪人的情報他自然是少不了。其中他講得煞有其事的,就是這大岩石表面浮現的地層皺褶看起來很像龍,所以「原本打算登天的龍後來棲息在這座山裡」的老故事。抱著這種想法去看的話,這些波狀紋路的確也不能說完全不像。假設那是在暗示水源地有龍棲息,忠告人們不可接近,那這兒可真是在別種意義上也屬於禁忌之地。

  之後,經過圓木梯與小瀑布,在我因長時間緊張導致集中力快支撐不住時,來到了一處架有藤蔓吊橋,能夠通往右岸的場所。眼下可以看到浩浩蕩蕩流動的河水,正被狹窄河道、河岸與河底的複雜形狀激起一陣陣白波。簡直就像條痛苦掙扎的白龍。

  雖知有些冒失,我還是感覺眼前的白波、毒水的蒼藍,以及紅葉三者的對比很美。明明河水依舊混濁,我卻不由得這麼想。

  庵現在──就在渡河用的蔓橋前等我們。他的表情黯淡是因為天上飄來的烏雲遮蔽了陽光,而非反映著他的心境。希望如此。

  聽到眼前這座吊橋是以藤蔓編成的,或許會感到不安,不過用來編織的藤蔓既粗實又堅韌,具備連刀劍都無法輕易切開的強度。也就是可以儘管安心過橋的意思。

  話雖如此,萬全起見我們還是決定一人一人輪流渡河。

  打頭陣的是庵。

  看到他只扔下一句「在這邊等著。」就邁出腳步的身影,讓亞爾緹娜跟我都把方才那場類似口角的糾紛拋在腦後,然而我們也立刻察覺到事情有異。

  才走到蔓橋中央附近,他便靜靜停下腳步,仰望起對岸的崖壁。

  「「?」」

  正當亞爾緹娜與我都一頭霧水,懷疑「該不會他有懼高症……」的同時,崖上便出現某種物體,隨著一句「給我覺悟啦~!」的叫聲飛了下來。

  原來他是早就發現這點,才叫我們在原地等著。

  開闢在峽谷的通路不只過於窄小,以他的身高而言高度還過低。想必他是認為,眼前的吊橋雖是藤蔓造的,也總比在這種地方交戰強上許多。

  叫聲的主人在庵的背後著地之後,迅速地蹲下→開始醞釀鬥氣。

  對方是一名身著無袖白衣,駝背的矮小男人。

  手上戴了……一手四根,雙手合計八根的鐵爪!

  庵雖然立刻轉身,可是男人過於矮小,進不了他的視線。

  男人在起身的同時握緊拳頭,結束奧義的準備動作。

  「斬死你的啦~!」

  來自視野外的鐵爪奧義頓時向他襲來──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男人卻只是在原地垂直起跳,朝正前方伸出鐵爪而已。

  庵原本舉起雙手交叉要防範偷襲,結果鐵爪也只微微劃過右手的衣袖。

  「哎呀~?」

  打算發動的奧義沒能順利使出,男人用他偏高的嗓音語帶疑問地叫了起來。不過根本沒什麼疑問不疑問的,在我看來就只像奧義的準備動作失敗了而已。

  轉頭望向亞爾緹娜,只見她正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點頭。

  緊張感之所以不如剛開戰時那般強烈,是因為我們都認得這個男人。

  自從他從幻想亭逃跑之後,我們就以為再也不會見到那位兼任冒牌吟遊詩人與冒牌勇者的半精靈。姑且也算是驚訝了一下,可惜他已經完全不是什麼威脅了。

  只是……庵的樣子與平時有點不太一樣。

  「你這傢伙……」

  「什……什麼事呀……?」

  庵凝視著右邊袖口被鐵爪劃開的裂口。

  那裡正好是緹舞幫忙修補的部分。

  「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吧。」

  庵的低沉嗓音撼動著空氣,有如自地府傳出的不祥旋律,我們馬上想像得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在你下地獄給業火焚燒前先賞你我的火焰!」

  冒牌勇者一副「放過我啦~」的模樣,開始在庵的身邊輕快地跳來跳去。看來是還沒徹底死心,想伺機反打一波。

  再度望向亞爾緹娜,她只告訴我「在他面前不加思索亂跳可是會出人命的喔。」還有「像蝗蟲一樣亂跳,感覺真噁心。」

  說得一點也沒錯。

  「很會跳嘛,蝗蟲是吧。」

  他嘲弄地笑道,緊接著,能證明亞爾緹娜所言無誤的招式便奪走了我的視線。

  「喔喔喔!」

  深深屈膝之後的扎實起跳。

  旋轉的同時伸展雙手,在身邊勾勒出紫炎漩渦的招式。

  無論侵犯他領空的是何方神聖,都無法逃過「百式•鬼燒」的對空攻擊。

  就連披風也配合火焰的流向,展現出螺旋式的舞動。

  然後,渦卷至上空的火焰,捕捉到了跳入的冒牌勇者。

  雖然季節已非夏天,但那個比喻──飛什麼撲火的──還是忍不住在腦海內浮現。

  「給我一點愛啦~~~~!」

  紫炎纏身的冒牌勇者很幸運地沒有摔進河裡,只被擊落在橋上就了事。

  唯獨他頂部凹陷的帽子一飄一飄地,延著弧形軌道一路往谷底飄去。

  冒牌勇者拚命打滾,好不容易才滅了火,一顆寸草不生的腦袋隨即出現在橋上。

  我能做的事,就只剩尖叫了。

  「禿頭~~~~?」

  「看……看來不是三戰兩勝制呢~」

  跪坐在地,佯裝成一副束手就擒態度的「開膛手冒牌勇者」正說著很難笑的笑話,試圖轉移責難的焦點。

  他的本名似乎叫沃路特。

  想起來了。

  銀師傅說自己正在尋找,那個從罪人更生塾的嚴酷修行中逃亡的塾生。

  原本覺得要是知道了名字,好像會跟他結下孽緣,最好連問都別問,偏偏被他擅自報起名號來,實在無奈。

  「其實咱家是聽到風聲,說八神老大的利爪什麼都切得斷,所以就想說模仿一下啦。沒想到卻給銀老大一眼就看穿咱家是冒牌的勇者──」

  「然後就這樣奉命入塾了吧。」

  亞爾緹娜理解得很快。

  我則是盡可能讓自己能對禿頭眼不見為淨,躲在庵的背後撇過頭去。

  就我瞄過一眼的觀察,他的圓形黑色玻璃眼鏡跟在幻想亭時是同一副,就只是服裝被換成了跟銀師傅同樣的款式。

  「就是這樣啦。修行又苦,老大又嚴,伙食又少,自由更少,要什麼沒什麼,實在是,給我一點愛~啦。」

  要我從這種無聊惡搞中感受到沃路特的幽默與親切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兩位今兒個心情美不美麗呀?女騎士大人和魔法使小姐~」

  換作平常,我這時就會開口訂正「是超級魔法少女莉莉禮啦!」但腦海裡一浮現禿頭,就提不起勁開口。我討厭禿頭就是討厭得這麼徹底。原因嘛……呃,那種事無關緊要啦。哥布林也好,「奧客脫匹」──就是章魚乾啦──也好,都一樣,反正我就是拿頭頂光禿禿的東西沒皮條!

  「老大還是沒變,左擁右抱呢~咱家在幻想亭的時候也──」

  「快點從實招來!為什麼要襲擊我們?想為了艾薩加的事報仇嗎?」

  不愧是純情少女,看來是沒打算被下流話題牽著鼻子走。

  亞爾緹娜一把抽出佩劍往沃路特抵過去,劍尖直指喉頭。

  「噫呀!咱咱咱咱咱家其實,一開始也不知道來的人……是誰啦~!」

  「不知道是誰卻下手襲擊,你真的卑鄙到了極點。若只是冒充他人也就罷了,但現在的你就與強盜土匪沒兩樣!」

  「別、別別別啊!咱、咱……咱咱、咱家只是以為……魔、魔王窟的那幫傢伙捷足先登了而已啦────!咱家不過就偷窺了幾下,他們卻──」

  「「「魔王」窟?」」

  三人異口同聲答道。

  只低聲說了「魔王」的是庵,連「窟」都複誦並大吃一驚的,則是亞爾緹娜與我。

  「這……這是咱家聽到他們這麼叫而已啦!咱家只是在找個能夠不被銀老大抓到的藏身之地啦!跟咱家無關啦~~~~!」

  一旦踏入水源地就等於觸犯禁忌。想藏身,那兒確實是個上上之選。

  雖然無意把詐欺師講的話照單全收,但我們本來就不認為庵是魔王,所以魔王另有其人的消息,實在是求之不得。魔王存在這點會是個問題,但這樣一來就沒問題了──好像在繞口令。

  突然有冰冷的東西碰到了臉頰。

  是雨滴。

  「唉~唷,真的下起來了啦。」

  這下可以確定方才覆蓋上空的烏雲是雨雲了。

  庵把披風的頭罩下拉至幾乎遮住眼睛,我也有樣學樣戴了起來,打算就靠頭罩撐過這場雨。

  「趕緊上路吧。」

  之所以沒人提議要找一處避雨,大概是猜想雨勢不至於變得太激烈,要不了多久就會放晴吧。

  赦免沃路特之後過了幾小時,峽谷曾幾何時消失了,眼前變成滿是青苔岩塊的山坡。已經連哪裡才算路面都搞不懂,只能仰賴流經岩石間的河水行進。

  據稱要先經過守水人小屋,才會在山角看到魔王窟的入口。不曉得裡頭藏了什麼牛鬼蛇神,但能夠在調查水同的同時偵查敵情,也算一石二鳥。

  比較讓人不安的是──萬一魔王真的在裡頭,庵能夠克制自己到什麼程度。假如這個魔王就是跟他一樣轉移到這個世界來的京……

  希望這只是我杞人憂天就好。

  現在回憶起來,真想把那個還天真地望著滿布雨滴的紅葉,心想「也罷,應該不要緊吧。」的自己給罵醒。

      × × ×

  從稀疏的林木間,開始依稀可見某道輪廓。

  是小屋。

  感覺就像是把滿地岩塊整出一區勉強能扎穩地基的空間,再用木頭簡略搭成的樵夫小屋。

  這兒氣溫這麼低,煙囪卻沒在冒煙,代表屋內沒有生火取暖,換言之就是裡頭沒人。

  當代的守水人應該早就回米庫尼去了吧。

  守水人代代於此地出生,於此地死去。死去的守水人會先火葬,再撿骨進骨灰罈入土埋葬。不直接土葬的理由,是因為不得讓水源的水受到「死」的介入。

  能夠把長年頑固地遵守這條規矩的守水人,逼到不得不離開的嚴重問題,就發生在這裡。

  嘎啦!

  原以為空無一人的小屋,拉門突然打開了。

  「午安。我叫亞爾緹娜•維克托利亞斯,是艾薩加公國的騎士。抱歉失禮了,請問您是守水人嗎?」

  還有守水人留在這嗎?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身材細瘦,卻一身結實肌肉的金髮男人。那一頭有如沖天似的高挺髮型緊緊吸住了我的目光不放。

  男人沒有回答亞爾緹娜的提問,而是以他那對黑色眼珠彷彿在估價般的端詳我們。

  「哼……又來個冒牌貨嗎……」

  這是庵的聲音。

  喔喔……那我懂了,這個男人也跟他在之前世界認得的人很像吧。

  接著又出現一陣嗓音,這次是從小屋裡頭傳來的。

  「怎麼了,找到那個戴帽子的黑眼鏡了嗎?」

  戴帽子的黑眼鏡──是在說沃路特嗎?

  那就是說,他們就是魔王窟的……?

  隨著每踏一步就嘎啦叩嚨作響的悅耳腳步聲,發問的男人從小屋走了出來。

  這種古怪的鞋子我看過。那叫做木屐,是南貴皇國產的足具。

  額頭戴了條畫有紅色圓點的白頭巾,上半身赤裸的巨漢──雖說身高其實只比庵高一點點而已──睜開他瞇得細長的雙眼,和金髮男人一樣端詳起我們。

  「那個……──」

  當亞爾緹娜正打算再度發問時,金髮男人總算開了口。

  「上次是KOF九七了吧。」

  這個男人,他知道凱─偶─艾芙?

  「你們……」

  好稀奇。

  庵竟然瞪大了雙眼,露出吃驚的模樣。

  「你們是日本隊的……沒錯,二階堂紅丸和大門五郎是吧。為啥會跑到這世界來……不,既然你們在這,就代表……」

  二階堂紅丸和大門五郎……不曉得他們倆哪幾個字是姓哪幾個字是名。原來他們並非長得像誰,而是根本就和庵來自同個世界嗎?

  雨勢仍不見止息,兩個不撐傘又沒穿雨衣的男人就這麼淋著雨彼此乾瞪眼。

  不一會兒──

  「哼……呼呵呵呵……」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哇,他們同時笑起來了!

  但緊接著,他便以完全蓋過笑聲的音量大吼。

  「說!那小子在哪!」

  猜都不用猜。

  庵所說的「那小子」怎想都只有一個人。

  金髮男與巨漢大概跟那人很親近吧。

  可是,真的會在這種地方嗎?

  倘若真是如此,就代表庵在尋找的宿敵正是魔王窟的居民。

  「在找誰呀?」

  庵猛然轉頭,朝傳出這陣嗓音的方向探去。

  出現在那兒的是──黑暗。

  不知是幾時爬上去的,附近的大岩石上方坐著一團外形似人的黑影。原來是個除了開襟外衣下露出的白上衣與白色皮鞋之外,從上到下渾身漆黑──的黑衣男。

  他圍著的漆黑披風,有一對造型詭異的肩部裝飾,以及深深拉低的頭罩。雙肘靠膝的姿勢,令戴有露指手套的手掌交握在臉孔正前方,遮住了鼻子以下的部分,完全看不出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黑色的露指手套上,有著以金線刺成,造型令人聯想到日環蝕的刺繡。庵的外衣背部也有一道月輪圖案,他手套上的看起來就彷彿是與之相對的日輪。

  「睡醒了是嗎?」

  二階堂紅丸稍稍關切了下黑衣男。

  兩人朝黑衣男身邊走近,有如左右護法一般站到兩旁坐鎮。從我們的方向看去,左側是金髮男二階堂紅丸,右側是巨漢大門五郎。

  「就一直作些古怪的夢啊……」

  虧我還重新戴穩頭罩保持警戒,庵卻甩都不甩,直接卸下頭罩亮相。

  隨後,黑衣男看到他的臉,就像是朝路上撞見的朋友問好一般,神色自若地開口搭話。

  「好久不見啦,八神。」

  「京────!」

  庵的反應與他恰恰相反。

  被那股隨時可能飛撲而上的氣勢給嚇到,我與亞爾緹娜一人抱緊一隻手,使盡渾身解數把他留在原地。

  「你要做什麼?這麼突然!」

  「就……就是說呀,也先試著溝通看看嘛!」

  黑衣男擺出一副「傷腦筋」的態度,把披風的頭罩給卸下。

  額頭上戴著一條手帕樣式的白布條,顯得相當醒目。

  「京──────!」

  「還是這麼猴急耶你。連為了再會開心一下的從容都沒有嗎?」

  亞爾緹娜跟我明明都素未謀面,卻清楚記得名字的人物就在眼前。

  草薙•京!

  和庵彼此搏命相鬥,會操控火焰的男人。

  擅長炎系魔法的我,先前曾陰錯陽差地被誤認為眼前這位京,所以對方是怎樣的人物還讓我挺感興趣的。

  為什麼他會憎恨京,是過去在兩人之間有過怎樣的因緣或遺恨嗎?相關內情我一無所知。只是,從他的言行舉止中,除了憎恨之外,還可以不斷感受到某種更加無法割捨的事物。

  「你的『滅魔之炎』和我的『封印之炎』已經把大蛇給封印了,我現在剩下的,就只有和你的了斷而已!」

  「……受不了,一刻不得閒啊。」

  他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便始終尋覓的再會之刻輕描淡寫地結束了,現場已逐漸籠罩起戰鬥的氣息。我確實壓根兒不認為他會跟對方和樂融融地攀談,但這也未免太性急了吧。

  「雖然是正好可以三打三,不過都到這世界來了,也犯不著照KOF的規則走吧。紅丸、大門,你們愛怎麼做都行。」

  三打三……?

  這場異世界居民之間的戰鬥,就這麼以──

  [庵][亞爾緹娜][莉莉禮姆]對[京][紅丸][大門]

  這樣的形式,把我們倆不由分說地捲入了。

  紅丸與大門趁我們還杵在原地,以京為中心各自朝左右起步,確保能夠包圍我們的位置。

  亞爾緹娜與我也卸下了頭罩,準備應戰。

  雨勢仍未止息,靜靜灑落的雨點開始淋濕我們的頭髮。

  縱使根本不懂這場戰鬥的意義何在,也總不能單方面挨打不還手。希望敵我雙方都別受什麼奇怪的傷,好能夠找個適當的機會打住,。

  亞爾緹娜舉劍擺起架勢,我也戴上面具,等待戰端開啟的瞬間。

  率先發端的是大門。

  「那麼,我來了。」

  一連串木屐聲大作,大門朝我衝了過來!

  為什麼是我?

  不管怎麼看,現場體格差距最大的,就是我跟大門互打這種組合。對方的戰略顯然就是想仗著這點確實拿下一勝,真教人不甘心。

  這時──

  「我來當你的對手!」

  亞爾緹娜就像要保護我一般,挺身擋住了大門的去路。她可能也得到了和我一樣的結論。這裡就老實地交給她吧。

  大門滑著木屐緊急剎車,似乎正在思索面對擺在中段的劍該如何進攻。

  畢竟他沒穿任何防具,這也是當然的。

  「我就聽聽你的回答來代替遺言。說,你啥時跑到這世界來的。」

  庵終於和京展開對峙了。

  「早忘光啦。不過呢,那天有月蝕是肯定的。」

  好不容易才碰著面的宿敵。

  「哼……果然是那時候,是嗎?說到底,就算是冒牌貨,結果還是一樣。你是什麼都好,有幾個人都好,我通通都會殺掉!」

  現場絲毫感受不到要拿彼此在這個世界經歷過些什麼來促膝長談的氣氛。

  「火藥味很重耶,八神。虧我聽說你跑來這個國家,還特地在這邊等你,至少也表達下感謝吧。」

  話雖如此,即使與男女戀愛感情不同,仍可在此感受到決鬥的男人之間爆發的劇烈感情衝突。

  「……你就是魔王嗎?」

  所以只能在此問個清楚。

  「圖不是我畫的就是啦。」

  ──月輪 顯露蝕缺之刻 群魔之王 將隨熾炎 一同降臨──

  預言成真了。

  群魔之王指的並不是庵,而是京。

  實在太過諷刺。

  轉移到這個世界,被視為魔王而遭致恐懼的庵當上勇者;一起轉移過來,下落不明的京卻成了魔王。

  在我為了庵與京的動向分神時,大門趁隙發起了攻勢!

  看到那種抱著挨劍覺悟直衝而來的無謀戰法,亞爾緹娜也不免為之瑟縮。

  「太亂來了!」

  大大張開雙手的他,眼看就要一把揪住亞爾緹娜。

  亞爾緹娜由上至下揮出了一記帶有牽制意味的斜砍,仍被他視若無睹地衝刺,以胸膛接下斬擊。

  鮮血沿著劍的軌跡,與雨滴一同四散。

  看到對手身上自左胸劃往右側腹的劍傷,亞爾緹娜不由自主地放鬆了架勢。

  「還好,傷口不深……!」

  抓準亞爾緹娜放心的瞬間,大門從原本的突進→快速蹲下→順勢向前轉進,朝地面猛力一踏。

  難不成這是奧義的準備動作?

  明明跟庵一樣是來自異世界的人?

  他活用自己高大的身軀,違反常識地從亞爾緹娜面前揪住她板甲背後的部分。

  接著高高抬起自己的左腳──

  「唔哩呀──!」

  ──並一口氣揮下,運用這股猛勁,如割草般踢飛她的雙腳,讓她在空中翻轉了一整圈,再將她正面朝下摔往積水處。

  「嗯唔!」

  水花壯觀地濺起,亞爾緹娜也自地面重重地彈飛出去。

  即使如此,或許是鬥爭本能所致,她立刻以劍作為支撐站了起來。

  多麼驚人的鬥志……

  但她隨即腳步踉蹌,看似陷入了半昏迷狀態。

  我趕緊奔至她身邊,抓起她的肩膀前後左右激烈搖晃。

  四處都是凹痕的板甲不停互相撞擊摩擦,嘎鏘嘎鏘作響。

  「亞爾緹娜!振作點!快睜開眼睛啊!」

  「唔……啊……啊……?」

  意識朦朧的亞爾緹娜以空洞的眼神望著我。

  「嗯嗯~!唔喔啊啊啊啊啊啊!」

  我無視於雙手大開,宣告自身勝利的大門,讓亞爾緹娜靠著我的肩膀坐下,同時無意識地以雙眼尋找庵的身影。

  ……找到了。

  曾幾何時,他已經與京拉近到額頭都可以碰在一起的地步,彼此視線激烈地交錯。

  雙方連視線都在交戰,連視線都打算跨越死線。

  庵的手掌抓著紫色的花束。

  京的手掌抓者紅蓮的花束。

  在不見止息的雨勢中,兩束焰色相異的炎之花束正叛逆地熊熊燃燒。

  不,仔細一看,雨滴在接觸到火焰之前就已經蒸發了。

  正因此,他們倆身邊才會冒出一陣陣白色的蒸氣。

  「啊……」

  事到如今我才發現。

  京的火焰是紅色的。

  跟庵的頭髮、眼珠是一樣的顏色。

  倘若連構成自己外在的要素都與對方密不可分,這樣的宿命到底還能不能單純以不幸一詞帶過呢。看著庵喜形於色地燃著火焰,我越來越不清楚了。

  「傷腦筋。」

  聽到背後傳來的嗓音,我慌忙回過頭去,發現紅丸正以擺出傻眼的表情俯視著我。

  現在不可以像庵求救。

  得由我一個人對付他才行。

  不過,雖說對方是魔王軍的一分子,也不能真把庵的宿敵的夥伴給殺死,所以極限流攻擊魔法用不得。畢竟就連「虎狼焰」這種單發炎系魔法的威力,都足以將半獸人整隻燒成灰了。

  這樣的話,比較妥當的魔法──當場想到的是堪稱純正五大精靈之力,火元素系魔法中最初步的初步魔法,「發奕•里」。不……這個也不行。現在還在下雨,「發奕•里」這種程度的火力,搞不好還沒命中對手就消失了。

  那麼,就用同樣是元素系魔法,能兼作障眼法與威嚇的──

  我維持著蹲姿,迅速將手自右向左揮,把握在手中的光貨以拇指捏碎。

  魔力化作綠色的極光,包覆我的全身。

  「魔束以弦 賜吾以原初真水之恩寵──」

  目標鎖定紅丸──

  「『沃──•帖亞』!」

  在我手掌稍前的位置出現的魔法陣,迸出了瞄準紅丸雙眼的水流。

  離開孤兒院之前我瘋狂連發的魔法就是這個啦。

  可是,我太小看對手了。

  他似乎在魔法陣朝向自己的瞬間,就已經決定好要如何閃避的樣子。

  眼前不見人影。

  以魔法造出的水流結果只是啪唰啪唰地白白灑落地面,與雨滴交匯成一片積水而已。

  紅丸跑哪兒去了?

  自地面起身的我不停左右張望。

  「在這啦。」

  從上方傳來了聲音。

  仰頭一看,他在遠比我頭頂高出許多的地方,用足背勾著樹枝倒吊著。

  「不是吧?」

  起跳躲招卻不小心被勾到了──看不出有這種焦急的感覺,代表他是主動採取這種姿勢的。瞧那雙手抱胸耀武揚威的模樣,不得不說這身運動能力實在有點嚇人。

  隨後,將腳掌自樹枝移開的他,在落下的同時前空翻,利用離心力讓自己維持一瞬間的滯空。

  緊接著,他以猛力伸出的左腳為軸,俐落地旋轉起來,瞄準我從天而降。

  「『FLYING──────!DRILL』!」

  在驚人的轉勢之下,淋濕他全身的雨滴紛紛朝四面八方飛舞而去。

  我緊急擺起防禦架勢,然而這只是無謂的抵抗。

  紅丸這記旋轉踢將我緊緊架在胸前的雙手硬生生彈開,直接命中我毫無防備的胸膛,旋轉的力道更是將我的上衣嗶哩嗶哩應聲扯爛。

  「庵,對不起──!」

  踢倒我之後,他就這麼順著軌道落地,整理旋轉時稍稍亂掉的頭髮,對倒地的我完全不屑一顧。

  勉強還維持原貌的艾克賽爾希亞•披風蓋住了我的身體。要不是有它,我在這場戰鬥結束前就要一直用內衣亮相了。

  這記旋轉踢造成的衝擊傳遍了我的全身,連指尖都為之麻痺。明知濕冷的地面正逐漸奪走我的體溫,卻絲毫動彈不得……

  「想講大話,也得打得贏才有意義啊!是吧,八神!」

  「儘管吠!」

  確認亞爾緹娜與我雙雙敗北,京開始對庵挑釁。

  然後,雙方當場出拳互擊。

  就在纏繞著火焰的兩記拳背即將互觸的剎那,交會點突然硬生生地炸開。

  白色蒸氣瞬間被爆風吹散,連始終下個不停的雨水都一起不見蹤影。

  爆炸處出現了一個以起爆點為中心的圓球狀透明空間,雨勢就只在那個空間內放晴。

  定神一看,庵與京兩人都從原地被炸飛,雙雙單膝跪地。

  能夠理解發生了什麼事的人,恐怕就只有我。

  水蒸氣爆炸──蓄積的壓力突破極限而引發爆炸的一種現象。就是在火山爆發時常見的那種。

  雨水在火焰加溫下形成的水蒸氣,受到兩人以神速接近的雙拳急速地壓縮,並一口氣引爆釋放。

  雨滴再次打在兩人身上。

  我之前真的是完全把京這個男人給看扁了。

  沒想到……竟然還有庵以外的人辦得到這種超乎常理的事……明明再怎麼說也是他的宿敵,這點程度其實是可以事先預料到的。

  或許正因如此吧,他們倆都沒把這場爆炸當一回事,立刻起身大步向前邁出,準備再度出拳交手。

  ──然而京卻突然按住自己的額頭踉蹌起來,差點就要倒下。

  「啐……意識……又……要……」

  「呶唔,看來還是太勉強了。」

  大門趕到身邊,撐住他的身體。

  不過,庵當然不會放過這種空檔。

  他立刻以「甲•蛇避」靈活地拉近距離──

  「哈──!」

  這時,紅丸也立刻從旁跳入。

  以一記跳踢試圖牽制庵。

  「還知道援護,挺行的嘛!」

  由於攻擊方式單純,很輕易就成功閃開了。但當庵自閃避動作重整態勢時,京已經勾著大門的肩,自能夠交手的位置大大拉開了距離。

  擔任殿軍的紅丸正與庵彼此互瞪。

  「令人火大的小子。」

  「有同感。」

  「那麼,來收拾善後吧。」

  「哎呀,別急,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魔王軍已經從阿梓嘉之地穿越希加茲米國境,進軍到王都附近了。」

  魔王……軍……?

  得快點回報才行……!

  可是,身體……動不了……!

  「你們還是趕緊回頭,收拾行囊準備跑路吧──」

  語畢,紅丸只留下殘像當作紀念品,就如同霧散一般消逝無蹤了。

  庵則是默默地望著京離去的方向。

  隨後──

  「慢著……」

  一步,又一步,緩緩地邁出腳步──

  「京……」

  獨自展開了追擊──

  但是,這樣不行。

  你不能走。

  不要走!

  就算身體動不了,至少嘴巴還能……!

  「庵!你不能走!」

  是我的聲音傳到了嗎,他停下了動作。

  我只看得到背影,不曉得他現在究竟是怎樣的表情。

  是火大?

  是憤恨?

  是厭煩?

  是後悔?

  是傷心?

  是寂寞?

  全身淋成落湯雞的他,平時魁梧奇偉的身影,如今看起來就形同一隻無力的小動物。

  「你不要走──!庵────!」

  我扯盡喉嚨喊出的最後一句懇求,與他如野獸般的咆哮重疊,在山裡不斷迴響。

  伴隨著他那短短一句「京──」的咆哮聲。

  而這些吶喊,最終也都被加劇的傾盆大雨給蓋過,只剩下陣陣雨聲繚繞。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