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興奮不已』
第1章 『興奮不已』
「我不想再剿滅哥布林了!」
用力拍打圓桌表達不滿的,一如往常是妖精弓手。
她豎起長耳說出這句話,酒館裡的冒險者及女侍們的注意力,只有一瞬間集中在她身上。
他們一副「什麼嘛是那個森人啊」的態度,很快就移開視線,回頭做自己的事。
簡單地說,這僅僅是在午後時分的冒險者公會酒館,一如往常的日常中的一幕。
「怎麼?那要去屠龍嗎?還是要去獵犯人?」
「我不是那個意思,礦人。」
礦人道士坐在她對面撐著頰,天還沒黑就在大口喝酒,妖精弓手對他擺了下手。
她晃動高高豎起的長耳,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你不懂啦。最近我們不是一直在處理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嗎?」
「因為他是哥布林殺手先生嘛……」
回話的是坐在妖精弓手對面,身材嬌小的凡人女神官。
她露出淡淡苦笑,把玩著手中的杯子,瞄了旁邊一眼。
一名冒險者正在默默用破布擦拭短劍及尺寸不上不下的長劍。
穿戴廉價的鐵盔、骯髒的皮甲,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的男子,人稱哥布林殺手。
他微微「呣」了一聲,不曉得是否有聽見其他人的對話。
「我不覺得有問題。」
「哈哈哈,畢竟,那並非值得特地拿來說嘴的冒險故事或武勳吶。」
蜥蜴僧侶咬了口手中的起司塊。
他一面咀嚼,一面稱讚「甘露,甘露」,大口吞嚥的模樣,儼然是屠戮勇士的龍。
礦人道士笑咪咪地看著他豪邁的吃相,將手伸向圓桌上的餐盤。
他點的午餐是麵包、生豬絞肉、蔬菜,全是平凡無奇的料理。
吃著塗滿豬肉的麵包,他將裝蔬菜的盤子拉往妖精弓手的方向。
「嘿,嚙切丸,小心油滴到飯上。」
「抱歉。」
哥布林殺手嘴上這麼回答,卻沒有停下手,只是將東西從圓桌上移開。
雖說他的劍沒多昂貴,走錯一步棋也將導致致命的大失敗。
他可不想遇到拔劍時因為刀刃磨損卡到刀鞘,或與敵人交鋒時第一擊就斷劍這種事。
蜥蜴僧侶停止吃起司,沉吟著伸出爪子。
他說了句「不好意思」,從蔬菜盤裡拿起珍珠洋蔥扔進口中,彷彿把它當成清口的糖果。
女神官猜測,他的眼珠之所以轉動了一瞬間,可能是酸味所致。
───獸人不太吃香草之類的蔬菜呢。
話雖如此,她也不會跟蜥蜴僧侶一樣直接把整顆珍珠洋蔥拿來吃。
她認為這盤醋漬蔬菜非常美味,口感脆脆的。
然而就算是名冒險者,正值花樣年華的少女自然會在意身上的氣味。
反觀妖精弓手,不知為何,總是散發出森林的芳香。
好羨慕喔───女神官倒也不是從未這麼想過。
「潛入洞窟,引出敵人,一網打盡,掃蕩殘敵……貧僧等人不曉得經歷了多少次這樣的冒險。」
「超過十次後,我就沒在計算了。」
妖精弓手可愛地哼氣,朝蜥蜴僧侶擺擺手:
「再陪歐爾克博格冒險的話,可能會把其他怪物都忘了。」
「之前也有遇過吸血鬼和雪男……」
女神官顯得沒什麼自信。她對於現狀並無不滿。
妖精弓手似乎不太滿意她的回答,反駁道「那是冬天的事吧」。
她像在舔拭般,喝了口摻水的葡萄酒,故意嘆氣給他們看。
「釀葡萄酒的時候也是,其他冒險者明明在跟魔神戰鬥的說。」
「沒興趣。」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
他將擦好的劍收入腰間的劍鞘,投擲用短劍則插進皮帶,大概是終於滿意了。
連妖精弓手那「反正是拋棄式的」的視線,他都沒放在心上。
「在其他冒險者與魔神交戰時對付那群小鬼,是我們的任務。」
「你就是這副德行……是無所謂啦,畢竟如果你突然大叫『受死吧,魔神!』也挺詭異的。」
妖精弓手嘆著氣趴到桌上,不可思議的是,連這種動作都讓人覺得優雅。
「妳喝醉了嗎?」
女神官不著痕跡地檢查友人的杯子,倒入適量的水。
「不過,最近確實都是十分平凡的剿滅哥布林委託呢。」
「我們在做的全是剿滅哥布林,就已經稱不上『十分平凡』了。」
「是這樣嗎?」
「沒錯!」
是嗎?女神官疑惑地歪過頭,妖精弓手仰天長嘆,判斷這人沒救了。
到頭來,連這樣的對話都成了再平凡不過的景象,周圍的冒險者也毫不在意。
這名有點詭異的冒險者,以及他的團隊,已經可以說是這座邊境小鎮的日常。
春天登記成冒險者的新人們,也因為其他人都是這個態度,很快就習慣了。
儘管有不少人覺得他只會剿滅哥布林有點奇怪───
「哎呀,有長耳丫頭在真愉快。不愁沒東西下酒。」
「幫忙倒酒的是蜥蜴人,對不住了。」
「無妨。要是森人來替我服務,會害我酒醒,那種待遇等到外頭玩的時候再享受就夠囉。」
蜥蜴僧侶拿起裝火酒的酒壺,往礦人道士杯中倒入適量的酒液。
礦人津津有味地將它一口喝乾,酒都沾到了鬍鬚上───接著,他忽然瞇起眼。
原因想必在於察覺妖精弓手抖動長耳、從桌上抬起頭來。
她的視線落在公會門口。
哥布林殺手慢了幾秒才有反應,蜥蜴僧侶及女神官也跟著抬頭。
「終、終於,回來了……」
「喂,站好,這樣多難看……!」
「哎呀,肚子好餓喔。走那麼多路,累死人了。」
三名冒險者推開彈簧門走進公會,反應各不相同。
年輕戰士、至高神的聖女、白兔獵兵三人,身上沾滿泥土及血跡。
妖精弓手「唔呃」皺起眉頭,女神官則為那早已習慣的臭味露出苦笑。
「哇、哇,不得了……這次的委託這麼棘手嗎?」
碰巧走出帳房的櫃檯小姐,抱著一疊文件跑過來。
見識過各種冒險者的她,看到三人的模樣依然面不改色,女神官深感佩服。
或許是那一如往常的應對方式,令他冷靜下來了,差點癱坐在門口的戰士用力點頭:
「是很棘手沒錯,不過勉強應付得來。我們完成了剿滅哥布林的委託。」
「幹得好。」
哥布林殺手簡短咕噥道,聖女愣了一下,輕笑出聲:
「嗯,我們還真是幹得挺好的。明明棍棒揮空,投石也沒砸中!」
「哎───幸好最後有順利解決。」白兔獵兵悠哉地接著說。
她───應該是───搔著全身上下混雜褐色的白毛,乾掉的血塊掉了滿地。
女神官起身用水壺裡的水沾溼自己的手帕,衝向三人。
「報告完後,要把身體弄乾淨才行喔?」
「噢,不好意思。」
她先是擦拭起白兔獵兵的頭部及頭髮、臉頰,妖精弓手笑道「搞得好像妳比較年長」。
「雖然我懂妳想照顧後輩的心情。」
這句自言自語,當然是用女神官聽不見的音量說的。
因為她絲毫不打算嘲笑這溫馨可愛的行為。
「先不論貧僧等人,剿滅小鬼之於他們,確實稱得上武勳吶。」
「哈哈哈,沒錯。」
蜥蜴僧侶愉悅地輕喃著,礦人道士則附和道。
「喂,等等也來這邊分享一下你們的豐功偉業!」
聽見騷動聲,在酒館遠處大叫的,是重戰士與他的團隊。
跟戰士及聖女是朋友關係的少年斥候與少女巫術師,看似不怎麼擔心……
儘管如此,見到平安歸來的友人,果然還是令人高興吧。他們笑著對一行人揮手。
「冒險成功,請同胞一杯酒才符合規矩。一定要來喔!」
女騎士得意地宣言,獸人女侍拍手附和:
「說得好!意思是各位今天的晚餐會點一───堆菜囉!太棒了。」
「哇、哇,我們沒賺那麼多啦!」
被稱讚、被調侃、被搭話,年輕戰士因為害臊等各種情緒,整張臉都紅了。
其他冒險者───包括連名字都不知道,只認得長相的人───也分別主動向他們攀談。
辛苦了、幸好你們還活著、我賭輸啦,諸如此類。
死亡遊戲(註2)實在不是值得稱讚的興趣,不過這也是祈求好結果的方式之一。
因為被拿來下注的當事人運氣夠好的話,便會贏得賭局,平安歸來。
既然如此,賺到了錢就該請大家喝一杯───冒險成功一事便成了將人拉來喝酒的藉口。
冒險者公會的喧囂聲固然吵鬧,卻讓人覺得相當自在。
毛皮被女神官擦得很舒服的兔人少女也表示「真熱鬧」。
「對呀。」女神官點頭。「這裡一直都是這種感覺。」
起初會為這點騷動不知所措的自己,如今也徹底習慣了。
她有那麼一點感傷,同時也覺得非常喜悅。
在自己胸前搖晃的鋼鐵等級識別牌,也讓人感到驕傲。
「雖然今天沒有外出冒險,那兩個人肯定也會為你們感到高興。」
「他們可是大前輩,剿滅哥布林這點小事,哪好意思向邊境最強的人提呢。」
聖女苦笑著說,女神官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卻故意噘起嘴,有點像要調侃她:
「哎呀,人稱邊境最優秀的冒險者可是小鬼殺手喔?來,請妳別動。」
「妳這說法會不會有點奸詐?───噢,不好意思。」
臉頰及髮尾上的髒汙擦乾淨後,少女也鬆了口氣。
冒險回程,戰士和斥候都疲憊不堪,身為後衛的自己得繃緊神經才行───她是這麼想的。
───辛苦了。
考慮到她的心情,女神官的手慈祥地輕輕為她擦去汙垢。
「喔,對了對了。這位姊姊,方便打擾一下嗎?」
手中不知何時出現一塊麵包的白兔獵兵晃動長耳,忽然叫住女神官。
「啊,好的,有什麼事嗎?」
女神官停下手,面露疑惑,白兔獵兵說道:
「哎呀,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我在城鎮入口遇見一個人,說是你們的客人。她現在就站在那邊等。」
「咦?」
女神官急忙望向白兔獵兵所指的公會門口,只見一個用外套遮住臉孔的纖細身影。
修長雙腿勾勒出的柔和線條,隔著緊貼著肌膚的皮革長褲都看得出來。
掛在腰間晃動的,則是蘊含耀眼光輝的美麗銀製刺劍。
那人懷念地看著冒險者們吵吵鬧鬧的模樣,嘴角掛著一抹淺笑。
她察覺到女神官的視線,脫掉外套,蜂蜜色的髮絲傾瀉而下。
「各位,好久不見。」
露出靦腆微笑的,是曾經身為冒險者的───那名女商人。
女神官「哇」了一聲,幫聖女擦乾淨臉頰後,急忙跑向女商人。
然後用雙手握緊許久不見的友人的手:
「怎麼這麼突然?妳在信上也沒提到要來───……」
「啊,不,是臨時決定的,加上是因為工作的緣故。公私得分清楚才行。」
女神官喜形於色,女商人顯得有些難為情,卻也藏不住喜悅。
妖精弓手當然不會看漏兩人的互動,快活地嚷嚷:
「好久不見!別站在那種地方說話,過來坐呀!我現在就叫歐爾克博格把東西收乾淨!」
「啊,呃,這樣不好啦……因為我一有什麼事,就會忍不住開始發牢騷……」
女商人害羞地婉拒,看起來卻沒有嘴上說得那麼困擾,被女神官拉著手來到桌前。
這時,哥布林殺手沉吟一聲,收拾好保養武器的道具,清出圓桌的空間。
「既然如此,先來喝一杯吧,喝酒!喂!給這丫頭來杯麥酒!」
礦人道士馬上吆喝,蜥蜴僧侶則補充:「下酒菜也請隨便來幾道。還有起司。」
「我、我不太習慣這種場合……不好意思,那個,好的,請給我一杯麥酒。」
女商人緊張地坐到椅子上,點點頭,看起來沒什麼自信。
別看她這樣,平日可是忙著在宮廷等場合與貴族及富商辯論,所以應該只是還沒習慣罷了。
女神官並未刻意去打探她以前的同伴的情報,不過大概能明白。
有機會好好跟大家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是非常幸運的事。
「所以,妳是來這邊洽公的嗎?」
「是的。」
女神官推薦她嘗嘗看麵包及絞肉,女商人點頭應了一聲。
她用頗有貴族氣質的優雅動作將麵包撕成小塊,送入口中吞下。
與妖精弓手自然流露的典雅不同,女商人俐落的優雅舉止,讓她覺得儼然是位公主。
「其實……不對,我打算把這件事當成正式的委託,透過公會請求各位協助。」
女商人停頓了一下,移動視線窺探四周。
整個冒險者公會都專注在歡迎冒險歸來的團隊上,沒人注意這裡。
女商人輕輕吸氣,形狀姣好的胸脯上下起伏,吐出明確的話語:
「有件委託───冒險,懇請各位幫忙。」
下一刻,哥布林殺手會說什麼,女神官瞭若指掌。
不,恐怕坐在這張圓桌前的人都猜得到。
也就是───……
§
「果然是哥布林嗎?」
「是的。」
「何時出發?我也去。」
冒險者公會的會客室。
女神官緊張得全身僵硬,坐在女商人對面,哥布林殺手旁邊。
柔軟的沙發穩穩承受住她平坦的臀部,纖細雙腿踩著的毛毯,厚到甚至足以讓鞋子陷進去。
冒險者們的戰利品排在四周的櫃子上,彷彿在俯視他們。
平常不太會靠近,跟自己無緣的房間───女神官是這麼想的。
頂多只有升級審查時會來。
跟坐在旁邊的哥布林殺手及其他同伴不一樣。
他們實力堅強,是在野冒險者的最高等級───第三階的銀等級冒險者。
自然會接到重要的委託,與來自上流社會的委託人在這種地方交談吧。
自己並非如此。不夠成熟,經驗不足。
儘管現在的她實在稱不上新人,若要問是否有所成長,她也沒自信肯定。
如今卻與哥布林殺手同坐,聽著委託內容的說明。
停留在鋼鐵等級的自己,不禁感覺像是跑錯地方了。
───何況其他人還在樓下等我們……
由於對面坐著女商人,她也不能因為感到不自在就扭動身軀。
女神官只好挺直背脊聽人家說話,至少讓自己像個冒險者前輩。
「其實,東方國境附近發現了大量的小鬼。」
「東方,是沙漠那邊呢。」
聽見女商人的說明,櫃檯小姐點點頭,說著「請用」將散發溫暖蒸氣的茶杯放到桌上。
她泡的紅茶對女神官來說,是喜悅的源頭之一。
女神官用雙手接過茶杯,吹涼後輕啜一口。一股暖意逐漸於體內擴散開來。
女商人動作依然俐落,扶著托盤優雅地享用紅茶。
只有哥布林殺手沉默片刻,咕噥道「是嗎」。
跟著坐下的櫃檯小姐歪過頭,麻花辮在空中搖晃:
「哎呀,您不知道嗎?」
「不知道。」他雙臂環胸,鎧甲深深陷進沙發的椅背。「我沒離開過這個國家。」
若要問意不意外,答案可以是肯定,也可以是否定。
女神官和櫃檯小姐面面相覷,接著跟女商人對上目光。
這名奇妙又性格乖僻的冒險者,不可能優先前往國境,而不去剿滅附近的小鬼。
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想去瞭解自己住的地區以外的地方,也沒有手段瞭解。
熟悉自己住的村莊附近不就夠了嗎?山峰對面發生了什麼事與我何干。
然而,這句話若是出自爬到銀等級的冒險者口中,應該頗為罕見。
「不過既然有哥布林,那就沒辦法了。狀況如何?」
他一如往常,探出身子提問,女神官不禁揚起嘴角。
「算不上友好國。」
櫃檯小姐面色凝重地回答。身為代表國家的一介官員,她不方便多說什麼。
「東側有幾個國家與本國接壤,那裡,嗯,雖然道路與本國相通───」
櫃檯小姐停頓片刻,聳聳肩膀。
「該國沒有冒險者公會這個設施。」
女神官「咦」了一聲。
關於沙漠另一側的國家,她雖然有點淺薄的知識,這件事倒從來沒聽說過。
「也沒有冒險者嗎?」
「不,有冒險者。正確地說,只是他們那樣自稱罷了。」
───是什麼樣的地方呀?
女神官豎起食指抵住嘴脣,陷入沉思。沒有冒險者公會,但有冒險者的國家。
她自認這兩、三年來增廣了不少見聞,可是世界很大,有太多事情她不知道。
───「世上有許多知識比我更豐富的人」嗎。
她想起哥布林殺手曾經說過的話,點頭。
既然如此,她該做的就是親自去聽、去看、去記憶、去學習。
那位年紀與自己相差甚遠的友人不是教過她了嗎?探索未知的事物,是多麼崇高的一件事。
「那麼,那個國家為什麼和我們交惡呢……?」
「還請稱之為『非友好』。」
面對女神官的疑問,櫃檯小姐微笑著委婉糾正她。看來政治是很複雜的。
「前任───噢,是他們那邊的───國王在位時,兩國之間互動還算頻繁。」
然而改朝換代後,該國內部就開始嚴格管制外國人入境。
聽說政府還持續徵兵、調集武器、組織軍隊,散發出動盪不安的氛圍。
過去對抗魔神王的時候,該國也曾讓自稱傭兵或義勇軍的士兵進入這個國家。
說是偶然待在當地的勇士,自告奮勇為民眾挺身而出……
巧的是,正好有許多攜帶武器及馬匹,甚至受過訓練的旅人位在那一帶。
「……這個,該怎麼說呢。」
難道不是強詞奪理?女神官急忙將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吞回去,櫃檯小姐露出微笑。
不,這比較接近……裝出笑容吧。女神官點頭。
「總而言之,基於這些往事,兩國的關係不太好───」
「不過,哥布林變多了。」
女商人打斷櫃檯小姐說話,聲音低沉。
她的茶杯初次發出聲響,聽起來簡直像拔劍出鞘的聲音。
「而且極有可能入侵我國土……不能坐視不管。」
必須調查。她如此說道,緊抿雙脣。
恐懼、害怕、猶豫。輕而易舉就能從她緊緊握拳、顫抖不已的雙手看出這些情緒。
女神官卻在女商人眼中看見了火焰。蒼藍、冰冷、帶有寒意的火焰。
她覺得自己看過那火焰,吸氣,吐氣。吐出沉澱於胸口的東西。
───可是。
一這麼做,攝入氧氣的大腦便開始順利運作。
非友好的鄰國。沒有冒險者公會的沙漠之國。散發危險氣息的國家。
哥布林入侵了。要前去調查。由冒險者出馬。
───這委託……大概不屬於她。
而是比御用商人更有地位的人。搞不好在劍之聖女之上。
女神官腦中閃過潛入那座「死之迷宮」時遇見的宮廷裡的人。
過去的自己───會如何呢?搞不好會對這種事抱持嫌惡感。
但不可思議的是,如今她並不會這麼想。
有部分是因為以委託人身分出現的,是自己珍視的朋友。
雖然有些難為情而開不了口……她覺得對方就像自己的妹妹。也明白她有過悲慘的經歷。
因此想要不計得失幫助她的心情,湧上心頭。
在盜賊公會見識到哥布林殺手跟人交涉的場面,也對她造成頗大的影響。
這個世界上,也存在暗地裡解決會比較好的事吧。
也有不是該由政府出面,必須讓冒險者去做的事吧。
回想起來,她之所以能遇見現在待在自己身邊的可貴同伴,也是因為那類型的事件。
───有緣。
思及此,心情便輕鬆了些。政治真的很複雜。
「不過……那不是金等級的工作嗎?」
因此,女神官拐了個彎委婉地詢問。
國家規模的事件,由金等級負責處理───應該是這樣。照理說。
「是的。我想請各位在我去那邊談生意時,擔任我的護衛……」
女商人緊繃的表情放鬆了一些。是覺得不好意思……在害羞嗎?
就算是委託人與冒險者的身分也好,希望能再跟這群人一起冒險……
───倘若她是這麼想的。
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了。女神官點頭。女商人吁出一口氣。
「不過,這起事件實在不能委託鋼鐵等級的冒險者呢。」
櫃檯小姐彷彿潑了一桶冷水。女神官瞬間語塞,女商人則繃緊神情。
刻意當著他們的面整理女商人繳交的文件,櫃檯小姐臉上依然掛著笑容。
簡單來說,就是經驗差距吧。女神官心想。
單論處理過的委託數量,櫃檯小姐遠遠超出他們不只一個等級。
女商人雖然也累積了不少經驗,終究是最年輕的人。女神官也只比她好那麼一點。
她抬頭望向身旁的鐵盔,只見他低聲沉吟,毫不猶豫地開口:
「不過,有哥布林吧。那我就會去。」
「是的。」櫃檯小姐展露柔和微笑。「哥布林殺手先生沒有問題。」
「那麼,讓她休息也無妨。」
「但委託人提出委託的對象是她。」
女商人發出分不清是「啊」還是「唔」的微弱聲音。
女神官瞄了一眼,那種表情已經消失得不見蹤跡。
雖然不能說是被她轉移了注意力,這導致女神官沒有立刻聽懂櫃檯小姐接下來說的話。
「所以,把這個任務當成升級審查吧!」
櫃檯小姐帶著滿面笑容拍了下手。並非裝出來的,而是自然的笑容。
「咦。」女神官眨了下眼。「升級───是升級到藍寶石嗎!?」
她反射性起身,立刻羞紅了臉,急忙坐回沙發上。
從第八階晉升至第七階。明確意味著從新人通往主要戰力的第一步。
自己將成為「冒險者前輩」,而不只是「新人中的前輩」。
女神官下意識握緊胸口的識別牌。心跳加速。
「畢竟是要去危險───」櫃檯小姐清了下喉嚨。「更正,局勢不穩的鄰國嘛?」
───真是比不上她呢。
女神官心想。怎麼辦?該如何是好?女商人的眼神也透出一絲動搖。
「那、那個……」
女神官再度抬頭望向哥布林殺手求救,他沉吟一聲:
「既然如此,妳接不接受,不該由我決定。」
無論如何,他都打算前往。
理所當然,女神官有種這件事再正常不過的感覺。
沒人問她具不具備足夠的能力,也沒人勸阻她。
全是要由她───由自己一個人決定的事。
耍小聰明的說法和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可是,不過。
───保護、治癒、拯救。
自己是為了什麼才投身這個行業,原因顯而易見。
女神官咬住下脣,一口氣說:
「我要……接下這件委託!」
看得出櫃檯小姐露出喜悅的笑容。女商人瞇起眼睛,彷彿在注視某種耀眼之物。
身旁的他,在鐵盔底下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呢?女神官無從得知。
只不過,她很清楚自己激動得心臟狂跳。
自己───想成為冒險者。
§
「所以,請告訴我關於沙漠的情報!」
「麻、麻煩您了……!」
還真突然啊。長槍手搔著頭,這是他結束冒險,回到公會後過沒多久的事。
他不耐煩地趕走好奇地看過來的其他冒險者,確認狀況。
在眼前向她低頭的,是那個怪人的團隊裡的女神官。
跟她一起鞠躬的───姿勢真漂亮───少女則沒見過,是貴族嗎?
魔女在旁邊「呵、呵」愉悅地笑著,狀況惡劣到了極點。
───這樣的話,只能一頭栽進去了。
再說,女孩子有事拜託自己,卻想找理由逃避,未免太過難堪。
話雖如此……
「怎麼不去問那傢伙?」
這一點他很在意。不如說這反而是最該問的問題。
要賭上性命的不是自己,就不該不負責任地對其他人的團隊指指點點。
「呃,那是因為……」
女神官支吾其詞,露出不像害羞的奇妙表情,搔著臉頰回答。
「他說兩位的異國經驗比較豐富,建議我來問你們……」
長槍手「唔」了一聲。人家都這麼說了,他哪有辦法拒絕?
───臭傢伙。
長槍手拚命壓抑住內心不滿的情緒,故作鎮定。
若沒辦法在後輩───何況還是女性面前拿出前輩的樣子,太丟銀等級的臉了。
講好聽點叫謙虛踏實,不過缺乏自信的男人又有哪裡值得依靠?
外在及內在、自信及實力是相輔相成的。長槍手不想缺少任何一方。
儘管要被人稱為大英雄還有一小段距離,總該以與之相應的態度示人。
他看了櫃檯一眼,確認自己想找的櫃檯小姐也在看這邊後,點點頭。
「先換個地方吧。讓女性站著說話,會影響我的評價。」
長槍手表現出「這是為了我自己好,妳們別介意」的態度,將場所轉移到等候室的長椅上。
靜靜跟在後頭的魔女帶著彷彿看穿了一切的微笑,但這也不是一、兩天的事。
從拉下臉皮請她教自己識字、使用法術的那一刻起,就大致被看透了。
───但這不代表我可以不顧形象。
在這方面,自己跟那個怪人和重戰士的觀念似乎不太一樣。
───大概是有後輩跟在身邊的差別吧。
思考了一會兒,最後他選擇將得不出結論的問題拋到腦後。
因為他八成不會有收學生、弟子之類的新手加入團隊,進而教育他們的一天。
幾十年後,等他退休倒是可以考慮看看。僅此而已。
「所……以……妳們,想問……沙漠的,情報……對、吧?」
由於長槍手陷入沉思,主動開啟話題的是魔女。
她優雅地取出菸管,用指尖輕敲前端點火。
緩緩吐出的煙霧纏繞在性感的身軀上,態度十分輕鬆愜意。
坐在對面的兩位少女則全身僵硬,雙手放在大腿上用力握拳,形成對比。
聽說她即將脫離新手身分,朝中流砥柱的領域踏出一步───……
───哎,會緊張是正常的。
長槍手忍住笑意。這條路就是要提心吊膽地走在上面。
「是的。只不過,呃,我們對沙漠一無所知,所以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聽說那裡很熱,必須做好防晒措施。」
女神官與女商人同時開口。
「缺乏防晒手段確實會很難受,會被日出之神抓去宰掉喔。」
長槍手語帶威脅,兩人「咦」地面面相覷。
「那個───」女神官戰戰兢兢開口詢問,「那裡明明沒高山,卻有日出之神嗎?」
許多人相信,日出之神是住在山頂的一介惡神。
祂會撲到在炎熱夏日工作的人背上,死抓著不放。
如此一來,人類的精力及生命力都會耗盡,意識模糊,最後導致死亡。
無法確定祂是死於飢餓的靈、地底的惡靈,抑或其他存在。
長槍手也碰過一、兩次日出之神。
那是他獲得金屬甲冑、興奮地穿在身上───尚顯生澀的時期。
仔細想想,在故鄉的酒館遇見的老傭兵也笑著說過,行軍途中經常有騎士忽然落馬而亡。
「在我看來,那大概是一種瘟神吧。」
隨便啦───長槍手甩甩手。只要知道對策,日出之神根本不成威脅。
吃口軍糧,補充水分,在樹蔭下休息片刻即可。
然而沙漠中沒有樹蔭,打從一開始就不能被抓到。
「況且沙漠可不是只有熱而已。」他說。「晚上冷到不行。」
「冷。」
這次換女商人眨眼。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她好像有點臉色發青。
「那個……跟雪山一樣冷嗎?」
「對、呀。」魔女點頭。「差不……多。」
大概只有長槍手發現女商人抖了一下。
她輕輕撫摸被頭髮蓋住的後頸,也許是有過不好的回憶。
魔女斜眼看了她一眼,接著說道:
「所……以,要用又薄,又輕的……布,遮住……從頭……到腳。」
「最好不要露出肌膚。會晒傷。」
長槍手說道,瞥向兩人標致的臉龐。
水嫩白皙的肌膚要是晒得紅腫,彷彿被火烤過,實在太糟蹋了。
珍貴的寶物當然要保護好。長槍手仔細地叮嚀兩人。
「從上到下都要蓋好。去買件薄外套,素材要麻製,寬鬆一點的。」
「下面也要?」女神官面露疑惑,長槍手告訴她「有反射光」。
沙地反射陽光,綻放耀眼光芒的畫面,非得親眼看過才有辦法理解。
「真的跟雪山一樣呢……」
女神官卻「原來如此」興味盎然地點頭,豎起纖細的食指抵在脣上。
───對喔,她好像去過兩次雪山?
記得去年冬天,他跟那個戰士及聖女的團隊一起去過。
什麼嘛。長槍手微微揚起嘴角。這不是累積了不少經驗嗎?
所謂的經驗,不僅限於和怪物戰鬥。
成長不單純只是通過能力審查,或習得新招式。
不明白個中差異的人很快就會走錯路,斷送性命。
回過神時,她已經穩穩踏出步伐,邁向前方了。
───雖然當事人應該毫無自覺。
這也沒辦法,誰叫她身邊都是銀等級───……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要注意的嗎?」
直線刺過來的聲音,將沉浸於感慨中的長槍手拉回現實。
定睛一看,女商人澄澈如玻璃珠的雙眸對著他。
腰間掛著劍,想必不是徹底的外行人。
看來她也一樣,累積了相應的經驗。
「噢,抱歉。」長槍手低吟,並接著說下去。要教的事有很多。
「首先是流沙。會流動的沙子……」
還有風。住在沙漠的怪物。旅程。休息方式。關於沙漠的城鎮。
長槍手無法完整回答的問題、沒提到的細節,則由魔女斷斷續續地補充。
這是他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踏入其中,歷經多次失敗所得到的知識。
他並不打算無償提供。只會動動嘴巴要他人解惑的傢伙,不可能明白這些知識有多少價值。
不過,引導有上進心的人就另當別論了。長槍手是這麼想的。
女商人認真地頻頻點頭,用鋼筆在筆記本上書寫著什麼。
旁邊的女神官則低聲複誦兩人傳授的知識,專心將它記在腦海。
相似之處明明只有蜂蜜色與金色的髮絲,看起來卻像一對姊妹。
想到這些孩子之後能結束冒險,平安歸來───……
───感覺真不錯。
……這時,魔女似乎想到了什麼,搖搖菸管吐出煙霧:
「欸……妳……不用,寫下來……嗎?」
「啊,是的。」
女神官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點頭說道。
「因為萬一洩漏給其他人知道,會很麻煩。」
長槍手默默抬頭。只看得見天花板。
「怎麼了嗎?」
詢問他的語氣絲毫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不曉得是女商人,還是女神官,抑或兩人都這麼認為。
「……哎,算了。」
這樣不太好,不過算了。就這樣吧。責任不在他身上。
混帳東西。長槍手低聲抱怨,繼續將自己的知識傳授給兩人。
旁邊傳來魔女的輕笑聲,聽起來與某位神明極為相似。
§
───今天好晚喔。
她忽然心想,停止攪拌鍋裡的燉菜,輕輕伸了個懶腰。
隔著掛吊在空中的鳥籠裡的金絲雀和窗櫺望向窗外。
昏暗的夜色中,微弱的橘光從倉庫縫隙間透出。
他在那裡。光是知道這點,臉上就漾起淺笑。
晚歸本身並不罕見。因為他一天到晚出去冒險。
假日───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就是了───他也會因為各種原因外出,或是幫忙牧場的工作。
牧牛妹之所以覺得「今天」很晚,是因為他一直待在倉庫。
外出歸來後,他說有些東西要調查,自中午開始便沒出來過。
他將好幾年前別人送他的大量書籍的一部分收在倉庫。
大部分的書都捐給冒險者公會了,當時她也有幫忙運送───……
───書啊。
虧他有辦法看懂。
她受過一些教育,所以懂得讀寫文字。
基本算術也不是不會,因為牧場的工作經常用到。
但看書很難。
念書很難。
儘管不學習應該也生存得下去,若想過更好的生活,八成得吸收更多知識。
例如今晚,舅舅要參加的會議也是。需要懂得要如何做生意。
───舅舅也真辛苦。
她不禁有種置身事外的感覺,笑了出來。
現在確實不關她的事,不過,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多久呢?
舅舅也會變老。雖然浮現在腦海的全是小時候的記憶,仔細一看……會發現他真的老了。
好複雜。
她嘆了口氣,拍打臉頰,轉換心情。
「……好。」
既然決心已定,就該立刻採取行動。
因為只顧著鑽牛角尖,最後就會變得什麼都不敢做。任何事都一樣。
她點點頭,在櫃子裡摸索,拿出收在裡面的露營鍋。
鑄鐵製的小鍋一如其名,是在露營時用的攜帶式廚具。
她將大鍋裡的燉菜盛到裡面,蓋好蓋子,順便附上兩片麵包。
然後拎起湯匙、酒壺、杯子,鍋子則掛在另一隻手上,來到室外。
───完全是夏天的天空呢。
掛在頭頂上的是雙月及星海。
從口中呼出的氣息不是白色,溫暖的空氣及清涼的微風參雜在一起。
牧草搖晃的窸窣聲傳入耳中,似乎還沒睡的牛在遠方叫著。
定睛凝視,還看得見道路前方的街燈。
她看了這熟悉的景色一陣子,小步跑向倉庫。
然後因從門縫透出的光芒瞇起眼睛,輕輕推開門,鉸鏈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晚餐煮好了喔?」
「好。」
他的回應只有一句話。聲音跟平常不同,清晰可聞。
倉庫最深處擺著一排櫃子,塞滿她不太明白那是什麼的道具。
他坐在那裡,在油燈的燈光下翻閱書頁。
沒穿鎧甲,沒戴鐵盔。默默專注於某件事上的模樣,令她覺得有幾分懷念。
因此她不想打擾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去,反手關上門。
「你在看什麼?」
「調查沙漠。」
───莎末?
她歪過頭,沒能立刻理解那個詞的含意。
莎末。砂墨。紗默。沙漠───噢,沙漠。
她的思緒推敲出某個結論,不過也只是聽懂了那句話的意思。
畢竟,她不太能想像他在調查哥布林以外的東西。
當然───小時候,他經常認真詢問姊姊各種問題。
「有收集了那個國家故事的書,不過其他國家的故事也混在裡頭。」
神燈與精靈的故事、滿身灰的少女的故事,他啪啦啪啦地翻著書頁,搖搖頭。
「以前認識的人也說過……若不親自去一趟,就不會懂。」
「意思是,你接下來要去沙漠的國家囉?」
「大概。」
「這樣呀……」
───是什麼樣的地方呢?
以前聽說過……好像是東方國境另一側的國家。
聽說那邊的人會騎某種背上長瘤的驢馬……
她輕聲說道,他喃喃回應「似乎真的有那種生物」。
───我還以為是童話故事……
不過既然叫做沙漠,那裡肯定全是沙子。
她想像著漫無邊際的沙地,皺起眉頭。
從未見過的神祕景色,僅僅是等同於孩童塗鴉的空想。
最後,她將模糊不清的景色扔到一旁,靜靜站到他身後。
她坐到地上,和他背靠著背。身後傳來明確的觸感及體溫。
「菜要涼掉了喔?」
「嗯。」他簡短回答,停頓了一會兒後說道:「等等再吃。」
她思考片刻,露出無奈的笑容。
兩人認識很久了───就算不計中間的五年。她一眼就看得出他正在煩惱。
「是很複雜的地方嗎?」
「不知道。」他說。「從來沒去過。」
是嗎───她點頭,他回答「對」。
「畢竟是外國嘛。是第一次呢,好厲害。」
牧牛妹雙手一拍,天真地為他感到高興。
她自己也沒去過其他國家。這不是很厲害嗎?
───雖然大家帶我去過森人的村落。
那裡跟外國、異國,還是有那麼一點不同吧。
一般人一生都無法目睹一次的美麗景色,是她珍貴的回憶。
不過以其他國家為舞臺大顯身手,不正是如假包換的冒險嗎?
「妳也沒去過。」
他簡短地說。聽起來像沉吟聲,像硬擠出來的聲音。
「所以我不知道……是否要問妳,會不會介意。」
「啊……」
───原來。
原來如此。
很久以前,她獨自去了他沒去過的城市,兩人因而大吵一架,自此分隔兩地。
這次反過來了。
所以───他才會莫名不安吧。
想通原因,她笑了出來。
彷彿要先一步打斷回過頭的他發出咕噥聲,「嘿」地抱住他的頭。
「……做什麼。」
他語帶困惑,讓她覺得非常有趣,一把將眼前的頭髮揉亂。
他任憑擺布,沒有抵抗的意思,感覺像隻溫馴的狗或其他動物,挺不可思議的。
「欸,你不是想當冒險者嗎?」
「……」
他沒有回應。可是,也用不著他回應。
───那就得去冒險囉。
她就這樣摟著他的頭,輕聲呢喃。
這次他同樣沒有馬上回應。
不久後,他開口詢問:
「……是嗎?」
「對呀。」
沒錯。她點頭,像在囑咐他似的又說了一次。
「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好好吃飯,睡飽一點再出門。」
「……」
他簡短「呣」了一聲,仍然沒有抵抗,點了下頭。
她將鍋子拿到手邊,打開蓋子,與他一同分食麵包和燉菜。
燉菜雖然有點冷掉,她還是覺得自己煮得很美味。
無論何時都是這樣。
註2:原文即寫作「死亡遊戯」,由眾人下注預測某人生死的一種賭盤,亦為漫威反英雄角色「死侍(Deadpool)」化名由來。
第2章 『自由街道(Free Way)的戰士』
「那麼鱗片僧侶閣下,保重。」
「嗯。願閣下也能邂逅一場精采的戰役。」
在獨眼女將軍的目送下,冒險者們的馬車越過國境,駛向中間世界。
離開邊境小鎮,已經過了一個多禮拜。
碧空如洗,微風捎來草原的香氣,是一趟平穩的旅程。
更重要的是,女商人安排的馬車十分高級。
在女神官的認知中,馬車頂多是附帶車棚的貨車,所以頗為驚訝。
絲綢靠墊、舒適的椅子、可以把腳伸長的寬敞空間。
再加上不會搖晃!
手握韁繩的女商人說,車子底下裝了彈簧,不過在女神官耳中───
───罈磺?
聽起來是這樣的。
然而,完全想不通其中機關的不自在感,最後也沒維持多久。
因為坐在高級的客車上,後面跟著載行李的馬車,自然會有種自己是公主或王公貴族的感覺。
───之前坐過的大主教大人的馬車,是私人用的……
這次則不同。是由商會的管理人所安排,貨真價實的高級馬車。
女神官發自內心為這難得的體驗感到喜悅。
「呣。」妖精弓手則鼓著臉頰。
「你們看起來感情真好~」
她晃動長耳,像在調侃似的對蜥蜴僧侶張開噘起來的嘴:
「怎麼認識的呀?雖然剛才說過了,你跟她……看起來感情真好。」
「沒什麼,單純舊識。」
蜥蜴僧侶不慌不亂,維持坐姿緩緩搖晃長脖子。
「噢,說是以前,可沒有一、兩百年那麼久。」
「這點小事我怎麼會不知道。」妖精弓手挺起平坦的胸膛。
「命定者所謂的『以前』,差不多就五十年前吧?」
「哈哈哈哈哈。」
見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蜥蜴僧侶輕笑著不去明言。
或者也可能是把她的話當成在開玩笑。
「該說是往日的戰友,還是曾經的雇主呢……」
「朋友的意思?」
「算是。」
哦,是喔。妖精弓手冷淡地說,躺倒在馬車座椅上。
光用這句話描述會覺得她很邋遢,森人的動作卻只能以優雅一詞形容。
也許是因為與豪華馬車的裝潢相襯,這副姿態顯得還挺有模有樣的,不可思議。
因此,礦人道士哼的這口氣不是針對她的姿勢,而是她的穿著。
「話說回來,妳不能換套衣服嗎?」
「咦,這樣穿沒什麼奇怪的吧?」
她腳一甩撐起上半身,身上的衣著與平常相去甚遠。
一行人接下來要面對的,當然是異國之地,在沙漠的冒險,因此各自都備齊了裝備。
哥布林殺手也在平常穿的鎧甲外面套了件外套防晒,再正常不過。
金屬鎧甲被太陽晒了會發燙,姑且不論這點,底下也十分悶熱,搞不好會因此送命。
她───妖精弓手的裝扮,卻有點太過頭了。
用輕薄布料製成的長版長袖上衣,再加上綁腿帶,連頭上都纏著一塊布。
腰間有用腰帶束緊,看起來挺便於行動的,不過……
「我還在想妳怎麼去鎮上買了那麼多東西,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沒錢。」
「哎呀,礦人。種子也一樣,一直囤積著不播種會爛掉喔?拿來用才能循環不息。」
「……妳偶爾也會說些有內涵的話嘛。」
不發芽才奇怪呢。妖精弓手碎碎念道,礦人道士似乎放棄勸她了。
妖精弓手將他聳肩的動作視為敗北宣言,愉悅地搖晃長耳,往駕駛座探出頭:
「謝謝妳幫我挑衣服。」
她展開雙臂,彷彿要炫耀自己身上的服裝。
「既然要去異國,就會想穿穿看那個國家的服裝。我超高興的!」
「咦,啊……」
妖精弓手突然向自己搭話,導致女商人握著韁繩,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不會。我其實也不是很瞭解……妳喜歡就好。」
只要瞧瞧那微微泛紅的耳根子,一眼就看得出她並沒有感到不悅。
女神官加深笑意,決定稍微幫重要的朋友一把。
因為她自己也不習慣被人稱讚。
「雖然我不懂經商,但妳應該見識過許多異國的東西吧?」
「看過跟經手過的商品都很多。但我從來沒自己穿過……」
或許是因為話題轉移到自己熟悉的領域,女商人似乎放鬆了些,點頭回應。
「不過在店裡……那個……」她支吾了一瞬間。「……幫朋友挑衣服,感覺又───」
「不太一樣?」
「是的,完全不同……我很緊張。」
女神官輕笑出聲,女商人害羞地低下頭,輕輕撫摸被衣領遮住的後頸。
在場的人統統知道該處有什麼痕跡。
在這種情況下,她還能如此鎮定,是多麼值得高興的事啊。
「早知道姊姊結婚的時候,也找妳一起去就好了。」
妖精弓手顯得有點遺憾,雙腿晃來晃去,乾脆地改變話題。
不執著於同件事,不知是森人的作風,還是出於她自己的個性。
───兩者皆然吧。
女神官如此心想,望向女商人,女商人也微微揚起嘴角看著她。
兩人目光交會,相視而笑,妖精弓手「嗯?」面露疑惑。
「沒什麼。對吧?」
「對呀……什麼事都沒有。真的。」
「是嗎?那就好。」
森人少女望向窗外,用力拍了下手。
「對了,之後妳也來我的故鄉看看吧。大家正在開宴會,一定會歡迎妳的!」
「咦,啊……」女商人困惑地眨眨眼。「可以嗎?」
「這還用說!」
妖精弓手豎起長耳,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我幫妳寫介紹信!因為不曉得到時我能不能陪妳一起去。叫他們幫妳做禮服吧!」
「謝、謝謝……」
女商人緊張地低頭道謝,妖精弓手則信心十足的樣子。
女神官看著兩位友人,忽然想到。寫介紹信,意思是───
───代表她是森林公主的朋友呢。
那位年輕的森人之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至少他的妻子一定會很高興。
因為那兩個人深愛著這位天真無邪的妹妹。
在她想著這種事的時候。
「哇……」
馬車窗外的景色,令女神官忍不住睜大雙眼。
綿延不絕的綠色草原換成了白沙,彷彿被畫筆一筆蓋過。
「好壯觀……我還以為會慢慢變成沙漠。」
「我也是第一次親眼看見。」
女商人點頭回應女神官下意識脫口而出的自言自語。
窗外的景色瞬間一變。
───來到好遠的地方了。
頭上無垠的藍天感覺起來特別低,離自己很近,更讓她有這種感受。
將頭探出窗外,拂過臉頰的風又熱又乾。
這裡離王國的西方邊境很遠。
「……差不多該幫車輪裝防滑板了吧。」
車內響起低沉的人聲。
用不著說明,是始終默默坐在車內的哥布林殺手。
不要突然說話好不好。妖精弓手皺眉抱怨,他看起來卻毫不在意。
他慢慢伸長四肢,繫緊骯髒鎧甲的扣具。
女神官見狀也連忙綁好鬆掉的腰帶,束緊鍊甲。
休息時鬆開防具是鐵則,之前他教過的事已養成習慣。
「你、你醒著呀?」
「只是小憩。」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女神官。
「出到境外,很可能遇上小鬼……喂。」
「是,我立刻停車。」
女商人接著回應。她拉緊韁繩,放慢馬匹的速度。
後方的貨車大概是見她的馬車減速,似乎也跟著停下。
哥布林殺手隔著窗戶確認狀況,礦人道士及蜥蜴僧侶也回過頭。
「怎麼做?」
「這還用問?是吧,長鱗片的。」
「眼下最該做的是……」
三名男性互相對視,同時伸出握法各異的拳頭。
「……呣。」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走下馬車。
得幫車輪裝上防滑板才行。
§
妖精弓手心不在焉地看著在高中繞圈飛行的鳥。
「有必要裝防滑板嗎?」
她很快就跑出馬車,跳到車頂上。或許是對待在靜止的馬車裡沒有興趣。
才剛說完「好和平喔───」妖精弓手便伸長脖子觀察車輪。
「第一次用在沙地上。不能保證。」
以森人來說,她屬於特別沒耐心的類型,回答她的哥布林殺手卻冷靜沉著。
他將繫成蛇腹狀的木板鋪在馬車車輪旁,向坐在駕駛座的女商人揮手打信號。
她點頭將馬車稍微往前開,車頂上的妖精弓手「噢」了一聲。
「在雪山的時候,有時腳或車輪會陷進雪裡,無法行動。沙地說不定也會。」
「是是。歐爾克博格最擅長的『以防萬一』對吧。」
將墊在車輪下的木板串捲成圓形,裹住車輪,妖精弓手輕盈地從他的鐵盔上跳過。
咚一聲降落於沙地上的腳尖,並未揚起任何沙子,她像在跳舞般走了幾步。
當然沒有留下足跡───她可是上森人。
「……我倒覺得沒必要。」
「那就吸收這次的經驗,下次改進。」
「是是。」
妖精弓手聳聳肩,笑著回應哥布林殺手。
因為這個奇怪的冒險者行事周到,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怎麼樣,嚙切丸?能行嗎?」
接著輪到礦人道士的聲音從車窗傳出,露出一副「我看也不必問了」的態度。
因為這組防滑板是由礦人製作的。
他會確信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有問題,再正常不過。
「實際上路才知道。」
哥布林殺手搖頭。
「我的裝法未必正確。」
「即便按步驟執行,文件也偶有疏漏之處吶。」
綑綁多少重量的行李要用多少根繩子,雖然有固定的數量,綁法卻不固定。
有時會發生令人失笑的意外,有時也會發生行李墜落,導致馬車翻覆的重大事故。
笑著用「失策」、「無能」一語帶過,不會帶來進步、改善及發展。
就像打鐵必須經過加熱、敲打、冷卻等步驟,礦人比誰都還要清楚。
礦人道士從窗戶探出矮小的身軀,望向車輪,悠然點頭:
「之後還得換個蹄鐵……」
「蹄鐵。」哥布林殺手咕噥道。他當然擁有這方面的知識,但這件事他並不曉得。
「在沙漠連蹄鐵都要換嗎?」
「聽說沙漠的居民會幫馬換上圓盤型的蹄鐵。」
推測是要避免馬蹄陷進去,或是在沙地行走時比較不會對馬蹄造成負擔。
聽完礦人道士的補充說明,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他想著回去後,要去問問看牧場主人。
因為那個人比自己更懂家畜。
「目前就先用稻草捲一捲,做成草鞋吧……」
「還有記得讓馬喝水,趁現在把草也餵一餵。」
礦人道士抬頭瞪向掛在高空燃燒的太陽。
「哎,趁鐵盔燒起來前完事唄。」
「我是這麼打算的。」
遠方傳來妖精弓手在大喊「好───熱───喔───!」
跟在後頭的貨車,馬夫也開始進行橫渡沙漠的準備。
妖精弓手瞥了那邊一眼,問他「要我陪馬聊天嗎?」哥布林殺手用無機質的聲音回答「有勞」。
她輕快地跳到馬旁邊,對牠說了兩三句非人的話語。
哥布林殺手默默為第二、第三個車輪裝上防滑板。
在隨著他的動作吱吱嘎嘎前後搖晃的馬車中,女神官用手指按著眉間,試圖將這些知識統統記在腦海。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她說不定會獨自前往沙漠,與小鬼戰鬥。
儘管她完全無法想像那個狀況。
───能事先做好準備的話就好了。
所謂有備無患,也就是準備得再齊全都不嫌多。
不過,只要有準備,有時就會派上用場。雖然不是常態,派上用場的時候總是令人慶幸。
「……不過,我還以為……是更像雪橇的東西。」
為此該先解除這個疑惑。
聽見她的自言自語,蜥蜴僧侶眼珠子轉了圈,探出上半身。
因為來自後輩的疑惑,無論何時都令人欣慰。
「做法不只限於一種。」
同樣是馬車,也有分兩輪四輪,單馬雙馬等各種種類。
從載貨量到速度,乘客的訴求也是千差萬別。
「貧僧等人的選擇並非絕對正確,但也沒有錯,乃理所當然。」
「原來如此……」女神官點頭。這樣她就懂了。
「何況,有時也會遇到天之火石突然從天而降這種事。」
凡事總有意外。
蜥蜴僧侶從袋中取出軍糧───不,是解嘴饞用的起司,一口咬下。
女神官苦笑著看他大喊甘露,提出下一個疑問:
「這邊的人都是怎麼做的呢?」
「這個嘛……到了目的地遲早會知道。馬是只能在草地生活的獸類。」
蜥蜴僧侶轉動長脖子,重新捲好尾巴,調整坐姿。
「這就意謂著,馬需要有水跟草才跑得動。既然如此,就是靠馬以外的生物吧。究竟……」
「……他們騎的好像是長瘤的驢馬。」
駕駛座傳來略顯顧慮的微弱聲音。
女神官看向那邊,女商人盯著正在整理韁繩的雙手,接著說道。
「不過,聽說那邊的驢馬反而無法在我們的國家生存。」
「喔喔。」蜥蜴僧侶喉間發出興味盎然的聲音。「商人小姐經手過?」
「只有一次。」女商人點頭。「牠無法順利行走,而且還得了病……」
女神官邊聽邊認真思考,最後決定詢問沒有得出答案的問題。
「呃,那個瘤……是長在頭上?」
「不。在背上。」女商人停頓片刻。「像這樣,類似丘陵……或山峰。」
哦……女神官發出讚嘆聲,更正腦中的想像圖。
因為她原本想像的跟獨角獸一樣的驢馬,似乎是錯誤的形象。
「妳果然……知識淵博呢。真厲害。」
沒有的事……女商人臉朝向下方,耳朵依然是紅的。
女神官輕笑出聲,她便更加害羞地低下頭。
過沒多久,哥布林殺手鑽進馬車說道「好了」。
接著。馬車濺起沙粒,在沒有鋪路的沙地中疾駛而出。
街道只是徒有其名。風帶來浪濤般的沙子,很快就將道路掩埋。
能當成路標的,只有一半被埋在沙中的道祖神───交易神的石像。
一行人只能仰賴它前進,走錯一步路,想必會在沙漠中渴死。
女神官卻───不,不只是她,妖精弓手、女商人,都著迷於眼前的景色。
太陽傾斜,陽光轉為紅色後───整片沙地都染上鮮豔的淡粉色。
天空是紅與藍混合而成的紫色,雲朵在殘光的照耀下燃燒白光。
火熱的風還捎來隱約有股甜味的神祕氣味。
「這是……花香。」
妖精弓手用魂不守舍的陶醉語氣呢喃。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這是只有下雨時會盛開的花的香味,那股香氣一直殘留到現在。」
雖然非常令人難以置信,那確實是花的香味。
───沙漠有花。
無法判斷是何時留下的,不過,女神官確實感受到了混雜在沙塵中的殘香。
「……好厲害。」
「對呀……真的……」
輕聲附和她的,應該是坐在駕駛座的女商人。
她凝視著淡紅色的世界,眨了好幾下眼,輕輕擦拭眼角。
染成美麗薔薇色的臉頰,滑落一束光。
不知為何,女神官看了十分高興。
§
「……咦,那是什麼?」
夜色漸深,黑影開始落在周圍時,女商人忽然開口。
中間世界沒有類似旅館的設施。必須考慮在外露宿。
就在這時,前方的暗處出現遮蔽道路的影子。
「哥布林嗎?」
哥布林殺手向駕駛座探出身子,立刻詢問。
顏色隨著距離接近而愈變愈深的輪廓,看起來並不像人群。
「我認為不是。」
女商人毫不介意身旁的鎧甲散發出的異味,搖頭回答,蜂蜜色的髮絲隨之晃動。
「不確定。因為我看不見。」
「我想也是。」
被人用一聲「喂」呼喚的妖精弓手,豎起長耳抱怨「『喂』是在叫誰啦」,代替哥布林殺手移動到駕駛座。
回到車內的他立刻動手檢查自己的裝備。
「會需要戰鬥嗎……」
女神官也效法他,俐落地整理行李及其他用品。
大概是考慮到了遇到緊急情況得跳下馬車的可能性,她的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天曉得,能確定的只有還沒人知道發生了啥事。」
礦人道士大口灌酒,舔掉沾到手指上的酒液,用一如往常的態度說道。
「不是怪物就是人。在這種地方,冒險者公會或識別牌什麼的都不管用囉。」
「哈哈哈,哎呀,然也。此處乃荒野的無法之地……」
連蜥蜴僧侶都泰然自若,女神官不禁皺眉。
與恐懼不同。應該也必非躊躇,大概是緊張。
───有股討厭的氣味。
她心想。若要打個比方,就像她踏上冒險之旅,站在洞窟前時的感覺。
後頸陣陣發麻的奇妙感覺。
「鎧甲。盾牌、長槍……吧。」妖精弓手凝視遠方,喃喃說道。「十個人。他們停下馬車了。」
「停下馬車?」
「對方用手勢叫我們停車。」
「……看來是盤查。」
女商人鬆了口氣。
這裡雖然沒有明確區分是哪個國家的領地,但雙方都有派出巡邏兵。
即使是異國之民,有士兵在總是比較能安心。
她馬上將手伸進衣服底下,在口袋裡摸索,拿出折好的羊皮紙。
就算沒有冒險者公會這個後盾,現在的她背後有國家當靠山。
國王寫給她的身分證明,當然也帶在身上。
只要拿出來給對方看,說自己是商人,其他人則是護衛……
「搞不好會索要我們的東西。希望金錢之類的就能解決。」
這點小事乃世間常理。
「我們先以最近的城市為目標。今晚到不了的話,就等明天再說。之後再開始調查───」
她從設置在駕駛座後方的小窗跟一行人對話,緩緩放慢馬車速度的瞬間───
「快跑!」
妖精弓手尖叫道。女商人錯愕地抬頭看著身旁的她。
「別管那麼多,快點!」
「咦,可是,不是要接受盤查───……?」
「別管。」車內傳出哥布林殺手銳利的聲音。「快!」
「好、好的!」
這次她沒有猶豫,策馬狂奔。
馬的嘶鳴接續在尖銳的鞭打聲後響起,馬蹄揚起一片沙塵,加快速度。
待在車內的女神官,差點因此摔在椅子上。
從窗戶看出去,看得出士兵們在大聲嚷嚷,接近馬車試圖阻止他們。
然而馬車的速度十分驚人,女神官完全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神祕的是,其他被迫停下的馬車裡的森人及圃人,也在對這邊大叫。
───奇、怪?
不對勁。女神官眨眨眼。對於拒絕接受盤查的疑惑,異樣感。不對,這是───
「是盜賊嗎!?」
「多虧那些孩子叫我們快跑。」
妖精弓手把臉縮進車內,謹慎地拿起弓箭。
「怎麼辦?要動手嗎?」
「等追過來再說。」
好歹是整個團隊的頭目,哥布林殺手答得飛快。
他很清楚,當下立即行動,比事後才想到好主意還要好上百倍。
「我們是來剿滅哥布林的,不是驅逐盜賊。」
「這樣呀。」
妖精弓手悠哉地回答,雙手卻迅速開始為赤柏松木大弓裝上弓弦。
以防萬一,對森人來說跟呼吸一樣自然。
女神官卻不同。她猶豫地握緊錫杖:
「不去救那些人嗎……?」
「哎,應該不至於喪命。」
但也難說就是了。礦人道士捻著鬍鬚,面色凝重地回應:
「他們特地花時間假扮成士兵劫盜,我想不會貿然行動。」
「若貧僧等人主動出擊,那幫傢伙難保不會以之為人質,抑或嫌他們礙事,直接滅口,反而更危險吶。」
「……是嗎?」
是這樣嗎?
到頭來,這也要看六面骰的臉色。
女神官腦中忽然浮現「常有的事」這句話。
真的是這樣嗎?這兩、三年來,她不斷質問自己,至今仍未得出答案。
若有那麼容易獲得解答,就不叫答案了───她是這麼聽說的。
「可是,這樣有個問題。」
在一陣靜默中透出焦慮的聲音,出自女商人口中。
她凝視黑暗的盡頭,手握韁繩,汗水滑落臉頰:
「馬從白天持續跑到現在,而且我聽說……沙漠晚上很冷。」
狀況嚴峻,時間急迫。會緊張也是理所當然。
周圍已是一片黑暗。若不盡快找個地方紮營,就算撐得過今晚,明天也會沒命。
不,在沙漠這個未知的環境下,連活不活得過今晚都是未知數……
「真是的,為什麼凡人會想住在這種地方?」
然而,妖精弓手悠閒的話語,總是能放鬆她的心情。
女神官跟著笑了。開玩笑很重要,這也是冒險的教條之一。
「是森人們的生活範圍過於狹隘了啦。」
「我們都處在宜居的自然之中好嗎。凡人把大自然改造得太過頭了。」
她嘴上這麼說,臉上的微笑看起來卻比待在街上時更加愉悅。
或許是因為樹木───植物的綠意雖然不多,這座沙漠也屬於森人喜歡的大自然吧。
然而,她的表情忽然蒙上一層陰霾,長耳晃動。
「怎麼了?長耳朵的。」
「安靜。」
她嚴肅地回答礦人道士,閉上眼睛豎耳傾聽,板起臉來:
「……要來了。從前面。」
「前面?」
不是追兵?一行人面面相覷。是其他部隊嗎?但中間隔了一段空檔。
哥布林殺手默默拿起武器,蜥蜴僧侶進入備戰狀態。
不久後,女神官也聽見了。
除了他們搭乘的馬車以外的東西,在大地上奔馳───
───騎兵?
不,這個聲音她之前也聽過。並非馬蹄聲。是狗的腳步聲。低吼聲。
騎在上面襲擊而來的生物,女神官只想得到一種。
「───哥布林!」
戰鬥的氣息越過沙漠的黑暗,緊逼而來。
§
「果然。」
「啊啊,討厭,就知道跟歐爾克博格一起冒險,絕對會遇到這種事!」
「本來就是剿滅哥布林的委託吧。」
「是沒錯啦!」
妖精弓手大聲抱怨,從窗戶探出上半身,射出箭矢。
絲毫不將黑暗視為阻礙的樹芽箭,發出宛如弦樂器的聲音消失在沙塵的另一側。
下一刻,馬車從拿著斷掉的繩子的小鬼騎手之間迅速衝過。
企圖用繩索絆倒馬匹的小伎倆,被上森人的弓術破解。
「GGOOOROGB!?」
「GORBG!?GOOROGB!」
當然,會因此放棄的話,哥布林就不叫哥布林了。
獵物比想像中更棘手,這個事實與單純的焦急和之後的報復相關聯。
發出醜陋怒罵聲的小鬼們,必然會立刻命令當成坐騎的惡魔犬掉頭追擊。
「……唔。」
駭人的咆哮,令女商人咬緊下脣。
拿著韁繩的手瑟瑟發抖,不只是因為緊張。
從車內無法窺見蒼白的臉頰,不過。
「換我來。」
哥布林殺手的話語簡潔有力。
他透過車內的小窗窺探駕駛座,強硬地說道,打開車門。
氣旋隨即灌進車內。風聲呼嘯,彷彿置身於暴風之中。
仍然挾帶著夕陽熱度的沙塵吹進來,女神官輕咳了幾聲。
「我───」女商人顫抖著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撐得住。」
然而,哥布林殺手以不容拒絕的語氣接著說道。
「不,緊急情況可能要叫妳用法術。」
冷淡、無機質,一如往常的低沉嗓音。
「而且,這次妳是委託人,我們是護衛。」
「啊……」
冒險者的聲音,與她過去在雪山聽過的並無二致。
「……知道了。」
她下定決心點頭,把韁繩掛在駕駛座,往旁邊讓開。
在行進中的馬車上抓住扶手,腳移向客車的升降臺。
在靜止狀態下,這個動作不費吹灰之力,就算馬車還在移動,也稱不上難。
然而,她並不是因為可能會摔進滾滾沙塵中,臉上才浮現恐懼與緊張。
「GGR!GOOOGB!」
「GORGB!GBBGOOB!」
「……嗚……」
小鬼的氣息近在咫尺。以惡魔犬的腳力,要與馬並駕齊驅似乎易如反掌。
哥布林們往馬車旁邊靠近,想將愚蠢的獵物拽下車。
好像感覺得到他們的呼吸───這單純只是幻覺。
風會將小鬼醜陋的吐息盡數吹散。
然而,女商人強烈覺得他們就在自己身後呼吸。
必須盡快行動。她的大腦明白,停在這邊很危險,理所當然。
身體卻不聽使喚,後頸發熱,隱隱作痛。
下意識繃緊身軀,此時一把短劍從她身旁射過。
「GOOROGB!?」
將手伸向女商人的小鬼騎著狗往後仰,彷彿被釘子釘住。
接著就這樣靜靜摔在沙漠上,揚起沙塵,消失在遙遠的後方。
女商人踩到升降臺上,杵在原地,哥布林殺手一把將她拉進車內。
「對、對不起……」
「無妨。」
他接住女商人進到車內、顫抖不已的身體後,輕輕將她託付給女神官。
「別擔心,還有我們在。」
女神官挺起平坦的胸膛。
「再一起加油吧!」
「……是。」
見女商人表情終於變得和緩一些,女神官在內心鬆了口氣。
她望向哥布林殺手,點頭,回應她的是上下晃動的鐵盔。
哥布林殺手抓住扶手,身體探出車外,轉頭望向妖精弓手:
「數量?」
「等一下,到上面才有辦法計算!」
「拜託了。」
妖精弓手宛如一隻松鼠,衝到車頂,消失不見。
哥布林殺手在黑暗中瞪著緊逼而來的哥布林,移動到駕駛座。
他身穿鎧甲,動作卻十分穩定,儘管無法跟妖精弓手相比,也稱得上俐落了。
他在駕駛座蹲低身子,迅速拿起韁繩,往馬身上一甩。
「GORGB!GRORGB!」
他無視小鬼們的吆喝聲,策馬衝向前方,沒有回頭,不停思考計策。
───後面還跟著一輛馬車,所以不能灑釘子或倒油。
再說,油潑在沙地上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他不太想試。
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既然如此,就去向其他人尋求幫助。最近人手多了不少。
「應該可以視為巢穴就在附近……你怎麼看?」
「貧僧不認為小鬼有這等氣概忍受沙漠的寒氣。」
蜥蜴僧侶用與現狀不符的平靜語氣回答。
四方世界之中,比他們蜥蜴人更熟悉戰事的種族並不多。
「話雖如此,若要適度地驅散敵人,再予以追擊……對方稍微占有地利之便吶。」
「雖然想要情報,也不是只能從那些傢伙身上獲得。」
「何況,小鬼們口風不緊。輕易脫口的話語不足為道。」
「殺光吧。」
「按照往例。」
身經百戰的強者們冷靜地同意進行殺戮,方針就此決定。
既然如此,接下來要思考的就是如何制定作戰計畫───
「是說,那些傢伙有穿鎧甲耶!」
妖精弓手頭下腳上,從車頂探出頭,提供更詳細的情報。
「裝備很好……?」
女神官想起那可憎的食人鬼與小鬼聖騎士。
在他們成群結隊、互相合作的瞬間,就可以確定背後有更高階的存在……
「剩下十五隻左右。」
妖精弓手彷彿現在才想起爬上車頂的目的,大聲吶喊,又把頭縮回去。
「更正,十四!」
接著,遠方傳來哥布林的慘叫。不用說,當然是被箭射穿了。
「GGOGB!」
「GOORG!GOOROGBBB!」
然而,哥布林們也不會因此默不作聲───不如說叫得很大聲。
起初在駕駛座的,是膽顫心驚的年輕女孩,射箭的則是森人丫頭。
怎麼可能讓她們逃掉。小鬼們腦中裝滿抓到人後要如何處置她們的妄想。
而那自我中心的想法,無論何時都是暴力的火種。
沒多久,遲來的響亮破空聲開始在周圍竄來竄去。
哥布林殺手抓住刺在鎧甲上的那玩意,是一支細箭。
又輕,又短,如同小孩的玩具───卻是能刺進肉中,挖出一個洞的武器。
「短弓嗎?」
小鬼的騎馬弓兵。他不屑地自言自語,折斷箭矢。有弩之類的兵器就麻煩了。
「後面的貨車交給妳。」
「是是,你真會使喚森人!」
哥布林殺手立刻拉住韁繩,放慢馬車的速度。
瞬間,妖精弓手完美配合他的時機,連腳步聲都沒發出,於月下舞動。
她往馬車車頂一蹬,輕輕躍過夜色,從空中觀察地面。左手拿著三支箭。
「GGOROGB!?」
「GOGB!?」
「GGORGB!?!?」
她同時將三支箭架在弦上,灑下箭雨,小鬼連著坐騎一同被釘在大地。
「還有十一隻……嘿咻!」
妖精弓手輕盈降落在貨車的貨物上,大氣都不喘一下。
貨車的駕駛座上,疑似馬夫的人正拚命低頭哀號。
就算山賊、盜賊不成問題,在沙漠被小鬼包圍,八成會感覺到生命危機。
「真不該因為報酬高就來這種地方……!」
「凡人也是形形色色呢。」
有在這種地方當盜賊的人、前來冒險的人,以及來剿滅小鬼的怪人。
傷腦筋,光從馬車與騎兵的追擊戰來看,確實是令人激動的冒險,然而……
「殺哥布林真的稱不上冒險……!」
上森人在滿天星斗下拉弓的模樣,美麗得如同描繪神話的畫作。
她射出的箭矢無情地奪走性命,又一隻小鬼落犬,化為沙漠的汙點消失。
剩下十隻。
「交給長耳丫頭一個人就行了吧?」
在開闊空間與森人的弓箭為敵,是多麼愚蠢啊。
沒有人比礦人更清楚,礦人道士卻語氣愉悅。
見他津津有味地大口喝酒的模樣,似乎打算旁觀到底,握在手中的投石索卻顛覆這個印象。
顯然是準備好一有突發狀況就立即應戰……
「……待在馬車裡,彈數會受到限制呢。」
同樣拿著投石索的女神官也慎重地點頭回應。
若是平常,這條投石索特別可靠,現在雖然也一樣,前提是要有石頭。
儘管袋子裡裝滿了圓石,數量終究有限。沙漠也不一定撿得到大小合適的石頭。
要說的話,妖精弓手的箭也一樣,補給有限。
「小鬼卻有補給線。因為我不認為他們是流浪部族。」
聽見哥布林殺手咬牙切齒地咕噥著,蜥蜴僧侶的長脖子垂直晃了下。
「若不斬草除根,在這殺掉多少隻都沒意義。」
「補給線一旦被切斷,再強大的豪傑都註定吃敗仗吶。」
「可是,現在有困難。」
況且,敵人恐怕會實施下一個計策。背後有統率者就更不用說了。
因此哥布林殺手之所以能注意到那東西,或許是多虧他沒有鬆懈、一直維持警戒的緣故。
然而他沒能立刻發現,想必是因為他是無法在黑夜中視物的凡人。
等他看見埋在沙地中的木塊───馬車的殘骸,反射性拉緊韁繩時,已經來不及了。
馬的四隻腳陷進沙地,發出尖銳的嘶鳴聲。
「敵人果然占了地利之便嗎……」
哥布林殺手用力咂舌。這段期間,馬依然在漸漸下沉,車身傾斜。
「是陷阱。他們故意把我們趕過來。」
「流沙嗎!」礦人道士大叫。「別慌,只要別掙扎得太厲害,就不會連頭都陷下去!」
「先別說我們了,馬快……!」
女商人語帶驚恐。事實上,馬匹正在為未知的狀況大聲鳴叫,不停甩頭。
牠像溺水似的擺動四隻腳,身體每晃動一次,就會在流沙中陷得更深。
「把繩子綁在後面,讓牠停下。」
哥布林殺手拉住韁繩,一面安撫馬匹,一面下達指示。
儘管不是最好的決策,把腦中想到的對策統統付諸實行再說。
「被一網打盡,未免太愚蠢了。」
「明白!」
最快做出反應的,是一直沒機會在戰場上大顯身手的蜥蜴僧侶。
他以凶猛野獸的動作俐落地跳下馬車,女神官叫住了他:
「請用鉤繩!」
出門別忘記帶。她用漂亮的姿勢扔出從冒險者套件裡取出的鉤繩。
蜥蜴僧侶尾巴上下擺動,於沙地上狂奔,沒有回答,在空中抓住那條鉤繩。
繩子的另一側則由女神官、礦人道士、女商人三個人聯手綁在車上。
「欸,怎麼回事!?」
妖精弓手尖叫著抓住朝自己射來的箭,架在弦上射出。
彷彿要以牙還牙的箭矢命中原本的射手,直接將他擊落。九。
可是,這樣下去八成會被團團包圍,跟敵人的距離並沒有拉得多遠。
若要進入白刃戰,狀況又會不一樣了。妖精弓手用不符合森人形象的態度嘖了一聲。
「沒什麼,中了個小陷阱!」
蜥蜴僧侶趕過來,輕描淡寫地說明,將鉤子掛到貨車上。
那麼,接下來該叫馬夫把馬車停下───……
「所以我才不喜歡接這種類似冒險的送貨工作!沙漠是地獄的入口……!」
「地獄並不存在,無須擔憂。」
蜥蜴僧侶對驚恐不已的馬夫說話的語氣,彷彿在開導他。
「無論何人,死後終會被沙漠的地蟲吞入腹中,回歸天地循環。」
面對這可貴的教誨,馬夫從喉間擠出僵硬且不成聲的驚呼,代替回應。
蜥蜴僧侶哼了一聲。
「獵兵小姐,貧僧手裡握著韁繩,勞煩妳負責攻擊了!」
「真是,每次都這樣……!」
馬車一停,騎著惡魔犬的小鬼自四面八方湧現。
妖精弓手摸索著剩餘的箭矢計算數量,無畏地揚起嘴角:
「算了,陷阱就是要一腳踏進去,直接把它踩爛。我會想辦法處理!」
「哈哈哈,這話彷彿出自礦人女孩之口吶!」
蜥蜴僧侶大吼一聲,爬上駕駛座,導致馬車吱嘎作響。
妖精弓手則代替他跳下車,拿起弓保護他。
剩下九隻。黑暗深處搞不好還有援軍,惡魔犬撲過來就糟了,然而。
「先減少數量再說……!」
妖精弓手如字面上的意義,接連不斷地拉弓,迎擊哥布林。
而在這幅光景的背後,哥布林殺手則很快就放棄控制馬匹。
用繩子拉住的馬車發出吱嘎聲停了下來,被流沙困住的馬卻處於狂亂狀態。
「這樣下去會被逮到。」
自己是否也該下車迎擊?他拿起吊在駕駛座的四角提燈,掛在腰間。
像他這樣從不看輕小鬼的人本來就不多,但惡魔犬也不容小覷。
小鬼的坐騎有九隻,代表敵人的數量為十八。是我方的三倍。
───狀況依然不利。
哥布林殺手一邊思考計策,一邊準備前往後方迎戰,就在這時。
「那、那個……」
低著頭沉思的女神官,做好覺悟抬起臉。
礦人道士、女商人,以及哥布林殺手的視線,同時刺在她纖瘦的身軀上。
少女害羞地目光游移,卻沒有因此卻步,開口斷言:
「我說不定……有辦法。」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自不用說。
§
「GRROORGB!」
「GRG!GORGB!」
在小鬼們眼中,今晚肯定是可恨的一晚。
高高在上地對他們下達指示的傢伙要他們拉起的繩子,不知為何突然斷了。
歸根究柢,都是因為有那傢伙的保證,他們才會頂著睡意,一大早在這邊埋伏。
就是因為這樣,才不想聽那傢伙的話。
小鬼如此心想,卻沒有停止追擊,當然不是基於忠誠心。
坐在駕駛座上的,是怕得哭哭啼啼的小丫頭。
站在後面的馬車上朝他們射箭的,不是雌性森人嗎?
雖然有幾隻同胞蠢到被射死,自己可沒那麼笨。
瞧,在她得意忘形地射箭時,那些傢伙終於衝進了流沙中。
之後只要過去翻倒馬車,撬開馬車的門,給裡面的傢伙好看就行了。
現在他們停下來了,正是好機會。無須手下留情。
對方想殺掉自己,既然如此,被殺也沒什麼好抱怨───!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潔淨我等的汙穢』……!」
因此,小鬼們自始至終都無法理解這個時候,莊嚴地響徹四方的話語有何意義。
清爽的聲音充滿大氣,如波紋般蕩漾開來,又逐漸消失,也不曉得他們有沒有聽見。
小鬼們察覺到的異狀,是坐騎的腳在下一刻「嘶」一聲沉入沙地。
「───!?」
「GOOROGB!?」
奇怪。怎麼可能。荒謬。他們腦中所想的大概是這些辭彙。
這裡應該還在流沙的範圍外,自己怎麼可能跟那些愚蠢的獵物一樣,不小心踏入?
然而再怎麼否定,現實都不會改變。惡魔犬的腳陷入沙中,慢慢被拖進去。
───慢慢被拖進去?
若有小鬼對此產生了那麼一絲疑惑,八成是因為看見了那個。
沙渦中心。落網的獵物所在的地方出現了───清澈的泉。
§
「淨化的神蹟嗎……!」
「是的。」
哥布林殺手厲聲吶喊,女神官簡短地點頭回應。
沙漠裡有人稱流沙───如名字所示,像一條會流動的沙河的區域。
出發時長槍手及魔女教導她的知識,如今在女神官的腦中盤旋。
聽說,流沙跟無底沼澤一樣。
地面非常柔軟,一踩到上頭就會讓人產生腳正在陷進去的錯覺。
打個比方,類似把水倒進裝滿沙子的木桶裡。
乍看之下裡頭裝滿了沙,手指插進去卻會深深陷入,拔不出來。
因為只是看起來像地面,底下大部分都跟水混在一起。
───沒錯,這是參雜沙粒的泉水。
既然如此,沒有不能淨化的道理。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聽見了她的願望,女神官放下心來。
唯有會讓她遭到訓斥的祈禱,絕對不可以再做,她一直引以為誡。
不過,能夠淨化的當然只有一部分的沙子,周圍的沙因此一口氣湧入這座泉。
水與沙混合在一塊,轉眼就會化為流沙,將站在該處的人拖進其中吧。
能在沙漠中心窺見泉水的時間,想必只有短短幾秒。
不過,他跟同伴們,一定會善用這短暫的空檔!
「對付大海蛇時用的那招!」
「來囉!」
實際上,哥布林殺手確實瞬間下達指示,礦人道士也迅速回應。
「『跳舞吧跳舞吧,水精和風精,小心別在陸與海的境界摔跤了』!」
他接著念出的咒文,對差點溺斃的馬而言儼然是救贖之手。
馬蹄踩住了水,身體上浮。精靈們抬起牠、鼓勵牠,推動牠在水面前進。
受到「水步」法術的幫助,馬匹不斷前進,礦人道士見狀吹了聲口哨。
「施法者果然很忙。嚙切丸,好歹記一下法術的名字如何?」
「情況緊急。」他在鐵盔底下說道。「幫後面的馬也放一下,讓牠橫渡過來。」
「行!」
女神官用眼角餘光瞥見礦人道士再度呼喚精靈的模樣,輕輕呼出一口氣。
───幸好一切順利。
「……好厲害。」
「沒這回事。」
女商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女神官搖頭說道。
「全是聽來的知識……不是我自己調查的。」
僅僅是碰巧成功罷了。
不該直接拿來用在戰場上。萬一失敗,不曉得會釀成什麼後果。
女神官試著想像,結果毫無頭緒,不禁覺得有些難為情。
這可不是能引以為傲,拿出來向人吹噓的心態……
「不,得救了。」
從鐵盔底下傳出的話語令她感到高興,是為什麼呢?
嗯。女神官簡短回答,低頭望向繫著馬車的繩子,以掩飾泛紅的臉頰。不愧是給冒險者用的,儘管繩子繃得老緊,加上另一輛馬車的重量也還撐得住。
「那個。」女商人忍不住開口。「我負責看著它。」
自己也想做些什麼,這份心意確實傳達了過來。
因為,女神官也是憑著這股意念堅持下去的。
「好的。」她點頭露出柔和的微笑。「麻煩妳了!」
「是!」
女商人用雀躍的語氣回應,使勁按住繩結。
女神官看了,輕輕坐回椅子上,不經意地與礦人道士四目相交。
發現礦人道士臉上帶著壞笑,女神官「呣」鼓起臉頰。
然而,那微不足道的抗議也會為他帶來愉悅吧。
見對方咯咯大笑,女神官覺得───該怎麼說呢。
「……我也不想呀。」
「有什麼關係?我是在誇妳像個能獨當一面的冒險者了。」
───是嗎?她完全沒有那種自信,拉出衣服底下的識別牌。
鋼鐵的重量似乎已經習慣了,不過,自己至今仍對此抱持異樣感也是事實。
「欸,剛才那個是誰做的!?」
過沒多久,妖精弓手像在空中飛翔似的跑回來,發出銀鈴般的嗓音。
她的箭筒空空如也,訴說著剩下的小鬼迎接的命運。
溺斃、困惑、失去行動能力,接連被射穿。肯定如此。
沙地上應該滿是小鬼與惡魔犬的屍首,女神官腦中浮現那個畫面。
她並未產生同情、悲傷之類的情緒。大概也沒有憐憫。
女神官只是在內心靜靜祈禱,希望他們的靈魂能正確地回歸天地。
「是這丫頭幹的好事。」
礦人道士兩眼發光,捻著鬍鬚,妖精弓手「咦咦!」發出近似哀號的咕噥聲。
「果然是受到那個怪人的不良影響……小心別惹神生氣喔?」
「咦,啊,不會。那個……沒問題的。那個,我現在都會注意。」
妖精弓手是真心為她擔憂,因此女神官困惑又害臊地向她說明。
「『現在』?」妖精弓手眉頭一皺,女神官面露苦笑。
「淨化」的神蹟,用起來需要特別慎重。
───不過……夜晚的寒意竄進馬車內側,女神官身體瑟縮了一下。
他們剛才順利逃過一劫,然而,僅僅是這樣罷了。
沙漠很大───考慮到在前方等待一行人的未知,這點小事還只是開端。
而那個想法絕對沒錯。
隔天,她將再度親身體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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