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享受煉獄的人們(Gehenna Anastasis)』

  「……唔。」

  「嗯……!」

  「……呼。」

  俗話說三個女人湊在一起,肯定靜不下來,不過現在這個時候,三位少女只有發出平穩的嘆息聲。

  由油燈照亮的昏暗石室內,白色蒸氣繚繞,連旁邊的人都看不清楚。

  大理石作成的長椅,椅背是巨大的石櫃,蒸氣源自於此。

  只穿著內衣───妖精弓手則是裹著薄布───在裡面休息,轉眼間汗水就會從體內噴出。

  經歷橫渡沙漠的旅程,對於疲憊的身軀而言,異國城市的蒸氣浴可謂再舒服不過。

  「……啊───凡人真會想些神祕的主意……」

  妖精弓手邋遢地垂下長耳,發出慵懶的聲音。

  因為精靈會混在一起而討厭洗澡,已經是過去式。

  她的頭髮被往上噴的蒸氣濡溼,看起來十分滿足。

  「跟暖爐……又有點不太一樣。」

  「城裡或宅邸裡,也有在大理石製成的大櫃子裡生火的暖房。」

  有點口齒不清、語氣恍惚的聲音,出自表情終於緩和下來,吁出一口氣的女商人口中。

  雪白肌膚泛起紅潮,掛著珍珠般的汗水,放鬆地沉浸在蒸氣中。

  「石頭會慢慢變熱……不過竟然會把它用在蒸氣浴上……令人驚訝。」

  她邊說邊不停撫摸後頸,或許是於後頸浮現的駭人傷疤的關係。

  女神官小心翼翼抱著自己的行李,鼓起勇氣開啟話題。

  「……總之到城市了……之後該怎麼辦呢?」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思及此,女神官發著呆閉上眼睛。

  ───不,已經不是問題了。

  或許是因為血液循環變好了。她委身於跟沙漠的熱度不同的舒適熱氣中。

  在這個沙漠之國,蒸氣浴十分普遍,聽說裡面還能接受按摩。

  然而,他們實在沒那個時間讓人幫自己按摩。有該做的事。

  沒錯───那不是問題。重點在該如何解決問題。

  在蟲人Myrmidon的幫助下進入國都,先找好旅館的一行人Party,已經在採取下一個行動。

  不管怎樣,總之先休息再說。接著是收集情報,以決定下一步棋。

  在搞不清楚方向的環境中埋頭猛衝,只有部分情況下會奏效。

  蜥蜴僧侶及礦人道士說要邊走邊吃,順便在街上巡視。

  哥布林殺手則有地方要去,最後跟其他人分頭行動。

  至於女性組───

  ───……他是在為我們著想吧。

  儘管只有簡單的「去休息」一句話,他們都認識那麼久了。她能理解他的意圖。

  跟以前不同,她確實有其他選擇。只要自己主動提出即可。

  女神官在這個前提下回答「好的」,與女商人、妖精弓手一同來到這家湯屋。

  因為若不養精蓄銳,緊急情況會無法向神祈禱神蹟。

  「畢竟,這裡是敵陣嘛。」

  該放鬆的時候就放鬆,該緊張的時候就緊張。

  女神官輕輕伸長手臂,從固定在牆上的水盤中撈水洗臉。

  水聲及冰涼的感觸,對發燙的臉來說十分舒服。

  「……我。」女商人喃喃說道。「……想去做生意。」

  「做生意?」

  妖精弓手晃動長耳回問,女商人簡短回答「是的」。

  「雖然馬車沒了,我帶著幾件可以當商品的東西。」

  ───經她這麼一說。

  女神官回想起來。礦人道士在自己的衣服上縫了幾顆寶石。

  他說那是旅行時用來以備不時之需的,原來如此,確實沒錯。

  雖然會有行李丟失的時候,連衣服都不見的情況倒不常見。

  她抱緊布包,輕聲說道「我懂」。女商人點頭。

  「有家王位被篡奪前跟我國做過生意的商會,我打算去那裡問問看。」

  「一個人嗎?」

  妖精弓手瞇起眼睛,臉探向女神官這邊,彷彿在徵求同意。

  「會不會有危險?」

  「這個嘛。」女神官纖細的手指抵在脣上,陷入沉思。

  「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妳是委託人,我們又是護衛。」

  就算她懂得法術、劍術,曾經是冒險者也一樣。

  不能讓她在敵陣單獨行動───那個人八成會這麼想。

  「實在不能讓妳一個人去。」

  「是嗎……」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女商人沮喪地低下頭,使女神官眨了下眼睛。

  她輕輕瞇起眼睛,忍住笑意,以免被她發現。

  妖精弓手似乎也察覺到了,喉間傳出輕笑聲。

  這名友人露出與年紀相符的表情,對兩人來說相當值得高興。

  「那就兩兩分組囉!」

  雖說未必是出於這個原因,妖精弓手氣勢洶洶地宣言。

  她雙手各豎起兩根美麗的手指,用力指向兩人。

  二?女神官與女商人面露疑惑,妖精弓手「沒錯!」挺起平坦的胸膛。

  「讓歐爾克博格獨自行動太奇怪了。大家都分成兩個人一組,因為單獨行動很危險!」

  所以身為委託人的女商人也沒被視為客人,而是能獨當一面的夥伴───是這個意思吧。

  不知道她有沒有考慮這麼多,但森人的思慮之周到,有時會射穿真理。

  女商人瞬間瞪大眼睛,露出宛如花朵綻放的笑容,點了下頭。

  「好的!我……沒意見。」

  跟小孩子一樣,女神官心想。明明她跟自己沒差多少歲。

  不,以身材來說,在這之中她是最成熟的。

  她有點羨慕。不過自己是前輩,她是後輩。既然如此……

  「那就跟我───」

  「我跟這孩子一起去───做生意?妳負責歐爾克博格!」

  妖精弓手先發制人。

  剛才豎起的兩根手指變成一根食指,指向女神官。

  「咦,啊。」女神官困惑地頻頻眨眼。「我本來打算跟她一起去……」

  「遇到沙塵暴的時候,妳們不是黏得很緊嗎?那麼久沒見,我也想跟她聊天。」

  森人講出「久」這個字有點奇怪,女神官忍不住笑出來。

  妖精弓手似乎將這個反應視為在調侃她,往女神官身上瞪過去,她急忙揮手解釋「不、不是啦」。

  「那麼,我就去找哥布林殺手先生。」她瞄了女商人一眼。「……可以嗎?」

  「是的。」她肯定地點頭。「我也想好好跟她聊聊。」

  「那決定囉!」

  妖精弓手態度強勢。女神官覺得連自己都被當成小孩子看,噘起嘴巴。

  可是覺得自己被當成小孩,因此鬧脾氣,不是顯得更幼稚了嗎?

  女神官改變心態,再度點頭:

  「我明白了。那我先走囉。雖然哥布林殺手先生很習慣單獨行動Solo───」

  「不過,又還沒要去剿滅哥布林。」

  妖精弓手咯咯笑著,女神官也苦笑著點頭。

  她抱著行李起身,女商人納悶地抬頭看著她。

  「是說,為什麼要把鍊甲帶進浴室……?」

  「因為弄丟了會很麻煩喔?」

  妖精弓手默默摀住臉,仰天長嘆。

§

  來到室外,有股懷念的味道,女神官嗅了幾下。

  白褐色───該這麼說吧。

  清洗完身軀,離開湯屋後,她重新觀察眼前的街景,給人這樣的印象。

  將磚坯堆積在一起塗上灰泥蓋成的房子,綿延不絕。

  沒有玻璃───不過透明的薄玻璃,在這個國家好像也屬於高級品───的窗子。

  土壤密合的褐色道路。乘風飛舞的沙塵。

  街上的行人都穿著從未見過的衣服,拿著從未見過的東西。

  以及彷彿要睥睨這一切,聳立於遠方的圓頂巨大宮殿的影子。

  ───雖然我們的城堡也很壯觀……

  跟用來戰爭的城堡,氣勢又有些許不同。

  不過,這裡果然是城市,生活於此的是人民。

  下午,太陽綻放的白金色光輝也沒有差異。

  光著腳四處奔跑的孩子們。在路邊放了張桌子玩桌上遊戲的老人們。

  疑似某戶人家的太太的人,在攤販買水果。

  ───那是甜瓜呢。

  她曾經吃過。原來如此,是這一帶有種的水果……

  當然不只光明面。

  女神官知道,四方世界不是只由光明面構成。

  她已經明白,足以改變人類一生的事件───會發生得理所當然。

  她也曾經想過,這樣真的好嗎?

  例如披著草蓆,坐在昏暗小巷的陰影處的人們,前面擺著缺口的飯碗。

  彎過一個轉角,八成是棲息在混濁影子底下的聲色場所和菸館。

  在對面的市場被拿出來賣的,肯定是奴隸。

  欠錢、欠稅、贖罪,或者為了清算戰爭時的債務,淪為奴隸的人們。

  無分正確與否───僅僅是做為事實存在,她活在這樣的世界。

  ───還有哥布林。

  當然,威脅這個世界的怪物不只小鬼。

  不如說……眼中只有小鬼,大錯特錯。

  食人鬼Ogre、異界的大眼珠、闇人Dark Elf巨人Troll阻斷河流之物魔 克拉•姆邊貝上級魔神Greater Demon、雪之魔女、邪教。

  光是自己看過的,就有這麼多威脅存在於四方世界。

  她不認為小鬼更加危險,不過……

  ───啊啊……

  曾幾何時,哥布林殺手在水之都說過的話,閃過女神官的腦海。

  ───氣氛跟被哥布林盯上的村子很像……

  人們的表情透出一絲憂鬱。

  風有點混濁。

  後頸陣陣發麻,奇妙的異樣感。

  若要用一句話帶過去,或許是錯覺。

  但她也聽說過,直覺可以說是一種經驗。

  不曉得是因為她累積了不少經驗,才開始感覺得到,抑或單純只是她這麼認為。

  「……」

  女神官無法判斷,像在尋求依靠似的雙手握緊錫杖,加快腳步。

  各處的街口都站著衛兵,腰間配帶半月形的彎刀,警戒地監視四周。

  考慮到之前在路途上發生的事,不能因為對方是士兵───不,正因為對方是士兵,才得更加注意。

  因此,為了避免被盯上,她故作鎮定地在街上走動。

  走路不要太快。但不要左顧右盼。

  哥布林殺手說要去的店家,在前往旅館的途中經過過。

  記得位置在……

  「那個,不好意思……」

  「唔咦?」

  忽然從旁被人叫住,女神官不小心發出錯愕的聲音。

  回頭一看,站在她旁邊的是風格熟悉───也就是穿著我國的服裝的外套少女。

  「啊啊,果然!」看起來很親切的那名女性,看到女神官便展露微笑。

  從頭巾底下露出的長耳晃動著。掛在脖子上的是地母神的聖印。

  「森人……?」

  「太好了。我就覺得是同國的人。因為問這個國家的人好可怕。」

  森人女性帶著滿面笑容走近。

  女神官目光游移,看起來不知所措。因為這個事件不在預料之中。

  「其實,我想請教一下湯屋在哪裡。妳知道嗎……?」

  「是、是的。」

  該如何回答?女神官雖然在猶豫,還是點了下頭。

  「我知道……」

  為什麼呢?她從她身上感覺到不明的───微妙的差異。

  是因為她跟妖精弓手和那座村子裡的眾多森人接觸過嗎?

  這名森人和她至今以來見過的森人比起來,總覺得,有點不同……

  「住手。」

  忽然響起的清澈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平靜的聲音從小巷的陰影處傳來。穿著外套的紅髮女孩───同樣有一對長耳。

  紅髮森人果斷走向兩人,對另一名森人投以銳利的目光。

  「妳想陷害她對吧?那個手法我早看過了。」

  「妳在說什麼?我只是在問路───」

  戴頭巾的森人歪過頭,表現出不知所措的模樣。紅髮森人一語不發。

  女神官困惑地看了看兩人,猛然發現戴頭巾的森人身上的異狀。

  ───汗水是白色的。

  「……不好意思,失禮了。」

  「什麼……!?」

  想到就立刻行動。那是存活下來的訣竅,她學過好幾次了。

  女神官迅速將手伸進森人的頭巾底下,擦過她的臉。

  黏在手掌上的不是汗水,而是白色顏料───白粉。

  從白色肌膚底下露出來的,是斑駁的藍黑色。

  「闇人……!」

  「嘖……!」

  森人───不,女闇人用力咂舌,轉身拔腿就逃。

  女神官馬上握緊錫杖,準備舉起來,卻立刻作罷。

  周圍有衛兵在看,不該引起騷動……

  「嗯,明智的抉擇。」

  看見女神官的反應,紅髮森人露出柔和的微笑。

  ───啊。

  女神官反射性眨了下眼。雖然看不出森人的實際年齡,但她感覺比想像中還年輕……?

  「……那人跟衛兵是一夥的。他們很快就會來問妳是不是在跟賣麻藥的人說話。」

  看。順著紅髮森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凶惡的衛兵正拿著刀走向這邊。

  女神官迅速在腦中思考該怎麼解釋,森人卻率先行動。

  她站到正想開口的衛兵面前,以神祕的手勢擺動雙手。

  「我們沒跟任何人說話。」

  「……」士兵似乎愣了一下,接著便點點頭。「妳們沒跟任何人說話。」

  「可以走了吧?」

  「可以走了。」

  她覺得自己好像看見了不可思議的奇術。

  衛兵搖搖晃晃地轉身,回到剛才自己所在的路口。

  「效果維持不了多久。趁現在。走吧。」

  紅髮森人吁出一口氣,擦掉額頭的汗水邁步而出。

  看不出白粉剝落的跡象。女神官謹慎地跟在後頭。

  「然後。」她背對著她說。「衛兵會說要檢查妳的行李,搶走錢財。」

  「是詐欺嗎?」

  「衛兵不是假的,所以或許不能這麼說。」

  紅髮森人說道,輕輕聳肩,女神官沉默不語,微微咬住下脣。

  有股混沌的氣息。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非得純潔無垢。連神都不希望如此。

  然而違法、腐敗是混沌的苗床。發芽的它們會扎根、擴散開來,糾纏在一起。

  如同魔女草Striga,讓國家枯萎,藉以開出美麗的紫花。

  「……為什麼?」

  紅髮森人似乎將她的呢喃,往不同的方向解釋。

  「自我滿足。」她笑道。「我想試著積Karman。」

  女神官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但她原本就不是擅長懷疑的個性。

  ───不如說,如果我對任何事都抱持懷疑的態度……

  精神會撐不住。她深呼吸,吐氣,放鬆肩膀。

  跟在洞窟裡一樣。該警戒的時候警戒。發生什麼事就立刻採取應對措施。

  重點是,人家救了自己。該先做的事早已決定。

  「那個,謝謝妳。」

  女神官停下腳步,深深一鞠躬。紅髮森人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

  接著「哎呀」一聲,露出靦腆害羞的表情搔著臉頰。

  「其實我也沒做什麼。那個……妳是冒險者對吧?」

  「啊,是的。」女神官點頭。「我要去黃金海市蜃樓亭這家店……」

  「那正好。」

  紅髮森人臉上露出屬於年輕───十五、六歲───少女的笑容,停下腳步。

  「因為我也要來這裡。」

  女神官驚訝地抬頭。

  一棟美麗的樓閣聳立於此,彷彿前一秒才出現的幻影。

§

  往門後踏進一步的瞬間,女神官可以說整個人被震懾住了。

  樓閣中央是打通的,比外表看起來更加寬廣。

  房間呈螺旋狀排列,可以俯瞰正中央的圓臺。

  映入眼簾的所有用具,都綻放黃金色的光輝───然而不僅如此。

  是水。

  樓中設有水路,大量的水奢侈地在其中流動。

  竟然能在這座沙漠───真的把水拿來當流水用!

  女神官下意識駐足,周圍是種族各異的人在低聲交談。

  「聽說這棟樓閣是真正的海市蜃樓……」

  「……還沒開始嗎?我可是好幾個月前就預約了……」

  「別鬧事喔。樓主的手下全是技藝高超的───」

  「喂,快看。那個不是那家大店的店長嗎……」

  下半身是蛇的女性扭動著尾巴前進,在裡面的水槽哼歌的,應該是人魚。

  有雙頭侍者,也有全身刺著奇怪刺青的客人在喝酒。

  女神官看呆了一段時間,猛然回神,搖搖頭。

  ───不行。

  不能一直被這股氣勢壓制住。

  紅髮森人熟練地往裡面走,她拚命追上她的背影。

  真的盡是令人移不開目光的畫面。

  與玻璃瓶連接在一起的菸管縈繞的氣味。服務生端出來的全是沒看過的料理。

  有人拿著短劍在張開來的手掌上反覆刺擊,發出清脆聲響……應該是在賭博。

  女侍們身穿令人臉紅的暴露服裝,扭著細腰在走道上來回走動。

  除此之外,站在店內深處的門前的獸人肯定是保鏢。

  他們默默睥睨店內的模樣沒有一絲疏忽,看得出實力堅強。

  肌肉發達的身體自不用說,簡直像在衣服底下穿著鎧甲。

  關節異常膨脹,更重要的是───長在臉上的尖角!

  「那位是……獨角獸嗎?」

  「誰知道呢。」紅髮少女笑道。「好像叫犀人。」

  她坐到看得見圓臺的櫃檯前,女神官也跟著在旁邊的座位坐下。

  櫃檯對面是戴面具的纖瘦───女性?───店員,在等待兩人點餐。

  「呃……」

  女神官抬頭看著掛在頭上的菜單。

  是通用語言───吧。飲料的名字她看得懂,卻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紅髮森人見狀輕笑出聲,豎起手指對面具店員說:

  「有沒有加酒的飲料嗎?」

  「這裡沒有賣酒。」面具店員搖頭。「有茶或其他飲料,和一些餐點。」

  「那麻煩來杯甜的冷飲。還有簡單的食物。妳推薦就好。」

  「啊,哇。」女神官驚慌地說。「我跟她一樣……!」

  「好的。」

  面具店員沒有嘲笑手忙腳亂的女神官,恭敬地低下頭。

  等她───應該是。女神官依然看不出來───回到櫃檯後面,女神官呼出一口氣。

  她望向旁邊,紅髮森人十分放鬆,愜意地休息著。

  看見那對長耳,女神官「哦?」眨了幾下眼睛。

  以森人來說稍短,以半森人Half Elf來說又有點長。

  「請問,妳是森人……的。」她慎選措辭。「冒險者嗎?」

  聽見這句話,紅髮森人苦笑著搖頭。

  「不,是調換兒Changeling。」

  記得是由凡人夫妻生下的森人。

  是祖先的血液甦醒,抑或真的是妖精的惡作劇,尚無定論……

  無論如何,是與人類不同的生命。想必會伴隨與之相應的辛勞。

  「而且,與其說冒險者……」

  不過,在女神官為此道歉前,她接著說道。

  彷彿完全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態度,證明她已經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女神官反而為想要道歉的自己感到羞愧,默默垂下視線。

  「更接近冒險工吧?」

  紅髮森人靦腆一笑。是女神官陌生的辭彙。

  「冒險工……」

  「因為那是我的工作。」

  當然不只這樣。她像在解釋般喃喃說道。

  「……讓兩位久等了。」

  過沒多久,面具店員回來了,靜靜將杯盤放在桌上。

  透明的美麗玻璃杯裡,裝著黏稠的白色飲料。

  用金屬雕刻裝飾的平盤,疊著好幾個類似點心的黃金色物體。

  「那個……?」

  從未見過的食物令女神官歪過頭,面具店員彬彬有禮地說:

  「這是以水將凝固的桃子樹液泡開,用棗子與冰糖燉煮,加入牛奶做成的飲料。而這是───」

  面具店員接著指向平盤上的料理。

  「油煮魟魚。」

  「魟魚?」

  「在沙海飛翔的大海鷂魚Ray。」

  ───噢,那個沙海鷂魚……

  女神官點點頭,首先感謝地母神,並決定享用那道料理。

  因為她環顧店內,都沒找到那獨特的廉價鐵盔。

  既然如此,讓溫暖的餐點冷掉,違反她的信仰。

  祈禱完畢後,她立刻先將油煮───更正,炸魚送入口中。

  「───!」

  熱呼呼的酥脆麵衣在口中碎掉,轉為包在裡面的魚肉的軟嫩口感。

  簡直像剛烤好的奶油麵包,而且還是用小麥粉做的白麵包。

  十分美味,不過很燙。女神官自然將手伸向了玻璃杯。

  「哇……哇……!」

  入口即化的飲料又甜又冰涼,味道非常清爽。

  她將飲料吞下去,滑進胃裡的觸感沁人心脾。

  「嗯……好喝。」

  紅髮森人也愉快地笑著,吃得津津有味。

  妖精弓手不喜歡肉和魚,所以吃肉吃得這麼開心的森人,對女神官而言挺新鮮的。

  話雖如此,她可不能一直坐在這邊吃飯。她不是來玩的。

  女神官觀察著周遭,悄聲詢問面具店員。

  「那個,不好意思。跟我同團隊的人好像也在這裡,請問妳有看見他嗎?」

  「是什麼樣的客人呢?」

  「呃。」

  她豎起食指抵在脣上,陷入沉思。這個嘛,該怎麼說明呢。

  「穿著鐵盔、皮甲、鍊甲……腰間掛著一把短劍,手上綁著一面圓盾……」

  ───……嗯。

  光描述外觀應該就足夠了。女神官再度產生這個感想,不禁苦笑。

  仔細一看,面具店員愣在那邊,似乎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這樣的話。」她?說。「我想您可以先看看舞臺。」

  「舞臺……!?」

  她轉過頭,樓內的燈光正好關閉,取而代之的是中央的舞臺照下一道光。

  場內鴉雀無聲,人們緊張地屏住呼吸,似乎在等待什麼事情發生。

  紅髮森人在女神官耳邊輕聲說道。

  「看,開始了。」

  ───沒錯,真的,開始了。

§

  灑下此地星沙離去之眾

  已於彼地光輝燦爛處沉眠多時

  懇請聆聽吾之呢喃

  接下來將講述的,乃風之音───……

  清脆的鈴聲一響,細微聲音如同漣漪般在空間中擴散開來。

  擁有褐色肌膚及黑翼的鳥人少女,靜靜走到舞臺上。

  稚氣尚存的她臉上不帶感情,神情冷漠,翼爪握著一把彎刀。

  在微弱的火光下,彎刀綻放彷彿有生命的澄澈光芒,想必是把名刀。

  這時,少女將那把刀扔到空中,踏著輕快的步伐於舞臺上奔跑。

  她像要跪在地上般,讓翅膀貼地,緊接著翅膀用力一拍,瞬間抓住劍一揮。

  露出曲線平坦卻優美的肢體,跳起氣勢驚人的劍舞。

  舞孃配合從後臺傳出的旋律揮劍,持續跳著舞步。

  那是一則英雄傳說。遙遠的往昔,某位女詩人留下的武勳詩。

  有一頭黑龍在地底深處的湖泊稱霸。冒險者們攻略暗黑的城塞,與之宣戰。

  擊退在其中蠢動的小鬼和食人鬼,藉助暗之礦人的力量,終於下到深淵。

  圃人斥候是唯一發現潛伏於水中的黑影的人,大聲警告眾人。

  緊接著,黑龍抬起長脖子,吐出足以侵蝕一切的駭人強酸吐息。

  蜥蜴人戰士獨自承受住這一擊,鱗片卻因此燒毀、潰爛,跪倒在地。

  妙齡神官即刻祈禱治癒的神蹟,可惜敵人不會在原地空等。

  衝上前爭取時間的,是背著樂器,繼承魔性血液的女魔劍士。

  詛咒之刃Hexblade在龍鱗上刻下痕跡,蜥蜴人趁機起身。

  大金棒咆哮著揮下,被擊中的黑龍立刻逃進昏暗的水底。

  然而,蜥蜴人大喊一聲偉大的父祖之名,追著龍躍入湖中。

  若能擊殺你這傢伙,這份功績想必會被人寫成詩歌。能讓所愛之人歌頌自己的功績,正合我意。

  於是,可畏的黑龍的長脖子,在水中如同用釘子釘住般,直接被折斷……

  舞孃不是靠言語,也不是靠歌聲,而是單憑那支劍舞演出一切。

  褐色肌膚透出淡粉色,珍珠般的汗珠在燈光下閃耀光芒。

  少女不帶感情的雙眼,直盯著坐在上座的青年───樓主,又有多少人發現呢?

  那是無比熱情,純粹只為了那一人獻上的藝術。

  專情又專一,惹人憐愛的戀之舞,使女神官忍不住臉紅。

  「好厲害……」她下意識讚嘆,同樣紅了臉的紅髮森人也點頭附和「對呀」。

  聚集在這座樓閣的客人,肯定全是為她的舞蹈而來。

  看得出神,無法立刻回歸現實的女神官,吐出一口氣。

  周圍的掌聲稀稀落落,聽起來像從遠方傳來的,肯定是因為大家也跟她一樣。

  舞孃靜靜一鞠躬,消失在側臺,卻有種她的身影還殘留在舞臺上的感覺。

  「聽說她是全國最優秀的舞孃。」

  紅髮森人輕聲說道,語氣有點激動。

  「是的,而且……屠龍的故事。」

  女神官像在作夢般哼著詩歌,默默閉上眼睛。這個詞太過令人懷念。

  她還沒遇過真正的───童話故事或傳說中出現的───龍。

  總有一天,自己也會經歷那樣的冒險嗎?像當時一行人隨口聊到的那樣。

  儘管龍絕對不是遇到了值得高興的存在……也沒有那麼容易遇到。

  「哈哈哈……哎,人人都有夢想。」

  紅髮森人苦笑著說,撥開垂到長耳上的頭髮。

  「可是,千萬別對龍出手。有人警告過了。」

  「那是……因為危險嗎?」

  「因為只會惹麻煩上身,大概。」

  她簡短地說,把玩著手中的玻璃杯。

  「要不要相信就看妳了。」

  噢。女神官一頭霧水地應聲,紅髮森人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

  「妳對屠龍有什麼堅持嗎?」

  「啊,不是。以前……我的同伴提過……所以。」

  同伴。真的能這樣稱呼嗎?女神官有時會迷惘。他,和她們。

  她還沒有勇氣───再去見還活著的那女孩一面。

  那肯定是比與龍對峙更需要勇氣的事。

  紅髮森人靜靜垂下目光,拿起玻璃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

  「有的朋友,一輩子都無法再見到。」

  「……是啊。」

  女神官不清楚她遭遇過什麼事。

  她也不可能知道女神官的經歷。

  然而,不必明言也知道,兩個人都是被獨留的那一方。

  ───這一定是這個人不只是那樣的理由之一。

  就跟女神官繼續冒險的理由之一,是第一次踏上旅途時遇見的同伴一樣。

  不過,打斷她思考的東西,也跟過去的記憶同樣突如其來。

  雜亂的噪音在樓閣入口附近響起,彷彿要驅散舞蹈及回憶的殘渣。

§

  「還給我……!」

  「在這裡,來拿啊……!」

  「把劍,還來……!還給我……!」

  女神官肩膀一顫,往聲音來源看過去,數名惡漢圍在一名年輕人身邊。

  不,正確地說是踩著不穩的腳步從入口走進來的年輕人,撞到了那群惡漢。

  在那之中的藍鱗蜥蜴人搶走他放在奢華劍鞘裡的劍,故意拿在他面前晃。

  相對的,年輕人已經遍體鱗傷,一眼就看得出挨過一頓揍。

  被人打倒後劍被搶走了───顯而易見。

  「你輸給我了。想要的話自己動手搶吧。」

  「可惡……還我……!」

  誰都看得出這些惡漢聚集在一起,搶走了年輕人的劍。

  不過,沒有任何人去幫助兩眼泛淚,卻依然勇於撲向男人的年輕人。

  有人皺眉,有人板起臉,有人對這與高級店家的氣氛格格不入的騷動毫無興趣,移開目光。

  在這座國家,這片土地,蜥蜴人對年輕人施暴,想必是家常便飯。

  ───太過分了。

  女神官心想。因此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面具店員輕聲咂舌,獨角獸保鑣邁步而出,全身的鎧甲發出吱嘎聲。

  紅髮森人則微笑著嘆了一小口氣。

  「嘿。」

  因為,有比那四個人更快行動的人。

  那名客人晃著肩膀走進酒館,靴子上的金屬釦具配合步調發出碰撞聲。

  是名身穿皮外套,頭戴軍帽風格的帽子,疑似密探的年輕男性。

  「歌舞都是要安靜欣賞的東西。」

  「你說什麼……!?」

  藍鱗蜥蜴人用那大得異常的眼睛望向密探。

  密探卻不慌不亂,悠閒地舉起雙手。

  「別生氣。我只是來邀你到外面打。」

  「原來如此。」

  蜥蜴人轉動眼珠子,愉悅地發出刺耳的咻咻聲笑道。

  「行。到外面去。」

  他用腳踢開仍在掙扎的年輕人,慢慢走向樓閣入口。

  蜥蜴人用如同玻璃珠的眼睛,確認密探跟在自己上下擺動的長尾後面。

  「我最喜歡看見你這種人被揍得屁滾尿流。」

  「這樣啊。」密探笑了。「有種就試試看。」

  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女神官並不清楚。

  不過她看見了───密探用快得異常的速度,毆打蜥蜴人的後腦勺。

  但那只有短短一瞬間,她完全想不通他到底做了什麼。

  蜥蜴人發出巨響摔在地上,從他的手背延伸出如同銀光的鋼線。

  鋼線擦過密探的帽子,牢牢陷進樓閣的牆壁中。

  原來蜥蜴人用手背射出了有如利刺的東西。

  「所以我不是叫你到外面打嗎?」

  密探無情地空手砍斷鋼線,扛起蜥蜴人隨手往外面一扔。

  就這樣結束了。

  被密探狠狠一瞪,蜥蜴人的跟班驚慌失措地逃到店外。

  周圍的客人、保鑣、面具店員,似乎也判斷這場騷動到此結束。

  眾人的目光瞬間消失,立刻恢復原本熱鬧的氣氛。

  他們紛紛討論起對於舞蹈的感想,剛才的糾紛似乎已經被拋到腦後。

  「賠償費。」

  密探從外套的口袋裡拿出金幣彈出去,面具店員在空中接住。

  仔細一看───不曉得是什麼時候拔出來的───店員手裡拿著狀似毒針的利刃。

  她彬彬有禮地收起劍,恭敬地收下金幣,點了下頭。

  對象是身在側臺,理應已經回到裡面的舞孃。

  她的手放在劍上,看起來稍微鬆了口氣,對樓主的位子鞠躬,又回到裡面去了。

  ───看不出來。

  女神官眨眨眼睛。她完全看不見他們是何時行動的。

  「我看看……」

  密探無視其他人的反應,撿起從蜥蜴人手中掉落的長劍。

  連女神官都覺得那是把優美的彎刀,收在作工精細的劍鞘中。

  密探仔細端詳了一陣子,不久後,將它扔給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的年輕人。

  「哇、哇……!」

  年輕人連忙抱住劍,瞪大眼睛看著密探。

  密探輕輕頂起帽簷,被外套遮住的嘴角似乎掛著淺笑。

  「算你運氣好。」

  「……!」

  年輕人抱緊劍,也許是太感動了,沒道謝就衝出樓閣。

  目送他跑走後,密探慢慢轉身面向女神官。

  接著尷尬地抬起一隻手。

  「嗨。」

  「真是。」

  紅髮森人露出無奈的苦笑。

  「事情辦完了?」

  「嗯,對啊。」密探瞥了年輕人剛才跑走的門口一眼。「剛辦完。」

  「這樣呀。」

  「之後就是跟大家會合,跑一場。」

  他跟她親暱地交談著。

  看到這副模樣,大概猜得到兩人的關係。

  女神官緊張得繃緊身體,將平坦的臀部坐回椅子上。

  「是妳的同伴……嗎?」

  「嗯。」她困擾地搔著臉頰,點頭。「是我們的斥候。」

  「她是?」

  這次換他回問,紅髮少女靦腆地回答「沒什麼」,站起身。

  「不是不能引人注目嗎?」

  「哈。」密探嘀咕道。「是對方先出手Shot First的耶?」

  「你是想耍帥吧。」

  紅髮少女竊笑著。

  「比如你剛才的走路方式,到底在演哪齣?」

  密探似乎被說中了,碎碎念了一句後放棄辯解,點頭承認。

  「對啦……耍點帥又不會怎樣。」

  沒有啦。紅髮森人搖頭,面帶笑容,愉快地小跑步到他身邊。

  她肯定是在高興密探跟自己做了同樣的事。

  因為───女神官也隱約明白這種心情。

  「那個。」女神官慎重地挑選措辭。「……那,請小心。」

  儘管是平凡無奇的話語,女神官卻是發自內心的。

  就算相處時間不長,也足以構成為對方祈求平安的理由。

  「嗯,妳也是。」

  紅髮森人露出柔和的微笑,從錢包裡拿出金幣,在櫃檯上一滑。

  面具店員看都不看那邊一眼,接住硬幣,優雅地低下頭。

  「歡迎再度光臨。」

  「謝謝。」

  紅髮森人揮了下手,帶著密探邁步而出,宛如要去逛街的少女。

  兩人的身高雖然有差距,並肩走在一起的模樣,卻有種數年來都是這樣的感覺。

  女神官心不在焉地看著兩人,輕聲嘆息。

  她可沒有覺得羨慕。

§

  過沒多久,奇怪的二人組從裡面的包廂走出來。

  「真是,還想說怎麼來了個怪人,結果你問的事也很奇怪。超麻煩的。」

  「我有支付費用。」

  「是沒錯!不好意思,我在抱怨。因為部下開店後,工作就多到不行。」

  小女孩用小小的鼻子哼了聲───圃人,不,是礦人吧。

  沒有鬍子,髮量十分豐富,腳步聲透露出她的身體雖然纖細,卻肌肉發達。

  身穿高級的衣服,長靴踩得地板喀喀作響的模樣,儼然是知名人士Big Name

  礦人少女邊抱怨邊瞪向樓主那傢伙的座位,廉價的鐵盔則跟在身後。

  身穿骯髒皮甲的那名男子,正在將裝滿液體的小瓶子及一捆卷軸塞進雜物袋。

  「如果我跑去跟樓主抱怨,那傢伙的舞孃不是驚慌失措,就是直接拔劍。唉……」

  鳥人醉心於人未必不好,她的舞又可以為樓閣賺到不少錢,所以事實上也沒什麼好挑的。

  操縱黑沙的魔法師、從奴隸變成隨從的舞孃、戴面具的暗殺者、獸人鬥士───

  少女不停抱怨從最前線退下來的部下,語氣聽起來卻很滿足。

  部下退休了。人手不足。但那個部下的店賺得了錢。現狀是有利的。

  在功利主義者眼中,抱怨現狀或許是某種樂趣。

  她八成打從一開始就不期待哥布林殺手回答,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

  「以前有個跟你很像的傢伙。」

  她用兩隻短腿前進,忽然喃喃說道,抬頭盯著鐵盔。

  「那人說過,盜賊不敢對塔出手是因為膽小。只要鼓起勇氣從外牆爬上去就行───是個愚蠢的鄉巴佬。」

  「我爬過。」哥布林殺手淡漠地說。「那傢伙最後如何。」

  「成功了。」礦人少女一副不意外的態度。「真是恐怖的蠻人。」

  她沉默片刻,咕噥道「雖然講這種話不太符合我的作風」,皺起眉頭。

  「……我想不到還可以跟你說什麼。木桶騎士的弟子啊。」

  她挺直背脊,將那雙小手伸向戴著廉價鐵盔的冒險者。

  「───賜予你幸運及勇氣。」

  「……我從未相信過自己的運氣。」

  哥布林殺手用被粗糙的護手包覆住的手,握緊礦人的那雙手。

  「……不過別人給的,我會好好使用。」

  「拿去用吧。」

  握過這次手,兩人之間似乎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礦人少女在面具店員及獨角保鑣的鞠躬下,意氣風發地離開樓閣。

  哥布林殺手慢慢環視店內,然後踩著大剌剌的步伐邁步而出。

  女神官在他走到自己所在的櫃檯前,絕對不會開口。

  因為她才剛學過,這種場所存在複雜的流程及規矩。

  自己妨礙他工作就沒意義了。

  「抱歉,看來讓妳久等了。」

  開口第一句話,他便明白地這麼說。

  「除了情報,我還去買了些其他東西,比想像中更費時。」

  「不會。」女神官露出堅強的微笑,緩緩搖頭。「我沒關係。」

  「是嗎?」

  他的語氣平淡、無機質又冷漠,女神官卻從中感覺到些微的變化。

  ───有點,不一樣?

  毫不猶豫……不,他一直以來都不會猶豫。但她還是有這種感覺。

  ───相較之下……

  自己又是如何?

  來到這個國家後,她始終在迷惘,完全不認為自己哪裡做得好。

  是個還很青澀,左右不分的新人,根本沒資格升級。

  哪能羨慕人家呢。她的身分並不足以讓她產生這種念頭。

  ───她非常厭惡缺乏自信的自己。

  「……怎麼了嗎?」

  「咦,啊……!」

  經他這麼一問,女神官發現自己緊盯著鐵盔的面罩底下,連忙擺手。

  「沒、沒有,什麼事都沒有,只不過,那個……」

  聲音拔尖。她嚥下唾液。剛才喝的甘甜飲料的味道,稍微傳到了喉嚨。

  「……把事情都交給你辦,我覺得很不好意思……」

  沒錯,到頭來───這麼一句話即可說明。

  自己什麼都沒做。

  這樣她不是完全沒幫上忙嗎?不就只是待在這裡而已嗎?

  戰鬥時亦然。移動時亦然。遇到阻礙時亦然。像現在這樣收集情報時亦然。

  在異國城市遇到賊人卻無計可施,在酒館也阻止不了爭執。

  再說,假如她一開始就跟哥布林殺手共同來到這家酒館,她又能做什麼?

  不是只能杵在一旁,聽他跟別人交涉嗎?

  考慮到這一點,她無論何時都會深深感受到自己有多麼不成熟。

  ───不過。

  與此同時,她的心中也浮現「能做到的事,我都有做好吧?」的疑惑。

  例如時常將瑣碎的用品帶在身上───冒險者套件很重要!───交給他。

  戰鬥中無時無刻都在注意周圍,使用投石索Sling等道具支援同伴。

  在冒險途中休息時照顧大家,分配水和糧食。

  而且……也有整個團隊中只有自己會用的神蹟。

  當然,以聖職者來說,那位蜥蜴人僧侶遠比自己優秀。

  神蹟她並不算用得駕輕就熟,也有失敗的時候。然而。

  ───這次沒有被罵……!

  「淨化」的神蹟帶給她的痛苦回憶,以及這次成功的經驗。思及此,女神官便有點高興。

  連神都認同她了───這個想法太過驕傲,因此她不斷提醒自己要自戒。

  可是,同時她也覺得。

  和食人鬼戰鬥、攻略水之都的地下水道、在收穫祭上跳舞、古城的討伐戰、訓練場的攻防戰。

  在森人之村雖然失誤過,挑戰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和進入雪山的時候,她也表現了一番。

  雖然之前的神酒騷動,讓她深深體會到自己還有得學……

  這樣扳起手指計算,自己是不是比想像中更努力?

  否則也不會考慮讓她升級。

  再說,不可能一個人就能把所有的事做好。

  即使是勇者,即使是水之都的大主教Archbi shop大人,都是跟團隊的同伴共同拯救世界。

  ───不,不。

  會拿如此偉大的人跟自己比較,並非成長的證據,難道不是嗎?

  聖典提到,覺得自己悟道時,代表那個人沒有悟道。此乃魔境。

  結果,女神官的思緒始終在同一個地方打轉。

  明知缺乏自信是自己的缺點,卻又無法肯定自己有所成長。

  畢竟這是沒有正確答案的問題,這樣自己簡直跟銜尾蛇一樣。

  「不。」

  正因如此───她真的很高興他願意搖頭否定。

  「緊急時刻能用的手牌愈多愈好。」

  儘管他的語氣一如往常,有那麼一點表達得不夠清楚。

  「……」

  女神官像在鬧彆扭似的噘起嘴巴,卻為自己太過幼稚的行為忍俊不禁。

  這麼一笑,心情自然也好了起來,她笑得更加開朗,說道:「聽好囉。」

  女神官刻意豎起手指,彷彿要特地強調。

  「我不認為那是在誇獎人。」

  「呣……」

  「到頭來,你不就是在說我只有人在這裡,什麼都沒做嗎?」

  哥布林殺手聞言,在鐵盔底下低聲沉吟。

  女神官帶著神清氣爽的表情將金幣放到櫃檯上,逕自離去。

  她站在樓閣門口回過頭,金髮於空中飄揚。臉上浮現燦爛的笑容。

  「所以───我會派上用場給你看!」

  那是她在表明決心,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誓言。

  她決定若不達到這個目標,就算升級審查通過,她也不會接受。

  而且她希望───若能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抬頭挺胸地說出這句話,自己會變得比較有自信。

  「……」

  戴著廉價鐵盔的冒險者沉默片刻,跟平常一樣簡短說道:「是嗎?」

  因此,女神官也跟平常一樣回答「對呀」。

  他經過自己旁邊,離開樓閣。女神官快步追上他的背影。

  感覺得到面具店員正在對兩人鞠躬。

  「歡迎再度光臨。」

  「嗯。」

  女神官有點激動地回答,轉身鞠躬回禮。

  但願下次───下次就算只有她一個人,也能拿出自信,坦然地來到這裡。

  希望自己能變成那樣。

  像紅髮森人那樣。像魔女那樣。像大主教那樣。或者,像銀等級冒險者那樣。

  「目標決定了。」

  「該不會是城堡……吧?」

  「不。」

  女神官邊和哥布林殺手交談,邊跟在他後面穿過店門。

  被打倒的蜥蜴人、密探,以及紅髮森人,都已經不在那裡。

  明明沒在店裡待多久,女神官卻覺得很久沒接觸到外面的空氣。

  這時,她終於想到剛才異常懷念的香氣是什麼。

  ───啊,原來……

  即使天空不同,只有雨水的氣味到哪裡都一樣嗎。

  不知為何,這件事令女神官十分高興。

    間 章 「波斯的公主(Princess of Persia)」

  公主討厭宰相。

  也討厭不久前才見過面的士兵長。

  但是,她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討厭。

  今晚極度令人不快,不宜搭乘劃破雨後空氣的沙船。

  「哎呀,公主。看來您心情不太好。」

  連吹過沙船甲板上的風,都蓋不掉飽含諷刺意味的黏膩聲音。

  公主用倘若視線能殺人、這個人肯定已經當場斃命的銳利目光瞪回去。

  「哪有人看到那種東西心情會好!」

  這句話語氣粗俗,並不符合她高貴的身分。乘風而來的沙塵順手將它擄走。

  宰相把手放在腰間的彎刀上,看著都城的影子嗤之以鼻,彷彿在表示不屑。

  毫不掩飾地暴露在光線下的藍黑色肌膚,是他體內流有闇人Dark Elf血液的證據。

  「哎,確實是稍顯不雅之策。那反映出了士兵長的本性……」

  「虧你有臉講出這種話……」公主緊咬下脣。「若父親還在世,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是啊,他的死著實令人惋惜。」

  宰相的語氣聽不出惋惜之情,緩緩搖頭。

  「我也十分心痛。他的部下裡頭,居然有那種染指邪法之人。」

  這次───他說的似乎是事實。

  宰相憂鬱地皺眉,看起來心情的確不好。

  就公主來看,他目擊那一幕時也是同樣的表情。

  然而,若他在那個情況下還有辦法面露喜色,也只能說他的本性跟小鬼同等級吧。

  「那個人根本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不過,他肯定覺得自己的思緒很正常。」

  「結論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士兵長和允許這種事發生的你,都跟小鬼一樣。」

  正因如此,公主吐出的強烈諷刺,似乎深深傷到了宰相的尊嚴。

  他瞪大眼睛,眼中燃起熊熊火焰,像要抓住她似的逼近公主。

  「───您以為光憑秩序就能治理國家嗎?」

  「就是因為只在乎秩序,國家才會滅亡。」

  公主卻壓抑住瞬間的畏懼,將空氣吸滿豐滿的胸膛,一口氣回答。

  「不過只肯與混沌聯手之人,肯定也會有同樣的下場。」

  「您講得像是親眼見證過。」

  「是啊。你知道自己現在看起來是什麼德行嗎?」

  膚淺、狡猾、愚蠢又傲慢───無藥可救。

  「你沒有智慧,也沒有勇氣。在你手中的,只有骯髒傲慢的力量。」

  公主悄悄吐氣,控制住正在打顫的雙腿,堅定地凝視前方。

  雖說宰相不打算立刻取她性命,她仍隨時都在與恐怖為伍。

  他篡奪了王位。若沒辦法讓公主承認他是正當的繼承人,民眾八成會群起反抗。儘管可以靠蠻力制伏,但他並不想多費工夫……

  因此宰相才讓公主目睹那個畫面,想打擊她的內心,可惜一切都是徒勞。

  現在的她,還有那麼一小塊可以繼續立足的容身之處。

  她利用自己豢養的老鼠提出委託,設法讓擔任侍女的兩位朋友成功逃出王宮。

  她們一定會帶救兵來。為這個國家驅散黑暗的救兵。一定。

  「噢,對了。」

  宰相忽然像想起什麼般開口,看都不看她一眼。

  「若殿下在擔心朋友,我得告訴您那沒有意義。」

  「……!」

  「您應該也明白我國的士兵有多麼優秀,很快就會為殿下獻上她們的人頭。」

  公主開口想說些什麼,這次卻說不出話。

  「時間所剩無幾,請您仔細考慮。」

  宰相沒有再多說什麼,彷彿對公主失去了興趣。

  公主勉強撐住差點跌坐在地上的雙腿,回想起與自身性命相連結的魔法沙漏。

  沙子落盡時───公主的生命及靈魂都會被奪走,永遠被妖靈玩弄於股掌之間吧。

  宰相肯定覺得這樣也無妨。

  不知是因為覺得操縱沒有自我的人偶太費力,還是闇人的殘虐個性使然……

  他給自己時間考慮的理由,公主只想得到這些。

  即使雙手未施枷鎖,即使雙腳沒被鎖鏈束縛住,如今的她依然是別人手中的俘虜。

  而一旦回到城內,她肯定連房間都踏不出去。

  不過───這不代表她連言行舉止都必須表現得像個俘虜。

  ───別低頭俯瞰泥巴,至少抬頭仰望星空吧。

  就算天空依然籠罩著厚重的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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