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還有,千萬別對龍出手(Never Ever Cut A Deal with A Dragon)』
龍。
關於得到這個名字的怪物,已經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撼動天地的咆哮。閃耀真紅光芒的鱗片。充滿硫磺及瘴毒的灼熱吐息。銳利的爪、爪、牙、尾。
擁有足以與一國國庫匹敵的財寶,智謀凌駕賢者,擁有永恆的生命。
四方世界最為強大的生命體之一,阻擋在冒險者們面前。
「GROOGB!GOORGGBBB!」
背上騎著正在嘲笑他們的小鬼。
「……惡劣的玩笑。」
不能怪哥布林殺手忍不住咒罵。
下一刻,暴躁的紅龍甩動長脖子,這一擊連著周遭的石柱一同襲向冒險者。
他們立刻跳開來,逃過一劫,飛散的瓦礫及金幣卻跟落石一樣從天而降。
「GGOOGRGGBB!」
看見他們有的舉起盾牌,有的低下身子閃躲碎片,小鬼騎士不懷好意地大叫。
小鬼使勁往四面八方扯動韁繩,每扯一下,龍都會氣得不停扭動身軀。
妖精弓手跳到旁邊的石柱上,忍不住用上森人不該有的語氣抱怨:
「身為龍,就不要被區區哥布林操縱啊……!」
「哎呀,他想必覺得自己正在駕馭龍吧。」
在這種狀況下,蜥蜴僧侶卻極其悠哉,或者說透出一絲興奮,用尾巴拍打大地。
「貧僧倒認為那頭龍絲毫沒把他放在眼裡。」
「長鱗片的,不能用念話想點辦法嗎!」
「哈哈哈,面對剛從睡夢中甦醒,不打算與人交談的對象,以貧僧這點程度的祈禱───」
「可是,竟然要我們跟龍戰鬥……!」
女神官脫口而出的不是喪氣話,而是針對狀況的分析。
屠龍者!獵龍者!滅龍者!
那是在英雄傳說中最為榮譽的武勳。
過去有眾多冒險者向其宣戰,打倒龍的卻屈指可數。就是如此艱難。
歷經在沙塵之國的冒險,於疲憊之際跑去挑戰龍,無異於自殺。
雖然冒著危險才叫冒險,但那並不代表勉強、亂來、魯莽行事。
「半吊子的攻擊不會管用。」
小鬼殺手判斷必須掌握戰場的主導權,迅速評估局勢,低聲沉吟。
「我想只能採取速攻,你怎麼看。」
「同意。」蜥蜴僧侶即刻回答。「貧僧等人連續經歷數場戰鬥,體力同樣消耗了不少。」
「而且法術資源也剩不多。雖然我不太喜歡一開始就拿出全力。」
礦人道士打起所剩無幾的幹勁,手插在觸媒袋中皺眉。
「『石彈』這種程度可奈何不了牠喔。」
「那麼……」
閃電。
女神官在心中呢喃。女商人因緊張、恐懼、覺悟而繃緊神情,點頭。
「我,試試看……!」
敵人近在眼前,不可能一直召開作戰會議,冒險者們立刻開始行動。
「哇……啊啊啊!」
再說一次,雖然冒著危險才叫冒險,那並不代表勉強、亂來、魯莽行事。
然而,沒人有資格否定鼓起勇氣衝上前的女商人。
何況是與龍為敵的那一刻,又有多少人有這個膽量呢?
「我支援妳!」
妖精弓手大聲吶喊,在遺跡內奔跑、射箭,吸引敵意。
當然,雖說是牽制,她依舊以殺敵為首要目標。瞄準龍眼和小鬼騎士,可惜威力不足以貫穿鱗片。
女商人趁機用雙手結起複雜的法印,想像雷電。
她將注意力集中在法術上,緊咬下脣,用嚇得臉色蒼白的臉瞪著龍。
不,或者說───是騎在龍背上的小鬼。
「特尼特爾斯……歐利恩斯……雅克塔!」
炙熱的雷電咆哮著從結好法印、伸向前方的那隻手迸出。
電光如蛇般蜿蜒著射向龍,哥布林殺手沒有放過那一瞬間。
「喔喔……!」
他反手讓劍在掌中轉了一圈,一步兩步三步,抬手將劍擲出。
瞄準小鬼的刀刃以刺眼的白光做為障眼法,斬裂天空───
「……啊啊!?」
雷電被彈開了。想必是龍鱗或寄宿於龍眼中的法力所致。
接著牠隨便一拍翅膀,像在打蒼蠅似的,擊落小鬼殺手的劍。
「嗚……!?」
然後,紅龍咆哮了。
響徹四周的巨響彷彿要將剛才的雷鳴掩蓋,撼動大氣。
硬是用皮手套演奏弦樂器,或許會與這聲咆哮有幾分相似。
然而,那駭人的壓力輕而易舉讓女商人腿軟,癱坐在地。
「呣……!」
哥布林殺手則飛奔而出,果然是銀等級冒險者的膽量使然吧。
或者是師父教他「總之先去做」,而他一直實踐至今的結果。
無論如何,他趕上了。
他一把撈起發出細微呻吟聲,瑟瑟發抖的女商人,衝到財寶山後面。
「哇!?」
接著無視她的尖叫,用身體蓋住她,背後颳起一陣暴風。
龍的喉嚨、胸部劇烈膨脹,伴隨彷彿要將大氣盡數吞沒的龍捲。
「……!?」
連女神官都明白這個動作代表什麼。
她舉起錫杖,搖搖晃晃地走上前,腦中浮現祈禱的話語。
可是───
───來不及……!
現實就是這麼殘酷。憑一個小丫頭的行動,很難掌握戰鬥的主導權。
龍張開大嘴,連在嘴裡積蓄的耀眼光芒都看得見。
那是無法逃離的死亡。
再怎麼努力,於四方世界都找不到能防禦住它的存在。
英雄的鎧甲、白堊城牆,想必都會在轉眼間燒成焦炭───不,溶解得不留原形。
女神官的額頭滲出汗水,雙手顫抖。儘管如此,她仍衝到龍身前,試圖祈禱───
「『二角的小龍啊,在吾之吐息上,纏繞寄宿於臟腑的虛假瘴毒!』」
敏捷如猛獸的巨大身軀阻擋在前方。
蜥蜴僧侶大吼一聲,在肺泡積蓄吐息,使出渾身的力量吐出那口氣。
「嘎啊啊啊啊!」
龍之吐息與灼熱的呼吸激烈衝突。
發出白光的高溫瘴氣,以凌駕於紅色死亡之風的速度在遺跡中肆虐。
蜥蜴僧侶正面迎戰,但連他都明顯趨於劣勢。
牢牢踩在地上的腳逐漸被推向後方,鱗片一點一滴被毒素侵蝕、剝落。
「呣、唔……!?」
「糟糕……!」
這次,女神官趕上了。
他在沸騰的灼熱大氣中奔跑,毫不介意手掌會被燙傷,扶住蜥蜴僧侶的背祈禱。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撫平此人的傷痛』……!」
喔喔,地母神的加護在此!
用聖壁的話,恐怕保不住自己的性命。那位舞孃吟唱的詩歌閃過腦海。
然而,只有地母神的力量,可以抵抗玷汙大地的龍毒。
神的奇蹟回應虔誠信徒的祈禱,守護蜥蜴人強者的身軀,將傷口治好。
本以為連骨頭都會腐朽的肉體馬上取回力量,踩穩大地。
「哈哈!與父祖的『核擊』相比,這點程度根本不痛不癢!」
但在龍的吐息歇止後,氣勢洶洶地站在煙霧中的身影,仍然遍體鱗傷。
不過,他背後有拚命支撐自己的少女,有夥伴們在。
無謂的死亡與敗北,會讓蜥蜴人蒙羞。面對此等強者,也不該使用武器。
蜥蜴僧侶意氣風發地揮動爪爪牙尾,狂吼著向龍宣戰。
「『喔喔,高尚而惑人的雷龍啊,請賜予我萬人力』!」
蜥蜴人發出怪鳥聲撲向前方,四肢與紅色龍爪劇烈碰撞。
但那也只有一瞬間。父祖之力並非永久持續。
再年輕的龍終究是龍。若以蜥蜴人的實力便能與之抗衡,哪還稱得上龍。
女神官調整呼吸,跑回後方,努力不讓他爭取的時間白費。
不曉得是因為她請求了最後的神蹟,還是龍的吐息所致,眼前忽明忽暗,非常模糊。
無法順利吸進空氣,手腳陣陣發麻,最後還差點跌倒。
「GOOROOGGBBB!」
八成不理解狀況的小鬼發出刺耳的笑聲,令人十分不悅。
女神官用泛淚的雙眼倚著錫杖站立,瞪向小鬼。
她的眼淚本來就不是出於恐懼。而是為了抵抗痛苦,生理性的流淚。
───我才不怕。
「還好嗎!?」
呼喚女神官的妖精弓手已經踩著石柱,躍向小鬼殺手及女商人身邊。
她不停射箭,好爭取讓兩人起身的時間,並援護蜥蜴僧侶。
但樹芽箭被鱗片彈開,即使有碰巧射中的箭矢,也無法對牠造成傷害。
想瞄準小鬼騎士,箭卻會在龍拍動翅膀時被震飛。
哥布林想必以為那是自己的指揮換來的結果,沾沾自喜……
妖精弓手咬緊美麗的牙齒,轉頭望向礦人道士:
「不能用礦人的法術想點辦法嗎!?」
「不管是『酩酊』還是『惰眠』,效果都得看敵人的體力而定啊……!」
他的回答卻很冷靜。
礦人道士將手伸進裝滿觸媒的袋子裡,並未施展「石彈」,而是冷靜地睥睨戰場。
八成是看「閃電」都無效了,判斷憑自己的法術很難突破困境。
所剩無幾的法術要在何時、如何使用,可以說關係到整個團隊的命運。
未經思索就念咒,不可能活得下來。
「就算讓小鬼睡著,龍一動他就會醒。小鬼睡了,龍跟著一起睡這種事,也不可能發生。」
「那只以龍為目標呢!?」
「小鬼會拳打腳踢把龍弄醒吧。」
───既然如此,該如何是好?
哥布林殺手為背上的灼燒感呻吟著,緩慢起身。
四肢沒有受傷,看來雖說是剛睡醒的龍,似乎沒有神智不清到會連財寶也一起燒掉。
感覺得到痛代表他還活著,還能動。不成問題。
「沒事吧。」
「對、對不……起。」
前一刻還被他壓在地上的女商人身體僵硬,用微微顫抖的纖細聲音回答。
剪短的頭髮、質料高級的衣裳、掛在腰間的輕銀劍,都沒有被燒到。
師父曾說人體可以當成火焰或爆炸的遮蔽物,果真不假。
哥布林殺手誠心感謝師父,抓住女商人的手臂將她拉起來。
與龍為敵,我方仍未受到傷害。以凡庸的自己來說,已經做得不錯了,當然不是只靠他一個人的力量。
「不過,沒時間了……嗎?」
他搖晃鐵盔,維持意識清晰,確認戰況。
蜥蜴僧侶雖然在壓制紅龍,但肯定撐不住下一次吐息。
再說,目前他們還活著,只不過是因為龍才剛睡醒吧。
───那隻龍不會保護小鬼。
哥布林殺手下達結論。龍不可能被區區小鬼操縱。
除非有流著龍血的小鬼,這種超脫常識的生物。也就是說,結論只有一個。
───牠想把小鬼甩下去。
沒錯,小鬼騎在紅龍背上大叫,導致龍覺得吵,從睡夢中甦醒。
但這並不代表只要置之不理,或轉身逃開就能解決問題。
龍一旦完全清醒過來,想必會咆哮著將小鬼擊落,殺光冒險者。
下一個成為牠餌食的,就是從哥布林繁殖場救出的少女們。
───簡單來說,問題始終出在小鬼身上。
「殺掉哥布林,就能讓龍睡著嗎?」
「對,我會想辦法!」
「行。」
礦人道士用力拍胸,接下這個任務,哥布林殺手點頭。
身體處於疲憊狀態。法術剩沒幾次。武器沒了。有同伴在。背後是俘虜。敵人是小鬼。戰況不利。
───那又如何。
天上彷彿傳來擲骰聲。他低聲沉吟,管他的。
───剩下全看要做還是不做。
他從腰間的雜物袋中取出活力藥水,拔出塞子,從鐵盔縫隙間一口氣灌入口中。
儘管只是喝來求心安的,聊勝於無。他扔掉瓶子,卸下腰帶上的雜物袋。
「知道用法吧?」
「咦,哇……」
面對扔過來的雜物袋,女神官措手不及,慌張地用雙手穩穩接住。
是他的裝備。他把裝備交給了自己。這件事令手臂不自覺地湧現力量。
「……是!」
「交給妳了。」
女神官用力點頭,他用粗糙的護手拍了下女商人的肩膀。
不曉得是基於緊張還是恐懼,少女有點愣住,猛然回神,繃緊身子。
哥布林殺手透過面罩縫隙,凝視那因不安而動搖的雙眼。
「───哥布林就該全部殺光。沒有任何變化。」
女商人嚥下一口唾液,雙手握拳,以抑制住顫抖。點頭。
「我明白了。」
「好。」
這樣就好。接下來該做的事簡單明瞭。殺掉小鬼。只需要考慮這個。
哥布林殺手望向與龍交戰的蜥蜴僧侶,以及夥伴們。
「由我上……支援我。」
「───打算對付龍是吧!沒問題,這下有趣起來了!」
哥布林殺手和妖精弓手,幾乎在同一時間於金幣四散的地面向前衝。
然而,上森人輕而易舉超越全速飛奔的凡人,跳上一根又一根的石柱,瞄準目標。
她從箭筒裡抽出三支箭,如字面上的意思接連將其架在弦上,射出。
速度比聲音更快的箭矢,在空中描繪出不合常理的軌跡,射向龍的眼睛、喉嚨、背上的小鬼。
但每支都無法突破紅龍的防禦。
對龍來說,傲慢的箭和背上的小鬼,想必都跟小蟲子沒兩樣。
箭矢被暴躁地扭動的身軀、鱗片隔絕在外,發出清脆聲響彈開。
───這種時候,真想要礦人做的破風弓和鐵箭……!
忽然閃過腦海的念頭,對森人來說完全是一時被沖昏頭才會有的惱人想法。
「礦人,你在做什麼啊!」
「囉嗦,我們有我們的戰鬥方式!」
妖精弓手半是遷怒地大吼,回應他的是跟過去一樣的臺詞。
然而,礦人道士額頭滲出汗水,看得出他的注意力正集中到了極限。
他正準備對龍施法。乾坤一擲。此時不拿出全力,更待何時?
沒有餘力───然而,那僅限於冒險者。龍不一樣。
嘶。沙塵揚起,大氣捲起漩渦,妖精弓手抖動長耳。
「唔、喔……喔……!」
雖說「擬龍」的神蹟仍在持續,血液依舊自蜥蜴僧侶的全身噴出。
儘管如此,蠻族戰士還是愉快地放聲大笑,與之對抗,不過,很快就要結束了。
紅龍張開大嘴,開始將空氣吸進肺泡。
───龍的吐息!
要是再被這招命中,蜥蜴僧侶自不用說,冒險者團隊也不可能安然無恙。
沐浴在瘴毒及高溫下的肉體,想必會活生生地潰爛,就這樣命喪黃泉。
上森人───擁有永恆生命的妖精末裔亦然。
面對緊逼而來的死亡,她同樣會感到恐懼。即便如此,她也沒有逃避,舉弓拉緊弓弦。
該瞄準的地方是。該瞄準的地方是───……!
「瞄準口顎!」蜥蜴僧侶大叫。「咬合力暫且不提,貧僧一族張嘴的力道並不大!」
「───看、我的───!」
妖精弓手迅速抬頭仰望高空,使盡全力射出箭矢。
與此同時,她帶著一陣風往地面一蹬,衝往積蓄刺眼白光的龍嘴───的正下方。
滑到龍嘴下方,再度翻身躍起時,她的手已經準備好射出第二支箭。
「喝啊啊啊!」
妖精弓手發出氣勢十足的吆喝,朝正上方射擊,如願頂起龍的下顎。
不知道她是何時在其上落下一吻的,樹芽箭頭不再只是細枝,早已開花結果。
同時,天空降下流星般的高拋箭,用力砸向龍的上顎。
被迫閉上的龍的下巴內,發生了爆炸。
「GOORGBB!?」
龍背上的小鬼被從牙齒縫隙間溢出的火焰燒到,哀號著甩動韁繩。
龍不可能死於自己的火焰,帶有瘴毒的火花也不足以致命。
但這對於哥布林───對自認誰都無法對自己出手的哥布林而言,並非如此。
「GOROGBB!?GOOROOGBB!?!?」
哥布林殺手直盯著他,埋頭猛衝。
他壓低身子,閃掉瘋狂肆虐的龍撞飛的瓦礫及財寶,筆直向前。
───頭盔令人呼吸困難,圓盾很重。
很久很久以前聽姊姊講過的某位國王的敘事詩,忽然閃過腦海。
國王挑戰的不是龍,而是神的化身。真想要他萬分之一的勇氣。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地扯下圓盾,直接扔掉。現在需要的,是速度及靈活度。
鐵盔不拿下。即使會遮蔽視線,千萬不能在這個當下傷到眼睛。
目的只有一個。殺掉哥布林。手段呢?口袋裡要多少有多少。
哥布林殺手抓住插在財寶山裡的一把無名魔劍,將其拔出。
刀刃回應了歷經數不清的歲月才握住他劍柄的戰士,閃耀金色光芒。
「趁……現在!」
少女們行動了。
一直在關注戰況,伺機而動的她們,動作稱不上迅速,卻十分俐落。
女商人衝到龍身前,將靈魂注入雙手結的法印之中。
遙遠的往昔,某位勇士擊倒邪惡的大魔法師,或是從地獄出現的魔神的一擊。
她告訴自己這一招不可能對龍無效,用因恐懼及淚水而模糊的視野捕捉敵人。
「我配合妳!」
女神官跑到她旁邊,手裡抱著雜物袋。尊敬的老師託付給她的裝備。
她知道自己該抓住什麼。曾經救了自己一命的,那個道具。
「是!」
女商人看了女神官一眼,用力點頭。一、二……!
「特尼特爾斯……歐利恩斯……雅克塔!」
「嘿───!」
女商人伸向前的手掌迸發紫電,一只大瓶子同時從女神官的手裡飛出去。
閃電往四面八方投射,其中一道擊碎瓶子,黑色的黏稠液體從中溢出。
濺在龍臉上的黏液,下一秒便熊熊燃燒起來。
正是美狄亞之油,或者說是石油、伊拉尼斯坦之火,也就是……
「可燃之水!」
就算是紅龍也受不了眼睛上有火焰在燃燒,又被雷電貫穿。
紅龍的咆哮有如粗魯地彈奏弦樂器時發出的聲音,長脖子劇烈掙扎,不停晃動。
牠當然不會有多餘的心思留意自己的背部。
「喔喔……!」
哥布林殺手沒放過這瞬間的機會。
他練習過很多次。地面牢固,射線暢通,劍的重量確認過了。剩下只需要動手。
人稱小鬼殺手的冒險者,使出渾身解數投擲手中的無名魔劍。
雖不曉得這把劍是何人鍛造的,對方得知這個結果,肯定會相當滿足。
長久以來,塵封在龍之寶山裡的那把劍,在久違的戰鬥中充分發洩了怒火。
即使敵人是紅龍,抑或小鬼,不背叛主人才是身為武器的榮譽。
儼然是呼喚日出的一擊,宛如金色曙光的一閃。
魔劍化為一道光,咬住小鬼的喉頭將其貫穿,將他的頭連同身體咬碎。
小鬼騎士肯定直到最後一刻,都沒發現自己死了。
因為連首級從刺進石柱的刀刃上滾落的瞬間,他都還在大叫。
「這死法……對哥布林來說太奢侈了。」
哥布林殺手看著騎在龍背上的小鬼身軀倒下、墜落,不屑地說道。
而下一步棋,已脫離哥布林殺手的掌控。然而,他確信。
「『無盡之物,死亡之弟沙男啊。以一首戲曲為交換,用沙子守護夢與我等』!」
據他所知,最可靠的施術者,不可能會在這個關鍵時刻出錯。
礦人道士從袋子裡拿出一捆白紙撒出去,周圍的沙塵捲起漩渦。
沙塵描繪出巨大的螺旋,轉眼間吞沒紅龍。
緊接著,紅龍巨大的身軀開始往一旁傾斜。
被爪牙劈砍、被箭矢直擊、沐浴在閃電與可燃之水下,依舊毫髮無傷的紅龍。
那具身軀如同被風吹動的大樹,緩緩移動,終於───倒下了。
跟出現時一樣,被吸進遺跡正下方開出的大洞。
而證明巨大身軀沉入暗黑深處的地鳴,的的確確從地底響徹四周。
紅龍敗北了。
冒險者們竭盡全力戰鬥,才總算使紅龍陷入沉眠───……
§
「…………」
他們氣喘吁吁,癱坐在地上,沒能立刻理解現狀。
連巨龍的巨大身軀從眼前消失,疑似鼾聲的聲音撼動鼓膜,都還沒有實感。
即便等到他們終於理解事實,也沒有一絲喜悅之情。
每個人的身體都被黑煙及焦炭染黑,硫磺與瘴毒的臭味附著在身上,頭部隱隱作痛。
暴露在高溫下的肌膚乾燥不已,眼睛、喉嚨都傳來刺痛。
有人想立刻跳進河裡,也有人想大口灌酒,直接沉沉睡去。
哥布林殺手想回去。回去吃燉菜,然後睡一覺。
不,說不定這是一場夢。
他還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會遇到這種事。
這應該只是孩童天真傻氣的夢想才對。
「……噢。」
這時,他想起來了。
沒有遺忘,不過在這場戰鬥中完全被拋在腦後,在那之前,他還在迷惘。
他撿起紅龍在戰鬥時剝落的一片紅鱗,手往腰間一摸,發現雜物袋不在身上。
「……來,還你。」
女神官帶有倦色的臉龐露出堅強微笑,小跑步到他身旁遞出雜物袋。
哥布林殺手說了聲「抱歉」,接過雜物袋,仔細收好龍鱗。
「你要拿它做什麼呢?」
「當土產。」
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
他不打算拿走龍的財寶。
據說只要偷走一枚金幣,龍就會為了搶回它而露出獠牙。
還聽過家臣的手下偷走杯子,害整個國家被龍燒掉,年邁的國王隻身前去屠龍的故事。
況且───他不會想要財寶。他已經夠滿足了。
重點在於,之前給她錢的時候,她不就生氣了嗎?
「雖然我已經託人送了個東西回去───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該拿什麼當土產。」
這句話成了契機。
緊繃的神經斷了線,氣氛一口氣鬆懈下來。
最先吐出一口大氣的,是仰躺在沙地上的妖精弓手。
「我還活著嗎?───還活著對吧。雖然有點不敢相信。」
「哎,勉強撿回一條小命。」
蜥蜴僧侶用十分悠哉的聲音說道───心滿意足地點頭。
父祖的力量已離開他的身體,身上的傷口血流不止。
但他看了反而面露喜色,以奇怪的姿勢合掌,向父祖致上謝意。
「哎呀,真沒想到貧僧這個後生晚輩,竟能蒙賜與龍對峙的機會!」
他喜孜孜地低聲朗誦禱詞,著手治療傷口。
對喔,你還剩一次法術能用───妖精弓手心不在焉地說,搖晃長耳。
「……這樣我們也稱得上屠龍者了?」
「這叫眠睡龍者吧。一點都不威風。」
礦人道士一屁股坐在地上,語氣極為不悅。
再說剛才要是繼續打下去的話,哪可能贏得了龍。礦人道士咕噥著抱怨。
他拿起腰間的酒壺在嘴上一倒,好不容易才喝到最後一滴。
「回去後,還得把這次的冒險寫成詩。真是,頭痛得要命……」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喜歡拜託沙男。他碎碎念著。
妖精弓手問「要不要我幫忙?」,礦人道士回答「不必」,一口回絕。
無關緊要的爭執,用不著多久就成了一如往常的大吵大鬧。
熟悉的對話,不知為何讓她非常想睡,女神官打了個小哈欠。
「……好累。」
女商人頹然坐倒在地,喃喃說道。
大概是沒力氣站起來了。沒有比「精疲力竭」更能形容這個狀況的辭彙。
女神官也深有同感,輕輕坐到她旁邊。
全身無力,又打了一個哈欠。
「我也是。」
「……在城裡住一晚吧。就這麼辦。我要去洗澡。絕對。」
聽見她的嘀咕聲,女神官輕笑出聲,點頭回應。
兩人並肩坐著,頭靠在一起。
她們已經連挺直背脊的力氣都沒有了。
靠著對方,互相支撐,近在身旁的女商人的體溫誘發睡意。
……難道沙男……還在嗎?
思及此,又是一個哈欠。
女神官揉了下眼睛,聽見蜥蜴僧侶開口大笑:
「不過繼小鬼之後,居然是龍吶。無論敵方指揮官究竟何許人也,真是一手壞棋。」
「……?」
女神官一頭霧水,聲音在口中糊成一團,她想問的是「什麼意思」。
「神代的警句。」
告訴她答案的,是把水袋塞進鐵盔縫隙間、大口喝水的哥布林殺手。
「我也聽師父說過。」
他說,在不好的棋子後面派出好棋,是種禁忌。
「不該在會輸的場合執著求勝,硬要打出王牌的意思。」
原來如此。女神官點頭。雖然聽不太懂,但她有種原來如此的感覺。
腦中一團混亂,毫無脈絡的思緒如同泡沫般浮現、消失。
───總有一天要去屠龍。
她想起紅髮魔法師說過的話。不是森人。是那位令人懷念,只共同冒險過一次的。
拿劍的少年。黑髮少女。大家連打好關係的時間都沒有,但她確實說過。
那是某種約定,也是願望,是希望。
「警告的話語,我也知道喔。」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一定,所以。所以……
「───千萬別對龍出手。」
屠龍對她來說,還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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