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向前邁進(One Jump Ahead)』
「我想他們應該正在經歷這樣的冒險!」
「嗯……」
櫃檯小姐笑咪咪地豎起食指,牧牛妹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歪過頭。
上午的冒險者公會───要前去冒險的人已經出門,反之則還在睡夢之中的時間。
原本人滿為患的櫃檯也變得沒半個人,櫃檯小姐應該很無聊吧。
因此,她們才會忍不住閒聊起來,牧牛妹倒是來這邊叨擾、喝茶聊天的。
───會飛的毛毯、油燈精靈、可燃之水、星之沙。
只有耳聞過,從未親眼見過的沙漠之國相當夢幻、不可思議,一千個晚上都說不盡。
牧牛妹下定決心,等他回來要叫他分享經驗給自己聽。
她有很多想問的───大概,也會有想跟他說的話。
因為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想對他做的事。
「哎,不管怎樣……只要大家平安歸來,就是最好的。」
畢竟異國又有沒有看過也沒聽過的怪物,櫃檯小姐微微皺眉。
不同於以往的冒險、不同的環境。意氣風發地踏上旅途的冒險者,再也沒回來的情況也很多。
冒著危險才叫冒險。
安全安心,保證能活著回來的,不能叫冒險。
「大家都是經驗豐富的人,我想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話雖如此,等待的那一方還是會擔心。
櫃檯小姐帶著無精打采的微妙表情,拿起手邊的羽毛筆把玩。
牧牛妹也───非常能體會她的心情。
她不太瞭解冒險是什麼。
她望向在送食材到公會的過程中,慢慢認識的冒險者。
背著大劍的冒險者、扛著長槍的冒險者、戴著寬帽的魔女。
自己也受過他們的照顧,看到他們平安歸來,她不禁鬆了口氣。
因為會覺得,跟大家同等級的他也能平安歸來。
假如櫃檯小姐也跟她有同樣的感覺───
「我認為不必擔心喔?」
牧牛妹笑著說。
「哦?」櫃檯小姐眨眨眼。「為什麼?」
「昨天呀,我收到他託人送來的長瘤的驢馬。」
簡單地說,牧牛妹心情這麼好的原因就是這個。
他記得出門前那段瑣碎的對話。
而至少,在提出委託時他是平安的。
───……大可附上一封信吧。
但他卻附上了類似飼養教學的東西,在奇怪的地方很貼心。
「噢,是叫駱駝的動物。」
「落坨?」
聽見櫃檯小姐這句話,牧牛妹心想「落坨啊」。奇怪的名字。
長瘤的驢馬叫駱駝。本以為是童話故事中的生物,牧牛妹這輩子第一次看見。
等他回來再告訴他名字吧───雖然他可能已經知道了。
不過,該不會那個駱駝就是土產吧……
───不,他的確做得出這種事。
牧牛妹笑出聲來,看見櫃檯小姐一臉疑惑,連忙擺手。
「對了……」牧牛妹扯開話題。「……妳跟我聊了這麼久,沒問題嗎?」
「有問題。」櫃檯小姐笑容燦爛。「畢竟現在是我的工作時間。」
牧牛妹露出難以形容、模稜兩可的表情,試圖打馬虎眼。這個人原來也會這樣。
───她是貴族家的公主呢。
數年前的她,作夢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跟這樣的人輕鬆交談。
「而且,今天我本來打算處理文件。」
要保密喔?她邊說邊偷偷拿出文件讓她看。
牧牛妹心想「我可以看嗎」,一面忍不住探出頭,窺見熟悉的名字。
是跟他共同行動的那名神官少女。
「這是……那個叫升級審查的東西?」
他接受過好幾次升級審查,才成了現在的銀等級,所以她知道。
然而,她是第一次實際看到文件,明明不太瞭解,仍然忍不住「哦───」地讚嘆出聲。
「本人好像還沒有自覺,但她的能力、經驗應該都足夠了……」
櫃檯小姐邊說邊整理資料,整齊地放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自覺這種東西,是自然而然就會產生的。」
「對呀。因為沒人知道自己能做到什麼地步。」
若能像訂貨單一樣列得清清楚楚,肯定誰都不用那麼辛苦。
牧牛妹稍微審核了一下自己的能力,發現毫無意義,哈哈大笑。
「她現在肯定在擔心能不能順利升級。」
「也有可能因為忙著冒險,根本沒那個心思顧慮。」
或許是。或許不是。
───等她回來時,這個人會用什麼樣的表情迎接那孩子呢?
一定是先說聲辛苦了,然後聽她分享冒險的見聞。一定全是哥布林。
然後……在最佳時機提到升級審查。
那孩子會大吃一驚,手足無措,惴惴不安,神情緊張……
───啊啊,這樣呀。
想著想著,連她都開心起來了。開心到不安的情緒快要煙消雲散。
「妳一直都是這樣等大家回來的嗎?」
「這個嘛……」
櫃檯小姐把手抵在脣上思考,接著點了下頭。
「……嗯。對呀。」
相信他們會回來,整理好冒險者回來後要用到的文件,事先做足準備。
牧牛妹喃喃說道「是嗎」。正是如此。
「那……我也這麼做好了。」
她緩緩起身。午餐時間將近,冒險者應該也快要多起來了。
不曉得是今晚還是明天,所以。嗯,雖然對舅舅有點抱歉。
「哎呀,要走了?」
「嗯……得回家做晚餐。」
她打算今晚煮一大堆燉菜,等他回來。
斷 章 「新希望(New Hope)」
我在樸素的寢具中醒來時,已是雙月高高掛在天上的深夜時分。
夜晚的沙漠凍得我抖了下瘦弱的身軀,抱住單薄的肩膀縮起身子。
主人只有給我們一條薄毯子和貫頭衣,根本無法從皎潔的星光下保護身體。
項圈及鐵鍊的重量和冰冷溫度,使我不得不面對自身的處境。
狼狽不堪,慘到哭出來───但還稱不上最糟糕。
───嗯,雖然我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會怎麼樣。
與那群流浪者分別後,我立刻被人口販子抓住,賤賣出去……
───回過神時,就變成農家的奴隸了……
幸好我這個農奴沒有被任意差遣。
我緊緊握住差點被沒收,在胸前閃耀光輝的金色護符。
圃人少女在房間另一側睡得鼾聲大作,唉,不曉得她有沒有在擔心現在這個狀況。
儘管我跟她當了很久的朋友,她的膽量之大總是令我佩服、傻眼。
───不過太好了,主人他們感覺人很好……
那位體格強壯的主人,以及疑似姪子的年輕人。
雖然他們的確把我們當奴隸對待,以奴隸來說,這個待遇已經好過頭了。
因為那兩個人跟我們說話時,感覺像在跟對等的友人或傭人說話。
要不是因為我有必須達成的使命,要我在這邊生活幾十年都沒問題。
───但那個小主人的個性,好像挺冒失的。
我在冰冷的寢具裡笑了笑。
那個年輕人白天因為在酒館跟人吵架,被痛罵了一頓。
為何年輕凡人做事總是那麼不經思考,莽莽撞撞的?
───我不太能理解。
我身為出生於沙漠的森人,身分高貴,在這個國家的王家擔任侍女。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好幾代───我仍然不是很懂凡人。
仔細想想,一直以來跟我相處的都是公主。我從來沒看過性格如此直率的年輕人。
至於那位睡得安穩的圃人友人……另當別論吧。
睡不著的我從窗邊抬頭仰望星空,不久後搖搖頭。
───不不不,比起那些小事,得先擔心公主……
該怎麼救她呢……
乾脆逃走算了。雖然我不太想給那兩個人添麻煩……
「……!?」
屋外忽然傳來細微的聲響,我抖動長耳,拉起毯子。
在這麼安靜的夜晚,沒人走路瞞得過森人的耳朵。
不出所料,站在門口的是年輕人。
我僵在寢具中,悄悄觀察他的模樣。
「請、請問有何吩咐?小主人……?」
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於內心咂舌。不過年輕人似乎沒發現。
好像是他的舅舅───這個家的主人半夜出門了,他來問我知不知道原因。
主人說天亮前會回來,但他覺得不太對勁。
「確實……老爺出門了……」
我靜靜在毯子底下用手撐起上半身。
再說一遍,想瞞過森人的耳朵是不可能的。主人出門了一事,我當然也有發現。
「對了……傍晚有人來找老爺。」
我忙著處理主人吩咐的工作,沒空確認對方長什麼樣子,但可以肯定有這回事。
主人接過文件筒,一拿出來看就臉色大變。
「或許跟那份文件有關。」
年輕人陷入沉思,面色十分凝重。
他叫我等一下,離開房間,但馬上就回來了。
年輕人手上拿著一把老舊……卻收在精緻刀鞘中的優美彎刀。
看起來頗有重量,推測是因為劍鞘是由鉛做成。
對了,記得年輕人早上好像也是帶著這把劍去酒館。
「請問,那把彎刀有什麼問題嗎……?」
年輕人說,那是他們家的傳家之寶。
很久很久以前,一族的始祖為了封印這把劍才踏上旅途,來到這個地方。
我心想「只不過是一把劍,太誇張了吧」。凡人什麼事都可以鬧大。
然而,這個想法也只持續到年輕人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拔劍出鞘的那一刻。
掛在胸前的護符瞬間發出刺耳的喀喀聲彈開。
散發白光,不斷低吼的那把劍───纏繞著駭人的死亡氣息及魔力。
「主、主……人,那把……劍……」
這次,我的聲音明顯在顫抖。
連理應睡得很熟的友人都起來了,瞪大眼睛盯著魔劍。
她吹了個響亮的口哨,我無心責備他。
咕嘟。異常清晰的聲音,是我吞口水的聲音嗎?
我下意識衝到年輕人腳邊抓著他,對他磕頭。
已經連想隱瞞的心情都不剩。
「幫幫我……!請幫幫我……!」
公主被關進城裡的牢獄,性命堪憂。
我因為太過激動,連淚水正在不停從眼角滑落都沒發現。
年輕人靜靜傾聽我的話語,最後低聲說了一句話。
自己是騎士。跟過去的父親一樣……
§
於是,年輕人拿著綻放如同電光的白光的魔劍,帶著兩位隨從展開行動。
阻擋在前方的是荒涼的沙漠,驚悚的混沌陰謀錯綜複雜。
但他沒有力量,也沒有智慧。握在手中的只有勇氣。
年輕人的冒險,只有「宿命」及「偶然」的骰子知道結局。
「真實」也好,「幻想」也罷,在天上棋盤前的眾多神明,無一想像得到。
他接下來會往哪踏出一步,會走到多遠的地方。
大概會是段全憑他的意志決定一切,全憑他的魂魄左右結果的旅途。
然而,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
他的冒險肯定也會成為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敘事詩,跟過去的冒險一樣。
傳頌到遙遠的未來、遙遠的四方世界盡頭……
又是一個新希望的故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