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會怎麼做?(Choose Your Own Adventure)』

  「跳出鍋子,躍入火中……嗎?」

  女神官沒有立即發現,這句自言自語是出自哥布林殺手口中。

  他不可能察覺到她疑惑的視線,卻隔著駕駛座後面的窗戶接著呢喃:

  「老師……師父說過的話。」

  「哎,這裡倒真的是火中。」

  妖精弓手無奈地聳肩,抬頭仰望窗外的藍天。

  陽光毫不留情地灑下,連馬車裡都熱氣蒸騰。

  再加上沙地的反射光,簡直跟悶在爐子裡沒什麼差別。

  「到外面的話,耳朵會燒掉的。」

  妖精弓手晃動長耳,彷彿在表示她心情不好。

  昨晚,一行人終於停下馬車休息時,明明還會感覺到寒意。

  溫差劇烈到若非森人,可能會搞壞身體,實在不是命定者可以住的地方。

  「因為纏頭布遮不住耳朵嘛。」

  礦人道士則若無其事,或許該歸功於礦人不愧是與火為伍的種族。

  雖然未到一滴汗都不流的地步,看起來跟平常並無二致。

  不過,那也是因為他們倆並非凡人吧。

  「……對不起。都是因為昨晚我硬是趕路……」

  女商人縮在座椅的角落,用微弱的聲音道歉。

  她白皙如雪的肌膚熱得發紅,汗流不止,呼吸急促。

  女神官見她難受得不停喘氣,上前幫她鬆開衣服,女商人的呼吸才終於平穩一些。

  「是中暑……嗎?」

  這也不能怪她。連習慣在野外活動的女神官,都覺得頭暈目眩。

  就算曾經當過冒險者,對於身為貴族,現在則是商人的她來說,想必很難熬。

  女神官遞出水袋,女商人用十分乾燥的聲音道歉。

  她將嘴脣抵在袋口,大口喝水,女神官在一旁協助。

  輕輕用手帕幫她擦掉滴下來的水,女商人又道歉了一次。

  「補充水分,吃點肉乾。被日出之神纏上的話,這麼做就不會送命。」

  「其實……如果能去更涼爽一點的地方就好了。」

  女神官對礦人道士點頭,從行囊裡拿出肉乾,含入口中咀嚼。

  然後吐在手心,用手指拿起來送到女商人嘴邊,她輕輕咬住變軟的肉乾。

  剛才有先喝了水弄溼口中,應該可以順利吞下去。

  沒錯。幸好他們還有一些物資,現狀不足以致命。

  後面的馬車載著大量摻水的葡萄酒和糧食。

  不過由於烈日當空,再加上頻繁休息、餵食飼料的緣故,馬的腳程慢了許多。

  「嚙切丸也要適度休息啊。畢竟你戴著鐵盔,小心腦袋被烤熟。」

  「好。」

  哥布林殺手點頭。

  狀況不足以致命,但絕對不容樂觀。

  ───有流沙,代表偏離幹道了。

  做為道祖神的交易神石像也消失不見,該走的路線已被沙塵掩埋。

  即使能靠夜晚的繁星與雙月、白天的太陽判斷方向,也無法掌握自己的位置。

  他隔著鐵盔觀察景色。

  看不見灼燒大地的太陽,也沒有能當成路標的山峰,放眼望去全是綿延至地平線的沙子。

  被晒熱的地面冒出蒸氣,化為陽炎在前方舞動。

  「……聽說有種叫海市蜃樓的現象。」

  他想起自己在出發前埋頭看完、記錄沙漠情報的書上,有這麼一段記述。

  沙漠有時會出現幻影,蠱惑旅人……

  「那種東西只要仔細看仔細聽,就不會被騙啦。」

  妖精弓手從窗戶探出頭,回應哥布林殺手的喃喃自語。

  熱風與沙塵吹得她忍不住像貓似的瞇起眼睛,甩甩頭,轉頭望向後方:

  「欸,你沒事嗎───?」

  「哈哈哈,對貧僧而言,缺乏水氣暫且不提,這天氣倒是熱得心曠神怡。」

  他的語氣依然悠哉。

  蜥蜴僧侶於後方的馬車舒服地晒著太陽,坐在駕駛座手握韁繩。

  本來該負責駕駛的馬夫則縮在旁邊嘀咕個不停。

  「沙漠是地獄。在這邊死掉的話,靈魂會被吃掉……」

  「夜晚倒是凍得發寒,實在可惜。」

  蜥蜴僧侶輕拍他的背,看起來毫不關心馬夫。

  或許是判斷故意不跟他搭話,反而能讓他冷靜下來……

  「不過不知該行往何處,令貧僧有那麼點缺乏幹勁吶。」

  「希望能回到街道上。」

  妖精弓手無聊地撐著頰,任風吹打在耳朵及臉頰上。

  狀況不足以致命,但絕對稱不上好。

  ───就算只有自己是這樣,也無法否認這個事實。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往樂觀的方向想,自己肯定辦不到。

  因此哥布林殺手決定刻意陪她閒聊。

  「沒能回收小鬼們的裝備也很可惜。」

  「對呀───這一帶看起來就沒辦法補充箭。」

  妖精弓手不曉得懂不懂他的心情,發出銀鈴般的輕笑聲。

  這時,她忽然瞇起眼睛,把手放在額頭前面凝視遠方。

  「怎麼了?」

  「對面。是房子……嗎?有東西。」

  「呣。」他低聲沉吟。有時間猶豫,不過,沒有其他足以讓他猶豫的選項。「決定了。」

  哥布林殺手韁繩一甩,疲憊的馬兒便乖乖聽話,改變方向。

  車內一陣晃動,感覺得到馬車轉向了。

  「這個鐵砧是不是又把陽炎還啥玩意誤認成房子啦?」

  「沒禮貌!」聽見礦人道士的調侃,妖精弓手把頭縮回來,大聲反駁。

  女神官微笑著看兩人跟平常一樣開始鬥嘴,吐出一口氣。

  講了那麼多,她也一樣受不了這股熱氣。

  為了省水,她在手帕上滴了一些水,用沾溼的手帕擦拭臉頰。

  接著幫頭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女商人擦臉。

  「……果然該多鍛鍊一下。」

  她嘆了口氣,女神官苦笑著搖頭。

  「希望等等有機會休息……」

  沒多久,馬車果然抵達了村落───那裡異常安靜。

§

  喀唦。踏出去的腳踢散堆成小山的沙子,是正常的嗎?

  哥布林殺手放下橫桿,卡住車輪,從駕駛座跳下來,思考著。

  這個沙子蓋到腳踝的狀況,在沙漠大概是家常便飯。

  被晒熱的腦袋,思考變得太過遲緩。他嘖了一聲,拿起水袋灌了一、兩口。

  從鐵盔縫隙間塞進去的袋口,流出溫熱的水。

  「總之得先調查看看,如何。」

  「……是啊。不掌握這個地方的狀況,什麼事都不能做。」

  他詢問女商人,女商人修長的雙腿正好踏出馬車。

  長靴陷進沙地,她將外套蓋在頭上阻擋陽光,困惑地點頭。

  「為什麼要問我?」

  「因為妳是這次的委託人。」

  哥布林殺手如此回答,她眨眨眼睛,揚起嘴角。

  表情看起來少了點緊張感,彷彿放下心來了。

  「那就麻煩各位了。」

  「好。」

  他點頭,用手勢叫夥伴們前往村落。

  哥布林殺手走向前方,身後傳來踢散沙子的聲音。大概是其他人下馬車了。

  雙腿向前邁步。白色沙塵於空中飄散,化為煙隨風而逝。

  他檢查腰間的劍,維持隨時都能拔劍的狀態,慎重前進。

  村裡有好幾棟建築物,似乎都是由純白黏土或磚坯蓋成的。

  遠看無法分辨這裡的村民以什麼維生,不曉得有沒有飼養長瘤的驢馬。

  或者也可能是驛站。無論如何,希望可以補充水分和收集情報……

  「哇,地面好燙……」

  妖精弓手慌張地在沙地上奔跑,不留下任何足跡乃森人的特權。

  地面的反射光灼燒著一行人,女神官被陽光刺得瞇起眼睛。

  「……感覺眼睛要燒起來了。」

  「最好不要往上面和下面看……是說,長耳丫頭打扮成這樣是對的。」

  礦人道士咕噥道,走在前面的她似乎聽得一清二楚。

  妖精弓手轉過身,一臉滿足地挺起那平坦的胸膛。

  「這叫森人的智慧啦,智慧。要配合每塊土地的自然環境。」

  「這可不是命令精靈,使喚大自然的人該說的話。」

  「比起在地面挖洞,砍伐森林的礦人好多了。」

  兩人的鬥嘴聲混入呼嘯的風聲,傳入耳中。

  剩下只聽得見踢散沙子的腳步聲。真的只有這點聲音。

  ───哥布林嗎?

  不,如果哥布林襲擊過這裡,未免太乾淨了。

  他踏進給人一種空蕩蕩的印象───宛如廢墟的部落,回過頭。

  該思考的事有很多。

  「馬夫呢。」

  「留在原處。感覺跟不上貧僧等人,現在也沒那個心力帶著他。」

  蜥蜴僧侶眼珠子轉了圈,悠閒地走在路上。

  他緩緩轉動長脖子,視線前方是縮在貨車車棚下的男子。

  男子裹著外套,咬住手指兩眼無神,不停自言自語,從昨晚開始就一直是這個狀態。

  沙漠的環境、突如其來的敵襲與逃難行,以及在沙漠中漫無目的地徘徊。

  未必所有人都撐得下去吧。

  「有危險性嗎?」

  「這個嘛……不好說。在沙漠被奪去魂魄之人的行動無法預測。」

  蜥蜴僧侶的瞬膜動了動,彷彿在觀察什麼,吐出舌頭。

  「不過商人小姐雖然身子纖弱,倒有幾分膽量。不至於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多注意一下。」

  「明白,明白。」

  哥布林殺手將帶頭的位置讓給緩步前行的蜥蜴僧侶,稍事休息。

  戒備周圍。掌握全員的狀態。身為團隊的頭目該思考的事。該做的事。

  「……身體狀況如何。」

  「是。」女神官喘著氣,汗涔涔的臉頰浮現笑容。「沒問題。」

  「那就好。」哥布林殺手點頭。「記得喝水。」

  「你在……擔心呢。」

  呣。哥布林殺手不著痕跡地放慢步調配合她,女神官小步走到他身旁,說了奇怪的話。

  他無法理解,歪過頭,她輕輕微笑:

  「我在說她。」

  「啊啊……」

  哥布林殺手視線在鐵盔下移動,瞥了馬車一眼。

  女商人拿外套遮陽,爬上駕駛座,眼觀四方,像在警戒的樣子。

  看不見她的表情,說不定她的身心都在硬撐。

  然而,女商人發現他在看她後,舉起手用力左右揮動。

  彷彿在表示她沒問題。

  「因為……」他在空中尋找話語,喃喃說道。「……她是委託人。」

  「是呀。」

  女神官一副「我明白」的態度,咯咯笑著,加快速度。

  他放慢速度,她加快腳步跟上,兩人終於並肩而行。

  在令人頭暈的暑氣中,兩人在村落的街道───疑似街道的沙河上行走。

  水桶、農具,屋外的東西大多倒在地上、被沙埋住,抑或兩者皆是。

  包含髒亂的街道在內,實在不像有人居住的地方……

  「可是以這個情況來說……感覺也沒有荒廢呢。」

  女神官提心吊膽地環視周遭,輕聲說道,哥布林殺手默默點頭。

  他深有同感。和哥布林的巢穴不同,有股來歷不明的氣息。

  不過,他固然重視自己的直覺,卻不是會因此猶豫的個性。

  「怎麼樣,有人嗎?」

  「有。」被問到的妖精弓手,站在建築物門口晃動耳朵。「好像在睡覺。」

  「……什麼?」

  哥布林殺手穿過打開的大門,跨越積在門口的沙堆走進去。

  踏進屋內一步,溫度反而稱得上涼爽,或許是因為陽光被遮住,或是建材所致。

  涼爽的空氣令他感到些微寒意,往更裡面走去,那裡似乎是食堂。

  毛毯從被踩亂的沙子的縫隙間露出,中央有個代替圓桌的長櫃。

  一名壯年男子趴在其上沉睡,蜥蜴僧侶及礦人道士圍在兩側。

  「其他房間也看過咧,統統沒有反應。連嬰兒都叫也不叫一聲。」

  「那麼……若其他民宅亦然───不,即便只有此處,這可真是詭異的狀況吶。」

  這兩人似乎也都感覺到了異樣的氣息。

  趴在櫃子上的男人穿著和妖精弓手類似、配合沙漠氣候的衣服。

  如此之外沒有任何異狀,那人卻垂著頭,一動也不動。

  「那個,請問……?」

  女神官戰戰兢兢地跟對方搭話,哥布林殺手伸手制止她。

  他代替她上前,從劍鞘抽出短劍,一步步接近男人。

  然後伸出綁著圓盾的左手,抓住男人的肩膀……

  「───嗚!?」

  女神官尖叫的同時,男人的身體無聲倒下。

  接著轉眼碎成粉末,如同石像在風雨摧殘下腐朽的模樣。

  身體化為疑似血肉顏色的紅黑色粉塵後,只剩下哥布林殺手手中的部分。

  然而,他輕輕一握,就連剩餘的部分都自然崩落。

  「這、這到底是……?」

  不能怪女神官忍不住向後退去。

  因為連礦人道士和蜥蜴僧侶───雖然他臉上布滿鱗片───都臉色大變。

  「喂喂喂,意思是這座村子的人,都是這副模樣嗎……!?」

  「趁夜晚無人察覺之際,將村民盡數……的樣子。」

  「難怪這麼安靜。」

  哥布林殺手簡短呢喃,蜥蜴僧侶的長脖子上下擺動:

  「是否該視為遭到怪物襲擊?」

  「這樣的話……或許是有色之死Graograman。」

  從鐵盔縫隙間傳出的咕噥聲,令所有人忍不住面面相覷。

  「聽說沙漠裡有恐怖的東西。雖然我不清楚是什麼。」

  好像是童話故事中的怪物───哥布林殺手說完,輕輕搖頭。

  「不重要,忘了吧。只是剛好想到罷了。」

  哥布林殺手鮮少提及小鬼以外的怪物。

  要不是因為妖精弓手正在戒備屋外,她八成會驚訝得大聲嚷嚷……

  「喂,大家!糟糕了!」

  就在這時,當事人嘹亮的聲音傳來。

§

  「哇、哇啊啊啊!我受夠了!這片沙漠被詛咒了……!」

  「喂,等等!你要去哪裡……!」

  馬夫甩掉女商人抓住他的纖細手臂,搶走馬車的韁繩。

  「啊!」

  女商人一屁股跌坐在沙地上,尖叫出聲。

  馬夫卻看都不看她一眼,策馬前進。

  若非女商人及時滾向旁邊,想必再也無法看到她纖細美麗的身軀。

  「回去!我要回去,這種地方我一秒鐘都待不下去……!我不想死……!」

  馬夫瞪大乾燥充血的雙眼,口沫橫飛,拚命鞭打馬匹。

  女商人趴在地上,看著馬車瞬間消失在沙塵的另一側,咬緊牙關。

  早知道就不要猶豫,真該拔出腰間的細劍……!

  「對不起,我阻止不了他……!」

  「沒關係!」

  最先回答她的,是立刻衝過來的妖精弓手。

  森人在沙地上一蹬,一溜煙趕到她身邊,迅速扶起女商人。

  「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啊,沒有。」女商人邊咳嗽邊回答。「只是沙子跑進嘴巴。」

  「是嗎,那就好。」

  妖精弓手發自內心鬆了口氣,輕輕為心愛的友人擦拭頭髮及臉頰。

  接著態度瞬間一變,不顧形象地咂舌,緊張地大喊:

  「喂,大家!糟糕了!」

  夥伴們馬上從房子裡衝出來。

  蜥蜴僧侶甩著長尾打頭陣,接著是身穿鎧甲,動作卻異常靈敏的哥布林殺手。

  後面是小跑步趕上的女神官,以及大步跟在最後的礦人道士。

  「失策!」第一個大喊的也是蜥蜴僧侶。

  「沒想到那廝的靈魂,竟被沙漠摧殘到了如此地步……!」

  蜥蜴僧侶大概是覺得他只是暫時失去理智,抑或情緒不穩。

  情緒低落的人反而會沒有力氣做任何事,因此最好放著不管,想不到適得其反。

  「怎麼了,為何不射箭。」

  哥布林殺手不悅地將喀啦喀啦的擲骰聲趕出腦海,咕噥道。

  妖精弓手卻沒有回答,凝視沙塵的盡頭,冷靜提問:

  「你們那邊呢?」

  「沒救。」他搖頭。「無人生還。」

  「可以的話……我想祭拜他們……」

  女神官怯生生地說,但她也明白久留會有危險。

  畢竟真相不明的死亡正盤踞於此地,或許選擇逃跑的馬夫才是聰明的。

  「總之,最好快點追上去……!」

  「拖著馬車嗎?我看有困難……」礦人道士皺眉沉吟。

  「用上『順風』的法術倒是可行───……」

  「勸你最好不要,礦人。」

  妖精弓手毫不掩飾凝重的表情。

  她優雅地豎起食指,指向沙塵的另一側:

  「看那邊。」

  她沒有射箭,也沒有追上去的理由存在於該處。

  沙塵的另一側。確實沒錯,塵土正在那裡飛揚。

  被風捲起的沙子於地平線上形成漩渦,乘著狂風轉動。

  像隻蜷起身子的大蛇───女神官茫然地小聲說道。

  那東西正在逼近。

  彷彿紅黑色群山正在直線朝他們衝過來。

  「那……」

  女商人愣在原地,驚呼道。

  「……那……是什麼……!?」

  「嘖,原來如此!『有色之死』這名字取得可真好!」

  回答她的是幾乎可以稱之為怒罵的礦人道士的吶喊。

  「鮮紅死亡之風Simoom!這座村子的人八成就是死在它手下!」

  「那是什麼,怪物嗎!?」

  妖精弓手反射性望向矮小的夥伴。礦人道士怒吼道:

  「是沙塵暴!」

  西蒙風,意即有毒之風。

  帶著駭人熱度的沙塵暴。高溫的沙礫平等地襲向萬物,毫不留情。

  等待運氣不佳、來不及逃跑之人的,是無法想像的熱風。

  被覆蓋天空的沙子關進黑暗,瞬間乾枯,迎接死亡。

  當然,不是每個冒險者都知道詳情。

  然而正因為是冒險者,他們對死亡的氣息相當敏銳。

  與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沙塵暴吞沒的馬夫,有著決定性的不同。

  「快跑!」

  這聲吶喊大概是出自哥布林殺手口中。所有人都朝建築物飛奔而出。

  「哈哈哈哈哈,哎呀,這下有趣了!」

  「長鱗片的,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笑!」

  蜥蜴僧侶以腳爪蹬地,迅速用他的長尾將礦人道士拎到背上。

  以礦人矮小的身軀,無疑會被沙塵暴追上。情況刻不容緩。

  「可是建築物裡的人不也死了嗎!?」

  妖精弓手颯爽地從旁衝過,瞄了背後一眼。

  「欸,那個可以在水裡呼吸的戒指呢!?」

  「有帶,但我不打算賭命嘗試在沙塵暴中管不管用。」

  哥布林殺手呼吸沒有絲毫紊亂,邊跑邊整理思緒,說出以現狀來說最好的解決方式。

  「居民是因為沒發現才喪命。把門窗關上,躲在裡頭。」

  既然團隊頭目決定了方針,他們該做的就是全力付諸實行。

  蜥蜴僧侶、礦人道士、妖精弓手衝向前,女神官扶著女商人。

  遭遇日出之神的她氣喘吁吁,十分可憐,令人擔憂。

  「我扶著妳,加油……!」

  「馬、馬……要、怎麼辦……!?不能,放著不管───」

  「放棄吧。」

  「哇!?」

  「啊……!?」

  哥布林殺手一口打斷兩人交談,介入其中。

  摟住兩位少女纖細的腰肢,像在搬木柴似的將她們攔腰抱起。

  接著無視她們立刻發出的尖叫聲及些微的抵抗,加快腳步。

  然而,黑暗比他更加迅速。

  彷彿要將他們覆蓋住的暗影緊逼而來,女商人忍不住懇求:

  「我、我沒問題的。我───……可以自己走……!」

  「要是摔倒沒人幫得了妳。」

  聽見這段對話,女神官毫不猶豫地說:

  「……拜託了!」

  她應該是判斷,這麼做生存的可能性會稍微提高一些吧。

  女神官任由哥布林殺手抱著自己,為了多少幫上一些忙而絞盡腦汁,望向身後。

  升起的飛沙以與沙塵暴這個名字極為相符的猛烈之勢,遮住在空中閃耀的太陽。

  沉重的黑影落在一行人頭上,讓人覺得用不著多久,肯定會被如同夜晚的黑暗困住。

  該用「聖光Holy Light」嗎?不,還沒暗到那個地步。「小癒Heal」、「淨化Purify」也不對。

  「……情況緊急的話,我會用『聖壁Protecion』!」

  「交給妳了。」

  既然如此,她該做的就是集中精神,準備向天上的眾神朗誦禱告詞。

  女神官閉目呢喃祈禱的話語,女商人緊咬下脣。

  哥布林殺手想了一下該對她說些什麼,最後判斷動腳比較重要。

  「歐爾克博格,快點!」

  鐵盔的狹窄視野前方,先站到門口的妖精弓手揮著手大聲呼喚他。

  看到蜥蜴僧侶及礦人道士從旁衝進屋內,他點頭。

  面對從身後湧上的鮮紅死亡之風,他所能下的最後一步棋。

  「要扔出去了。」

  「咦?」

  「哇……!?」

  沒等兩人回應,哥布林殺手就按照宣言採取行動。

  他先將女商人扔向門口,接著換女神官,再一口氣縮短最後那段距離。

  兩人摔在被沙塵弄髒的毛毯上,礦人道士與蜥蜴僧侶接住她們。

  哥布林殺手滑進屋內,在他身後的妖精弓手用力關上門。

  下一刻,房子伴隨巨響劇烈搖晃。

  無疑是千鈞一髮。

§

  「把門關好。構築防線!」

  「交給我吧……!」

  哥布林殺手衝進來的瞬間,水滴在高溫鐵鍋上的聲音響徹室內。

  不知情的人,根本不可能想得到那是沙礫砸在整棟房子上的聲音。

  蜥蜴僧侶扛起積滿灰塵的長櫃壓住門,哥布林殺手則抽出毛毯。

  摔在其上的兩位少女急忙跳開,他攤開毛毯擋住窗戶,用釘子固定。

  砰一聲關上的門窗縫隙間流出沙子,不過不足以致命。

  唯有震耳欲聾的巨響無法遮蔽,但應該不至於不能對話。

  哥布林殺手隔著鐵盔的面罩注視吱嘎作響的天花板,然後搖頭。

  「其他房間如何?」

  「都看過一遍,固定住了。」

  妖精弓手搔著頭髮回答。大概是趁剛才那段時間巡過屋內了。

  這個動作有如貓在理毛,大剌剌的,由森人做起來卻相當適合。

  「啊啊,討厭……頭髮都是沙子……!」

  每當她用手梳理頭髮,沙塵都會隨之飛揚,如白煙般升向上空。

  女神官和女商人看了,也急忙整理起自己的頭髮跟衣服。

  從哪個角度看,都沒有任何一處沒沾到沙子。

  哥布林殺手也感覺到沙子跑進了衣服的縫隙間,她們就更不用說了。

  「……休息一下吧。」

  「是啊……」女商人露出疲憊的笑容。「幸好這個家的主人似乎也不在了。」

  仔細一想,穿越國境後,他們就一直處於緊繃狀態。

  精神的緊張及肉體的緊張,自然會導致疲勞。哥布林殺手點頭贊成。

  「弔祭完死者就休息。施法者太累不會有好事。」

  是在顧慮她的心情嗎?───不,不是。是因為那些屍體萬一成了不死者,會很麻煩。

  他環視周遭,尋找椅子,發現沒有椅子後,一屁股坐在門口旁邊。

  接著卸下腰間的劍,將它抱在身前,伸長一隻腿靠著門。

  「就算有哥布林,在這場沙塵暴中也進不來。」

  既然如此,就該由不是施法者的前鋒負責看守。

  跟平常露宿野外時的安排一樣,由他跟妖精弓手戒備,讓三位施法者───現在則是四位───休息。

  礦人道士聽了,捻著鬍鬚點頭表示明白。

  「那我最後再做點事吧……」

  反正隔天法術的使用次數也會恢復,現在肯定就是使用時機。

  礦人道士在裝滿觸媒的袋子裡搜來搜去,抓出一卷羊皮紙。

  「『無盡之物,死亡之弟沙男Sandman啊。以一首戲曲為交換,用沙子守護夢與我等』。」

  羊皮紙輕輕飄到空中,捲起沙塵的漩渦,忽然憑空消失。

  緊接著,沙塵暴的聲音變小了一些,讓人覺得屋內充滿溫暖。

  或許是因為這樣,女神官一副想睡的樣子眨眨眼,女商人則優雅地遮著嘴巴打哈欠。

  「『惰眠』嗎?」哥布林殺手問道,礦人道士哼了一聲。

  「哎……以我的能力,只能做到這樣囉。」

  在這場沙塵暴的正中央,恐怕無法呼喚精靈。

  哼笑後,礦人道士拿起掛在腰間的酒大口灌下,擦去沾到鬍子上的酒。

  「雖然八成會沾滿沙子,我去找找有沒有食物。」

  「那麼,貧僧也奉陪吧。因為熱量不足吶,熱量。」

  你到底在說啥啊。礦人道士無奈地回應蜥蜴僧侶,兩人前往屋內的廚房。

  「那,我……們就……休息了。」

  「不好意思……麻煩各位了。」

  女神官及女商人一面打盹,一面慢慢從地上站起。

  「來。」女神官伸出手,女商人握住她的手,踏著不穩的步伐走向寢室。

  哥布林殺手見她快要跌倒,立刻準備起身,不過看來只是杞人憂天。

  她們牽著手進入寢室,女神官在那裡搖響錫杖,獻上禱告詞。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啊,請以您的御手,引導離開大地之人的靈魂……」

  她用比平常更加結巴的語氣向地母神祈禱。

  終於撐不下去的兩人倒在床上,很快就墜入夢鄉。

  曾經是人類的灰燼揚起,兩人在其中牽著手沉睡的模樣,儼然是對姊妹。

  「……」

  哥布林殺手默默從雜物袋中拉出水袋。

  裡面的水少了許多,顯然得省著點喝。

  儘管如此,他還是判斷必須攝取水分,用珍貴的一口水滋潤喉嚨與舌頭,吐氣。

  其實他還想擦臉。有種沙塵害眼睛睜不開的感覺。

  「水呢。」

  「井大概被這些沙埋住了。」

  妖精弓手晃動長耳,聳聳肩膀,往關起來的窗戶外面看了一眼。

  以她的視力,是否能看見凡人看不見的東西?

  「廚房有水瓶,不過跑了一堆沙子進去。應該能喝啦。」

  「是嗎。」

  「你在顧慮我呀?」

  妖精弓手踢散沙子,坐到沒有髒汙的空間,直截了當地說。

  「……呣。」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不知道。」

  「這是害羞?」

  「不。」

  哥布林殺手搖頭。

  「真的,不太清楚,頭目要怎麼當。」

  說完這句話,他就陷入沉默。

  儘管不清楚,他明白自己好歹是頭目,不該有不必要的抱怨。

  那位重戰士絕對不會表現出沒自信的樣子。

  妖精弓手只應了聲「是嗎」,他覺得很感激。

  她用不顧形象的動作脫掉鞋子,倒出裡面的沙。

  走路不會留下足跡的上森人,也無法避免沙子跑進去嗎。

  哥布林殺手心不在焉地想著這種事,為疲勞感心生不悅,皺起眉頭。

  想著無意義的事情,不正是精疲力竭的證據?

  「哎,無所謂啦。你打算什麼時候去睡?」

  「……呣。」

  「我想好好睡一覺。」

  他沒能立刻理解她的意思,妖精弓手接著輕描淡寫地說。

  大概是在表示按照慣例,要先由她負責看守。

  同時也是在催他快點去休息。

  哥布林殺手想起非常懷念的人的語氣,嘴脣扭曲。

  幸好戴著鐵盔───他心想。那個人的聲音,他已經記不清了。

  「好。那,我去睡了。」

  「快去。」

  妖精弓手擺擺手,哥布林殺手不客氣地開始鬆開防具。

  然後用力靠到牆上,做了個深呼吸,閉上一隻眼讓大腦放空。

  水、糧食、旅程,以及小鬼。休息,醒來後從廚房拿糧食。還有地圖。然後是小鬼。

  那些傢伙怎麼在如此嚴峻的環境下生存的。光靠成群結黨有困難吧。附近還有山賊。

  棲息地帶重疊了。為何雙方沒有產生衝突。巢穴在何處。

  他們如何得到糧食。娛樂不足。那些傢伙的欲望深不見底,字典裡沒有忍耐二字。

  在沙漠中不可能生存得下去。而他們也一樣。

  無法帶領團隊活著回去───實在沒資格自稱冒險者。

  老師看到自己這副德行,不曉得會多失望。他會嘲笑自己嗎。

  他潛入不停打轉的思緒中,又吐出一口氣。

  沙塵暴是在何時停歇的,他完全沒印象。

§

  想出到屋外,得費上一番工夫。

  因為大門往內側凹陷,沙子從窗戶的縫隙間灑落。

  「我看整個被埋住囉。」

  礦人道士皺眉搖頭,團隊中也沒人有歧見。

  畢竟講到土壤,沒人的知識及經驗比得過礦人。

  既然如此,該如何是好?哥布林殺手著手確認手牌。

  「挖出一條路……好像有困難。」

  女神官不經意地從窗戶及門縫間望出去,困擾地說。

  雖說她並不精通土木工程,這看起來實在不像是用雙手就能解決的問題。

  要是沙子一口氣灌進來就慘了,因為這樣會不知道要如何挖、又該挖到何處。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能否用法術做出道路?」

  「『隧道』嗎?」

  然而───礦人道士面露難色,不是因為他才剛睡醒沒多久。

  「也不是不行,但萬一法術在途中解開,我們全會被埋在土裡,一命嗚呼。」

  妖精弓手「唔呃……」板起臉來,因此不予採用。

  雖然可以試著賭一把,但那僅限於沒有其他選項的情況。

  「旁邊不行就往上。棲息地與進步的道路就該如此吧。」

  蜥蜴僧侶捲起尾巴,彷彿在教導信徒般開口說道。

  原來如此。這棟房子的建材是磚坯,用不著木工工具即可輕易破壞。

  只要不待在洞穴正下方,也不會被掉下來的沙子活埋。

  問題是。妖精弓手提心吊膽地看著天花板,喃喃說道:

  「萬一屋頂整個塌下來怎麼辦?」

  「到時用『聖壁Protecion』擋住不就得了?」

  再順勢讓它們往旁邊流過去───礦人道士說得輕鬆,女神官不禁苦笑。

  「雖然神蹟不是那樣用的……我會努力。」

  妖精弓手露出錯愕的表情仰天長嘆,重重地搖頭。

  呃,神蹟確實不是用來做這種事的,不過───

  「……真的被荼毒了。」

  「……?什麼意思?」

  女神官一頭霧水,妖精弓手像在對待妹妹似的,撫摸她的頭。

  沙子隨著她的動作落下,兩位女孩卻笑得樂不可支。

  「那就從上面吧。」

  哥布林殺手站起來,仰望天花板,伸手碰觸。

  他試著用手指去推,傳來穩固的觸感,沒有凹陷。

  「得慎重行事。」

  「就我之前從外面看到的情況,屋頂是平的。」

  礦人道士捻著鬍鬚,雙臂環胸陷入沉思。

  「雖說上頭堆著沙,不過應該不至於出不去。」

  「……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再說?」

  提議的人是女商人。

  對於看起來緊張又疲憊的她而言,那只不過是忽然想到,隨口建議的小事。

  然而───臉很乾。口渴了。肚子餓了。

  「是啊。」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吐氣。「就這麼辦。」

  一行人Party早就決定拿房子裡的物資來用。

  再說,從遺跡或墳墓取走埋藏品才是冒險者的作風,遑論屋主已死的民房。

  他們懷著對死者的敬意找到的東西,是廚房裡被沙埋住的水瓶,以及爐子裡一片冷掉的硬麵包。

  隨便找了個水壺倒掉內容物,拍去塵土,隔著一塊布將水倒入,如此反覆幾次便能過濾掉沙子。

  硬麵包也只要用爐子點火,燒熱石頭,重新加熱即可。

  只要動點腦袋、下點工夫,就能節省「淨化Purify」、「點火Tinder」和糧食。

  「這幾天沒空坐下來吃飯,現在是個好機會。」

  哥布林殺手緩緩將麵包切片,從鐵盔縫隙間塞進去,一面說道。

  女商人聽了,疲憊的臉上浮現些許笑意。

  「也很久沒在不會晃動的地方睡覺。」

  「如果能洗個澡,就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妖精弓手憂鬱地拎起一搓頭髮。髒汙與森人無緣,所以她才會這麼在意吧。

  聽見她的抱怨,女商人愧疚地說:

  「如果我有蒙受能製造水的神蹟就好了。」

  「若是如此,在這片沙漠搞不好能發一筆小財。」

  礦人道士在一旁應聲,女神官面露苦笑,蜥蜴僧侶則用頗有深意的語氣附和:

  「畢竟『花錢如流水』一詞,在這兒會是截然不同的意思。」

  他將一小塊麵包扔進尺寸不合的大嘴。

  「說起流水,聽說有用小鍋燉煮起司、將食物泡進其中食用的料理?」

  「噢。」女商人瞇起眼睛。「是用白葡萄酒跟起司做的……山地地區的料理。」

  「真是夢幻般的食物。」

  「但有需要嗎?」

  「當然,當然。」蜥蜴僧侶興奮地對女商人點頭。「需要可是由人創造出來的。」

  飯後,他們使用沙子清理。

  無論洗手還是清洗餐具,都用了沙子。

  因為吸收了如此大量的日光及其波紋的沙,比隨處找來的水更乾淨。

  這段時間平穩得讓人覺得不合時宜。

  外面是沙漠、他們處在危急的狀況下、小鬼的隱憂,彷彿都要被遺忘了。

  大家圍在一起吃飯的機會,還真是增加了不少。

  哥布林殺手在思考如何剿滅小鬼的期間,忽然有這種感覺。

  他發現女商人笑著吃飯時,不時會擦拭眼角。

  但他什麼都沒說。

  其他人八成也發現了,卻沒人提起。

  他們這個團隊,不該隨便踏進唯一的倖存者心中。

  只有女神官貼心地照顧著她,彷彿剛多出一個妹妹的小孩。

  那也是她的選擇───既然女商人甘於接受,那就好了吧。

  哥布林殺手沒有依依不捨,收拾完畢便站起身。

  「那麼,開工吧。」

  再說一遍,想出到屋外得費上一番工夫。

  基於體型考量,由哥布林殺手站在椅子上動手。

  他慎重拆下天花板,同樣慎重地敲碎天花板上方的磚坯。

  使用的道具是冒險者套件門別忘記帶!的鎚子及釘子。

  沙子迅速掉進屋內,雖說是理所當然的結果,還是令人內心一驚。

  不過同時從縫隙間透出的藍天,對女神官來說是值得歡喜的光明。

  「這樣就出得去了……!」

  「那麼,得慢慢拓開洞口囉。」

  礦人道士挽起袖子,手指圍成一個圓圈,透過那個圈凝視洞口,點頭。

  「嚙切丸,換我上。長鱗片的,借個肩膀,凡人蓋的房子大得莫名其妙,我搆不到。」

  「明白,明白。」

  蜥蜴僧侶彎下腰,礦人道士踩到他肩上,接手之後的工程。

  他用粗大的手指靈活地使用鐵鎚,敲碎磚塊,拆除,扔到一旁。

  費工的只到這裡,剩下就是時間上的問題。

  洞口瞬間擴展到人穿得過去的大小,哥布林殺手率先爬上去。

  「可以了。」

  女神官抓住隨著這句話扔進屋內的繩索,爬到屋頂上,映入眼簾的是───

  「哇……」

  四方世界無邊無際的地平線,以及位在駭人高度的藍天。

  世界是多麼廣大啊。

  藍色天頂及浮在其上的雲朵,遠到伸長手臂也絕對無法觸及。

  四面八方只看得見紅色的沙在流動。

  吹在臉頰上的熱風令她反射性瞇起眼睛,按住頭髮,女神官感覺到自己呼吸加快。

  呼,呼,呼,呼。像在喘氣般急促又微弱。

  忽然被扔到海洋中心,差點溺斃───不知為何,眼前景色使她產生這種感覺。

  正因如此,第一個發現的人也是她───女神官。

  「沙漠……在移動……?」

  起初是些微的震動。沙子蕩漾出的漣漪。然後是斬裂沙塵───形似尖塔的背鰭。

  與沙塵一同竄上地面的大魚,使人聯想到大得嚇人的外套。

  一隻───不,不只一隻。兩隻。三隻。

  接連出現的巨影展開宛如雷鳥翅膀的胸鰭,於空中翱翔,長尾拖出一道道痕跡。

  令人頭昏眼花的一群大魚從沙地飛出,覆蓋天空,再度潛入沙中。

  魚群揚起的滾滾沙塵如同水滴,降雨般落在一行人身上。

  「沙海鷂魚的大遷徙Sand Manta……!」

  忍不住吶喊的,是礦人道士?還是蜥蜴僧侶?搞不好是女商人。

  不過在此之後,冒險者們彷彿喪失了語言能力,為那氣勢磅礡的景象看得出神。

  因為這畫面即使是森人,一輩子也未必能目睹一次。

  「唉……現在要怎麼辦?叫我們踩著牠的背穿越沙漠嗎?」

  又不是童話故事裡出現的黑衣獵人。妖精弓手傻眼道。

  「不過說起童話,這簡直就像傳說存在於古老往昔的無盡大蛇呢。」

  「何以見得?」

  蜥蜴僧侶好奇地回問,妖精弓手聳聳肩:

  「遇見的森人,至今依然在等待牠通過。」

  妖精弓手板著臉回答,不久後,纖細的肩膀忽然顫抖起來。

  接著,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啊───討厭,真讓人受不了!」

  銀鈴般的笑聲彷彿在證明她是發自內心感到喜悅,向天際延伸。

  她用孩童般的動作仰躺到地上,毫不介意身下的沙子,伸長四肢。

  「就是因為這樣,冒險才有趣。」

  有人因這句話笑了。笑聲如漣漪似的擴散開來,瞬間感染了所有人。

  或許是因為面對這個情況,只能以笑容帶過,也有可能單純只是被眼前景象震懾住了。

  不過,他們並沒有放棄。

  沒有馬,沒有物資,沒有時間,只能等待沙海鷂魚通過。

  等待過後,必須漫無目的地在沙漠中徬徨。

  然而───不知為何。每個人,甚至連女商人都沒有絕望。

  連哥布林殺手都咕噥了一聲「是啊」,究竟有沒有人發現呢?

  這就是冒險,已是不言自明之事。

  而既然是冒險───「宿命」與「偶然」的骰子,此刻仍在喀啦喀啦地轉動。

  骰出的點數先不論好壞,往往帶有戲劇性。

  「……船。」

  最後,看見骰子點數的是女商人。

  她喃喃說道,在沙子中前進,跑到屋頂的角落。

  女神官急忙跟在後面,摟住纖細的腰支撐她。

  「船……?」她和女商人盯著同樣的方向,眨眨眼睛。

  那無疑是船。

  熱風揚起白色船帆,在沙地上留下白色痕跡疾駛的船。

  好幾艘三角形船帆鼓起的船隻,竟然追在那群沙漠鷂魚後頭。

  此情此景不禁讓人瞬間忘記這裡是沙漠,甚至像幻影。

  「那麼身為遇難者,試著求助吧。」

  蜥蜴僧侶悠哉地說,哥布林殺手點頭贊成,舉起不長不短的劍:

  「大聲呼喚。有攜帶反光物的人,舉起來揮。」

  「啊,是、是!」

  「那就用這個……!」

  女神官連忙點頭,舉起錫杖,旁邊的女商人拔出腰間的細劍。

  伴隨清脆聲響出現的,是由紅寶石鍛造而成的耀眼輕銀光輝。

  船團似乎注意到了在陽光下閃耀的光芒。

  一行人看見帶頭的那艘船改變方向,向村落遺跡駛來。

  「海賊───不,該叫沙賊嗎?希望不是那類型的集團。」

  「到時把船搶走就好啦。」

  礦人道士愉悅地嘟囔道,妖精弓手立刻跟著開起玩笑。

  不久後,船隻揚起沙塵在廢墟旁停下,船舷朝向一行人。

  或許是漁船吧,體積沒有大到哪去───但那是在跟沙海鷂魚相比的情況下。

  目測可供十人搭乘的船上,一名老者拿著一根長魚叉站在甲板。

  「你們是漂流者嗎?」

  「對。」

  哥布林殺手默默點頭。

  「我們是……」他稍事停頓。「……冒險者。遇到了麻煩,可否載我們一程?」

  他語氣平淡,對方也用低沉平穩的聲音回應:

  「隨你們便。」

  疑似船長的年邁蟲人Myrmidon說道,「喀喀」敲響下顎。

§

  在船上感覺到的風不同於在沙漠沐浴的風,銳利且舒適。

  大概不只是因為船的速度,蟲人提供給他們的水及手帕也占了一部分原因。

  只是用溼布擦過臉,女神官就忍不住吁出一口氣。

  明明待在那塊乾燥土地上的時間,只有短短數日。

  「不好意思啊,蟲人老闆,幫大忙囉。」

  「嗯,小事。因為我們不太需要水。」

  礦人道士向他道謝,蟲人船長平靜地回答,嘴巴撞得喀喀響。

  接著,船團俐落地改變陣形,圍住位在群體外圍的沙海鷂魚。

  蟲人們擲出的魚叉,接連刺中瞬間與隊伍隔絕的那隻巨魚。

  投擲技術當然比不上凡人,但蟲人會用數量彌補這點缺陷。

  簡單地說,受過訓練的集團扔出的一百根魚叉,至少會有一根刺中。

  話雖如此,那根魚叉絕不可能取走在天空與大地行進的巨大怪物的生命。

  再者,一根魚叉能否對牠造成傷害Damage都不好說,撒網也只會害船被拖著走。

  蟲人漁師卻用鉤爪抓住繩子,展開背上的翅膀,直接衝到沙海鷂魚身上。

  剩下就是看蟲人們表演了。

  魚叉一根又一根刺進沙海鷂魚的背,蟲人們蜂擁而至,大開殺戒。

  時間當然不夠他們慢慢消耗沙海鷂魚的體力,於是他們從殼的縫隙間鑽進去,精準地砍下鰓和鰭。

  沒多久,沙海鷂魚哀號著緩緩倒向一邊,像在掙扎般降低高度。

  最後伴隨「咚」一聲地鳴及沙塵,摔在地面上。

  「再怎麼大隻,掉下去就會死。」蟲人首領冷靜地說。「理所當然。」

  「漂亮。」

  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蟲人下巴敲得喀喀作響,說:

  「我們就是這樣生存的。現在這個時期是那些傢伙的繁殖期,為了尋找雌性群體,牠們會像那樣成群四處游動。」

  所以狩獵起來也很輕鬆。

  蟲人首領喃喃說道,觸角隨風晃動,忽然對船員舉起手。

  下一刻他們便轉換船帆的方向,巧妙地轉舵。

  女神官覺得這跟魔法一樣,女商人卻有不同的反應。

  她帶著參雜緊張、困惑、興奮的表情,專心凝視漁船和沙海鷂魚。

  「怎麼了嗎?」

  「啊,沒有,那個。」

  女神官擔心地問,她像在掩飾般揮了下手。

  「該怎麼說呢……就是覺得……真壯觀。」

  「妳在經商的話───」

  蟲人首領張嘴對女商人說:

  「不是不能考慮跟妳做生意。」

  「……謝謝。」

  疑似被人看穿自己的想法,令白皙的臉頰染上紅潮,她繃緊身子低下頭。

  ───話說回來……

  女神官聽著兩人無關緊要的對話,難掩內心的驚訝。

  本以為蟲人這種生物是更加───無感情、冷漠的種族。

  ───果然要實際相處過才知道呢。

  儘管不到偏見的程度,女神官仔細更正了自己心中先入為主的觀念。

  沙漠也好,蟲人也好───冒險也罷,有成見都不是好事。

  因為,這不是她在初次冒險時就學到的教訓嗎?

  女神官瞄了他一眼,廉價的鐵盔靜靜上下移動,不知是如何解讀她的視線。

  「……關於哥布林,你知道什麼嗎?」

  啊啊,這個人真是的。女神官無奈地微微揚起嘴角。

  「哥布林啊。」

  蟲人首領像在沉思般低下頭,輕輕晃動觸角。

  「以前我常對付他們,但你想問的不會是這些。」

  「什麼?」妖精弓手晃動長耳,好奇地問。「難道你以前是冒險者?」

  「哎,差不多。」

  蟲人首領不耐煩地擺手。

  不……說不定是在掩飾害羞。女神官心想。

  「事實上,要看你們對這個國家瞭解到什麼地步。」

  「聽說國王換人後,就和其他國家斷絕了交流───」

  嗯。女神官手指抵在嘴邊,開口說道,女商人接在她後面補充:

  「……據我所知,國境周邊有可疑的動靜。」

  「是沒錯,但不對。」

  蟲人首領緩緩在原地調整坐姿。

  他盤腿而坐的姿勢頗有威嚴,看得出果然有一定的歲數。

  從衣服底下露出的甲殼,也帶著許多小傷。

  「王沒有變。死了是事實,但治國的是宰相。」

  「奪權嗎?」

  面對女商人的疑問,蟲人首領聳聳肩膀,甲殼發出摩擦聲。

  「公主則留下來了。雖然應該有人阻止她。」

  「那麼,發生了什麼事呢。」

  蜥蜴僧侶緩緩抬起長脖子。

  蜥蜴人對戰事十分敏銳,他的語氣簡直像開口前就已經知道答案。

  「貧僧等人遇見的那群打扮成士兵的山賊,反倒該視為……」

  「八成是假冒山賊的軍隊。」

  聽見蟲人這句話,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毫不掩飾極度不悅的心情───儘管他一直都是這樣。

  不過,女神官也明白他的心情。這個事實實在讓人不太想面對。

  「意思是,士兵和哥布林聯手?」

  盜賊、山賊等惡黨,與哥布林地盤相近並不奇怪。

  然而堂堂的一國之兵───竟然在哥布林附近幹與搶劫無異的勾當?

  不過,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可能。

  裝備齊全、馴服了惡魔犬、擁有一整隊騎兵,規模如此龐大的小鬼群。

  正常情況下,此等規模的小鬼群不可能在正規軍周圍活太久。

  蟲人首領什麼都沒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下顎敲了一下。

  「王的死因不曉得是暗殺或病逝,但能肯定宰相很聰明。」

  ───他究竟有什麼企圖?

  女神官忽然感到頭暈,覺得站不太穩。

  凡人在使喚小鬼。

  邪教徒或侍奉混沌之神的騎士之流也就罷了,那人好歹是一國的宰相。

  究竟基於什麼樣的心態,才有辦法沾手如此駭人的行為?

  女神官在陽光底下不寒而慄,抱緊纖細的身軀。

  「過去也有過使喚怪物的凡人,這並不罕見。」

  哼。蟲人首領從氣門吐氣,晃動觸角:

  「愚不可及……打個比方,你們聽過用火之祕藥射出石塊的武器嗎?」

  「大炮、短筒之類的。」

  礦人道士擺出一副知之甚詳的樣子回答,女神官卻從來沒聽過,與妖精弓手面面相覷。

  「是指鐵炮呢。」女商人說,她只能納悶地回問:「鐵炮?」

  「聽過。」

  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

  「就我所知,那與我的目的並不相符。是種用不到的武器。」

  蟲人首領接著說:

  「然而,對某人來說不同。那玩意能射穿鎧甲,打倒聚集在一起的敵軍,組建成軍隊即可稱霸。」

  看樣子在過去,這個國家似乎有人這麼認為。

  哥布林殺手追問,彷彿在催促蟲人首領:

  「結果呢。」

  「敵方的騎兵散開來突擊,閃避彈幕,在兩軍交鋒時重新聚集在一起靠避箭擋掉子彈,陣形於是遭到瓦解,死光了。」

  「不難料想。」

  蜥蜴僧侶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喃喃說道,轉動眼珠子。

  「單憑一種武力不可能改變得了戰場。取勝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帶來沙塵的風發出聲響,吹過甲板。

  蟲人首領用複眼望向天空,沙色蓋過模糊的藍色。

  「意即……那些傢伙完全沒發現自己在旁人眼中是什麼德行。」

§

  太陽稍微越過天頂時,沙船揚起沙塵,橫向滑動,最後停下。

  仔細一看,遠方有個看起來像黑色小山的影子。層層疊疊,圓頂的尖塔───是城堡。

  女神官從未見過這種形狀的城堡,不由得看得出神,連要下船都忘了。

  「那是國都……我們會避免靠近那一帶,因為不想遇到麻煩。」

  蟲人首領的聲音令她回過神,女神官連忙挺直背脊,鞠躬道謝:

  「那、那個,十分感謝您……!」

  「用不著客氣。因為你們之後打算如何,都不關我們的事。」

  蟲人首領甩動鉤爪,大概是因為女神官按著帽子不停低頭的模樣,令他感到不自在。

  「我不清楚那些人怎麼讓小鬼聽話的,但要收集情報的話就去那。你們有門路嗎?」

  「我有帶通行證跟一些貼身財物……」

  經他這麼一問,女商人困擾地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

  標致的面容露出孩童般沮喪的表情。

  「其他東西,因為沙塵暴的關係沒了。」

  「鮮紅死亡之風嗎,那東西相當棘手啊。有錢嗎?」

  「有一些。也有通行證……我想不至於進不了城。」

  「不行的話塞錢就能搞定……哎,既然你們身上有財寶,應該能在城內交易。」

  世上大部分的東西,只要支付代價即可取得,商品、情報、城門的通行權也包含在內。

  發出呼嘯聲吹過的風證明了這點。蟲人首領像在安慰小女孩似的開口:

  「沙漠有風之神,交易神。被風奪走的東西,風會再將它帶回來。」

  他在衣服底下摸索,將觸角對著一行人Party,敲了下下顎。

  「這個團隊的製圖人Mapper是誰。」

  「是貧僧。」蜥蜴僧侶舉起手。「敢問有何指教?」

  「拿去吧。」

  蟲人首領隨手扔出一疊疑似用莎草Papyrus做成的紙。

  蜥蜴僧侶用鉤爪在空中將其一把抓住,攤開來,工整的地圖躍然其上。

  「這還真是……」蜥蜴僧侶感嘆出聲。「多麼詳盡的地圖……」

  「是這一帶的地圖。只要別帶到沙漠外面,隨你愛怎麼用。」

  「感激不盡。」

  蜥蜴僧侶以奇怪的手勢合掌,深深低下頭,礦人道士在一旁附和「真的感激不盡」。

  他用粗糙的小手用力拍了幾下鼓起來的背袋:

  「老闆還分了水和糧食給我們咧。」

  「這樣就算又遇到沙塵暴也撐得過去了!」

  「我可不想再來一次。咱們跟那些吃霞就會飽的森人不同喔,長耳丫頭。」

  妖精弓手對礦人道士的抱怨回以大笑,輕盈地跳下船。

  白色外套揚起,降落時一粒沙都沒有踢散。

  相對的,礦人道士則像摔在地上般「咚」一聲著地,再度換來妖精弓手的大笑。

  不過接著跳下船的蜥蜴僧侶濺起沙塵巨浪,連她都遭受波及。

  「失敬失敬。」

  妖精弓手氣呼呼地扠著腰,蜥蜴僧侶彷彿不怎麼在意,轉動眼珠子。

  然後,他將長尾伸向船身當成支柱,對女神官及女商人伸出手:

  「來,兩位也下來吧。」

  「不、不好意思。」

  「……失禮了。」

  兩人提心吊膽地牽著彼此,抓住蜥蜴僧侶的尾巴,輕輕降落在沙地上。

  妖精弓手似乎還在記恨他把沙子潑到自己身上,用手肘輕戳蜥蜴僧侶的側腹:

  「我要下船的時候,你就沒那麼貼心耶?」

  「貧僧被妳颯爽的身姿奪去目光了。」

  被人一笑置之,她做出不符合上森人身分的無禮之舉,鼓起臉頰。

  但那也只維持了一瞬間。

  妖精弓手跨出長腿,走向沙塵的盡頭,心情徹底恢復。

  「歐爾克博格,快點~!」

  她轉身揮手。

  「森人真活潑。」

  站在甲板上的蟲人首領,用帶有親近感的語氣呢喃。

  儘管不明白這句話的意圖,哥布林殺手還是回道「總是受到她的幫助」。

  「我沒辦法表現得像她那樣。」

  「喂。」

  忽然被人叫住,哥布林殺手停下伸向船舷的手。

  蟲人首領用那看不出感情及表情的複眼,緊盯著他。

  「你好像在迷惘。」

  他語氣肯定。

  「……不。」

  哥布林殺手正想否認,卻說不出其他話。

  他停頓了一下,沉吟,不久後「是啊」勉為其難地承認。

  「虧你看得出來。」

  「哪可能看不出來。」

  蟲人口中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似乎是在笑。

  「因為我以前常跟這種人搭話。」

  「身為頭目……」

  哥布林殺手改口。

  「我似乎被他們當成頭目看待,不過───」

  接著轉動那頂廉價的鐵盔。

  被面罩隔開的視線範圍內,是站在沙地上等待他的團隊,以及女商人。

  「是說那個像洋蔥的屋頂是什麼呀?好神奇喔。」

  「那個啊。把石頭堆成那形狀,最後嵌上拱心石,就能自然而然蓋成不會崩塌的構造。」

  「每塊土地都有屬於當地的智慧吶……」

  「我自從來到這裡後,就一直驚訝連連……」

  「……我也是。」

  哥布林殺手看著他們與她們,嘆氣。

  他從未想過要跟大家一起來到這種地方。

  也從未想過到得了這種地方。

  「不巧的是,剿滅哥布林以外的事……我不太擅長。」

  關於今後的行程,自己能做到什麼呢───他如此心想。

  是否要前進?若有人說他在猶豫,無疑是事實。

  「任何冒險者都會踏入全新的領域,不過───」

  蟲人首領斬釘截鐵地對哥布林殺手斷言。

  「有人會在當地喪命,有人只剩半條命,也有人順利存活下來。管他煩不煩惱的。」

  「……」

  「既然如此,只能盡己所能。」

  「是這樣嗎?」

  「對。」蟲人首領搖晃觸角。「就是這樣。」

  「……是嗎?」

  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

  他沒有得出答案,也沒有解決煩惱,僅僅是重新確認了事實。

  真是,師父看了肯定會捧腹大笑,責罵他,痛揍他一頓。

  一切全看要做還是不做。

  明明師父一開始就教過他───竟然在為這種事煩惱,自己果然很笨。

  沒有才能,也沒有天分,只有毅力。也就是只能動手去做。把力所能及之事統統做到。

  哥布林殺手用力抓住船舷,撐起身子,跳到沙地上。

  咚一聲的著地聲,不同於礦人道士和蜥蜴僧侶,輕盈,卻強而有力。

  「加油啊,冒險者。」

  蟲人首領用複眼目送那道背影與夥伴共同邁步而出。

  通過頂點的太陽雖然仍在釋放灼熱白光,不久後就會轉為淡紅色吧。

  那幾位冒險者抵達國都時,肯定已經到了那個時候。

  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幫了別人一把,蟲人首領像要掩飾這個事實般,揮動觸角。

  自己已經很久沒跟冒險扯上關係了,偶爾卻會發生這種事,骰子的點數真是捉摸不透。

  ───這也是旅行之神的順風嗎?還是「宿命」或「偶然」呢……

  「哎,對我來說……怎樣都好。」

  蟲人僧正如是說道,敲了敲下顎。

    間 章 「宏大戰盤的棋手們(Great Game Master Scene)」

  「嗨。」

  「呃。」

  位於水之都的這家酒館本就燈光不足,角落的包廂座卻更加昏暗,讓人聯想到深海。

  嬌小的銀髮少女忽然出現,舉起一隻手,擔任中間人Fixer的男子明顯皺起眉頭。

  這是家裝潢高級,一般平民不會敢隨便踏進的店。

  身穿侍女服出現在這裡,自然會顯得特別突兀───少女卻異常融入。

  她的身材甚至會讓人誤認成圃人,隱藏氣息的技術想必也不相上下。

  ───聽說她進過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看來此話不假……

  思及此,中間人便將「所以她現在幾歲啊」這個失禮的疑問拋到腦後。

  雖說是意想不到的登場,觸怒雇主絕不會有好事。

  「請問您有什麼事?」中間人望向少女。「關於工作進度,我想我已經跟您報告過了。」

  「嗯,就是要跟你說那個。」

  她跳到椅子Stool上,手一揮,毫不猶豫點了昂貴的酒。

  或者該說烈酒。礦人釀的火酒,不是給一般凡人喝的。

  兔人女侍以與高級店家相稱的快速、優雅動作送上杯子,少女舉杯一飲而盡。

  「總之再來一杯。」

  「談工作Run的時候不是嚴禁喝酒嗎?」

  「這種東西只能算水啦,水。」

  森人喝了會頭腦炸裂的酒,哪能叫水啊。中間人搖頭,一副放棄反駁的模樣。

  「所以,進度如何?」

  「哎呀,這個嘛,情勢錯綜複雜。」

  過沒多久,兔人女侍晃著臀部及尾巴出現,銀髮侍女再度從她手中接過杯子。

  這次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無奈地聳肩:

  「所以才會在公主耍任性的時候,趁機雇了斥候Scout。」

  「隔壁的。」

  中間人補充道,銀髮侍女點了下頭。

  什麼「趁機」。中間人在內心竊笑。妳只是利用它當作光明正大介入其中的藉口吧?

  「幸好我們這邊的公主很乖,感謝地母神的庇佑。」

  乍看之下會覺得兩人缺乏戒心,但這方面不成問題。這家店原本就是供人談論機密話題的。

  再說,主動開啟話題的是這位雇主Johnson

  ───看來我白擔心了……

  中間人無奈地嘆氣,「小姐!」叫來女侍點酒。

  在團隊夥伴努力工作的期間喝酒雖然不太好,他也正在奮鬥。

  跟人協調、做好事前準備、收集情報、善後、準備救援,諸如此類。

  到頭來,在整個工作流程中,與敵人交鋒僅僅是最後的高潮部分。

  不過正因為那高潮的部分引人注目,才需要更加低調。

  粗暴Cluedo實則纖細Technical,纖細實則粗暴Cluedo

  此乃長生的祕訣。

  腳邊的白色野獸不停拍打他的鞋子,他輕輕用鞋尖推回去。

  ───不好意思,在妳臥病在床的時候麻煩妳,改天我會去探病,原諒我吧。

  能操縱複數使魔的魔術師十分可靠,託她的福,他才能祕密跟同伴取得聯繫。

  密探、森人魔法師、精靈使御者、知識神神官、帶著使魔的魔法師,以及自己。

  這六個人是不錯的團隊───至少中間人這麼認為。他希望大家也有同樣的感覺。

  正因如此,動用三寸不爛之舌與眼前的委託人應酬,也是自己的職責。

  「所以,怎麼了嗎?那起與神酒有關的瀆神事件,不是已經解決了?」

  「哎,小鬼是解決了啦。到頭來根本沒有多嚴重。」

  「派軍隊進村子保護他們即可。」

  他壞心眼地試著詢問,想順便回敬對方,侍女嗤之以鼻,表現出不屑一顧的態度。

  「前提是有無限的預算、資源、人手,人民還要統統一心向著國王。」

  呃,那樣也滿討厭的。他喃喃說道,少女抬起視線,狠狠瞪過來。

  「再說,你也知道不是只要應付小鬼就行吧?」

  「是啊。」中間人笑道。「拜其所賜,我們賺了不少。騷動Trouble即為工作Business。」

  邪教、吸血鬼、魔神,違法與瀆職,企圖造反的邊境領主與門閥貴族。

  告發犯罪又賺不了錢───這句話不曉得是出自森人還是其他人口中。

  混沌與秩序的爭鬥,身為在其夾縫間的影子底下奔走之人,這句話只能說是至理名言。

  「問題在於,是誰讓小鬼增加的。」

  銀髮少女嘆了口氣。

  不是問手段。也不是問目的。是誰。中間人能理解她的意思。

  因此,他決定盡早確認不祥的預感。

  「您該不會要祭出勇者大人吧。」

  「怎麼可能。」少女不屑地笑了。「派她介入人與人之間的鬥爭,太愚蠢了。」

  雖然有很多人想立刻派出稍微有點實力的人出馬解決。侍女聳聳肩膀。

  「那麼……是要我這邊的人動手?」

  那就危險了。無計可施。可是賺得了錢。雖然需要求證。

  在風險與報酬間取得平衡,是交涉人Face的任務。

  和揮劍、射箭、使用法術相同,交涉人是用言語和人交鋒的職業。

  中間人思考著。我想想,跟在水之都與鬼之警衛長起衝突比起來,何者較為輕鬆?

  腳邊的魔法師使魔理解了狀況,謹慎地戒備起銀髮少女。

  一旦交涉遇到瓶頸,變得更加激烈,她的法術就是救生索。幸好有請她來。

  銀髮少女卻揮揮手,大概是感覺到中間人的氣息變了。

  「不,已經有其他人動起來了,不必多此一舉。帶頭的是個髒得跟滿身黏菌一樣的戰士。」

  「哦?」

  「小鬼就要交給剿滅小鬼的專家處理。大主教Archbishop大人和擔任御用商人的那個女孩好像採取行動了。」

  中間人假裝對此不感興趣,「哦」了一聲,豎起耳朵。

  儘管她表面上尊稱人家一聲「大主教大人」,語氣卻親切得像在叫自己的姊妹淘。

  那位大人是六英雄之一。御用商人……是那個當過冒險者的貴族千金吧。

  ───既然如此,那個國家八成又要引發一堆問題。

  必須做好準備。因為在檯面下的世界,騷動即為生意的來源。

  「哎,一切都是Karman啦,Karman。」銀髮少女臉上露出淺笑。「要做好事積德。」

  「生於因緣,死於業?」中間人也笑了。「那我要去幫助手上拿著零用錢的小孩了。」

  中間人說道,瞄了銀髮少女一眼。

  「那麼,正事是?」

  「抱怨。」

  銀髮少女兩眼無神,又灌了口酒,叫來兔人女侍。

  「這附近毒蟲太多。大蜘蛛或蠍子之類的。」

  少女深深嘆息,趴在櫃檯上,銀髮隨之散開。

  他沒打算問她的年齡,不過這樣一看,有如在鬧脾氣的小孩。

  「拜其所賜,這陣子都要忙著驅除害蟲。」

  「陛下嗎?」

  「貧窮貴族的三男和他的隨從。」

  少女咕噥道,表情看起來有些愉悅,雪白臉頰染上朱紅的原因,絕不只是酒精。

  ───也就是說,到頭來她對於冒險樂此不疲。

  中間人如此心想,又點了一杯酒。

  必須是最高級、最美味、最烈的酒。

  敬平安歸來的同伴、生意繁榮、紅髮樞機主教的勞苦,以及美妙的冒險。

  「那,下次讓我聽聽那場冒險吧。」

  「有機會的話。」

  少女笑著說道,愉悅地拿起送到桌上的酒杯把玩。

  中間人───很清楚冒險者跟他們是似是而非的存在。

  「所以,我們該做什麼?」

  「找人,跟做一件事吧。」

  始終待在陰影處,隱藏自己的才能,無論如何都要達成使命。

  那就是他們───黑手Run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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