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只有我知道她的其他面貌

  第一話 只有我知道她的其他面貌

  上午時段最後的第四堂課結束,告知午休時間到來的下課鐘一響起,教室內猶如葬禮的靜謐頓時消逝無蹤,霎時轉為喧囂吵雜的景象。

  每個同學的行動各有不同,有的急忙趕往校內餐廳,有的則開始和朋友聚集在桌邊,我光是看著這畫面就不會無聊。邊緣人如我,午休時間就只會讀書、複習功課或觀察其他人的行為,不過做這些事別有一番樂趣,我還滿喜歡的。

  「……好睏。」

  神崎傳來那種訊息,我當然沒辦法睡覺──才怪,其實剛才仍然臣服於睡魔睡了一頓。然而我到現在之所以還有睡意,大概都是因為sin、cos那些東西強化了睡魔的力量。真是的,我到底什麼時候會用到三角函數啊?

  「琴音~我根本搞不懂剛才數學課在上什麼~妳教教我~」

  「咦~妳有認真聽課嗎?」

  「我稍微打了一下瞌睡。」

  「吼,真拿妳沒辦法耶。」

  看樣子去到神崎座位的金髮雙馬尾女同學,剛才上課時也和我如出一轍。結論就是,錯不在睡著的我,而是害我睡著的數學。

  女同學名叫舞濱凜。她那頭猶如動畫角色般的醒目髮型,實在讓人太過印象深刻,因此連我這個公認記不得幾個同班同學姓名的人,也記住了她的名字。

  話雖如此,今年起我和她同班了。印象中她很常在神崎身邊打轉,也會直接喊神崎的名字,神崎也和她特別親近,不過她們倆的事情,我就知道這麼多,也沒興趣去瞭解更多。

  神崎在舞濱翻開課本後靠了過去,她雖是一副游刃有餘的表情,但教人功課應該也要耗費一些時間。看樣子今天也和往常一樣,會是我先到那個地方。

  我基本上是獨來獨往,不太喜歡人多吵雜的地方。因此午休時間當然很少待在教室,也不太會主動前去眾多學生聚集的校內餐廳,從一年級開始,參加文學社的我,都會到遠離這些喧鬧環境的社團教室吃午餐。後來,她也會來共進午餐。

  我將視線從她的側臉移開,拿起便當後,就如同要暫時揮別喧囂般直接離開了教室。

  …………………♥…………………

  我和神崎交往的契機是在去年九月,剛升上高中後的第一次文化祭。這雖然可說是青春時期的一大活動,但對邊緣人的我來說,就和平日沒兩樣,因此我選了文化祭工作中最輕鬆的布置小組,進入為期一個禮拜的活動準備期。

  既然稱作小組,想當然耳除了我以外還有其他成員,但他們打從第一天就偷懶沒來。不對,與其說是偷懶,我記得的實際情況應該是像以下的對話。

  「活動準備期好像是從今天開始,不過感覺三天就能布置完了吧?反正我手腳很快。」

  「關於這點我只能說贊成……我們幾個剛才也在聊這件事,真的只要三天就能弄好了吧。」

  「好!那麼我們就去卡拉OK唱歌吧!」

  「「贊成!」」

  事情大致如此。

  感覺把他們的所作所為看成是為了增進自身利益,重新調整工作排程,而非自作主張打混摸魚就好了,對吧?畢竟在青春兩個字面前,本分是讀書學習的這些人,思考方式也難怪會變得淺薄,實在令人非常遺憾。

  話雖如此,但若是依照他們的主張,單看教室內的布置工作,確實就如他們推估的三天就能完成。

  沒錯。問題就是出在教室外也需要布置。畢竟班上決定要擺設的是咖啡廳。

  我們都實際去過外面的咖啡廳消費,因此應該都非常清楚,要有好的門面才能吸引客人上門。我雖然沒去過時下流行的咖啡廳,但其他人成天都在喊著珍奶珍奶,所以他們應該懂得布置細節才對。

  如果加上教室外的布置工作,他們一開始計算出的閒暇天數要再少個兩天才正確,但是從當時其他人的反應來看,只有我察覺到這件事情。

  說到這裡應該不難發現,最後只有我獨自收拾殘局。

  身為邊緣人的我,基本上都是獨自處理大小事,不過那些都是一個人足以承擔的事情。反過來說就是,我根本不會去碰觸無法獨自面對的難題。

  這個道理應該不難理解吧。若是獨自挑戰本就以多人合作為前提的事情,根本愚蠢至極。

  就和打電動一樣,玩家根本無法單挑多人合作的專屬任務。

  我知道自己沒有特別比別人能幹,不可能獨自完成原本需要多人分工的教室外布置工作,因此當時我決定要留住他們。

  但這又是另一個難題,由於我一直以來都是刻意迴避、從未面對過無法獨自處理的局面,因此被迫面對這種狀況時,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尋求別人協助。

  結果我只能眼看著他們離開,雖然說只有我自己察覺到如此一來肯定來不及完成布置,但丟下不管良心上又會過不去,因此最終還是硬著頭皮開始單挑這個多人合作的專屬任務。就是在這個時候。

  有人「喀啦」地打開了教室的門──出現的是運動服打扮的神崎。

  『咦?篠宮同學,只有你一個人嗎?』

  『……對。』

  說起來,當時她稱呼我時還加了「同學」兩個字。

  那時我還認為神崎是個和我徹底不同類型的人,但也並沒有討厭她,就和現在一樣,只是覺得「哇,怎麼會有這麼厲害的人啊」。

  縱使如此,我在聽到她的下一句話時,還是無法掩飾內心的驚訝。

  『這樣啊。看來你是真的不懂得要怎麼尋求別人的幫忙耶。』

  她以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說道。

  一般人看到當時的情況,通常會問『其他的人到哪去了?』之類的才對吧。

  聽到她用宛如看穿我心思與行為模式的口吻那麼說後,我真心懷疑她是不是懂得讀心術,但這種猜測根本不切實際。神崎沒有超能力,單單只是個風雲人物。

  當時的我實在太過震驚,因此沒有深究她是如何得知我的想法,現在想來應該是因為她有副聰明的腦袋,連帶著直覺也相當敏銳。

  「你不介意的話,我來幫你。」

  「嗯、嗯嗯……謝謝妳。」

  即使如此,這是第一次有人在我一籌莫展時伸出援手。

  我和神崎原本毫無交集,但從那天起的兩天時間,我們倆一起布置好了咖啡廳的門面。即使神崎不是布置小組的成員,她仍然運用出色的工作能力幫忙我,最後不僅解決工作天數不足的問題,我在和她實際相處後,也發覺兩人獨處的時光非常愉快。

  因此,即使在文化祭結束後不久,神崎開始會在午休時間跑來文學社的社團教室,我也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她的存在。雖然直到現在我也還不曉得,她是在什麼樣的心路歷程下才決定這麼做。

  然後在距今大概一個月前的結業式那天。

  『我們……要不要交往?』

  『…………請妳再說一遍。』

  我和神崎開始有交集後,約莫經過半年的時間,她的存在已在我心中佔得一席之地。在這種情況下,沒想到她會突然主動示好。我當下可能是太過緊張,因此大腦一時無法理解她那番彬彬有禮的告白。我想在這世上,打著燈籠應該都找不到會要求對方重新告白的傢伙吧。這件事有機會變成能拿來說嘴的英勇事蹟。

  她還體諒我的心情,接著說了句『……我絕對不會說的』,至今仍令我記憶猶新。

  …………………♥…………………

  以一個藝文類社團來說,文學社的社團教室相當寬敞,還擺有用來遮擋牆壁的書櫃。可能是因為室內格局擺設猶如圖書館的一部分,因而散發出濃濃的沉穩氛圍,完美詮釋了侘寂精神,我想肯定連千利休都會愛上這個地方。(編註:日本傳統美學之一,千利休為其著名代表人物。)

  「她也太慢了吧。」

  午休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左右,我離開教室後也過了大約十分鐘,儘管如此依舊還沒見到神崎的蹤影。有可能是她在教功課時,意外碰上了難題。舞濱那傢伙,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害我有便當都吃不得。我已經習慣吃飯時要等人到齊才開動,看樣子我媽的家庭教育非常成功。撇除我變成邊緣人這一點。

  我盯著手錶的同時,還在埋怨與侘寂精神八竿子打不著的金髮同學,此時拉門終於傳來「喀啦喀啦」的響聲。今天的情況問題不在神崎,所以我的應對必須走成熟路線。

  「妳也太晚來了,辛苦妳了。」

  「……哼。」

  神崎聽聞我的慰問後,突然把臉扭向一旁。哎呀,真是稚嫩可愛的臉蛋……這不是重點。

  「……妳是在生氣嗎?」

  「你覺得呢?」

  我也不知道。換個問法好了。

  「妳是在生什麼氣?」

  「你自己想看看啊?」

  她果然在生氣……

  而且還出現了那句「你自己想看看」。我明明是百思不得其解才會開口詢問,但她不想解釋時,便會丟出這句話。然而,若我依照自己思考出的結論採取行動,她又會抱怨「才不是那樣」、「你怎麼猜錯得那麼離譜」……我實在束手無策。我人生中的這個bug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會被修正?

  不過,想是這麼想,但今天的事情我心裡倒是有個底,用不著絞盡腦汁去思考。

  「每個人的理解能力都不同,舞濱沒辦法吸收妳教導的內容,妳會為此感到煩躁、生氣也是無可厚非。畢竟妳的頭腦比她好,就多體諒她一點吧。」

  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到頭來還非得幫舞濱打圓場,但神崎這樣一直氣下去,遭殃的人也是我。眼前這名天使,真不知道她把那溫柔又滿溢慈愛的笑容丟哪去了。

  「啊?你在講什麼?講得好像我是在生凜的氣。」

  「咦……不對嗎?」

  「我這個人才沒有心眼小到會為這種事情對好朋友發脾氣。話說回來……哼,篠宮,原來我在你眼裡是那樣的人呀?」

  啊,原來她們倆是好朋友啊。難怪會走得那麼近了!……不過這下糟了,我好像無形中火上加油了。

  神崎抓起擺在入口附近的折疊椅後,在長桌邊剛好與我呈現對角的位置坐了下來。她選那個地方,應該是要和我保持最遠的距離。換個角度想,我現在只要把座位移到長桌的短邊處,不就會變成連續劇中常見的有錢人家餐桌場景?現在我們倆應該能夠重現那種無時無刻都尷尬不已的氛圍……等等,我不能再逃避現實了。

  「不,我沒有那麼想……所以說,妳還有其他生氣的事情嗎?」

  「這個嘛,你把手放在你的胸口不就能知道原因了?」

  「妳這樣不就是擺明在說妳生我的氣?」

  我實在無計可施,因此只能捫心自問。然而手掌只有感受到心跳,觸感就像長木板,而且沒有心懷夢想。

  「……我沒轍了,根本沒有頭緒。」

  神崎一聽到我這麼嘟囔,便緩緩起身,將剛才選定的位置移往對向側。也就是說她目前和我位在桌子的同一邊,但我們之間的距離並無太大變化。

  「我好心提醒你『不能睡』了,你不是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嗎?」

  「啊……咦?妳是在氣這件事喔?」

  我聽到神崎出乎意料的回應後不禁反問。她這樣不算小心眼嗎?我已經搞不懂要怎麼衡量一個人的氣度了。

  「你那是什麼反應。始作俑者本人可能不明白,但事實上我就是被你無視,這件事意外地讓我很傷心。」

  「人類終究無法戰勝睡魔,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

  「你現在的意思是,我給你的『加油』終究敵不過腺苷嗎?」

  「妳別鬧彆扭了。話說回來,那個很像理化課會出現的名詞是什麼東西啊?」

  「一種影響睡眠的物質。想想也是,上課都在睡覺的你怎麼可能會知道。」

  「剛才不是在上數學課嗎?而且上課睡覺和知不知道那種東西根本無關吧。」

  「是我講錯了。應該是只有文科成績能看的你才對。」

  神崎特別強調「只有」兩個字。哇,她現在的表情有夠瞧不起人的。這樣已經算是墮天成為惡魔了吧?真想讓剛才那群男同學看看她這種模樣。

  「話說回來,妳是怎麼知道我上課在睡覺的?妳的座位明明在我斜前方耶。」

  「我當然是親眼看到了啊。」

  「拜託,那時候已經在上課了。上課睡覺的我這麼說好像有點怪,但是妳要好好看黑板,專心聽課啦。妳怎麼好意思用這種瞧不起人的反應啦,一臉『你怎麼連那點常識都不懂?』的樣子。」

  神崎剛剛還對舞濱說「咦~妳有認真聽課嗎?」,如今迴力鏢紮紮實實地飛回來了。

  「上課內容我看一下課本大概就會懂了啊。」

  「……真受不了妳這種資優生。」

  看來我們平民的常識無法套用在榜首大人身上。原來如此。所以我才會偶爾看一下課本時,也還是有不懂的地方。看樣子一切並非惡性循環,只是我不夠用功。

  「啊──現在該如何是好──這樣下去心情永遠不會變好耶──」

  神崎不時用意有所指的眼神瞥向我。她那毫無抑揚頓挫的說話方式實在是太故意了。連站出來後會刻意等待學生自動安靜的校長,都還比她稍微會掩飾情緒耶。

  「看樣子要他乖乖聽人家的話,人家的心情好像才會變好耶──?」

  她刻意要講給別人聽的自言自語,終於使用了疑問句。她想表達的意思顯而易見。

  「……我要怎麼做妳才會消氣?」

  神崎揚起嘴角露出笑容,就像在說「我就是在等你這句話」。這個人實在有夠難搞。

  「首先,你過來我這邊。」

  「……好。」

  我依照她的指令,拉著椅子站起身,來到她的右側。

  「來,這個拿去。」

  神崎遞給我一個時常看到的小保冷袋。我記得這裡頭應該都是裝便當和水壺。也就是俗稱的神崎的午餐袋。

  「……這是要給我吃的意思嗎?」

  「不是,我是要你餵我吃。」

  「等等,妳吐槽一下我剛剛絞盡腦汁想出的笑話啊。妳的便當差點就要被我吃掉了耶…………妳剛剛說什麼?」

  我愈想愈覺得現在不是哈哈大笑的時候。

  「我說要你餵我吃。」

  神崎從遞給我的午餐袋中拿出一個雙層便當和水壺,放到桌上後這麼說,但是我直到她打開便當包巾,說了聲「拿去」把筷子拿給我時,才終於感受到她不是說說而已。天啊……我真的得餵她,不對,是她真的要我餵她喔?

  「你動作快點啦,我肚子好餓。」

  「我也很餓啊。」

  「那你更要趕快餵我呀。你不先餵我吃,你自己就沒辦法吃了喔?」

  「……有放棄的選項嗎?」

  「沒有。因為是你自己問我要怎麼做才會消氣的。」

  「說的也是……」

  追根究柢來說,神崎剛才只是用比較大的音量在自言自語而已。聽起來像是神崎要求我餵她吃,實際上算是我主動提議這麼做的。她實在卑鄙透頂,根本打定我會心軟,所以才用那種自言自語的方式說話。完全是在玩弄我猶如天使般的善良個性。拜她所賜,我被迫體驗類似母親育兒中的情境……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那麼,我要先吃煎蛋卷。」

  「……好喔。」

  我用神崎拿給我的筷子夾起煎蛋卷,送往她的嘴邊。主動要求餵食的她毫不猶豫地一口吃下。雖說是她主動要求的,但這傢伙難道不覺得被人餵東西吃很難為情嗎?

  「嗯!今天的煎蛋卷也很成功。啊,我跟你說,這個煎蛋卷……是我親手做的喔!」

  「是喔。」

  我下意識看向立在便當盒內的煎蛋卷。看起來煎得恰到好處,外觀也沒有歪七扭八。即使是料理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是道處理得當的菜餚。

  「你怎麼一直盯著煎蛋卷不放……你是想吃嗎?」

  「沒有啦,我沒有想吃。」

  「這種時候老實說就好了吧。我覺得想吃女朋友親手做的料理,不是什麼奇怪的願望喔。」

  「想要先吃自己的便當也不是什麼奇怪的願望吧?應該是人之常情吧?」

  然而神崎完全沒在聽我的解釋,不知何時抽走我手中的筷子,如今已經夾起煎蛋卷,接著舉到了空中。好好聽人家說話啦。

  「來,『啊~』一下。」

  她毫無半點猶豫遲疑,煎蛋卷離我愈來愈近。真不知她多講這句話要幹嘛,反正我只要把食物放進嘴巴裡咀嚼就好。畢竟比起瞬間喪失身為人的尊嚴,繼續維持現在的狀態更是不利於我。我覺得還是乖乖遵照指示就好,因此微幅張開嘴巴到能吃進煎蛋卷的大小。

  但是,眼看煎蛋卷只差一步就要進到我嘴裡時,竟突然轉了一個大彎,再度成為神崎身體的養分。

  「──你想得美。呵呵,我之前就有點想這麼做看看了~」

  「……太好了。妳的夢想成真了。」

  我現在才回想起神崎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她會面不改色地戲弄我,這種人到底哪裡看起來像天使了啊?真要說,她還比較像是惡魔吧,惡魔。怎麼可以胡亂玩弄男孩子的純情!

  「──唔咕!?」

  「我也想順便讓你品嚐看看喔?」

  我嘆了口氣後,神崎把最後一塊煎蛋卷塞到我的嘴裡,接著看似很開心地抿嘴一笑。看來她雖然是惡魔,但也只是小惡魔。太好了,她的夢想成真。不過我的嘴巴感覺快裂開了,可以的話真想自己拿著吃就好……話說回來,這樣是間接接吻。

  「如何啊?」

  「如何……?等等,咦,妳問我如何?」

  我自然而然看向她那光潤的雙唇,沒想到她會詢問我的感想。在這種情況下,身為日本人的我沒辦法做出紳士般的回應。救救我!谷歌大神救救我!可能是我無法掩飾內心翻騰的焦慮,神崎看見拚命思索回答的我後,噗哧笑了出來。

  「我是在問你味道啦,味道。我想知道夠不夠美味。要不然,你以為我要問你什麼啊~?」

  「……我沒有。」

  這傢伙絕對知情。不過誰教我剛才盯著特定部位看了好一陣子。我接著把椅子往回拉,讓我們倆之間原本因神崎主動靠近而縮短的距離漸漸恢復原狀,同時回應了她剛才的提問。

  「煎蛋卷很好吃。我個人覺得妳的調味有降低甜度,所以相當爽口。」

  「那是當然的呀。我會那樣調味,就是為了隨時都能拿給你吃啊。」

  「妳居然是以我的口味為基準啊……」

  「呵呵,有個廚藝高強的女朋友很讚吧。」

  「自己誇讚自己的話,最終只會拿零分。」

  「你扣分未免也扣太多了吧!?完全不符比例原則!」

  「大家都會暗地討厭自吹自擂的人。我國小、國中已經看過無數個這種人了。」

  「你能不能不要講這種血淋淋的現實!?」

  因為我是邊緣人的關係,所以所有人都不會在乎我也待在一旁,就在我面前大肆批判人不在場、平常愛自誇的同班同學。我不是隱形人好嗎?但是這類場面看多了,真的會無法信任別人。因為他們明明相互討厭對方,表面上卻是笑盈盈地相處喔?在那種環境下,根本是被迫體驗他們更勝恐懼、不知何時會決裂的緊張感。等等,我幹嘛把話講得像是有點享受那種感覺?

  「篠宮,你放心,我只有在你面前才會做那種事情。」

  「妳沒想過有可能會被我討厭喔?」

  「…………真的嗎?」

  神崎聽完我這句話後,原本老神在在的表情瞬間垮掉。她手上的筷子看起來也快要掉下去了,因此我先一步拿了過來。

  「沒有啦,我跟妳開玩笑的。畢竟我這個人沒厲害到,在我討厭的傢伙面前還能裝得若無其事。」

  「也、也對。因為你連跟無冤無仇的人都沒辦法好好來往了。」

  「……妳最後那句話有夠多餘的。」

  雖然她是順勢那麼說的,但還是希望她別講那種無意間很傷人的話。況且她沒有惡意,感覺就更過分了。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我不停將便當飯菜送到神崎嘴裡。此時神崎終於吃完飯,我從桌上把便當盒收了起來。話說一個小時的午休時間,如今都過一半了,我自己卻還沒吃便當。

  「我終於可以吃飯了……」

  我打開桌上的便當,沉浸在莫名的成就感中。我認為人類都要銘記在心,能夠隨心所欲地做些稀鬆平常的事情有多麼幸福。不過我竟然是吃便當時領悟這個道理的,格局還真小。

  「我來餵你吃吧?」

  「千萬不要。餵人吃東西真的很浪費時間。而且我和妳不一樣,我會自己吃。」

  「哪有,我也會自己吃飯好不好!?」

  神崎迅速地從隔壁座位探頭窺探後提議,但我毫不猶豫地一口回絕。我已經親身體驗過,餵人吃東西是件意外耗時的事情。而且在餵的過程中,會逐漸陷入某種優越感,因此不要輕易嘗試比較好。

  「好吧,既然你要自己吃的話,我要睡午覺了,篠宮你要幹嘛都與我無關。」

  「午休時間快結束時我會叫妳起來的,妳要睡就去睡吧。」

  任何人吃飽飯都會想睡覺,但她不愧是資優生,會預防自己在上課睡著。我的話,肯定會在下午第一節課大睡特睡。不睡才怪。

  「──那我就聽你的囉。」

  她的說話聲中彷彿帶著滿心想要捉弄人的笑意,與此同時我的左肩感受到一股重量,接著脖子還傳來搔癢感。

  「……妳不是說我要幹嘛都與妳無關?」

  「對啊。不管你要不要吃便當都與我無關,我要把你當枕頭躺。我覺得現在這個狀況應該很好理解耶?」

  「妳能不能不要在日常對話中埋下這種敘事陷阱?」

  從她剛才說的話裡根本聽不出來。我看連那個每天都在面對殺人事件的小學生偵探,都會被她騙得團團轉。

  「而且妳這樣躺著,我很難吃飯耶。」

  左手臂能移動的範圍有限,因此無法拿起便當盒。如果她是勾肩搭背的話,我就能好好吃飯了。不過神崎又不是那種小太妹的個性,所以也不可能做出那樣的動作。

  「那麼我來餵你?現在要我餵你或要我睡覺都可以。」

  「……知道了啦。我已經變成枕頭了。」

  「真乖。」

  我像是投降般,對自己下了心理暗示。但是這些話終究只是說給自己聽的。畢竟我即使認為自己是個羽毛枕,但對躺在上頭的人來說,就只是人骨和僵硬的肌肉。

  「睡起來有點硬耶。」

  「忽略掉就好。活在現今這種高壓社會裡,根本無法鬆緩僵硬的肌肉。話說回來,妳如果覺得不舒服,還有個辦法就是去坐在椅子上睡。」

  「不用了。這樣睡很有安全感,這樣就好。」

  「真的是愛嫌又難搞耶……這種人哪像是會為另一半奉獻一切啊。」

  「你有說什麼嗎?」

  「沒事。我在自言自語而已。」

  「呵呵,感覺很像你這種人會做的事情。」

  「……妳是在找人吵架嗎?」

  我們結束這段交談後,社團教室內再度籠罩在靜謐之中,不過好像也不全然是悄然無聲,畢竟我的耳邊不斷傳來睡著時的呼吸聲。

  結果,我因為不想剩著便當回去被我妹罵,再加上肚子也餓了,所以放學後在文學社的社團教室裡獨自吃完。但是這樣子很有『孤獨的美食家』的感覺,我還滿喜歡的。拜此所賜,我自言自語的技巧也更加高明了……只不過毫無用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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